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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正臣贤
作者: 月好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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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将军】顾维桢四岁离家，对长安的留恋仅有一双并生的檀香梅和母亲温暖的怀抱。
　　慕珩十四岁之蕃，少年之躯，临敌却与士卒同在阵间，是以人思效命，所向克捷。
　　荆扬五年淬炼，慕珩镞砺括羽算无遗策，归来便是明君之相。
　　栖云涧十二载求学，顾维桢虽不能亲至荆楚，却对越王殿下心向往之。
　　面对挟邪取权相互倾轧的朝堂，慕珩说：我坐镇江陵时既有云合景从之势，来到这长安城中，我也同样胜券在握。纵使前路荆棘丛生刀剑遍布，又有何惧！
　　面对虎视眈眈大举进犯的赤姜，顾维桢从朝班最末行至殿中折身而拜：臣顾维桢，愿请长缨。
　　危难之际，天子疾行千里只为相见，云汉银台见证，道一声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劫后余生，将军音韵清朗声清如水，怕什么飞流短长，言官冷语，虽千万人，吾往矣。
　　慕珩在诉衷情的信笺里写：卿金骨而玉相，若明玕而照清瑶，我霞采而凤质，有莲心而望云杪，非瑶琴彤管，相思琼佩，不能喻斯好。
　　就像羲和北辰剑与春生十九式，他们生来就相配。
　　太史监说：二殿下龙章凤质，贵不可言，陛下令闻令望，四方为则。
　　说书人道：顾将军麟凤芝兰，湛如神君，既以清风明月白玉黄金为骨肉，只需立在那里，便自有凛凛风骨，盈阶冷香。
　　君臣不易逢，若有知音见采，何辞遍唱阳春？
　　11.24更新：从头到尾修了一遍，新增一万字，顺便写了个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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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珩，顾维桢 ┃ 配角：许庭，季清时，姚晟蹇，沈麓川 ┃ 其它：君臣，强强，朝堂之上，情有独钟
一句话简介：君臣携手，谈情打天下两不误。
立意：君臣不易逢。若有知音见采，何辞遍唱阳春？


——第一章——
　　暮春三月，春和景明。
　　顾维桢扶着剑柄如往常一般在宫中当值，宏伟的殿宇纵是别致华美巧夺天工，却从他踏进宫门的第一日起便未能入他的眼。
　　春衫单薄的少年沉思着昨夜新得的兵书，正到玄妙处时，却在一偏头间看到不远处的天子孤身立在春回池畔。
　　说来不巧，除了年初时远远望见过一次慕珩玄衣纁裳的高挑背影，顾维桢虽日日蹉跎在这未央宫中，却直到今日方才得见天颜。
　　年轻的天子身姿修长挺拔清贵，隐隐的锐意尽数敛于眉梢眼角，端的是一派平和宁顺。
　　但他站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妙。
　　月前才草草行了冠礼的新帝并不得志——自登基起便是朝堂后宫处处掣肘，未尝有片刻安宁，昔日也曾雄霸一方的泱泱大国几经战乱，交予他时已经腹背受敌岌岌可危，他的江山风雨飘摇，他的子民惶惶不安，三个月来一直拉满的弓弦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几乎要不堪重负地崩断。
　　想到数月间太尉陈善及其党羽的种种出格行径和诏赐玉壶革带、金错钩佩的无奈之举，慕珩叹息了一声——
　　这春回池的景色再是娇俏可人，落在被牵制得进退维谷的他面前，终究还是要被辜负了。
　　他心下思量着近日种种，不意细微移动时脚下一滑，便要落入水中。
　　慕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两个念头，踏上装饰用的雕花木桩越到对岸，或者顺势落入湖中呛几口水再回承明殿，示弱一番以继续韬光养晦。
　　电光石火间他便做好了迎接狼狈的准备，只心头涌上少许唏嘘，这天子当的，实在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兄长。
　　却听耳侧疾风掠过，旋即腰间便揽过一人柔韧有力的手臂，扶着他接连后退了几步才停当下来。
　　身后的胸膛单薄，心跳也急促，身体的温热透过轻薄的衣衫传递，慕珩怔愣片刻转过身时，来人已匆忙折身跪下：“适才情势紧急唐突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清冽悦耳的嗓音唤回了慕珩的意识，他稳了稳心神，看向眉眼低垂看不清面目却依旧腰身挺秀的少年：“起来吧，朕还要赏你呢，不治你的罪。”
　　“谢陛下。”
　　年少的侍卫起身，抬头间正撞进新帝黝深更甚星河欲沉的一双桃花目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慕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年轻得还有些稚嫩未褪的白皙面孔，眉如远山青黛，眼似清泓澄明，鼻是玉峰笔直，唇若寒水润泽。倒是万中无一的好容色。
　　慕珩状似不经意地问询：“之前一直未曾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姓顾，名维桢。”少年跟在他侧后方，说话的声音恰如风动碎玉。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是个好名字。”慕珩施施然坐到和风亭中的石凳上，淡淡地赞赏着。
　　不得不说，天子容颜昳丽神色却冷峻，端起架子时可半点儿也不像十九岁的人。
　　顾维桢立在天子身前局促地施了一礼：“谢陛下。”比起宫中护卫，他其实更想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军，就像他名字里寓意的那样。
　　大抵是他年纪还太小了些，这一缕不甘不愿的小心思藏得并算不隐秘，尽管大体上依旧还维持长睫垂掩分寸得体的样子，却难免顺着眉梢眼角的朝气流露出一二来。
　　慕珩将他不卑不亢中藏着的那一点隐约的不甘看在眼里，忍不住笑起来，微微勾着唇角，连稍稍上挑的眼尾也跟着生动了，“此处没有外人，坐吧。”
　　见他又要谢恩，慕珩赶在他开口之前便制止道：“才说了几句话，都是谢来谢去，岂不闻太公简其君臣，周公方称之为疾。快坐下，不必再谢了。”
　　顾维桢只好乖觉地应了声「是」。从前慕珩还是越王殿下时他便心怀仰慕，如今毫无预兆与天子近在咫尺，莫说游刃有余，他能做到行止上不出差错已然十分不易。
　　慕珩瞧着他扑簌簌抖动的眼睫，心里已有了计较，若是他不言语，面前这青涩的小侍卫恐怕会一直沉默下去，于是他问：“顾卿可是朝中哪位大臣子弟？”
　　顾维桢交叠了双手沉吟片刻，低声道：“非是哪家子弟，不过去岁武科的进士罢了。”
　　眼前之人显然对朝堂没什么接触，言辞间也尽是初来乍到的生疏，慕珩弯了眸子：“先帝时武科只开了两次，运气不错。方才你来得倒及时，考试的名次很靠前？”
　　“承蒙先帝厚爱，赐了探花，但还是不够快，让陛下受惊了。”顾维桢抿了抿形状姣好的唇，不见自矜，竟似有些惭愧。
　　慕珩的重点却未落在「探花」上，只把玩着被风吹落到手中的花瓣继续问他：“不够快？难不成你未卜先知，远远便料到朕要落水？”
　　顾维桢深吸了口气，“陛下所站立的那处没有护栏，前些日刚刚修缮过，泥土本就松软，加上昨夜落了雨，若不留神难免要脚下打滑。”
　　顾维桢看起来便是细心的人，但慕珩未曾想到他竟会这般细致：“你还真是……”
　　他站起来，眼里盛着愉悦的欣赏：“险些失足算不得光彩之事，就不兴师动众地赏你金银了。”
　　他顿了顿，见顾维桢细腰长腿恰如一棵正抽条的青竹，腰间却空荡荡的连个挂饰也无，便欲将玉佩解了赐他。
　　但他的手方一动，又忽地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怕是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思及此处便从怀中摸出一枚玉坠：“便把它赏你吧。”
　　顾维桢早在慕珩起身时便站了起来，此时见他竟要将贴身收着的坠子给自己，忙跪下推辞：“卑职惶恐。”
　　“又来了。”慕珩虚虚搀了他臂弯将人扶起，收回手道：“是朕要给你的，你不必觉得不安。”
　　他一边说着，又隔着顾维桢衣袖执起他的腕子，将还残留着些温度的玉坠放在他掌心，“这是朕自己的东西，不曾有谁见过，也没什么重要的意义，你只管收着便是。”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卿收下此物，日后朕可允你一件事。”
　　那是试晬礼前惠思皇后私下里试探时他选中的物件，彼时在场者不过二三，如今已尽皆去了。
　　兄长在世时谈及此还曾言笑晏晏地戏弄他，说是等哪一日阿珩有了心仪的姑娘不如便以此定情，也省了再去挑信物。
　　但慕珩自举步维艰成为雍宁新帝时就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年开始，他便真真正正不是为自己而活了。
　　既如此，那就赠予谁都是一样的。
　　是以慕珩将坠子稳稳放在顾维桢掌心，回过神来虽也有零星诧异，却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在心中暗忖：他这般漂亮通透，倒称这坠子的风致。
　　见原本风姿天成的清俊少年懵着脸不知所措，慕珩又想笑了，区区一盏茶的时间里，他已笑了好几次，此时终于觉出不妥，便只随手拂了肩侧落花，如自说自话一般道：“朕知道你的抱负，但眼下得回去批奏章了，你不必送，且继续巡视吧。”
　　顾维桢目送他隐隐透着落寞的容长身影渐行渐远，脑海中蓦地想起一句话来——萧萧如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
　　陛下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令人心向往之。
　　顾维桢晃了晃头赶走心里的异样感觉，小心翼翼将玉坠放入怀中。
　　新燕轻盈悠然地结伴飞过，仿佛照旧是波澜不惊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祝高考的宝贝们都能考出好成绩！
　　-完——

——第二章——
　　慕珩从容不迫绕过几个隐秘的回廊走向承明殿，心里还记挂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顾探花可真是个难得的好胚子，若能为他所用，陈善张玉可都要头疼得紧。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尚未真正掌权，又暂时没遇到合适的时机，也不能随心随意地提拔培养。
　　寥寥数月，天子便已对从前慕瑾讳莫如深的朝中局势洞若观火，也许该感谢荆扬二州那五年镞砺括羽的淬炼，如今的慕珩言行举止便如十二式山河剑般进退合度，他可以比手中的这把天问更加锋锐，也可以轻易敛尽锋芒收剑入鞘。
　　天子的指尖微弯，将握了半路的花瓣攥成掌心泥泞，暗道：我坐镇江陵时既有云合景从之势，来到这长安城中，我也同样胜券在握。
　　纵使前路并非明朗开阔，甚至荆棘丛生刀剑遍布，又有何惧！
　　但胸中再是豪气干云，他仍然需要时间。
　　慕珩自登基以来步步谨慎，从未一个人在天清日白里乱走过，裴令枫寻他不到，也不敢兴师动众去找，便只好心绪不宁地一直等候在殿外，是以一见慕珩归来裴令枫便匆匆忙忙地迎了过去，“陛下。”
　　慕珩看出他眉间忧色，微微颔首道：“太闷了，出去透透气。”
　　直到免了裴令枫的礼、打开案上新呈的奏章时，慕珩心里还在想着，若有朝一日，有朝一日……
　　军情疏上的内容裹挟着风沙突兀地撞进年轻帝王的眼底，他的思绪一下子便断了。
　　昔日庄帝于元让五年与北靖签下阳城之盟，约定割让原州五城换取两国十年之期友好邦交互不侵犯。
　　未料平昌三年，北靖左武候大将军西门晗与尚书仆射夏长明合谋发动兵变扶立十二岁的关山王杨湛，随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到一年便撕毁盟约。
　　平昌四年庄帝薨逝，西门晗翻脸软禁夏长明，携十万大军进犯雍宁，如此大动干戈，雍宁一众军士竟索性弃城而逃，使得北靖兵不血刃便连下数城，军威一振，势如破竹。
　　此举虽间接令张太后承认了先帝遗诏，慕珩得以顺利登基，然而初初还朝用人之际，新帝却不得不在仓促间令随驾而来的王召旻从秦州调兵前往救急，未料因荆扬北靖相隔十数千里素无往来，王召旻只苦苦撑了不到一月便遭内奸里应外合，泾州城破一溃千里。
　　幸而杨亭守将谭平山三代为将经验丰富，这才堪堪挡住了攻势，却也是频频上书请求粮草援兵。
　　慕珩「啪」地一声合了奏疏，开口将守在外头的裴令枫唤了进来，事情已过了三个月，他还是一见这人便心下泛酸，八面玲珑的故交执意入宫做了内侍，怎么想都是一件可惜得招人恨的事情。
　　虽如此，慕珩还是直接便入了正题：“谭平山又催救兵了。”
　　裴令枫一惊：“不是前日才？”
　　天子点头：“他大约也是觉得频了，还带了王召旻的信来。”
　　裴令枫沉默了一下，斟酌道：“陛下可否告知，王将军如何说？”
　　慕珩看了他一眼：“朕不是说过了，你不必拘束，只当还在荆州那时便可。”
　　言罢又轻叹一声：“我从未将你当做内侍，令枫又何必自轻自贱。”
　　裴令枫心中感动，眼里已盈了水意：“陛下，礼不可废。”
　　眼瞧着慕珩眉头一蹙，他也只好从善如流：“臣听陛下的便是，召旻……是怎么说的？”
　　“杨亭不容有失，谭平山句句属实。”
　　青年几番惊异来回翻涌，却见对面年轻帝王轻裘缓带尚还从容，便也稍微松了口气，“陛下当是有决断了吧？”
　　慕珩不置可否：“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裴令枫想了片刻道：“杨亭是雍宁西北的大门，不容有失，故而才让谭家世代镇守。如能就近调兵支援当是最好，只是臣对北边守将不过略知一二，若不当心再来个胆小怕事之徒，恐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搭了谭将军。
　　此次北靖不顾后方未稳大举进犯，精兵几乎倾巢而出，若能遣一人说动与北靖毗邻的大夏袭其郾城，围魏救赵，许能解杨亭之困。”
　　慕珩赞同道：“围魏救赵自是好计。”随即又凝了眉，“但从荆扬调人过去已是来不及，只能从朝堂寻人，可当下情势，朕不能放你过去。”
　　裴令枫垂了眼：“陛下抬举微臣了。”
　　慕珩抓过手边的边防图一把摊开，任对面的青年忙忙取了镇纸压好：“你惯爱妄自菲薄，朕是管不了你了，方才你说对北边守将所知甚少，且看此图。”
　　裴令枫顺着他修长指尖看去，只听天子道：“朕在荆扬时曾安排人仔细查过各地的部署，时至今日虽有变动，陇州华亭、宁州定平、庆州怀安这关键的三处却还是高祖时的旧人。
　　华亭处于四区交汇，不能轻易进行调动，定平的陈谈朕一直想换掉，虽暂时动不得却也不能委以重任，怀安倒是可以调一拨人，正面进攻不行，有那个笑面狐狸祝堂在，骚扰几番却绰绰有余。”
　　“陛下是想从怀安调兵配合谭将军游动袭击，与北靖长时间作战？”
　　“如今境况，雍宁打不出扭转劣势的反击，北靖却也耗不起，谭平山三番五次求援，可见对面也是急了。忙中出错，自要好好利用。”
　　言及此，慕珩冷了声调：“此番西门晗不顾自家未稳也要趁乱来雍宁分一杯羹，朕却不能让他如愿。这位既做得出软禁夏长明这样自断臂膀的事，可见是个刚愎自用有勇无谋的。朕倒要看看，在北靖，他这十万大军的粮草要拿什么凑。
　　“千里驰援的样子还要做，且要放在明面上做，粮草却要在暗处及时送到杨亭，但这两样事都需要可靠的人。”
　　荆扬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此番云梦十八骑他只带了十一人，其中八人去组了北军，冬辰、燕离材不在此，王召旻又已经去了北边，朝中局势盘根错节非短时间可以理清，牵一发便动全身，京畿也轻易离不得人。
　　更兼之除了东南尚算安稳，其余几国皆蠢蠢欲动，各处边境都动荡不堪，慕珩一时竟不知该派谁去。
　　他心不在焉饮了口冷茶，止了裴令枫的劝阻，淡淡道：“没那么金贵。”
　　偌大的承明殿一时陷入沉默，落针可闻。俄而君臣忽然同时开口：“朕想起一人。”
　　“臣有一人选。”
　　少年天子抿着唇了然一笑：“裴卿先讲吧。”
　　裴令枫被他这般神色惹得微红了脸：“常言道举贤不避亲，臣想向陛下举荐的这人是昔年镇三山的贺老将军的长公子，名唤贺均。
　　我与他曾同窗数年，十二岁时还结了金兰，对他颇有了解，此人虽然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颇有一番魄力，两年前贺将军战死沙场，他承袭定远将军，一直想为父雪恨，只苦于奸臣当道报国无门，我想，押运粮草一事，他再适合不过。”
　　“我想到的人，是秦英。”
　　秦英其人，平素是个闷葫芦，在朝在野都没什么存在感，小半生只硬气过一回，却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连降了两级，那之后更是无声无息。
　　若非慕珩提起，裴令枫心中对这个人本就单薄的印象几乎要消失了，因而思索一瞬才道：“这样一个人，大可以做个督军，若要他带兵，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正有此意。运粮一事，便交给贺均，带兵之人朕属意张廉，秦英嘴巴严，由他来做张廉的督军，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闪失。”
　　天子微眯了眼，又道：“辛苦令枫将今日之事修书一封简要说与王召旻，叫他无需避着，与谭将军仔细商量，他该知道怎么做。”
　　裴令枫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张廉此人华而不实败絮其中，托此重任给他，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慕珩朝他一眨眼，“若不是看中他虚有其表，北靖一行，我反倒不敢让他去。他既受了尚书令的荫庇，又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
　　裴令枫恍然大悟，躬身道：“陛下英明。”
　　裴令枫没多耽搁，换身衣裳直接亲自跑了趟贺府。裴令枫少时与贺均同吃同住，更有金兰之谊，重逢后自然是先有一番把臂言欢共叙旧话。
　　贺均心细如发，待裴令枫三言两语将慕珩的意思述尽，他已隐隐觉察出了对方的不寻常，裴令枫话音一落，他突然朝裴令枫伸出手去。
　　裴令枫一介文人躲闪不开被摸了个正着，脸「唰」地便白了，又急又羞地惊声斥道：“贺将军自重！”
　　虽是疾言厉色，一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向来磊落耿介的贺均沉着脸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始终以兄长自居，一别数年，对眼前这个义弟的惦念有增无减。
　　少年时裴令枫好谈文史，涉猎古今，曾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要出将入相，成为留侯般的人物，再见面竟做了宫城里的内侍，若非事实摆在眼前，贺均打死也不会相信。
　　“我成亲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什么时候……”
　　裴令枫垂目低声道：“子琛，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
　　贺均忍不住皱眉，“那也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这有什么，都是我自己想做的。”裴令枫释然道，“又不是圣上胁恩图报。况且雍宁如今本就不安定，天子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去岁年终，他担忧张太后安排的人从中作梗，早早便自请入宫伴天子身侧，却被慕珩一口驳回，是他自作主张违逆了慕珩意愿执意如此，只为不让新帝过于束手束脚无法施展。
　　但天子从不用他服侍更衣就寝，只将他看做寻常臣子一般，他每每思及此，心中唯有感激。
　　木已成舟，贺均也只是挽叹。
　　秦英从承明殿出来的时候，背脊满是冷汗地将心中雀跃全部都藏了个稳妥。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有时也会生出生不逢时不如归隐山林的感慨，却又不甘心地说服自己再等等，今天他终于等到了，未及弱冠之龄的新帝在卷宗里见了他的名字，竟肯直接委以重任。
　　张廉身居要职，身兼的散官职位更是一只手尚数不过来，平素仗势欺人惯了，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这次他督军是假，设计张廉才是真。新帝登基那日，秦英远远望了一眼便觉出这离京五年的越王殿下定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只言片辞能令他汗流浃背，又何止是非池中物那么简单。
　　有人欢喜有人忧，秦英的喜事却是张廉的白事，张廉虽不知自己此一番有去无回，却早已听闻北疆战事险恶，一刻也未耽搁便急急去求见宫中的妹妹张太后。
　　长信殿此刻却来了一位客人。
　　裴令枫谨守规矩向太后施礼，张容妡看不上他身份卑微，只傲慢地睨了一眼，倒也没为难他。
　　裴令枫对张太后的轻视不以为意，脸上仍挂着微笑道：“张将军虽已贵为忠武将军，却并非再无上升余地。天子命咱家带话，怀化大将军的空缺尚在，只待张将军凯旋。”
　　说罢，他转向张廉，和善真挚的笑容不减：“令枫在荆州之时便听闻将军威名，若得将军您领雍宁精锐驰援北疆，不必出战，只将军的名号便必会使北靖胡人望影揣情，闻风破胆，救我雍宁于危难之中，还望将军勿要推辞。”
　　他早知张廉跋扈自大，最喜权势，爱听奉承，故而只挑那好听的说，把人哄得飘飘忽忽如在云端，真当自己是那神仙再世了。
　　裴令枫回到承明殿向慕珩复命时，年轻的天子瞧见他笑到僵硬的脸，难得童心未泯地径自伸手戳了一下，裴令枫却被唬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慕珩的手晾在半空，无奈地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剥你的皮，长信殿那种地方，难得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去歇着吧。”
　　待裴令枫告退，慕珩窝在椅背里看了会儿《六韬》，终于还是没忍住叹息，这做了天子，知心人可是越来越少了。
　　心念一转，他又想起晨时那俊眉修目的少年来，垂首饮了口春雪低笑道：“果然妙人。”
　　三生有幸被天子挂念的人刚刚温习过近日在看的兵书，此时正毫无所察地躺在榻上。
　　他在栖云涧跟随老师学习时便听说过许多关于慕珩的传闻。
　　传说他出生时未央宫上方有紫云缭绕，太史令更是言其龙章凤质贵不可言。
　　可就是这么个「贵不可言」的二殿下，在十四岁时却被封为越王去了雍宁疆域中最为动荡的荆扬二州，无召不得入宫。
　　纸面上是将扬州和雍宁境内的一半越州与一半荆州都给了他，明眼人却看得出这可说是要人命的意思。
　　若说天有异象这种事情顾维桢还存着疑，然这位越王殿下只用了四年不到的时间便平乱固城，甚至逼得苍梧老谋深算的宋景渊也退避三舍，早已让他身在栖云涧而情驰江陵城。
　　少年仰在塌上，手里拿着玉坠借着月光慢慢悠悠地看，那玉坠虽然不大，却甚是精巧，是凤凰收尾卷着朵半开玉兰的雅致样子，称着羊脂白玉的光泽栩栩如生。
　　想起白日里一番奇遇，顾维桢心中微动，将那玉坠贴身收好，沐着月光安然睡去。
　　-完——

——第三章——
　　雍宁自立国以来始终是三日一朝，但时值内忧外患，慕珩登基后便立下了间日一小朝，望朔一大朝的规矩。
　　因是大朝，殿中多了不少官员，玉阶下文臣武将分列朝班直排到殿外，只太尉陈善称病缺席。
　　慕珩的神色隐藏于十二旒冕之后，暗暗记下了与十五日前相比文武百官的变换。
　　在他眼皮子底下僭越，可真是百官交口称颂的「肱骨之臣」啊，慕珩心下冷笑，面上却未显出分毫。
　　于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天子之位原本轮不到慕珩来做，记在惠思皇后名下的恭懿太子慕瑾才是雍宁最初的储君，而他的野心，也从来只停留在熟习文韬武略，辅佐兄长将这混乱动荡的雍宁扶回正轨延续国祚，继而领帅印一统千万里江山，成万世之功绩。
　　数年间，他将战乱不停却占了长江天堑的州城渐渐守得固若金汤，北望长安，只盼在兄长登基后可以领兵出征，平定天下。
　　可他离朝堂太远了。
　　慕瑾的刻意隐瞒，使慕珩只有在与许庭的书信中才能对他的处境窥见一二。
　　庄帝慕涵好大喜功，初登基时便打着为高祖雪恨的旗号南征北讨，却不能知人擅任，及至慕珩封越王之藩，庄帝变本加厉，割地赔款亦不以为耻，待到打不起仗了，又放任自己沉迷酒色，张容妡的枕边香风一吹，他竟动起废太子的心思，欲改立五皇子慕珣。
　　慕瑾虽有所察，却因性情宽厚温和，生来平正纯孝，只得小心提防着身家性命。不料诏书未下，慕珣竟先大病不起，一命呜呼。
　　彼时庄帝病重，张容妡意在垂帘听政，于是假传圣旨到太子府，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害得慕瑾横死于宫禁之中，又换上一副伤心面孔劝说慕涵以嫡长孙为继承人。
　　慕瑾薨逝的消息传到慕珩耳中时正值落了雪，他茫然接旨，在宣令官的注视中将一口心头血生生咽下。
　　时隔五年，他的父皇终于传召准他返回长安，却是赶赴兄长的丧礼。
　　此一去不知未来光景几何，慕珩担心事态不虞，不忍耗费了数年心血苦心经营的边防遭遇不测，便将大半心腹都留在了荆扬二州。
　　去往长安的途中却惊闻天子病危。
　　他启程时并未料到会横生出这样的波折，身边也未带多少人，按律确应是皇长孙继位，可前后缘由未明，若是有人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前朝后宫沆瀣一气，若是慕涵与慕瑾都是为人所害，那他年仅三岁的小侄儿与母家式微的太子妃薛氏同样逃不过为人傀儡的命运，即便他拼尽全力护着，只怕也是艰难异常。
　　他只得派人回封地通报让云煦再调些兵来，免得孤儿寡母被外人欺负得狠了，同时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小心赶路。
　　只恨他少时便驻扎在荆楚，庄帝猜忌不肯多予他兵权，他年少绸缪，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护住了常年有外敌侵扰的荆州，慕涵却不为所动。
　　雍宁内忧外患，内忧他山长水阔，只能寄望于兄长，至于外患，他上了两次奏章请求御敌，却被严厉驳回，斥令留守封地，谨记无召不得入朝。
　　慕珩若执意违拗，等待他的便是杀身之祸。
　　他只能耐心等待着兄长成为新帝。然而太子秉性温顺纯良，又许是担忧他知道了朝堂挟邪取权相互倾轧的本貌会强行归来，每每报喜不报忧，敷衍搪塞居多。
　　虽则慕珩在朝中有自己的故交，知道长安并没有慕瑾说的那么好甚至很糟，却终归天高地远，鞭长莫及。
　　太子妃薛氏出身望族，更有咏絮之才，如何猜不到自己会重蹈夫君覆辙。
　　太子在日，常与薛氏念及阿珩是人中龙凤可托大任，她想，既然夫君说他有不世之材，若他登上帝位，艰难隐忍后未必不会有所转机，可若是三岁稚儿，这一生便要受制于人。
　　雍宁后宫前朝不宁，贼子犹谋一己私利，亡国怕只是早晚的事情，他年青史骂名，千夫所指，又如何能甘心瞑目。
　　生死之际，薛氏亲笔写下所知原委置于金簪暗格托内臣冒死相送，在慕珩入宫的前日与幼子饮鸩而亡。
　　张太后与尚书令张玉合谋做局，许诺太尉兵权依旧换他对拥立皇长孙置若罔闻，左相等人被支走赈灾，六部尚书之首许庭更被违制杖责，右相一派虽还维持着君臣相得的表象，心中却也有千般谋划。
　　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只待庄帝驾崩便可扶立傀儡，张氏父女却百密一疏未能预想到太子妃一介弱质女流，性情竟然刚烈不让男儿。
　　更未料到慕珩会到得如此之快，甚至来得及动用昔日高祖赐予云氏兄弟的丹书。
　　远道而来的越王殿下披甲持枪执意闯宫，更在尚书令假传口谕拒不放行时以丹书相胁，情势急转直下。
　　张玉知他带了兵来，若阻得狠了，军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双方固然尚未撕破脸皮，僵持下去却可能再无转圜余地，索性庄帝已是强弩之末，便退一步冒险放行。
　　怎知庄帝临死竟重拾起一缕清明，吊着口气令一直防着张玉父女的贴身太监拟了诏书，要慕珩来承袭帝位，尘埃落定方撒手人寰。
　　更兼彼时北疆战乱，朝中无人可用。如此，慕珩登基便成必然，即使张容妡等人再不甘心，也断无不拥立他的道理。
　　可年轻的越王殿下直到那一天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小侄儿，留给他的是一个天大的烂摊子。
　　朝中以太后和尚书令为首的张氏和以右相杜以郴为首的杜氏掌握了大半的文脉，以陈太尉为首的陈氏更是手握大权拥兵无数，有众多的追随者，在他坐上帝位之前，便已轻轻巧巧地架空了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天子。
　　慕珩一言不发地看着下方正在争执的臣子，将每一句交锋都暗自记下。
　　这两人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他曾遣了人查过那兵部右侍郎陈弦陈之恒的底细，知他是陈太尉远房的一个外甥，平素却是眼里不容沙子的犟性子，总是与陈善不对付，陈善对他倒是很有舅父的样子。
　　户部侍郎沈翊沈麓川是进士及第身家清白，只勉强和荆州的前任守将沈孝元称得上沾亲带故，任是多方拉拢也不为所动，心肠与立场均硬得很，显而易见是难得的中立派。
　　陈之恒手中二尺六寸的象牙笏板几乎被捏碎，整个人像是点燃的炮仗：“非常时期当然要非常对待，西南战事吃紧，夔州奉节城主将战死，沈侍郎一句不可操之过急可想过多耽搁一刻就多出多少战死的将士！
　　沈侍郎远在京畿不涉战火安逸惯了，怎知战场上寸时寸金，长此以往，后果谁担待得起？”
　　沈翊本就清瘦单薄的身子因他的咄咄逼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失真：“我何时说过要听之任之？不可操之过急又何错之有？夔州固然亟待援兵，但若如陈侍郎所言随随便便派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去接任主将又与徒耗银粮有何区别！还是说陈侍郎已经忘了前朝赵括之祸？要急着立这举荐栋梁之功？”
　　“简直无稽之谈！且不说从古至今一鸣惊人的将领比比皆是，沈侍郎何必偏偏咬着那赵括不放，平白显得小家子气，更何况孙幼安少年时曾于西南学艺，文武兼备又熟悉地形还年富力强，那赵括如何能与他相比？”
　　“陈侍郎此言差矣……”
　　约莫着差不多了，慕珩才道：“陈卿与沈卿先莫急，孙幼安何在？”
　　自角落里出来一人应声道：“微臣孙幼安参见陛下。”
　　慕珩第一次注意到他，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长八尺，圆脸浓眉虎目，刚才因他而起的一番争执让他看起来颇有些窘迫，额角布了一层密密的汗，的确是年富力强却未经世事的样子。
　　天子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三人，道了声「平身」。
　　随即折中调和道：“两位侍郎所言均有理有据，如此便由奉节城副将段希暂代主将，由驻房陵壮武将军夏侯白调兵十万支援，擢孙幼安为宁远将军领五千轻骑明日启程前往夔州，诸卿可有异议？”
　　许是因为夔州战况确实紧迫，无人担得起责任，又或许是陈太尉告病，暂时没腾出手来对付新帝，总之阶下百官山呼万岁，倒是无人反对。
　　夔州之事方告一段落，便有一老臣颤巍巍出班行礼：“微臣有本上奏。”
　　慕珩见他太过年迈便让人赐坐，王平却只战战兢兢搭了个边：“老臣自延和初年拜河堤谒者，今已二十年，未尝有片刻松懈，然年事已高不堪任用，近来常觉力有不逮，恳请陛下恩准臣乞骸骨，老臣纵处江湖之远，亦会日夜祝祷。”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且河岸百姓生死祸福皆与您休戚相关，您徒然弃官而去，如何能对百姓有所交代？朕会亲派太医为您调养身体，希望老人家还是再多留些时日。”
　　慕珩出言挽留，又对工部尚书李宥道：“劳烦李尚书下朝后亲自拨两个人手与谒者同归。”李宥躬身应下。
　　年近古稀的老人干枯瘦弱，为了治河耗尽了半生心血，少年天子眼中的关切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让他难以拒绝，只得在心中叹息一声便妥协了。
　　慕珩看着王平归列，玉阶下一时沉默。今日朝会已经持续了很久，不少臣子皆以为将要退朝，偷偷向上瞄时，却正逢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沉沉开了口：“姚尚书。”
　　被点了名的礼部尚书姚晟蹇忙出列行礼：“臣在。”
　　“不日便是殿试，朕记得往年先皇均命姚卿代劳，今朕初登基，诸事繁忙，之前省试便未多过问，此次便由朕亲自在殿上开科取士吧，届时还望姚卿多加提点。”
　　姚晟蹇惶惶跪下，眼神却是波澜不惊的：“微臣惶恐。”
　　慕珩上了心却也不多言，只淡淡道：“平身退下吧。”
　　“臣遵旨。”
　　新帝向来勤政，但即使是间日一朝，甚至还时常增设晚朝，每逢大朝仍忙碌不堪，散了朝便要一直留在承明殿中处理政务。
　　黄昏前慕珩给郢王慕泽书了封信，晚些时候又分开召见了几位臣子，待心神俱疲地结束了一天政事踏进宣室殿内，素日来他总觉得沉闷压抑的龙涎香已经再一次充盈了整个寝宫，慕珩蹙了眉道：“不是说换一炉香了？怎么还是这么闷？”
　　裴令枫也觉出不对，“不若让太医来瞧瞧吧，许是有什么东西相冲。”
　　但慕珩已经倦极，便懒懒道：“改日吧。”
　　-完——

——第四章——
　　换班后顾维桢直接换下衣裳去了久未行经的崇仁坊，原是想给妹子顾葙捎两份金乳酥樱桃酪便回，但他年岁小，还生得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好样貌，又是好脾性的，难免被拉着多说几句话，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还是卖樱桃酪的王守信看不下去，忍了笑对凑过来的大姑娘小媳妇道：“自打顾小郎君来过一次，你们就一直惦记，好容易又盼来了，立时便围作一团，也不怕吓着人家。”
　　被一群姑娘家含羞带怯地看着，顾维桢早红了耳廓，正不知所措，一见王叔给了台阶便忙道：“承蒙大家爱护，但这樱桃酪不能久搁，小妹还在家里等着呢，在下便先告辞了。”
　　街坊都是好相与的，也不为难他，只纷纷散开时还不忘调笑：“顾小郎君面皮这样薄，以后娶了媳妇可怎么办呀！”
　　顾维桢的脸「腾」地红了，就跟天边儿的火烧云似的，心知不能再搭言，正欲离开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响动，周遭人群皆作鸟兽散，一队的锦衣骏马呼啸而至好不威风，眼看着女娃娃吓得掉了手里的糖画怔怔立在官道中央，少年顾不得拿新买的小食便足尖轻动飞身而去，脸上笑意还未消退的众人只看到摊前的顾维桢蓦地化作一道残影，下一刻便见他已将马蹄下的小姑娘带离险境。
　　而那一队人马停也未停，转眼便已只余滚滚烟尘。
　　顾维桢将新买的糖画递给直掉金豆子的小姑娘才轻蹙着眉头转头问王守信，“，更是天子脚下，何人竟敢猖獗至此？”
　　王守信苦笑不止：“顾小郎君当他是什么厉害人物不成？不过是个八品的武散官罢了，奈何这位是忠武将军的拜把子兄弟，如今正风光呢。”
　　顾维桢道：“他就不怕有人告到天子那去？”
　　王守信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张家近十年的势力，那位回来区区三个月，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腾得出手来管这些。
　　况且这才哪到哪啊，时间倒回一年前，长安城可是日日都要见血的。只是你来得少，没遇见过罢了。”
　　顾维桢看得出来，王守信并没有诓骗他，百姓们似乎对适才的惊心动魄早就习以为常，短暂的慌乱过后复又各司其职，顾维桢一抿唇，轻声道：“有劳王叔解惑，晚辈明白了。”
　　顾维桢心事重重地提着牛皮纸袋匆匆离开，方一踏进家门，便听到瓷器破碎之声，猜到父亲又在教训他二哥，原本想直接绕去内院，但那一声微乎其微的「当今天子」好巧不巧溜进了耳朵，顾维桢心思一动，便贴着窗棂听了一听。
　　顾方同还在怒中，瘦削的身子不停地抖，指着顾仲书的鼻子骂道：“今日上朝时天子金口玉言要亲自监考殿试，我之前几乎倾家荡产为你哥哥疏通的门路眼瞧着就要功亏一篑，你看看你爹这一头的白发，你还给我闯祸，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他二哥只像往常一样油盐不进：“我说爹啊，您当务之急是大哥的事儿，跟我置什么气啊，成，我答应您还不行吗，一会您前脚一走，我后脚立刻就去贺府负荆请罪，一定让人家好好出了气再回来！”
　　他没皮没脸，又做出一幅知错就改的样子，顾方同一时拿他没法子，想到长子顾孟祁的事情更是愁得不行，只得先松了口：“你鬼主意向来多，倒是说说怎么才能让你大哥顺顺利利过了殿试？”
　　“要我说这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以前考试不论姚尚书还是许尚书不都干得好好的，他倒是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也不嫌累得慌。”
　　顾方同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怒斥道：“你又胡说什么呢！嘴没个把门的，顾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顾仲书对付气急了的顾方同有经验的很，又是作揖又是顺气地哄道：“爹您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接着小声道：“您不是筹了好些好东西么，这谁出考题就给谁呗。”
　　眼见着里面越说越离谱，顾维桢掂了掂手里的零食，也不想再听，掉头便往妹子的闺房去了。
　　顾方同向来偏爱长子，苛待次子，至于他这个庶出的老三，与其说是父子，倒更像是陌路人，顾维桢又是自小便离家在外的，去岁才回来，故而总有隔阂。
　　说起来他不过是从六品的承议郎，普普通通一个文散官还是借了祖上的余荫，一个月上那么两次朝，排在文官队尾连天子面庞都看不清，这次倒是为了顾孟祁的事操碎了心。
　　顾维桢径直去了西厢的沉香苑，敲过几次门也无人应答便拐去了松雪小筑。
　　他在外头刚唤了声娘亲，里边便应了，顾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似的开了门，嫣然笑道：“哥！你回来啦！”
　　顾维桢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等急了吧，这个给你，崇仁坊最有名的金乳酥和樱桃酪。”
　　顾葙一见吃的眼睛就亮了：“哥你最好啦！我在这烦了娘一下午了，你跟娘说说话吧，我就先回沉香苑啦，爹爹留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呢。”
　　说着朝卧在塌上的陆文宛笑呵呵道：“娘我走啦！”
　　见女儿拿了袋子高高兴兴走了，陆文宛才道：“这孩子，一天到晚嘁嘁喳喳的也没个闺秀的样子。”
　　顾维桢坐到母亲身边笑道：“还不是娘亲惯的。”
　　陆文宛只摇头：“扶我起来吧，这躺了半天，怪闷的。”
　　顾维桢从善如流，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又在后头垫了软枕：“这样可舒服了？”
　　陆文宛却还记着他的话，慢悠悠道：“舒坦倒是舒坦多了，你刚才说我惯她，你不也疼她疼得紧，又是樱桃酪又是胡酥饼的。”
　　顾维桢的情绪低落下来：“我离家这么多年，也没尽到做儿子做哥哥的本分，阿葙连着我的份陪在娘身边照顾，儿子想多对她好弥补她。”
　　陆文宛摸了摸他的头，怎么看怎么疼爱：“说什么傻话呢，这样说，为娘还没尽到母亲的责任呢。”
　　她轻轻浅浅叹了声：“我一直怕你过得不好，寻思着你信上是不是都报喜不报忧的，说到底是我小人之心了。
　　你师父把你带得很好。去岁你回来时，我瞧着这谪仙一样的样貌容止，险些不敢认你。方才那些话以后可不要再提了。”
　　见母亲神情变得严肃，顾维桢便也乖巧应下：“知道了娘。”
　　陆文宛看他听话，噙了温温存存的笑问道：“来之前去见你爹了吗？”
　　顾维桢心里一声叹息，暗道果然躲不掉这一遭，如实道：“父亲他在和二哥说话呢，我便没过去。”
　　陆文宛「噗嗤」笑出了声：“人说知子莫若母，每次我问你，你都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便是他们没在说话，你也是要避开你爹的吧。”
　　顾维桢只得搪塞着：“娘，我幼时便与父亲不亲近，这一别又是十几年，难免生疏。而且……”
　　他垂下眼睑：“我一想到他待娘不好，便不想去见他。”
　　陆文宛拿他没辙，“你这样固执，倒是随了我，可他待我好不好，是我们的事，你毕竟是他的儿子啊。”她叹惋道，“我将过往之事告诉你，是想着你长大了，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父子离心的结果，这些秘密便是将来跟着我埋入地下，也绝不会被你知道。”
　　顾维桢心里一疼，底气不足地辩驳道：“母亲，方才都是我胡言乱语的，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文宛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柔声道：“我是你娘，你何必骗我？好孩子，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实话告诉我，你父亲偏疼两位兄长，你可羡慕吗？”
　　她原本想说「嫉妒」，可维桢样样都强过王氏的两个孩子，谈何嫉妒呢？
　　顾维桢亦不意母亲有此一问，但他轻轻笑了声，片刻也未迟疑地给出了答案：“被他那样的人偏爱，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待顾维桢服侍母亲睡下，走出松雪小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昭文苑的几树花谢了大半，他也无心赏月，便继续看起前日的书来。看着看着，思绪却飘得远了。
　　他从栖云涧回来时正逢武举省试，顾方同在高官如云的长安城里虽不值一提，但毕竟也算个官，在雍宁，凡六品及以上官员子弟俱是可以直接参加省试的，他便被正处在调皮年纪的顾葙撺掇着去了。
　　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筒射、马枪、对策、兵法这些东西，他学了十几年，自然轻车熟路，虽翘关、负重稍逊，但仍远胜大多数人，于是按部就班轻轻巧巧地跟着走了遍流程，但至唱名时却发觉过了省试的竟然大多是些养尊处优的主，顾维桢本就通透，又如何看不出天子荒唐，下臣勾连，只是想着能得个机会保卫家国，这才忍了。
　　然而景意楼殿试那日雍宁的皇帝并未露面，甚至王公贵族也寥寥无几，没人将这当回事，好端端的武试最后像个笑话一样草草收尾，顾维桢心底一片冰凉，直到临了庄帝御笔封了他做探花时，他也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幸而那日庄帝身体抱恙，看也没看他一眼，若是平日，定是要追究的。
　　后来吏部复试许庭将他安排到未央宫，他眼看着庄帝渐渐病入膏肓，仍然因殿试时的遭际打心底里不愿见他。
　　顾维桢靠在窗边晒了会儿月亮，眼看着外头夜色渐渐深了，才轻飘飘地叹息了一声。
　　陛下会怎么做呢？他离京五年，乍一回来，宫城内外动荡不安杀机四伏，一叶而知秋，从去岁荒唐透顶的殿试便可猜出朝中的全貌了，自古以来君王不理政便易使臣子骄纵结党，会有很多先帝提拔的大臣各自为政刁难他吧。
　　他的年岁那样轻，担子却那样重，从前他看不上那个享乐无度的皇帝，每每远远避开，可那么个败絮其中的人，竟会有这样萧萧如松下风的继任者，果然是世事无常。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期冀，那他是不是有机会为这样一个人而领兵，保护雍宁的子民呢？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最初的构思其实高三时就已经有了，那会虽然不是特别忙，但也没清闲到能天天码字，现在时间就相对自由啦。
　　希望马上高考的宝贝都顺顺利利的——
　　最新评论：
　　-完——

——第五章——
　　雍宁景和初年四月初二，雍宁的新帝第一次在大殿上动怒。
　　在此之前，即使陈太尉当众发难，欺上瞒下罔顾尊卑；
　　即使北靖大军压境，烽火连天流血浮丘；
　　即使西南节节败退奉节城折了主将，他也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沉着镇静。
　　盖因殿试结束之前，慕珩临时出了几道考题，竟半晌也无人可以对答。
　　他俯瞰着底下一群纨绔草包，想到层层遴选的劳民伤财，但凡真正尽了心力，也不至白费周章。
　　慕珩对这样的结果虽非毫无预料，甚至有所准备，但看到陈太尉一干人等得意的神色时仍是恨得牙根痒。
　　于是天子一怒之下借题发挥，勒令严查之余，又下「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凡为子弟，议不可进」之旨，改隔三年一试为隔两年一试擢拔专才。
　　此外又颁布求贤诏以“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严令左相林成蹊与礼部尚书姚晟蹇全程监督，有徇私舞弊者，必当严惩不贷。
　　老神在在的陈太尉骤然青了脸，高视阔步出班奏道：“陛下此举，可是要与昔日旧臣划清界限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使得不少原本就对慕珩之言不满的臣子心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纷纷望向当今天子，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但于慕珩而言，无论是求贤诏还是新下的旨意，都并非临时起意。
　　相反，他自登基起便已暗暗将其提上日程，连林成蹊与姚晟蹇这两个人选，也是他花费了数十个日夜反复考量才定下的，今日不过是个契机罢了。
　　早知陈善有此一问，慕珩便一如往日般做足了尊敬姿态，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太尉何出此言，朕从未有过此等念头。”
　　陈善心中暗骂他滑不留手，脸色更差道：“陛下嫌选的学子不合心意确是考官选材不利，严查本无可厚非。但高祖皇帝曾亲下圣旨，感念重臣开国之功特许我朝科举为六品及以上官员子弟开方便之门，可直接参加省试，陛下如今却全然不顾高祖圣训，难道不是要与旧臣划清界限？若陛下尚念高祖之德，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音刚落，殿中已哗啦啦跪下了一群人，其中固然有一直拥护陈太尉的，但因此事涉及甚广，除了十来位静立两旁默不作声，许多与陈太尉政见相左之人竟也都站在他一边跪地高呼：“请陛下收回成命。”
　　慕珩恨得咬破了舌尖，心道多少真正的功臣都因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而壮志未酬便徒然归隐山林，甚至血溅五步不得善终，但他面上却笑起来，菱唇一勾，桃花眼微弯，很是俊美勾人：“众卿快快平身吧，太尉误会朕了，朕知太尉一心为雍宁社稷着想，担心朕一时不慎违了祖训。
　　朕的意思是，官家子弟何必与寒门争抢，不若另设考试互不影响，岂不妙哉？
　　且每次省试参与者有约三百人，若哪家子弟一时疏忽发挥不佳便要再等三年，这是何等憾事？
　　朕正是谨记高祖遗训，才有今日平民考常科、官员及子弟考制科之旨，诸位可明白朕的心意？”
　　他是摆明了不肯退让的意思，却一反方才冷厉之势，将姿态摆得极低，话也说得极动听，一时唬过了不少人，陈善虽大权在握，毕竟是个武官，竟也未能挑出错处，其下党羽见他没动作更是不敢自作主张轻举妄动。
　　右相杜以郴还欲再说，却被身后的人拽了把官服袖子只得作罢。
　　于是慕珩嘴角噙着的笑意更加真实了：“既然诸卿并无异议，便散朝吧。”
　　回到宣室殿时已又是日薄西山，宫人方一掌了灯，裴令枫便入内道：“陛下，左相与姚尚书过来了。”
　　慕珩不顾自己操劳一天，立刻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裴令枫施礼退到殿外，恭恭敬敬道：“陛下请二位入内一叙。”
　　左相林成蹊年过五旬，清矍高瘦，须发俱已斑白，姚晟蹇在他身后半步，白面无须身量匀称，眉目素净清淡很是和雅。
　　两人正要施礼，慕珩一摆手，“不必多礼了，赐坐赐茶。”待二人坐下慕珩才朝左右宫人道：“令枫留下即可，其他人退下吧。”
　　待众人陆续撤出，慕珩开门见山道：“今日之事，不知两位有何看法。”
　　林成蹊摸了摸胡子：“陈太尉位高权重，一呼而百官应，陛下还应多加提防，避其锋芒，今日这般当避则避。另求贤诏一事，老臣斗胆请求加派人手。”
　　慕珩从谏如流：“陈太尉身为三朝元老，的确骄矜了些，朕会留意。我知将此事托付对你们多有为难，会让燕离多帮衬二位。姚卿可有其他提议？”
　　姚晟蹇见天子点名问他，面不改色道：“回禀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文举的规矩既然改了，以后武科可要与之归到一处，还是照旧提前一年？”
　　“如今不太平，武将多多益善，但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武举不必急，从有军功的里面挑便是。”
　　慕珩顿了顿，又道：“明年文举重试务必精挑细选，不能有鱼目混珠之人，至于武科，户部紧俏，且先停了吧。”
　　姚晟蹇姿势一动未动，恭敬应道：“臣遵旨。”
　　慕珩看了他一会儿，到底移了眼神，对林成蹊道：“林相尝为帝师，恭懿太子在日，亦曾在书信中多次提及，言道您为官清廉，广博多识，家中无歌伎，桃李满天下，为雍宁殚精竭虑，堪为世代楷模。故而朕登基后便对您多有留意，确信兄长所言无半点虚假，这才敢委以重任。”
　　林成蹊离座跪下，眼里已含了热泪：“恭懿太子性行淑均，有舜帝之德，可叹天妒英才令人扼腕。陛下吩咐之事，老臣必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慕珩亲自将人搀扶了起来：“林相有此心，朕亦甚慰。”
　　三人又谈了许久，慕珩望了眼窗外朝林成蹊道：“今日天色已晚，待会朕想邀姚尚书手谈一局，林相年事已高，便不多留您了。”
　　林成蹊施礼道：“老臣告退。”
　　待慕珩派人送林成蹊回了相府，这才对一直默不作声的姚晟蹇道：“姚卿莫不是不愿与朕下棋？”
　　才华横溢的礼部尚书神色自若，“陛下折煞微臣了。下官只是想到陛下公务繁忙，已辛苦了整日，现天色已晚，手谈劳心劳神，恐伤了龙体，斗胆想请陛下移步赏月。”
　　慕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道：“难得姚卿相邀，朕自当奉陪。”
　　承明殿外摆了桌案，年轻的天子饮了口淡酒，语气也淡淡的：“姚公方才听着像说了很多，实际可什么都没讲。”
　　端坐在对面的臣子低眉颔首：“微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慕珩也不怪他油盐不进，只继续道：“姚卿不过而立之年却已官居三品，可谓官运亨通，前程锦绣。若今日殿试仍由你主持，你会如何做？”
　　“若是先帝的旨意，下官会斟酌听取太尉与杜相的建议，然后选义案部，考辞就班。
　　“吏部尚书许庭甚慧，待到复试之时，才能平庸如马恒、钱如者，自有闲职可以接纳；
　　显贵纨绔如程楠、冯迩者，也有风光而无伤大雅的空缺可以填补，若真有才华出众者，下官亦会与许尚书商议将他们放到何处历练，埋没与否全凭造化。”
　　“若是朕的旨意呢？”
　　“若是陛下的旨意，微臣会照旧如前，然后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密上奏疏将可用之才一一罗列。”
　　“为何？”
　　“陛下，孟子云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林相高风亮节，下官亦甚钦佩，然下官并非帝师，未有门生，势单力孤又安敢冒险？这决断自当由陛下来做。”
　　慕珩注视着杯中清酒，看似漫不经心道：“世异则事异。若朕许卿通达，卿可愿兼济天下吗？”
　　姚晟蹇却定定看他：“陛下此言当真？”
　　慕珩坦然回视，平静道：“君无戏言。我的确更多倚仗从荆扬随驾而来的旧部，对先帝旧臣少有信任可言，但姚卿进士及第时，我尚在长安，虽无往来，却久闻贤名。今日朕将信任给你，希望姚卿勿要辜负朕。”
　　姚晟蹇无声离了坐，忽然直挺挺跪在天子的面前，俯首拜道：“愿唯陛下马首是瞻。”
　　慕珩亲手将他扶起，语音诚挚道：“致安之本，唯在得人。科举之事，烦请煜光务要尽心。”
　　姚晟蹇拜过慕珩很多次，但这一次却与往日天差地别，直至漏尽更阑君臣二人仍推杯换盏共议时政。
　　慕珩不过微醺，但眼尾已泛了水红，一双桃花目也朦朦胧胧含了笑意。
　　月上三竿，姚晟蹇被天子劝了不少酒，觉出要醉忙忙请辞，看出慕珩还未尽兴，便道：“下官想给陛下举荐个人。”
　　“何人？”
　　“去岁武举，有一人年纪虽幼，却堪称栋梁之才，臣与许兄担忧他被陈太尉拉拢去，便给放到宫里了，他沉得住气，不声不响熬了挺久，陛下既求贤若渴，不若去寻了来，只一样，切忌操之过急招致木秀于林的祸患。”
　　慕珩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好像已知道姚晟蹇说的是谁，他也不点破，只薄嗔道：“他姓甚名谁，煜光是打算让朕自己去查吗？”
　　姚晟蹇知他并无指责之意，便直接道：“此人名叫顾维桢，是去岁武科的探花。”
　　说完，他在月光下观察着天子的神色，倏而微笑：“陛下知道此人。”
　　慕珩也微笑：“朕何止是知道。但仍要谢煜光与兰阶当日筹谋，使我雍宁多一将才。”
　　作者有话说：
　　以后陛下还会很多次庆幸姚晟蹇和许庭的选择，这两位一念之差的周旋，不仅让慕珩的抱负得以更好施展，还让他原本无从安放的情意也有了寄托。
　　今天高考啦，过来人祝福考试的宝贝都超常发挥！

　　-完——

——第六章——
　　原是难得休沐的日子，顾维桢却因替妻子生产的同僚轮值滞留宫中，许是好心帮忙的回报，顾维桢再一次碰到了天子。
　　自春回池一别，慕珩一直对顾维桢多有留意，论理这样出挑的人本不会泯然于众，且他日常轮值的地方离承明殿和宣室殿都不算远，只是阴错阳差两人总是遇不到。是以慕珩远远见到这人，便屏退左右大步走了过去。
　　“顾侍卫别来无恙？”
　　顾维桢恭敬行礼道：“谢陛下关心，卑职很好。”
　　昨日初闻天子震怒的消息时他心中骤然缩紧，也忧虑过他是否会与太尉撕破脸皮，直至后来听说了新下的旨意，猜到慕珩是有意借题发挥才安了心。
　　如今二度见面，新帝玄色常服气度清贵，他双目重睑兼有密而纤长的睫毛，衬得目光更加深邃，大约确实心情愉悦，连眼里惯常像是能一下子看穿人的攻击性也收了三分，略微上翘的眼尾都隐约捎了段春风似的。
　　慕珩也不说话，只任由顾维桢悄悄地看他，片刻后忽然存心戏谑道：“顾侍卫觉得朕长得好看吗？”
　　顾维桢摸不透他的意思，只道：“陛下龙章凤质，自是好看的。”
　　比如标致的美人尖，比如斜飞入鬓的眉，比如冷峭多情的眼，再比如几乎自眉心隆起笔直走下来的鼻梁，纤巧的鼻翼，偏薄却丰润姣好的唇，甚至是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秀颀的颈，无一处不好看。
　　这个人站在那儿，先是一个帝王，若是如顾维桢一般有胆量细看的人，会发现他还是一个神仙。
　　他们彼此相对，慕珩轻笑：“不到一月未见，顾侍卫比起初次见面时会说话了许多。”
　　顾维桢心里砰砰直跳，却屏住呼吸行了个极标准的礼，澄净自持声清如水，语调也是平稳的：“陛下谬赞。”
　　天子的目光意味深长，显然已不再打算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离开的动作端的是风神轩举，声音极轻却明晰：“这几日，多留意宣室殿。”
　　偌大的未央宫，重中之重便是宣室殿，天子春秋二季的日常起居俱在此处，慕珩临走时特意留下的这样一句话，让顾维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放在了心上，并且真正做到了时刻留心。
　　兵部报泾州和夔州战局已暂时稳定下来，谭平山、王召旻、夏侯白和孙幼安等人也送了军情疏来，慕珩难得喘过口气，于是又与裴令枫琢磨起宣室殿夜间值宿的八个人来。
　　长信殿此时却已翻了天。张容妡摔了无数珍宝之后终于冷静下来，殿中人人自危，俱是敢怒不敢言。太后一双美目含了霜，冷冷道：“去请圣上来长信殿。”
　　锦绣正欲退下，太后忽然又制止道：“罢了，吩咐下去，我亲自走一趟承明殿。”
　　未央宫中，慕珩燃了手中密信，对着裴令枫笑得高深莫测：“去迎一迎吧，长信殿那位是时候来兴师问罪了。”
　　张太后的轿辇还未到承明殿就遇到了裴令枫，她看着下方的恭敬身影，凉声道：“内常侍不仔细照顾着圣上，来此何干？”
　　裴令枫施了一礼：“圣上命咱家恭迎太后凤驾。”
　　太后冷笑了一声：“上回你去长信殿说的话，我可还记着呢，内常侍当着殿中二十余人的面承诺，家兄只负责带兵驰援，不需要出征，必不会有半点损伤，如今我的兄长，当朝忠武将军命丧冷州驿，你还有何话说！”
　　裴令枫跪在青石路上，也顾不得膝盖疼痛，说得是情真意切：“太后息怒，长信殿一席话令枫句句肺腑绝无虚言，若张将军平安到达北疆确是不必出征的，只是此程路途遥远，许多事实在难以预料，还望太后节哀……”
　　“住口！”裴令枫话未说完，太后已厉声打断了他，“好一句难以预料，竟将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简直无耻至极！”她几乎将银牙咬碎，恨声道：“听闻陛下爱重你，特许你不必着内侍装束，可这阉人就是阉人，巧言令色满口胡言，让人信不过。”
　　她看着裴令枫面色变得惨白，心中陡然生出快意，还欲再说时，慕珩的声音已由远及近传来：“他不过代朕传话，太后又何必为难？”
　　说话间，慕珩已大步行到近前将裴令枫一把拉起，做足了维护的架势：“这青石路坚硬，太后心事多，忘了叫人起来，你们怎的也不提醒一二？”
　　张容妡虽然不愿承认，但她对慕珩一直有些难以形容的畏惧，慕珩固然生得好样貌，却有太过危险的眼神，那是与只读圣贤书的先太子慕瑾截然不同的锋锐。
　　每次与慕珩对视，她都像是被看穿了似的难受。将气撒在裴令枫身上，也不过是不愿与他正面冲突罢了。
　　可慕珩的姿态太刺眼，刺得她忍不住道：“陛下此言何意？难不成您觉得予失了哥哥无事，斥责这内侍几句倒是有事不成？”
　　慕珩诚恳道：“太后多心了，朕并无此意，忠武将军之事，确是意料之外，我原以为有众人保护，将军自身又是极有本领的，便是遇到不长眼的冲撞了也不会吃亏，但冷州驿的盗贼猖獗至此，朕亦未曾想到，我已派专人去接将军归来长安，也问了当地官员的罪，若太后还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朕绝不会让忠武将军枉死。”
　　但张容妡只这一个兄长，怎甘心随便就着台阶轻轻揭过，瞬息间已红了眼眶：“哥哥他本本分分，为国尽忠多年，年纪轻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我不求别的，只求陛下给他死后哀荣，将凶手绳之以法，教他不至心寒。”
　　她不过才二十六岁，姿容犹在，如今美人落泪极是动人，慕珩便也做出不忍心的样子，温声劝道：“太后节哀顺变，朕已下旨让尚书令晚些时候到长信殿与太后相聚，他老人家才失了独子，若见太后您也哭坏了身子，岂不更加难受。
　　朕会追封忠武将军为怀化大将军，以一品将军礼厚葬，那冷州驿的官员刘臻押解回京后如何处置全凭太后做主，待与北靖的战事了结了，朕便让谭平山亲率大军平了那匪患，您看如何？”
　　事已至此，张廉终究不能复生，张容妡清楚这已是慕珩极大的让步，也给了她足够的面子，便拭了泪柔声道：“多谢陛下体恤，相信兄长感念皇恩浩荡，在天之灵也会佑护我雍宁的。”
　　因尚书令的缘故，太后最后也没有吃上承明殿的一杯茶，裴令枫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辇，感叹道：“果然是在后宫浸淫多年的女子，做戏的功夫的确以假乱真。”
　　直至进了承明殿，慕珩才道：“她倒也不全是做戏，只是伤心里掺了算计难免叫人心生寒意。朕特意选在了冷州驿，希望张汝成别让朕失望。”
　　裴令枫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恩准他们父女相见，前朝后宫暗通款曲岂非多添许多不便？”
　　新帝摊开最上方雪白缎带的奏章，眉目端凝道：“便是不准也是要见的，倒不如卖个人情。他们个个都想做黄雀，朕又怎会遂他们的心愿安安静静当等死的蝉。”
　　锦绣站立一旁，手持着羽扇轻轻摇动，张太后斜倚在软床上闭目不言。
　　想她张容妡十七岁入宫，九年间机关算尽手上沾染鲜血无数才坐到太后的位置，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她自然擅长，男人却见得不多。
　　对她影响最深的父亲野心勃勃不苟言笑，一颗心中只有权势，将她送进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逼她为家族谋求利益；
　　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庄帝对她百依百顺，几乎被她哄得废长立幼，却在临死前给她埋了一把软刀子，若非那一道圣旨，她未尝不能换一个年幼皇子继承大统，又怎会任由曾被太史监捧上天去、在楚越之地风生水起美名远扬的慕珩登上帝位。
　　那日裴令枫前来，她并非毫无怀疑，可她是继室所生，与张廉并不亲厚，也懒得为他牵肠挂肚，只想着等张廉回来成了怀化大将军，张氏的势力便会更大了，便忽视了那一丝疑虑。
　　今日观慕珩神态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她倦怠地想，也许是哥哥命薄吧。
　　正发着呆，玲珑怯怯跪行到她身前禀报：“太后，尚书令大人来了。”
　　张汝成已年过六旬，听闻儿子被盗匪杀害的消息后几度昏厥，几乎跟着去了，若非慕珩的旨意，他今日其实并不愿拖着病体来长信殿，可既然来了，还是要好好交代些事情的。
　　他张玉的儿子绝不能白死。
　　“圣上答应追封兄长为怀化大将军了，还说刘臻押解回京后，任由女儿处置。”
　　她的父亲眼睛通红，衣衫还有些凌乱，仿佛只是一个失了儿子的可怜老人，她看在眼里，却并不心疼。
　　张玉示意她屏退侍从，声音沙哑地问：“你可知刘臻是什么人？”
　　“女儿不知。”
　　她自嘲地想：瞧，儿女算什么呢，他心里早就被官场和权利给占满了。
　　张汝成不知她的想法，也并不感兴趣，“刘臻是杜以郴的得意门生。”
　　张容妡垂了细长的眉，「他此举是想让父亲与右相对立吗」。
　　“我与杜以郴向来不和，又何惧多此一事？不过由暗处转向明处罢了，如今阿廉在刘臻管辖之处出了事，他既允诺由你处置，你只管告诉他一命偿一命便是。”
　　“那不就如了他的愿？”
　　“他未必有此意向。自庄帝废御史台，朝中权力最大者不过陈、林、杜与为父四人。
　　林成蹊乃慕瑾之师，屡屡直言进谏触犯天颜却能稳居相位，盖因天下桃李多在林门，林成蹊声誉极佳，庄帝也动不得他。
　　庄帝固然昏聩，倒也熟习制衡之道，让为父与那杜以郴同为文臣之首极尽宠信，目的便是共同牵制手握兵权的陈太尉。
　　未央宫那位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希望我与姓杜的生了龃龉，刘臻和杜以郴的关系，他离开长安五年，又从何知道此事。”
　　“可是……”
　　“太后。”张玉打断了张容妡的话，忽然伏身拜道：“老臣恳请太后为怀化大将军讨回公道。”
　　“他认准了朕忌惮太尉，不会想让他与右相相斗，必是不知杜以郴和刘臻多年来一直暗通款曲，也自信不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可朕偏要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他被右相压制多年，想借题发挥，朕若不顺水推舟，怎对得起冬辰远赴冷州驿的辛苦。”
　　“陛下那时定下张廉千里驰援，便是为了今日？”
　　“是。”慕珩见裴令枫欲言又止，便道：“你在担心？”
　　裴令枫踌躇道：“若太尉一家独大……”他话说一半，意思却显而易见了。
　　年轻的天子端坐上位，手中的茶盏放下时杯盖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令枫向来聪明，怎么糊涂了，这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裴令枫顿悟，眼里也带了笑意，语气轻快道：“确实是微臣糊涂了。”
　　毫不夸张地说，慕珩下的每一步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固然实权有限，但陈善也好，杜以郴也好，张玉也好，随便哪一位，只要还念着点名声，便不能轻动他。
　　这三位之间的忌惮是相互的，他在位越久他们的处境就会越难。
　　每个人都想做黄雀，不愿做螳螂，耽搁日久，蝉便飞远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现在还是很守礼的，后面会嚣张一点点，陛下真的是一个很聪明很适合做天子的人，但是我太笨了写不太出来，还是要继续努力。

　　-完——

——第七章——
　　永宁殿正殿，年轻的天子负手而立，殿外凄风冷雨，殿内的长明灯也随之忽明忽暗。
　　慕珩身前是肃穆的两张灵位，长明灯晦暗的光在凹陷的字迹上毫无章法地跳跃着，将本就惨淡的氛围衬托得尤其阴森。
　　这里供奉着的是雍宁的开国帝王慕赢和第二任皇帝慕涵。
　　大齐国祚延续两百九十年时已渐式微，至愍帝遭外戚篡位暴行天下，千二百万疆域终于分崩离析，附属番邦闻风而动，齐失其鹿天下共逐。
　　自此百年动荡狼烟烽火群雄并起，慕珩的祖父慕赢是其中极出色的一位。
　　他广招英才礼贤下士，一柄画杆方天戟身先士卒从马背上打下江山，十三年间以雍州和金州为中心逐渐攻占了秦州、原州、许州、洛州、扬州五府，手中七府一稳，慕赢便于雍州称帝，国号雍宁，定都长安，年号延和。
　　慕珩便出生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
　　随后的数年间，慕赢频繁出兵，陆续又将鄜州、汴州、徐州、越州北部也收入囊中。
　　虽雍宁四面临敌，更非国力最强疆域最广，但慕赢能攻擅守知人善任，麾下文有苏鸿苏凤翙，武有云氏兄弟，凡攻下的城池俱能妥善。无论敌友，都道他是威震四方的一代明主。
　　慕珩常常想，在祖父不到五十载的生命里，大约只有两件事是令人生憾的，一件是大业未竟而中道崩殂，另一件是选了他的父亲做继承人。
　　彼时梁世昌坐拥天府，雄踞叠州、松州、茂州、益州、戎州六府和一半的梁州，已于蓉城称帝，国号列阳；
　　江岐占据黔州、沪州、庄州、夔州四府，称帝于梓姜，建日照国；
　　宋景渊于襟领江湖，控带闽粤的抚州起事，先后占得洪州、潭州、虔州、韶州、泉州五府和泰半的越州，在抚州临川称帝，国号苍梧；
　　晏铮拥兵峰州，夺得驩州、交州、桂州、龚州、高州五府，建立南祈，定都澄州无虞；
　　纪遐起家于表里山河，手握并州、箕州、潞州、襄州、齐州，建立赤姜，定都箕州平城；
　　整个幽云三府十一州则被简巍收入囊中建立燕召，定都幽州范阳；
　　安坐灵州、夏州和胜州的李丹元向北扩张占领南突厥，称帝于胜州榆林，国号大夏；
　　杨勖占肃州、凉州、兰州三府，建立北靖，定都凉州乌城。
　　各国之间凡有相邻，则必摩擦不断。荆州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为雍宁、日照、苍梧交界，荆州之主刘检死后，三国为之激烈相争。
　　慕赢既为乱世枭雄，同样一心想取下荆州，并苦心孤诣为此筹谋多年。
　　延和十年，慕赢终于险胜列阳夺下梁州，转年便御驾亲征荆州，雍宁联合宋景渊大败江歧，名将云煦、云澜出奇兵先苍梧一步占据七省通衢的江陵。
　　但慕赢与日照军交战时遭冷箭击中腰侧，又在营帐中被江歧所派刺客刺伤，缠斗时旧伤复发一病不起。
　　慕赢膝下子嗣不丰，危在旦夕间，他只能依靠参汤吊着口气托付后事，将辛苦打下的江山托付给陪伴在身边的长子慕涵，而非留守长安的郢王慕泽。
　　延和十二年春，雍宁庄帝即位，改年号元让。
　　慕珩的目光落在庄帝的画像上，画上的人眉目疏淡，生了副冷峻薄情的样貌，这是他父亲三十二岁时的画像，那时他初初登基，不顾高祖驾崩朝中人心动荡，执意出兵日照。
　　丞相苏鸿与梁国公云煦在殿外长跪不起亦不能阻其志，林成蹊初初拜相，痛心落泪请求天子三思，得到的只是一顿板子。凡此种种，而庄帝无半分动容。
　　慕赢一死，宋景渊便增兵争夺江陵，慕涵一意孤行置之不理，眼中只有日照。
　　雍宁与日照旷日持久的战争非惨烈不足以形容，而云煦虽守住了江陵却再难更进一步。
　　元让二年，云澜万箭穿心战死，云煦心如死灰归隐故乡扬州会稽。
　　直至后来慕珩少年之躯独自到山中三度延请，以楚越之地的百姓动之以情，才将他请出来共守荆州抵御外敌。
　　天子低低地叹息了声：“你执意要伐日照，换来的是群臣离心，若非朝中百官大多为祖父旧部，怎能甘心任你作践。
　　江岐从此一蹶不振又如何？苍梧励精图治，赤姜革故鼎新，南祈改天换地，燕召更是开疆拓土退突厥五十里。而祖父殚精竭虑二十载的基业，却险些便断送在你的手里。”
　　元让年间，慕赢最倚重的苏相冒死进谏却遭贬黜，苏相刚烈血洒大殿，其他与慕赢识于微时的文臣武将或死谏，或罢黜，或归隐，或阵亡，已折损了大半。
　　元让四年，御史大夫赵頫专门为那歌功颂德的宫宴策划了一场刺杀，虽因仓促而未竟，却让本就病重的惠思皇后惊悸之下与世长辞。
　　慕珩永远记得那天。
　　宫宴开始之前，从来不会向慕涵提任何要求的母亲低眉顺目掩去恨意，拖着病体柔声对庄帝说，我命不久矣，唯一的心愿，是阿珩身边能有一个知心人。
　　慕涵答应了，于是慕珩收了一个侧室——是赵頫的独女赵如嫣。
　　可宫宴未散，绿腰水调正至惊鸿，灯火缭绕中忽有数道白刃刺向当朝天子。
　　所有人乱作一团，而慕珩一直守在母亲身前寸步未动。
　　他的父皇对他说，你已经十四岁了，朕原来念着你母妃，想封你为越王去驻扬州，但东南来消息说荆州沈孝元战死，江陵失守，朕便把荆州也一起给你了，你务必替朕守住。
　　那是雍宁超过四分之一的防线，但没有兄弟嫉妒他得到这样大的一块封地，因为荆州是还维持着安稳表象的雍宁境内最突兀的存在，仅仅四年已折了十来位将军，凡去者，有去无回。
　　慕珩俊美的脸上露出讥诮的讽笑：“若非我请出了云将军，招贤纳士之余还暗中请回不少祖父旧部，荆州也许真就丢了。那时你会不会后悔呢。”
　　他盯着画上之人的眼睛，自言自语道：“十之八九是不会的吧，毕竟元让那三年已耗尽了你所有的锐气。雍宁与北靖数年纠缠，我离开长安才不到半年，便听说你竟割地求和。我眼里的寸土寸金，落在你心里，原是不值钱的。”
　　“可笑我当初还以为你真的是听了张容妡的话才想要废长立幼，呵，你几时听过别人的？
　　怕是从宫宴那晚开始，你就在怀疑兄长了吧。即便他清清白白，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可是你不懂他。”
　　慕珩握紧了指弯，替慕瑾不值道：“他是真正的君子，也从未对我说过你一句不好。”
　　虎狼环饲的日子里，孤立无援的恭懿太子与爱人相依取暖，步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无论是斥责还是辱骂，他送往江陵的书信上只会写：是为兄之过。
　　慕珩的目光流连在慕赢的画像上，面上终于浮现出些温暖的容色。
　　他想起幼时近十载的光阴，想起那时他期许的眼神和教诲，他宽大的手落在他头顶轻抚，问他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天子站立良久，最终没有说话，只沉默着转身没入了殿外的蔼蔼雨幕。
　　雨声渐大，轰隆隆的雷声里，顾维桢梦中惊醒后便再难入眠。
　　他梦见了幼年时顾府门前的那株檀香梅，那年冬天长安落了很大的雪，临近岁除，雕花银冠的不速之客踮起脚尖为他摘下一对并生的花朵，他的声音清澈稚嫩眼神却坚定，他说别哭，祖父告诉我并蒂的梅花可以带来好运。
　　此后不过数日，他遇到师父，岁除之前便离了家。他再也不必平白无故遭人欺凌数落，他是老师唯一的学生，身上倾注着他全部的心血。
　　他有时候想，那对梅花也许真的能带来幸运，也许不能，但又有什么要紧，他从长安带去栖云涧的唯一一样身外之物，就是那仔仔细细封在宣纸里的檀香梅。
　　很可惜，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庄帝钟情忍冬，去岁他回来时，顾府的门前也只剩下忍冬了。
　　左右睡不着，顾维桢索性起身披了衣裳，自那日一别，他也不知缘何便笃定了天子或早或晚会用他带兵，对于兵书战策的用心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原就写满批注的《问对》很快又新添许多字迹。
　　“你说他一个人去了永宁殿？”陈太尉被来人扰了清梦，故而脸色极是难看。
　　“属下亲眼所见。圣上戌时沐浴更衣后便屏退了宫人，去永宁殿时连裴令枫也未跟着，在正殿停留了快一个时辰才归。”
　　“他在里边都干什么了？”
　　“回禀太尉，永宁殿守卫森严，属下不敢妄动。但见他身影一直未动，也始终未有人随后前往，许是并无他事。”
　　陈善衣袖当风，案上茶水溅了下方本就满身雨水的人一头一脸，声音寒入骨髓：“滚回去。”
　　裴令枫将冒雨归来的天子迎进宣室殿，慕珩自顾自取了干爽衣裳换了，低声道：“不仅有长信殿的人，太尉府也安插了钉子，只杜以郴尚算安分，宣室殿什么情况？”
　　“如前几日一般，有些小动作……”
　　星河渐落，晨光熹微。慕珩披衣而起出了内殿，他穿戴洗漱向来不愿假他人之手，故而候在外间的宫人提早备下净水便已退离。
　　宣室殿的殿门已开，年轻的天子玄衣纁裳面容平静，十二纹章衬得他更加仪范清泠，风神轩举。
　　一如往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陛下和小顾就要更进一步啦，晚一点就发——

　　-完——

——第八章——
　　自庄帝废御史台，朝中人人可以风闻奏事、纠察弹劾，却也人人都名不正言不顺，轻易不会冒着风险上疏。
　　也正因如此，打击忠良排斥异己的陈善张玉之流才得以欺上瞒下大权独揽，若非三省六部之间尚有制衡，几乎要一手遮天。
　　但能踏进这未央前殿的满朝文武中，又怎会有真正不辨忠奸的盲人。
　　户部侍郎沈麓川不日前刚得了慕珩示意，于是趁着早朝出班奏请取消庄帝时的分设财库。
　　户部尚书郭介俞一直被沈翊蒙在鼓里，此时见他越过自己这个直属长官先斩后奏，不悦道：“分设负库、盈库、季库、月库乃先帝特批，为这些年本部清账查库不知提供了多少便利，沈侍郎的提议未免过于武断了吧。”
　　沈翊肃然道：“郭尚书打着户部财账混乱的幌子诓骗先帝准了您的上书，更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虚充实、移花接木粉饰太平，可就算郭尚书戏法再灵，难道能瞒得过天下，瞒得过身在户部的下官吗？”
　　“放肆！”脸色铁青的郭介俞还未说话，尚书令张玉显然已动了怒。
　　“沈侍郎，郭尚书为户部之掌，你以下犯上也就罢了。本官听你这意思，倒像在说这百官都是三岁稚童被郭尚书蒙在鼓里，众人皆醉而你沈麓川独醒一般。怎么，沈侍郎年纪轻轻，便开始觊觎更高的位置了吗？”
　　张玉一席话便将郭介俞从罢官甚至掉脑袋的边缘救了回来，郭介俞长舒了口气，以退为进道：“沈侍郎，本官虽无大材，却还勉强称得上一心为公，实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宁愿颠倒黑白也要置本官于死地。”
　　他朝慕珩一躬身，接着道：“陛下，臣冤枉。”
　　沈翊看他如此作态忍不住嗤笑了声，“郭尚书欺世盗名惯了，连自己也骗了过去不成？北靖来袭时我军一溃千里，下官若是说与您先前借分设财库之便巧立名目挪用大笔西北军费给先帝修亭子毫无干系，郭尚书可敢点头吗！”
　　慕珩骤然起身，寒声道：“郭尚书，沈侍郎所言，可有虚假？”
　　“这……”沈麓川既然敢说，必然是有证据在手上的，郭介俞的汗水滴滴答答顺着脸侧淌下来，求助地看向张玉。
　　张汝成全靠郭介俞才能摸到雍宁的经济命脉，自然不能放任慕珩废了他这颗好棋，于是又向前一步维护道：“陛下，郭尚书一介文人，君命岂敢不受？就算真的行有不当，那也是一片好心其情可悯啊！”
　　张玉一开口，受过他提携的那些党羽也纷纷应和起来。“是啊是啊，这当初国库连续多年资产不清，确是郭尚书的法子起了效用……”
　　事实上，沈翊最初的题奏才是慕珩的本意，若现在就跟张玉闹翻，对慕珩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慕珩倒也没天真到以为真的能一举将郭介俞拉下来。
　　沈翊故意将郭介俞逼到这份上，此时再旧议重提，就是轻而易举了。
　　慕珩缓和了容色重新坐下，似乎已忘了郭介俞挪用军费的大罪，宽宥道：“尚书令所言甚是，既然郭尚书一片赤诚，朕也就不追究前事了。但如今账目已明，再一味分设财库岂不是白费周章？郭尚书，你说呢？”
　　郭介俞如蒙大赦，颤声道：“陛下英明，陛下英明。”
　　因政务实在繁多，这一日慕珩将奏章移到了宣室殿批阅，待诸事了了已经是二更天。
　　被包裹在厚重龙涎香里的天子正觉昏沉倦怠，外头一阵嘈杂，慕珩眉间一动，唤了声“令枫。”
　　裴令枫在一片凌乱的刀剑碰撞声中大声喊道：“陛下莫要出来，来人！有刺客！护驾！”
　　此夜正逢顾维桢值宿，行至春回池时，宣室殿方向一乱他便已察觉，想起天子叮嘱半刻不敢耽搁，也不避开一池旷远春水，当下拔身而起动如飞花，足尖点过池中初生青碧，衣带当风飘忽若神，直直穿过浩渺水雾向宣室殿而去。
　　轮值的两个守卫已分别与蒙面刺客缠斗在一起，另一个刺客则被聚集的侍卫团团围住，殿前正打得不可开交。大门「咣当」一声被风力震开，慕珩已行至裴令枫身旁。
　　裴令枫见他露面心中一跳，急声道：“陛下何必。”慕珩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将目光落在院中，眼看着那两个刺客相继解决了守卫，双剑一合便向他而来。
　　慕珩临风而立避也不避，电光石火间却见远处一点寒芒直直钉进了一人持剑的肩胛，使得那刺客的利剑几欲脱手。
　　来人身姿轻盈灵动，剑气纵横间衣摆起落纷飞，修长笔直的小腿踏着掐金流云纹的乌靴在众人眼前辗转腾挪。
　　正是顾维桢。
　　顷刻间少年便已牵制住两个刺客，一柄寻常佩剑被他使得流光溢彩仿佛无比锋锐的名器，那二人在春生十九式下讨不着便宜，彼此使了个眼色虚晃一招便要逃走，被围住的那个也杀出一条路来跟了上去。
　　顾维桢还待再追，一直未发一言的天子忽然将他喊住：“穷寇莫追！”
　　顾维桢立时停住收剑。夜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顾维桢落在阶上时却不扬微尘，少年眉目清湛灵秀倜傥，颀长挺拔的身量在月光下煞是好看。
　　这件事发生的太快结束得也太快，从守卫发现刺客到顾维桢折身行礼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殿中几乎每个人的脸色都已苍白如纸。
　　慕珩安步行到顾维桢身前亲手将人扶起，凝目细看时便见这人眸清如水仿佛映出他所思所想，于是他含笑点了点头：“果然是少年英才。”
　　慕珩自己也才不到二十岁，故而这话说出来让人有一点说不出的怪异，顾维桢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了头，“谢陛下。”
　　说话间慕珩忽然刷地冷了脸。
　　闻讯从长信殿匆匆赶来的张太后方一从轿辇上下来，便见年轻的天子神色冷淡，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的灯烛映在他脸上如鬼似魅，原就显得凉薄的语气更像是淬了冰碴儿似的：“层层包围还能让刺客来去自如，最后竟要指望一个赶巧的少年人，好一个「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羽林军啊，来人，把程昱给朕叫过来！”
　　程昱被天子的雷霆之怒唬得连滚带爬，慕珩话音未落，他已匍匐在地，惶惶道：“陛下，臣自知罪该万死，请陛下开恩！”
　　慕珩看着他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险些笑了场，心说这程昱做戏的功夫实在是一等一的好，当下容色却并不缓和：“这夜间值宿两人一岗不过才八人，朕原以为必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刺客来时却几招几式便送了性命，你这光禄勋是怎么选的人，难不成是抓阄抓出来的？人人都说宣室殿戒备森严风语不透，今日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程昱心中叫苦不迭，暗道选这八个人的时候根本没经我的手，怎么就都扣在我这暂代光禄勋的卫尉头上了，他也不敢怼回去，只抖着嗓子颤巍巍道：“罪臣任人不当，陛下无论如何责罚臣都不敢有微词，只这守卫滥竽充数名不副实，臣奏请一律更换，且这刺客胆大包天一次不成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罪臣恳请陛下准臣以功补过将那刺客逮捕归案以儆效尤。”
　　慕珩淡淡道：“准了。此次朕会于明日亲自挑人，你只管派人去追捕逃脱的刺客，旁的就不必操心了。”
　　他看向立在不远处由玲珑、锦绣搀着的张容妡道：“朕倒无妨，却连累了太后为朕担忧。”
　　说着他一脚踹了下程昱，厉声道：“夜路难行，还不快去向太后请罪！”
　　程昱被他踹得一趔趄，赶紧小跑去张容妡面前情真意切道：“罪臣办事不力置圣上于险境，更扰了太后清梦，太后大人有大量饶了罪臣这一回，给罪臣一个计功补罪的机会，罪臣定不会教太后失望！”
　　张容妡让他吵得心烦意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勉强压下不悦柔声道：“既然圣上准了你戴罪立功，我便也不苛责你了，只一样，在其位行其责，你以后务要尽心。”
　　程昱连连称是，拿眼偷瞟慕珩，慕珩抬手示意他起来，眼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笑意道：“今夜顾维桢护驾有功，即日便迁为左都候，掌剑戟，缴巡宫，暂时宿卫宣室殿。”
　　顾维桢再次行礼，语气至诚：“臣领旨谢恩。”
　　张太后掩口打了个呵欠，朝慕珩道：“陛下既已无事，予便先回长乐宫了，明日虽无早朝，但现下已快三更天，陛下训责过后也早些歇息吧。”
　　送走了张容妡这尊大佛，程昱见天子眼里只有身边目光清定，光华流转的顾维桢，便识趣地想着退下，但他脚下方一动，慕珩骤然开了口，“滚回来！”
　　程昱吓了一跳，哭丧着脸住了脚，慕珩眉目端凝，冷声道：“管好你手下的人，刺客寻到与否尚在其次，若认错了人伤及无辜，朕摘了你的脑袋！”
　　宣室殿终于重归宁静。
　　慕珩转头看向一句话也不多说的顾维桢，语气轻快道：“今夜要劳烦顾卿留下了，可需要朕差人知会你家里一声？”
　　顾维桢的容色也放松下来，“谢陛下关怀，微臣原本也是要值夜的。”
　　慕珩点了点头，又对裴令枫道：“外面你看着些，朕有些话要和他说。”
　　裴令枫退半步施了礼，慕珩看了眼顾维桢才向内室走去：“跟朕过来。”
　　顾维桢将佩剑交予裴令枫，温声道：“劳烦了。”裴令枫只笑而不语。
　　天子行到御案之后，剪好了烛花才端坐下来：“你有话想问朕。”
　　是问话式的句子，但他的语气平稳坦荡，仿佛在告诉站在不远处的人无论他问什么都可以得到一个妥当的回答。
　　于是顾维桢便问了：“方才种种，陛下早有预料？”他也一样回了问话式的句子，用接近肯定的语气。
　　“你看出什么了？”慕珩的声音里并无半分寒意，相反带着鼓励和期待。
　　“陛下六日前曾叮嘱卑职留意宣室殿，而今夜又正轮到臣值夜，故而我才有此猜测；
　　而且，那削下的一角琼花射入刺客右肩后，陛下似乎有些分神了，微臣那时斗胆想到他们也许是您的人，但不敢确定，直到陛下说穷寇莫追，又耽搁许久也未派人去查探……”
　　话说到这儿，顾维桢看向御座上的天子，正对上那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
　　慕珩的唇角微微勾起来：“你猜得不错，朕还可以告诉你，朕想借此机会把张玉和太尉的钉子拔掉，正好创造个契机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羽林军当然不会那么废物，可是「刺客」就藏在宣室殿，既是他的人，自然方便许多，即便张玉和陈善事后回过神来，也是木已成舟，一样无济于事。
　　顾维桢定定望向天子，脱口而出道：“陛下怎知我不是尚书令或太尉的人？”
　　慕珩微微讶异地看着他，绕过御案走到他近前，温和的语气里尽是从容和自信：“上巳节那日，朕初初见你，就知道你会是朕的人。”
　　顾维桢的心像是被人又轻又温存地碰了一下，他低了面前的天子半头，此时微微扬起脸，声清如水道：“陛下为何如此笃定？”
　　慕珩一笑，“你的眼神告诉朕，他们不配。”
　　于是顾维桢也跟着他笑起来，恰如云销雨霁月华倾泻，照得人心上一片澄明。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犯了好久的花痴哈哈，小顾身手很俊，陛下布局也帅，麓川哥一身是胆。

　　-完——

——第九章——
　　陈善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但就算他能未卜先知，弃子也一样是盘不活的。
　　夜间值宿的人中有三个是陈善的人，张廉一事他便是因此得知，但此事只会让杜以郴和张玉徒增嫌隙，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是送上门的好事，故而只作不知，乐得见他们斗到两败俱伤。
　　而今陈善被闷不做声的慕珩釜底抽薪折了全部的钉子，以后再安插已是不易，又听说慕珩提拔了个救驾有功的少年，便召了人沉声问询：“昨夜之事，你仔细描述一番，不得有半点疏漏。”
　　那属下一五一十跟他讲明，小心翼翼抬头时，却见堂堂当朝太尉、辅国大将军眉峰紧蹙神色不郁，忙又低了头。
　　“夜里值宿的两个废物面对刺客时不堪一击命丧当场，而那突然出现的小子以花枝为暗器，竟能刺进刺客肩臂，此话当真？”
　　他挑的人虽非天下无敌，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如此容易地就死了，总是让他心存怀疑。
　　黑衣的属下却笃定道：“太尉，千真万确。”
　　“去岁武举，我足疾未愈懒于走动，不想竟让姓姚的和姓许的两个小崽子钻了这样大一个空子，那位也是真是大方啊，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而已，左都候这样的要职竟说给就给了。”
　　陈善虽贵为太尉，金印紫绶武官之首，掌雍宁兵马，已然位极人臣，慕珩的登基却一直令他如鲠在喉。
　　原以为慕珩不过弱冠之龄，纵是于封地再如何历练，也不过花拳绣腿不足为惧，故而以军功自居的陈太尉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直至那日新帝登基。
　　交到慕珩手里的不过一个空壳子，而慕珩却如真正大权在握君临天下一般高高在上，目光落下时淡漠非常，竟似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月余的早朝，陈善便已发现慕珩比庄帝难缠百倍，虽表面上一反登基之态对他尊敬有加百般示弱，实则却是一点亏不肯吃，直面慕珩时他不仅没讨着好，还吃了好几次暗亏。
　　若非顾及天下人的口舌，他简直想弑了君取彼代之。
　　陈凌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只囫囵听出顾维桢是狠角色这么一个信息。
　　见陈善咬牙切齿若有所思，陈凌疑窦丛生道：“父亲想到什么了？那顾维桢这般厉害，可有法子召到我们这边来。”
　　回过神的陈善只是摇头：“谈何容易，他八成早就入了那位的眼，不过一直在等待时机罢了，一出手便是左都候，虽同为武官却赐御前行走宿卫未央，为父亦是鞭长莫及。”
　　天下四分五裂，雍宁苟延残喘至今，全赖慕赢打下的好底子，他如今已有些后悔了，庄帝在位时虽拿林成蹊杜以郴和张玉一同牵制他，他却兵权在握，造反亦不是毫无成功的可能，只是看到他声色犬马久病不愈，以为可以熬死他才一拖再拖。
　　尚书令许他摄政王，要扶立小皇帝，他那时候觉得对方是个蠢货，虽假意应承，却打定主意先作壁上观再以清君侧为名出兵讨逆，名正言顺独揽朝纲，时机成熟后就改朝换代。毕竟，谁不想做天子呢？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了个慕珩，一招错满盘皆落索。
　　陈善布满茧子的右手拂过柔滑的紫金绶带，看向尚还懵懂的次子，那御座上的人比他尚小着两岁，初生时紫云缭绕，慕赢欣喜非常，喝了好些的烈酒，那时候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定西将军，看着比他得势的人推杯换盏句句奉承只觉无聊至极不屑一顾，如今他已是太尉了。
　　“阿凌可想坐那个位置吗？”
　　陈凌一愣，反应了一会忽然变了脸色，低声道：“父亲慎言。”他从未有，也不敢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慕珩挑人是程昱亲自陪着的，顾维桢亦跟了过来走在一旁。
　　程昱跟在他二人身后，心中直犯嘀咕，他是左相林成蹊的门生，陈善之辈向来眼高于顶看不上他，多有越殂代疱之行，此前调人也鲜少经过他的手。
　　前两天难得林相设宴邀了十来个学生赏花，程昱亦在列，日薄西山时众人接连请辞，他自幼丧父，素来亲近老师，便多留了一阵，临行前手里却被偷偷塞了张纸条。
　　直至打道回府，他汗湿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在自己家中却仍如做贼一般，借着微弱月光仔细查看字笺，上面只书了一行小字——换柳移花。
　　“程昱。”他尚在回忆中，慕珩一唤，他立时便回过神来，恭敬道：“陛下有何事吩咐微臣？”
　　慕珩见他神思不属，倒也没责备，指了方才挑出来的八个人道：“就他们了。”
　　程昱一瞧，嚯，果真是借自己之手安排的几位大爷，当下也不多言，只低头应了声“诺。”
　　右相杜以郴因张廉横死折了自己心中最得意的门生，尚书令父女一唱一和要了刘臻的命，间接使他失了对冷州驿一带的掌控，虽猜到此事与慕珩脱不了干系，他却仍恨极了张汝成，本欲指人狠狠参他一本，怎料到宣室殿变故陡生，天子一怒之下撤换了全部的守夜侍卫，又大张旗鼓提拔了个十七岁的少年做左都候，一桩桩一件件恼得他偏头痛又犯了。
　　梁崇将煮好的茶汤稳稳当当置于杜以郴面前，温和道：“杜公莫急，尚书令咄咄逼人，但御座上那位一直处江湖之远，未必知道刘臻是咱们的人，这哑巴亏咱们先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事已至此，当务之急还是要和冷州驿那边撇清关系，免得将来张汝成借题发挥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来。”
　　杜以郴冷眼瞧着青年颇为俊秀的一张脸，忽然道：“上月初在殿上，天子执意改革科举，你为何拦我？”
　　梁崇面不改色：“天子心意已决，一看便是筹谋多日，连说一不二的太尉都碰了软钉子，您又何必再多得罪他一次，况且您素日与太尉面和心不合，便是帮了腔，他难道能记您的好不成？
　　令郎不过才十二岁，自庄帝起我朝便是朝令夕改，这狗屁的旨意又于您何碍？倒不若卖那位一个面子。”
　　杜以郴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破绽，却仍不肯就此作罢：“你近日，很是向着那小皇帝，他许了你好处？”
　　梁崇手中的茶盏兀地掉了下来，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方停，他不顾溅了一身的茶汤，恭敬伏首：“杜公何出此言？梁崇之心，天日可鉴。”
　　杜以郴只是沉默。良久方才道：“你起来吧，回去换身衣裳，今日不必再来了。”
　　“梁崇告退。”梁崇头也不敢抬，躬身退了出去。
　　杜以郴这厢防着慕珩，试探梁崇，记恨张汝成暂且不提，尚书令那边亦不太平，他唯一的儿子稀里糊涂地死了，慕珩虽予他死后哀荣，但他已年过花甲，这个年纪，终是难再有子嗣。
　　万幸张廉留下了个遗腹子，慕珩许诺让这孩子承袭爵位，他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怎料那妾室却不慎着了旁人的道，才八个月便要生了，整个张家府邸乱成一团，足足挨了一整日才生下了个先天不足的男孩。
　　张玉焦头烂额地遣人进宫向太后求恩典希望她指个太医来，太医倒是来了，宫中骤变的消息他也滞后地知道了，急火攻心竟吐了口血出来。
　　若非张容妡捎了口信说仍有后手，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
　　如今整个雍宁身份尊贵的人中，恐怕只有当朝天子是真的心情愉悦，这愉悦在傍晚踏入宣室殿时终于被允许显露在脸上，他瞧着身边已经整日没有休息却仍神采不减挺拔俊逸的顾维桢与难得喜不自胜的裴令枫，淡笑道：“朕已经想到明日早朝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了。”
　　顾维桢凝了下眉，低声提醒道：“陛下可要对他们稍加安抚？”
　　慕珩敛了笑，凉声道：“自然是要的，太尉明日定会上朝，朕得赏他一条大鱼，尚书令家新生的小公子立了大功，同样要赏，至于右相的宝贝儿子，也得格外给些恩宠。毕竟，雍宁自先帝起，就是朝令夕改呢。”
　　言及此处，慕珩忽然正色道：“昨日朕封你左都候，已是将你置于万众瞩目之下，无论陈善、张玉与杜以郴心中作何想法，都少不得试着拉拢你，若他们找上门去，你不必将话说死，仔细周旋便是，但切记不要收半点金银，被反咬一口，很难顺利脱身。”
　　顾维桢声清如水应了声「诺」，又补充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洁身自爱，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慕珩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我对顾卿的品性自然放心，但你阅历尚浅，若真有了难处，不要藏在心里，及时告诉我便是。”
　　毫无疑问，顾维桢是个难得的可塑之才，甚至不需要他去指点，若说真有什么尚待提升的，那便是这个世外桃源里长大的左都候，人情世故上还远远称不上熟稔。
　　但他还是更喜欢顾维桢现在的样子，慕珩想。
　　作者有话说：
　　杜以郴是老油条了，但是梁崇真的不是慕珩阵营的人。每日一感叹，谁会不喜欢小神仙一样的小顾呢，谁会不喜欢年纪轻轻就这么可靠的陛下呢。
　　最新评论：
　　-完——

——第十章——
　　雍宁景和初年五月十三，朝堂之上依旧气氛诡谲，百官先是对天子遇刺一事再次陈情，而后又对初次上朝的顾维桢上下打量议论纷纷，接着几大派系借着沈麓川的东风卯足了劲互相揭发检举，独善其身的清流适时说几句不轻不重的提议，多方摇摆的大臣作壁上观，难得站在左相一边的几人忧国忧民据理力争，太尉面沉似水神情倨傲，尚书令形容憔悴低眉不语，右相左右逢源耳听八方。
　　天子则小惩大诫，对几方亲信皆多有照拂。
　　直到慕珩亲自为先怀化大将军张廉之子赐名继先，承袭宜春爵。
　　这是对张氏一族极大的恩宠，满朝哗然，紧跟着天子又道右相之子年方十二，迥越伦萃，御笔亲封童子郎。
　　看着张玉与杜以郴叩谢皇恩，时隔多日终于再度上朝的陈太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却忽然听慕珩唤道：“陈太尉。”
　　“陈卿功勋卓著，更是三朝元老，朕欲封您为邺国公。”说罢，慕珩顿了顿，看向陈善。
　　陈善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并不谢恩，只平静出列道：“无功受禄，臣不敢受。”
　　他虽如此推辞，慕珩却看得出他不过故作姿态，摆明了在等着自己纡尊降贵将这爵位捧过去。
　　于是温言道：“朕知太尉赤胆忠心，不愿遭人闲话，但陈卿一心为国，朕是真心希望您不要白白辛苦。况且若是太尉，功劳自然是唾手可得的。”
　　陈善心一沉。他原以为慕珩眷顾了尚书令和右相，为维持平衡便要赐自己国公，他推辞一番全个名声然后顺水推舟便是，如今看来倒大意了，慕珩是给他下了个套。
　　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也无半分谦恭，凉凉讥讽道：“陛下若需要老臣做什么，不必以封爵作饵，直说便是，若老臣力所能及，断不会推辞。”
　　他如此直白不给慕珩留面子，惹得朝中不少官员侧目，左相更是皱眉道：“陈太尉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还望太尉守住臣子的本分。”
　　陈善何时将林成蹊放在眼里过，当下便冷了脸，但还未及说话，慕珩已开了口：“太尉乃性情中人，林相不必过于苛求。”
　　话锋一转又道：“朕这里确实有一桩事希望太尉亲自出马。”
　　见了陈善怀疑的眼神，他只和颜悦色接着道：“日照有心讲和，列了诸多条款，段希拿不定主意，朕遍观百官，不知能用谁，记得太尉曾与日照打过交道，希望能辛苦您去夔州走一趟。”
　　兵部为陈善嫡系，此事他前日便已知晓，此时却做不知，只冷冷睨了一眼一边低眉顺目的姚晟蹇：“老臣足疾初愈恐难远行，举荐姚尚书前去，姚尚书舌灿莲花，想必手到擒来。”
　　姚晟蹇将头微微垂下并不与他对视，不悲不喜道：“太尉折煞在下了，事关战事，下官不敢托大。”
　　陈善闻言冷笑：“既如此，陛下不若派许尚书去吧，许尚书得苏相真传，玲珑心肝天下罕有，定然游刃有余。”
　　许庭以君子端方闻名，见他发难亦并不规避躲闪，照旧清正冷淡：“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太尉谬赞，下官惶恐。”
　　慕珩面色如常笑意不减：“姚尚书忙于科举之事脱不开身呢，兰阶近日与朕研习书道正至精妙处，还望太尉莫要让朕割爱。
　　朕知太尉放心不下长安，担心旁的人不中用，已准备好下朝后拟招将太尉府公务暂时移交兵部侍郎陈之恒与令郎，令郎如今已二十有二了吧，该是时候历练一番了，若太尉还有推荐人选，朕大可一一允了，只因日照实在难缠，朕亦为此头痛。”
　　他顿了顿，竟起身离了御座，在百官注视下缓步行至陈善身前，言辞恳切道：“太尉启程之日，便是邺国公府动工之时。”
　　陈太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面前的年轻天子，他高了自己大半头，生得很是俊美，眼下眸中深深沉沉情绪难辨，颇能蛊惑人心。
　　他不明白慕珩为何执意要他前往，更以国公之位相许，若派他自己的心腹前去归来后借机提拔岂不更好？
　　陈弦虽爱与他唱反调却毕竟是他的亲眷，陈凌更是他的亲子，让这两个人短暂接下班于他并无坏处，尤其是阿凌。
　　那么慕珩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陈善一时无法得出结论。只是，雍宁有朝以来，除了云煦云澜，再未封过异姓国公，若他能封邺国公，便是真真正正位极人臣，离御座一步之遥了。
　　富贵险中求。
　　陈太尉并未跪下拜谢圣恩，只微微施了一礼：“老臣谢陛下厚爱，三日后便启程前往西南。”
　　黄昏，太尉府。
　　陈凌眼中满是急色：“父亲如何这般轻易便应了？您不是跟儿子说，张廉的死与那位脱不了干系？他此番故技重施，父亲怎的却糊涂了？”
　　陈善亦有所纠结，却仍摇头道：“只是猜测罢了，况且雍州二十四万军队，有二十万都是为父的兵，他不会冒着军队哗变的风险对我动手，故而我才答应了，毕竟封国公的机会转瞬即逝，可不是年年都有。
　　只是他所图为何，我亦觉奇怪，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日照难缠？
　　只叹之前西南交战时为父一直卧病，孙幼安与夏侯白又不是我的人，竟不知具体如何。”
　　陈之仪撅了噘嘴：“议和繁琐，西南又路途遥远，父亲一去少说也要月余，儿子总是有些不放心。表哥那人冷淡得紧，我亦很难单独与他共处。”
　　前半句确是他心中所想，这后半句却是他的违心之言，无外乎是上一次见面，陈弦待他过于疏远冷硬了些，让他觉得委屈了。
　　陈善却不觉有他，反而宽慰道：“之恒那孩子脾气不好，却是有真才实干的，这几年虽有我多番照应，但若非他自己争气，亦爬不到这么高的位置。
　　你不喜他也是正常，若非陈家人丁凋零，为父又怎会挑他这样犟的人来提拔，但凡他爹没有入赘陈姓，他此时早是白骨一堆了，还会让他如此放肆？说到底，你要明白，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
　　陈之仪想说自己没有不喜，相反一门心思都系在他身上，他这位头角峥嵘、冽似秋霜的表哥，他偷看千次万次也看不腻，但他没有辩驳，只温顺应道：“儿子明白了。”
　　慕珩从承明殿回到宣室殿时已是深夜，裴令枫捧了顾维桢的剑在外看守，室内灯火通明，涎香缭绕，慕珩疲惫地靠着软塌，看向只搭了一点椅子边的顾维桢开门见山：“过些日子，你可能得去趟同州。”
　　“同州？”
　　“赤姜那边有些动静，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来犯，八成陈善前脚一走，他们算准雍宁无人可用，后脚就要动了。”
　　赤姜纪遐锐意改革，一直在开疆扩土，雍宁虽内忧外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纪遐生性谨慎，多有试探，泾州战了许久难得占了上风，夔州若无意外，不日也将和缓，但雍宁为此付出的代价亦同样惨重，纪遐于此时出兵，便是看准了这点。
　　“你可知，为何明知赤姜虎视眈眈，朕却执意要把他支到奉节城去？”
　　顾维桢沉吟道：“太尉以军功起家，若赤姜来犯，纵观朝堂，可以一战的将领多已派去西南与北靖，届时恐怕仍需他迎战，但倘使予他兵马前往，一则他野心勃勃不得不防他拥兵自立；
　　二则先帝时他败仗打了不少还失了与北靖毗邻的土地，此番面对励精图治的赤姜恐难应对；三则他若侥幸胜了，招徕更多人心，今后便再无法压制，甚至只能坐以待毙。”
　　慕珩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三点，正是朕所担忧的。且还有一样，雍州守军二十四万，陈善独占二十万，朕，想要他的兵。”
　　顾维桢眼睛一亮：“陛下可有好计？”
　　慕珩无奈失笑：“并无好计，烂计倒是有一个。”只需三年，他便可做到尽善尽美，但是他没有三年了，邻国改革的改革，变法的变法，增兵的增兵，亲掌兵权推行革新已迫在眉睫。
　　雍宁武将有领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有调兵权而无领兵权，为的是杜绝地方割据，但兵部尚书与侍郎均是陈善的人，此事令他始终如鲠在喉，时间紧迫，他只能剑走偏锋。
　　他看向顾维桢稚嫩的脸，一时有些不忍，但仍开口道：“若赤姜来犯，朕希望你能请缨。”
　　顾维桢离座拜倒：“臣愿往。”
　　慕珩累极扶额：“你怎么又拜，快坐回去，不是说了往后若无外人便不必拜了，还是说你非要朕次次扶你不成？”
　　他语气中调侃与疲倦皆有，顾维桢闻此忙忙起身，头却垂着，耳侧已是红了：“臣并无此意，请陛下责罚。”
　　慕珩眯了下桃花眼，存心轻佻道：“便罚卿为朕磨墨吧。”
　　见他诧异，又薄嗔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顾维桢不知今儿这天子吃错了什么药，白天还和百官明里暗里机锋不断游刃有余，现下夜深了，怎的竟像是……和他撒娇似的。虽是不解，到底领了命令，任劳任怨磨起墨来。
　　慕珩照旧倚着，目光落在他赏心悦目的侧脸上，轻声道：“朕会想办法将陈太尉的兵拨一半给你，但只有一半，无论赤姜带了十万军，十五万军，甚至二十万军，我也最多只能给你十万人马，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顾维桢头也不抬只细致地磨着墨：“臣愿意。”
　　“这十万人中，有头有脸、官职傍身的，几乎都是陈善的人，未必会听你的调遣，少不得给你使绊子，这样你也愿意？”
　　顾维桢手下不停：“是。”
　　慕珩终于忍着头痛站起来，走到顾维桢身前：“笔递给朕。”
　　顾维桢瞥见他眉心的倦意，将近在咫尺的笔蘸饱了墨递到他手中，又仔仔细细为他铺平了纸，慕珩眼中露出点笑意，故作轻松道：“多谢顾小将军啦。”
　　顾维桢红着脸不说话，却见慕珩一瞬不停地开始在纸上写名字——李宥，魏轩，温琰，温岚，陈何……
　　十二个名字之后，他终于停了笔，转过脸看向顾维桢狐疑的眼睛：“这十二个人，俱是他的亲信，若你真的能胜，朕要你无论用什么手段，杀了他们。”
　　顾维桢被他眼中陡然升起的杀意惊得后退了半步，喃喃道：“陛下……”
　　“你怕了？”
　　顾维桢固执地摇头：“不怕。”
　　慕珩却忽然拉了一下他的手：“这样凉，还说不怕？”
　　顾维桢却不闪不躲，定定看着他：“臣天生体寒。”
　　慕珩「噗嗤」一乐：“别急着否认，朕还没说完呢……”
　　他的笑容只短暂存在了一瞬，随即便消失不见：“若真的杀了他们，即便你不留痕迹且凯旋还朝，但论功行赏之时，为安抚陈太尉，你非但无功，反而有罪，保住左都候怕都是好的。即便如此，你……”
　　他还欲再说，顾维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打断了他：“陛下，维桢愿意为您分忧。”
　　年轻的天子点点头，沉默着看了他一会，柔声道：“这些人如果真能一心为国，听凭你的调遣，也便罢了。但若当临危局仍各行其是，没了陈善相护，想来自然离死期不远。
　　若身处险境，朕允你见机行事，此事若不能成，不必强求。务要平安回来，雍宁人才凋敝，一将难求，朕需要你。”
　　顾维桢心中五味杂陈，对贵不可言的天子竟生出了些难以言说的柔软滋味来，将他的嘱托一一应下。
　　作者有话说：
　　小顾对陛下其实是有崇拜在的，但是从他的角度也能看到很多陛下的难处，情感比较复杂。
　　-完——

——第十一章——
　　月华如练，慕珩兢兢业业将一叠奏章批完，忽然福至心灵让裴令枫去把顾维桢叫进来。
　　最近半个月慕珩时常传召顾维桢讨论兵法，从孙武白起说到韩重言张子房，有时各抒己见争执不休，有时又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裴令枫已经习惯了他们一聊就是大半夜，寻思着今天应当也是这般，未曾想一将顾维桢领进承明殿，天子第一句话竟然是“维桢今日可倦了？陪朕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顾维桢想到栖云涧学习时听到的越王殿下在荆州战无不胜的传闻，当下清泓似的眼又亮了几分：“臣求之不得。”
　　若换了旁人，断然是不敢与天子真刀真枪比试的，但顾维桢鲜经世故更没受过官场浸染，全然不觉有何不妥。
　　慕珩弯了弯冷峭的桃花目，含着笑看向裴令枫：“着人去取两件寻常枪剑来，朕不在兵器上欺负他。”
　　习武之人几个不爱名器，眼见顾维桢将目光落在他递给裴令枫的天问上，天子朝他一挑眉换了说法，“我若拿了天问，除非危及性命，便只能使十二式山河剑，执了这寻常兵刃，杂七杂八的功夫也都使得，又不会断你的兵刃，更公平些不是？
　　裴令枫立刻差人去准备，这边慕珩大步流星走到屏风后更换衣裳还不忘逗弄顾维桢：“之前你说师承兵家，朕这几日领教了你的兵法言学，果然名不虚传，但自上巳节那天起朕便一直期待着探花郎的武艺，花枝做刃更是惊为天人，待会也要尽卿所长认真表现啊。”
　　顾维桢立在门边等候，听他打趣不知不觉耳际已染了一抹红晕：“臣自当尽心。”
　　说话间已有人送来短剑，慕珩亦换好了窄袖束腰的衣裳，金冠银簪重新束了发，安步转出屏风。
　　顾维桢抬眼一看，天子一袭黑衣长身玉立，唯襟领处缀一点莲青色苏绣暗纹，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正撞见慕珩也在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顾维桢心下一跳，折身欲拜，慕珩一摆手，声音朗朗如日月入怀：“别拜啦，随我到殿外去。”
　　两人在庭中略微舒展了筋骨，慕珩先取了剑，微微转头问询身侧的少年：“先剑后枪？”剑身轻巧最易热身，顾维桢自是欣然应下。
　　二人在银桂树下站定，慕珩又道：“朕可不会手下留情，左都候一会要小心了！”
　　顾维桢从裴令枫手中取回了自己的剑，赧然微笑：“请陛下先出招。”
　　羲和北辰剑与春生十九式初次交锋，竟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异常契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天子历便了赏心悦目的上玄、方仪、霁峰、沧溟、云根、霜华、扶光、广寒、华岁、惊蛰、梅见、行清、朝雨、杪春、飞絮、莺时、断烟、晚照、初晴一整套十九式还不够，仗着转日并无早朝，又有恃无恐拉着顾维桢比了枪，最后更是取来两身细甲重温了一遍暗青子方休。
　　若非实在夜深，陛下怕不是还要牵了马来和左都候较量一番马术吧……
　　裴令枫随侍在一旁呵欠打了一个又一个，无奈地这般想着。
　　饶是他功夫粗浅，遥遥看了一会也看明白了。慕珩嘴上说是切磋比试，实则是乐在其中地给左都候喂招。
　　顾维桢似乎也有所察觉，这招式不疾不徐、韧中带柔，可半点杀气也没有。
　　雍宁景和初年五月二十九，金殿之上人人屏息，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顾维桢自朝班最末行至殿中缓缓跪下，声如碎玉，打破了寂静：“臣顾维桢，愿请长缨。”
　　一片哗然。
　　尚书令张玉张汝成率先出列：“左都候年不过十七，又是未曾上过战场的，恐怕不妥。”
　　慕珩沉声道：“那尚书令可有推荐人选？”
　　张汝成一时语塞，战战兢兢道：“臣斗胆，不若遣使者与赤姜讲和，许以金银，先将其稳住。”
　　慕珩冷笑一声：“谁去？张卿你去吗？据朕所知，纪遐可不差银子呢……若他狮子大开口，要割去一片土地，尚书令是给还是不给呢？”
　　张汝成是当朝太后生父，慕珩从未对他疾声厉色过，此情此景，他已经有些后悔出列，却仍硬着头皮道：“事急从权，雍宁已经无力再兴战事，若赤姜真要割地，臣愿背负骂名。”
　　“放肆！”
　　张汝成「砰」地跪下以头抢地，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臣死罪。”
　　慕珩不语，转而看向眉目低垂事不关己的杜以郴，和缓了语气道：“右相意下如何？”
　　“这……”杜以郴瞧了一眼背脊笔直跪在殿中的顾维桢，少年连那双振翅欲飞的蝴蝶骨都透着一股子青涩，于是杜老大人忧心忡忡道：“左都候确是年纪太小了些。”
　　顾维桢抿了下唇，没有辩驳，只低眉敛目，静静等候慕珩开口。
　　慕珩点了点头：“顾卿先起吧。”
　　又看向杜以郴：“不知右相可有人选？”
　　杜以郴将头低了又低：“臣举荐太尉之子陈凌。”
　　慕珩险些笑出声来，到了这般地步，这老狐狸竟还不忘算计陈善呢。当下便唤了陈凌：“陈卿可愿前往？”
　　陈凌心里将杜以郴骂了个底朝天，此时却只能咬牙道：“若陛下定要应战，臣斗胆请陛下急召父亲回来领兵出征。”他身后太尉手下的将领会意，议论声渐起。
　　左相轻咳了一声：“少将军此言不妥，太尉身负与日照谈判之重任，若放了列阳的鸽子，只怕刀兵又起，届时雍宁腹背受敌，社稷危矣，赤姜此时出兵，打得怕就是这个算盘。况且兵临城下寸时寸金，可经不起拖延。”
　　陈凌无言以对，只得低了头。
　　吏部尚书许庭亦道：“丞相所言甚是，眼下不能指望太尉，不若就让少将军与左都候一同领兵前往吧，若可撑到太尉回来，许能有所转机。”
　　陈凌在家中向来千娇百宠，听得此言已是白了脸，他身旁的陈弦见此，出列道：“陛下容秉，舅父长子已殒命沙场，如今膝下只阿凌一个孩子了，战场刀剑无眼，下官愿代陈凌前往。”
　　赤姜引二十万大军来犯，兵强马壮甚是骇人，朝中将领因此才俱都默不作声，他此时回护陈凌，言语间甚是诚恳，落在旁人眼里差不多是以命换命了，不少人交头接耳，都道平日里陈侍郎时常与太尉作对，生死攸关之际，到底还是念着太尉的好的。陈凌亦是动容，声音已有些哽咽：“表哥……”
　　慕珩道：“陈侍郎有此心，朕本当成全，但你是文臣……”
　　陈之恒忙道：“臣虽为文臣，但同为陈家子弟，亦有武艺傍身，还望陛下准许，臣愿为左都候之副。”
　　慕珩点点头，“既如此，便由左都候顾维桢领宣威将军，吏部侍郎陈弦为归德中郎将，领十五万人马赴同州抵御赤姜，事不宜迟，即日点兵，明日行军。”
　　话音未落，一剑眉长髯的武官出班道：“陛下，雍州此时调不出这样多的人马！”正是陈善嫡系、执金吾温旭。
　　天子看起来已经不胜心烦：“雍州驻军二十四万，如何调不出十五万？”
　　“虽有驻军二十四万，却大多身负重任不可轻易调离。”慕珩心中冷笑，什么重任，不过是给陈善看家罢了，面上却不显：“调得出多少？”
　　温旭一咬牙：“八万。”
　　兵部尚书周起此时也迈出一步进言道：“陛下，长安与韩城山长水远，旅途跋涉，不若就在当地附近征兵……”
　　“周尚书莫不是昨夜没有睡好？”慕珩骤然高声打断了他，“不然怎么在大殿之上竟说起胡话来？战事在即，朕要的是去了就能用的兵，临时征兵，与强令百姓送死何异？”
　　慕珩冷脸将目光投向陈凌，陈之恒只垂目不言，陈凌偷瞄了他一眼，想到陈弦此行是代自己去的，不由又别开了眼，红着眼眶对慕珩道：“陛下，北郊尚有两万人可供陛下调遣。”
　　温旭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小声斥道：“少将军！”
　　慕珩将一切尽收眼底，颔首道：“既如此，便有十万了，虽则与赤姜尚有差距，但此战迫在眉睫，便只有仰仗顾将军了。”
　　顾维桢心中热血翻涌，清声道：“臣领命！”
　　时间紧急，顾维桢与陈之恒匆匆清点兵将，心中又默记了遍慕珩亲手写下的十二个名字，发现俱都在册，不由松了口气。
　　陈弦见他稚气未褪却一脸严肃，忍不住道：“同州左冯翊已收到从华阴、澄城和朝邑向韩城调兵的调令，算来现下当有六万守军，加上我们带的十万，差距并不太悬殊。况且还有白水为阻隔，潼关做屏障，小将军不必过于紧张。”
　　顾维桢心中所想自然不能告诉陈之恒，当下只胡乱应了：“多谢陈侍郎开导，今日殿上侍郎所为，令人钦佩。”
　　陈之恒知他说的是陈凌的事，摇头道：“之仪被保护得太好了，如何上得了战场。”
　　他看了一眼顾维桢腰间今日殿上天子亲赐的天问：“倒是小将军，半月前方救了驾，如今又为国请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顾维桢不欲再与他寒暄，当下坦然抱了抱拳，端的是爽朗轩举，声如流泉：“不敢当，幸得陈侍郎珠玉在前。”
　　陈之恒一笑，果然不再说话了。
　　黄昏时慕珩叫了顾维桢又仔仔细细嘱咐了一番，顺便免了当日宿卫让他回家与父母道别，顾维桢将宫中部署事无巨细尽数交代给了天子方才请了辞。
　　裴令枫将手中顾维桢的佩剑交还给他，鼓励道：“令枫静候小将军佳音。”
　　顾维桢亦报以微笑：“多谢。”
　　烛光渐暗，裴令枫剪了噼里啪啦跳个不停的烛花：“令枫冒昧，敢问陛下此举，有几分把握？”
　　慕珩终于放下了已经许久未翻动的卷宗：“六分。”
　　裴令枫皱了皱眉：“陛下从前，不是这样冒险的性子。”
　　“但我已不在楚地，纵使荆扬二州加起来，又何若这方寸宫城。”慕珩抬头看向裴令枫，黑沉沉的眼中只有无奈。
　　专心添灯油的臣子的却不与他对视，只低声说：“左都候到底还是太小……”
　　慕珩单手撑着下巴，幽幽道：“朕十五岁时就上过战场了，为什么不能信任十七岁的顾维桢？”
　　裴令枫沉默了片刻，“陛下只见了他不到三个月……”
　　慕珩转头望着窗外一弯明月，半晌方叹息道：“令枫，三个月已经很久了，你知道，雍宁几乎无人可用。自朕北上，宋景渊不甘寂寞，楚地自顾不暇根本调不出人。顾维桢，简直让我如获至宝。”
　　闻言，裴令枫不再说话，只将灯盏拨得更亮了些。
　　陆文宛乍听顾维桢要出征，眼泪便不要钱似的落了下来，此番凶险，她虽是女人家，多少亦有所耳闻，故而拉着顾维桢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地看，生怕此一去便是永别。
　　让母亲为自己牵肠挂肚，顾维桢心里亦不好受，只得柔声安慰，许久才将哭累的母亲哄得睡了，又让顾葙好生照顾。
　　未曾想方一进正厅，便见顾方同坐在那儿面沉似水，他驻足施了一礼，便欲退下，顾方同竟破天荒地开口叫住了他：“我听说你今日是主动请缨？”
　　顾维桢平静道：“是。”
　　接着便是沉默，父子之间生疏至此，也是天下少见。顾方同凝了下眉又道：“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娘伤心。”
　　他难得关怀了下陆文宛，顾维桢的态度便不再那么疏离，点头应了声。
　　顾方同知道留不住他，便松口放了人：“时候不早了，回房收拾收拾吧。”
　　窗外月华倾泻，顾维桢拉了竹青色的床幔挡住亮光，这才阖目抚了下贴着心口的玉坠，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明天顾小将军就要出征啦——

　　-完——

——第十二章——
　　转日天色微明，大军便开拔向韩城行进，顾维桢是慕珩带他去选的马，连赤霞映日的名字亦是天子钦赐，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顾维桢话不多，陈弦在他侧后方，更是惜字如金的性子。顾维桢乐得清静，只在脑中飞快盘算着应敌之策。
　　此次赤姜来犯，挂帅的是纪遐的次子纪斐，但真正带兵的却是偏将军向成，这个人顾维桢多少有所耳闻，听说是与纪遐一同打天下的，经验很是丰富。
　　纪遐派了他领兵，想来志在必得。思及此，顾维桢忍不住抓紧缰绳。
　　临行前慕珩叮嘱他不要轻易孤身出战，严防有人反水措手不及，那十二个人在初期亦不能轻动，需得他一路仔细留意着是否有可替之人。
　　顾维桢不曾去过北方，自那天慕珩与他提到许是要与赤姜交战，他便日日夜夜钻研当地地形，考虑了一切可能出现的状况，但毕竟不比亲眼所见，心中仍存忐忑。
　　陈之恒见顾维桢眉头紧蹙，一侧脸颊微微鼓起，竟一团孩子气，暗自咂舌，寻思着他到底能信得过几分，两人心中各有盘算，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韩城守军不足六万却要应对赤姜二十万大军，幸而这城墙是昔日慕赢亲自看着筑起的，称得上易守难攻，守将沉得住气闭门不出只求守城，这才堪堪挡了数日，但到底伤亡惨重，顾维桢率领的大军紧赶慢赶比预期提前了一日到达，守将崔植乍见到援军时先是因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愣了一瞬，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身上挂着彩快步迎向顾维桢，声音沙哑道：“顾将军可算来了，若再迟两日，恐怕就来不及了。”
　　顾维桢如今虽领着十万人，实际却和单枪匹马没差，来时路上虽有许多机会动手，但为避免人心惶惶有碍作战只得作罢，索性他心中有数，也不急于一时，此时便转过头对难得有几分信任的陈之恒道：“战况紧急，我需得和崔将军仔细商量。”
　　他余光瞟了一眼身后并未将他放在眼里的诸将，低声道：“此间就先拜托陈兄了。”
　　陈弦郑重点头：“小将军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崔子芸将城中境况一一道来，听到向成前几日一直全力攻城步步紧逼，今日却一反常态给了韩城喘息之机，援军一到他们反而退军二十里，顾维桢心中一跳，“今夜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崔子芸不解：“他们已经不眠不歇攻了数日，如今我们又有了援军，向成应当抓紧整顿才是。且宣威将军的人马长途跋涉也急需休整，无论如何今夜也不当开战。”
　　顾维桢却语气笃定：“向成带了二十万大军，不是为了韩城来的，是奔着同州来的。你说他不眠不休一直攻城，但城墙再是坚固，若他竭尽全力，你们根本守不住这些天，想来向成是在不停轮换以制造假象。”
　　听他说到「守不住」，崔子芸有些不悦：“顾将军，韩城是众将士拿命守下来的，还望您不要想当然轻视大家的付出。”
　　顾维桢亦觉出不妥，当即报以歉意一笑：“是在下唐突了。”
　　他与崔植幼子年岁相仿，又生得好看，这一笑仿佛整个屋子也亮堂了，崔植亦不愿多苛责，一摆手道：“罢了，小将军初来乍到，植知你并无恶意，且继续说吧。”
　　“韩城是同州的大门，他若是有法子将我带过来的兵算计了，则同州便如他囊中之物般唾手可得，纵有潼关亦无济于事。
　　我带来的人远途跋涉疲惫不堪，之前的守军更是因连日顽抗后终于迎来援军骤然松懈，而赤姜兵精粮足好整以暇，无论人数还是士气俱都压过我们一头，我们夜深时一旦歇下，向成一声令下倾巢出动，则情势危矣。
　　故而今夜最是关键，正如崔将军所言，我初来乍到，还需您和大家说一声，吃饱喝足后，夜里万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即便我推测有误，但有备无患，我身为主将，亦会在城墙守到天明。”
　　少年的眸子清澈真挚，崔植将他的话反复思量了几番，郑重应下后便立即着手通知，虽士兵们多有怨言，但听闻新来的将军亦会同在，还是老老实实听了话。
　　崔植那边通知好了，顾维桢这边却很是令人头疼，时间紧迫，顾维桢本意是将十万人一划为四，李宥与魏轩带三万人守西侧，温琰与温岚兄弟带三万人守东侧，他自己带四万人守有一处尚在修补的岌岌可危的中间，陈之恒与原守军听从崔植安排，结果除了叶怀叶长仁愿意带麾下的一万五千人守中，竟再无人愿随他左右。
　　顾维桢暗自咬牙，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涩意咽下，面上维持着平静，行军数日头一次露了个清清淡淡的笑容来，“也罢，一万五千人也勉强够了，只是辛苦叶将军的人，今夜轮岗时间要再长些了。”
　　叶长仁微微颔首，道了声「无妨」。
　　夜风猎猎，顾维桢立在叶长仁身侧，已经立了两个时辰，叶长仁仔细打量了一会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忽然道：“将军去睡一小会吧，若向成要来，大约还得再迟些，此时风盛，他总是畏火的。”
　　顾维桢扶着城墙没有动，轻声道：“我不累，为将者一言既出千山难阻，说了要守到天明的。”
　　叶长仁于是不再劝他。
　　顾维桢将手中靠到城墙上，这才转头看向叶怀：“今日多谢叶将军了，若您也……”
　　他顿了下，接着道：“怕是不好收场。”
　　“徐震与陈何是太尉亲信，向来自视甚高，将军不必往心里去。”
　　叶长仁知他不易，此时声音徐徐，在夜风里很是安抚人心。
　　顾维桢亦感念于他的宽慰，低低应了声。他环顾四周，又由衷赞道：“叶将军很会带兵，虽多日劳顿，我瞧着他们都无怨言，还是精神抖擞。”
　　“我尚未流露一分倦意，他们自然更要坚持，便如宣威将军在此站两个时辰或是三个时辰，末将亦会奉陪到底。”
　　说话间，叶长仁将顾维桢的枪递给他：“为防不测，枪不要轻易离手。”
　　顾维桢正欲接过，忽见不远处骤然灯火通明，赤姜军一望无际直奔城下而来。
　　“来了！”
　　城头一阵骚动。
　　顾维桢将抹了硫磺的箭稳稳搭上了弓弦，今夜无月，天色一黑他便遣了人在距城下几丈远处淋了油，只留了一小块萤石标记，虽是保守的法子，指望不上它来力挽狂澜，但至少可以让赤姜军乱上一乱，且不会殃及自家的城墙，所图只是给可能措手不及的雍宁军争取时间罢了。
　　顾维桢眼睛不错地盯着城下，在赤姜军即将抵达的时刻骤然松箭，破开空气之际硫磺随之燃起。
　　第一排领头的赤姜军触及那处时，顾维桢的箭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们足下，火墙在瞬间蔓延开，向成军一时动乱，自相踩踏甚多，但向成治军有方，军队没过多久便稳定了下来又继续攻城。
　　向成更是气沉丹田大喊：“先登者千金！得顾维桢人头者封侯！”
　　纵是滚石与利箭齐下，但赤姜军中能人颇多，更兼赏赐诱人，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攀上城墙与雍宁军战作一团，叶怀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持双锏纠缠他的敌军，在一片厮杀中勉强腾出空来，向顾维桢喊道：“此处危险！主将先后退！”
　　顾维桢干净利落杀了一批又一批直奔他而来的敌军，朗声道：“他们既来送死，我自当成全！”
　　少年郎意气风发有如神助，脚下尸体层层堆积，却并非心无旁骛。
　　雍宁军远道而来，大小头领亦不乏尸位素餐者，原韩城守军更是连日紧绷强弩之末，决计不能与精神抖擞的赤姜军拖长时间，必须速战速决。
　　顾维桢的枪已经是千疮百孔，却仍不愿轻易抽出腰间天问，只时不时向城下找寻纪斐身影，一分神被身长逾丈的敌将削去了小半枪身，他弃了枪身子向后一仰避开锋利刀刃，辗转腾挪跳出包围圈，足尖几下轻点竟落在最高处烽火台的侧旁，电光石火间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直射纪斐。
　　这一箭力道甚足，是奔着他肩胛去的，纪斐跟在忙于指挥攻城的向成身后，慌乱间试图矮身躲过却已来不及，只见一点寒芒直直没入他左肩，他一个不稳几乎坠下马来，幸得旁边副将反应快一把将他掺住，却防不住他颤着音哭喊了声「疼」，向成闻声回头一看，冷汗随之簌簌而下，却听顾维桢高声道：“向成，你今夜梦里封侯吧！先登者众，可备好千金陪葬了吗！”
　　这一声直冲云霄，生生逼出了月亮，向成纪斐与城下众军士闻声看去，只见顾维桢孤身立在烽火台侧旁，长发高束发带飞舞，足下只搭了一点边却稳如青竹，任由近旁火光摇曳几乎烧着了随风扬起的深赤色战袍，俊俏的脸上竟一滴血迹也无。
　　纪斐又气又疼摇摇欲坠，更惶惑箭上是否有毒，泣涕直下命令向成退兵，君臣有别，向成拗不过他，只得恨恨吼了声“撤！”
　　他生性果断，一声令下便是决意要弃车保帅了。城墙上的敌军闻此纷纷弃械投降，如此自然刀兵渐歇，顾维桢亦松了口气。
　　但向成虽下令退兵，三军却未见凌乱，顾维桢见此，当下在欢呼声中轻巧跳下，沉声吩咐道：“今日休战，不得追击。”随即便三步并作两步欲寻得叶怀一同整顿。
　　叶长仁肋下受了伤，幸而只在皮肉并无大碍，见了他毫不吝啬地赞许道：“顾将军方才好生威风！”
　　顾维桢还未答话，忽有一小卒来报：“温将军请命追击！”
　　顾维桢神色一凛：“不准！”
　　向成军损失惨重，雍宁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西侧的李宥原本只是手臂挂了彩，但他贪生怕死意欲后撤，竟被从不知何处击飞的长刀误打误撞抹了脖子，此事玄之又玄，打击甚重，副将魏轩已然压不住溃败的局势，若非纪斐中箭，西侧城门失守恐怕只在旦夕之间。
　　幸而眼下暂时退了敌，赤姜军也该修整些时候，众人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轻松神色。
　　太守杨馍，顾维桢，崔植，叶怀，温琰等大小将领齐聚，终于得以喘息，顾维桢还未说话，温琰怒气冲冲道：“向成望风而逃，是我军反败为胜的最好时机，宣威将军为何不让我们去追？”
　　即便刚刚经过一场血战，顾维桢依然背脊挺直不见疲色，当下只冷了脸，平静解释道：“敌众我寡，且敌军阵型未乱，追击非但讨不到好处，还可能徒劳送命。”
　　温琰骤然起身，身上甲胄叮当作响，愤愤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贪生怕死也便罢了，凭什么仗着自己是主将要阻我们兄弟建功？”
　　顾维桢因西城门损失惨重原就深以为恨，此时见他满脑子立功更是不悦，只将天问平平稳稳置于案上，声音已不像方才温和：“温将军既知我是主将，便不应随意质疑。你想去送死，我不拦你，但你手下的三万兵是雍宁的兵，你当他们多日劳顿仍能神勇无敌吗？
　　你当他们是铁打的吗？温琰，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若你今日未听我令执意带着人去送死，便是万死也难恕其罪。”
　　温琰从军多年，顾维桢却丝毫不给他留面子，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崔植忙插言打了圆场：“顾将军，罢了罢了，温将军也是求胜心切，情有可原。倒是在下今日才知向成军全力攻城竟如此凶险，方才赤姜军身手之矫健竟显得前几日我们是被向成戏耍了。”
　　顾维桢摆了天问出来，崔植又在中间和稀泥，温琰见此便闭了嘴不再搭言。
　　此次守城折了近两万人，西侧城墙损坏严重，更兼后续事宜尚需整理，天色将明，约莫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可供歇息，顾维桢，崔子芸与陈之恒又商议了片刻众人便都散去了。
　　时值大朝，陈太尉未归，尚书令和右相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要将之前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一口气说完，陈凌因父亲与表哥相继离京郁郁寡欢充耳不闻，倒让慕珩稍微省了省心。
　　但今日却是慕珩自登基以来上过最无趣的一次朝，只是陈情表、执异议、谢恩章、按劾奏递了一本又一本也便罢了，右相心腹礼部侍郎冯循竟撺掇他采选充盈后宫，附议者众，慕珩压着火气：“如今四方战起，采选劳民伤财，以后不必再提。”
　　冯循却不知难而退，又冠冕堂皇奏道：“陛下心系黎民，臣等敬服，然椒房空置，陛下更无子嗣，非长久之计。臣斗胆，听闻右相次女年已標梅，堪为良配，陛下……”
　　“好了！”他话未说完，便被慕珩皱着眉打断：“朕有赵婕妤便已足够，子嗣之事朕心中有数，就不劳冯侍郎操心了。”
　　他淡淡瞟了一眼右相，心中暗啐一句「奸相」，却不得不给颗甜枣，隐而不发顿了顿才不冷不热道：“说起右相家的女公子，朕记得刑部尚书的幼子还未婚配，择日不如撞日，朕便做一回媒人为他二人赐婚，礼部尚书公事繁忙，一应事宜就由侍郎冯循全权操办吧。”
　　他话虽随意，语气却不容置喙，右相与刑部尚书未料到他乱点鸳鸯谱也只能双双谢恩。
　　百官皆道陛下圣明，唯尚书令怔愣片刻，死死盯着刑部尚书曹捷。
　　待回了承明殿，裴令枫一边替慕珩将谢恩章挑拣出来一边道：“那刑部尚书是尚书令一手提拔上来的，陛下今日这一出，臣看尚书令脸都绿了。”
　　慕珩自顾自换着衣裳，只声音从屏风后断续传出：“朕要激化他们矛盾，这两位心如明镜似的，但话说回来，杜以郴最是多疑，必是要防着曹捷的，尚书令虽然老糊涂了，但经此一事，曹捷想再得他信任亦难如登天，朕倒想看看他最后选择站哪边。”
　　慕珩穿了件宽松的玄色梨花袍踱步到案前开始刷刷刷写「朕安」，越写越是不耐，皱眉道：“往后寻个机会下道诏书，这谢恩章还是快废止了吧！”
　　裴令枫在一旁忍着笑称是。
　　过了一会儿，裴令枫道：“后宫空虚，陛下当真不愿采选？”
　　慕珩抬眼看了他一眼：“朕不是说了，有赵婕妤呢。”
　　裴令枫却没被他糊弄过去：“故剑情深瞒得住宫外的人，可骗不过臣。打从江陵时，陛下便是独宿，赵婕妤的蘅羽殿，陛下登基至今，可还从没去过呢。”
　　慕珩诧异地停了笔，“你今日怎么了？竟对这些事起了兴致。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朕纳赵婕妤的当夜她爹赵頫\设计行刺先帝，赵婕妤身为他的独女，因已聘为皇室不在株连之列，却累及病中的惠思皇后惊悸长逝，，故而我和她一直有嫌隙。至于采选、子嗣，朕还年轻，急什么？”
　　待批上了执异议，慕珩又道：“今日早朝，朕顶着压力将贺均从泾州调去了韩城，只盼顾维桢能不负使命，好好地回来。”
　　裴令枫垂了眸：“陛下不必忧心，顾小将军师从名士，武艺高强，想来定能转危为安，捷报频传。”
　　作者有话说：
　　——被顾小将军帅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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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页口口又是啥——
　　-完——

——第十三章——
　　陈之恒处理完了手边琐事便来找顾维桢，一撩帘子却见少年将军单手撑着额头正在打瞌睡，愣神儿的当口顾维桢便醒了，见陈之恒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忙起身道：“是陈侍郎啊，进来吧。”
　　陈弦走近了才瞧见他眼下乌青，“昨儿白天你和叶长仁整顿军队时还精神饱满，怎的一夜不见憔悴成这样？”
　　顾维桢掩口打了个呵欠，无奈道：“兵部给的地形图是好多年前画的，我放心不下，夜里出去看了看。”
　　他将手中画了近一半的新图指给陈之恒“你看，差得还挺多……”
　　顾维桢三两句轻描淡写，落到陈之恒耳朵里却不可谓不诧异，心下思量着这少年人就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大半夜的不休息跑去看地形，也不怕让敌军给逮了去。
　　“兵部那几个草包，净干拖后腿的烂事儿。”他语气里的嫌弃逗笑了顾维桢，“陈侍郎破例随了次军，倒教偌大一个兵部周转不开了，看来班师回朝后得好好参一本。”
　　他神情恹恹，说话也软绵绵的，陈之恒怜他夙兴夜寐，不愿再打扰，寒暄几句便告了辞，顾维桢也不留他，只叮嘱道：“多说两三日纪斐定会来叫战，劳烦陈侍郎与叶将军留神。”
　　陈之恒点点头：“小将军专心画图便是，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和崔将军和杨刺史商量，如有不决再来叨扰将军。”
　　“职责所在何来叨扰，明日我差不多能画完，到时候便与你们一同商议应敌之策。”
　　“那在下便静候小将军佳音。”陈之恒半只脚踏出门外，回头又看了一眼笔下不停的顾维桢，仔细为他带上了门。
　　这日顾维桢正与众人商议对策，忽有一兵士来报纪斐在城外叫战叫得太久，已经开始口出狂言。
　　温琰与顾维桢僵持不下正心烦，阴着脸不耐地质问他说了什么。
　　那兵士面如土色，战战兢兢看了一眼顾维桢，闭上眼视死如归道：“赤姜的人说我军都是缩头乌龟只会掩人不备，雍宁既然连个应战的人也没有，不如打开城门投降算了……”
　　他一口气不停歇地说完，再睁眼时已没了顾维桢陈之恒的影子，其他人也都整理好了行装，接连向外走去。
　　缘是陈之恒跟温琰也闹了不愉快，风风火火站起身要到城墙上骂回去，顾维桢拦不住他就跟着出来了，边追还边安抚他：“骂的是我冷箭伤人，陈侍郎急什么？”
　　陈之恒头也不回地嗤笑了一声：“论骂人，陈某长这么大还没输过谁，他自往枪口上撞，还能不遂他的愿？”
　　刺史杨谟和崔植、陈之恒一同在城墙观战，正中城门大开，众武将一字排开，顾维桢居中，叶怀魏轩陈何等人居左，温琰温岚与顶替李宥的邓规邓方圆等人居右。
　　纪斐见终于叫出了人，得意朝向成一挑眉，转过脸来大声骂道：“顾维桢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上次趁本王不备暗箭伤人龌龊至极，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早就听闻纪遐对次子溺爱无度把他养成了个蠢材，顾维桢未将他这个草包放在眼里，闻言也不恼，只绵里藏针端的是金声玉韵：“若非本将军手下留情不射要害，阁下养尊处优，可未必活得到现在呢！”
　　陈之恒气沉丹田在城墙上高声接话：“姓纪的！我们将军留你一命可不是叫你来此乱吠的！况且贵将军白日退军二十里深夜又倾巢突袭以多欺少，阁下已年近而立却不懂感念顾将军饶命之恩还口出恶语以大欺小，这才是真真正正无耻之尤啊！”
　　他越说越痛快到最后已带了嘲讽笑意，其他人亦忍俊不禁。
　　纪斐已经气红了白胖的一张圆脸：“向将军，本王要他的脑袋！”
　　赤姜军中向成之子向兆第一个出战，雍宁应战的是迫不及待要立功的温琰，两人战了二十来个回合不分胜负，纪斐心急，催促向成亲自出马，向成几次三番让他稍安勿躁，身边副将却被他恼得烦了，一拍马便要去助阵，邓方圆见此立刻迎了上去，他使的是一对刚柔合度水磨竹节钢鞭，顾维桢特意将他调出来便是考虑到他兵器少见，出其不意很是占俏。
　　邓方圆之前一直被温氏兄弟打压，如今眼见熬出了头，有意表现给顾维桢看，不出十几个回合就使敌将左右支绌一招不慎被钢鞭扫落马下。
　　向兆在旁边一分神，被温琰钻了空子一槊打到马腿上，那马哀鸣一声站立不稳正仓皇后退间，爱子心切及时赶到的向成挡住了温琰攻势，将一柄铁脊长矛使得虎虎生风。
　　眼见情况不妙，温岚拍马前往欲助兄长一臂之力，向成却不给他机会，瞬息之间已将体力耗尽的温琰捅了个透心凉。
　　温岚凄入肝脾，对叶怀的呼喊置若罔闻，赤红着双目要向成偿命，温氏兄弟自打从长安启程时便不服顾维桢，全赖好脾性的叶长仁和崔植从中调和才不致兵戈相向，今日出战时俩人更是压根没有请命，叶长仁原本担心顾维桢不痛快，打算自己去把已然章法全乱的温岚换回来，顾维桢猜到他所想，摆手道：“向成势头正盛，叶将军伤势未愈，还是我去吧。”叶长仁目送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由衷赞叹了声少年君子，襟怀坦荡。
　　顾维桢一枪止了二人来往，朗声道：“久闻向成将军大名，今日特来领教！”
　　温岚恨恨地瞪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顾维桢瞥了眼不远处的温琰，冷淡道：“你现在过去还能和你哥哥说两句话，再迟可就只能收尸了。”
　　见温岚匆忙掉头而去，向成也不纠缠，只好整以暇道：“听闻将军与他二人势同水火，今日看来竟是传言不可尽信。”
　　顾维桢只是微笑：“将军也说了是传言，既是传言，自然不能当作定论。”
　　向成的长髯随风飘动，闻言哈哈一笑：“老夫还听到一个传言，说你英雄出少年，可也是谣传吗？”
　　顾维桢不欲与他多说，寒声道：“那老将军便亲自来试吧，看一看今日能不能破了这谣言！”
　　韩城一番血战，长安却在太尉归来的前夕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许庭是六部尚书中年纪最轻的，比姚晟蹇还小着两岁，其人美姿仪，有容止，中通外直雅正端方。
　　他未及而立便官拜吏部尚书，朝中对此多有不堪揣测，元让年间春闱时才二十五岁的状元郎，素来洁身自好两袖清风，却生生被谣传成了以色侍君的下作佞臣。
　　许庭对此从不辩解，似乎不以为意，只是除却与礼部尚书偶有往来，公务之外永远闭门谢客。
　　庄帝慕涵是不喜欢死谏的，在他眼中丞相苏鸿血撒大殿实在是件很不体面的事情，但苏相毕竟是慕赢最倚重的文臣，当他盛怒之后缓过神来，木已成舟补救不及，便对苏相的亲外甥许庭多了几分照拂，若非如此，许庭官居六部之首却油盐不进，不知要被太尉生吞活剥几次了。
　　新帝登基前，适逢陈善借题发挥以冲撞天子为由违制赏了许庭一顿板子，他身子骨单薄，为此生生卧病了数月。
　　抛开太尉一手遮天的兵部，旁的朝中中低阶官员情况如何，再无人能比吏部尚书更加清楚。
　　为掩人耳目，召见许庭时，慕珩常以研习书道或品茶为名。
　　苏相是延和年间慕赢指给慕珩的老师，而许庭自幼长在他舅舅膝下，举手投足都是苏相影子，如今他正用茶碾研磨茶饼，手腕纤细脆弱却稳稳当当仪态优雅，慕珩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轻轻换了声「老师」。
　　许庭指尖一顿，没有答言。
　　慕珩回过神来，叹息道：“高祖让老师收朕做学生时，老师也是兰阶这般年纪，也是紫色官服、银印青绶的吏部尚书。”
　　许庭面上也浮现出淡淡的怀念神色：“那时候陛下常爱到舅舅府上，还总要抢着读臣在读的书。”
　　慕珩亦有些赧然：“老师的书道茶道天下一绝，师母的杏仁糕做得好吃，你的功课又比朕的复杂，朕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还记得……”
　　他不为庄帝爱重，父子间亲情淡薄，祖父慕赢又时时政务缠身，不常能抽出时间教导他，而苏相静水流深温文端和，每每温柔又无奈地唤他「殿下」时令人如沐春风，因而他隔三差五地往苏相府上跑。
　　行拜师礼时慕珩才四岁，许庭长他近十岁，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般自持，哄着他叫兰阶哥哥，尚还年幼的慕珩金质玉相自矜得很，执拗地喊他许庭许兰阶，一喊就是许多年。
　　许庭熟练地将碾好的茶叶过筛，复又看向还沉浸在回忆中的天子，那些年心无旁骛的日子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又垂了眸，低声道：“不仅如此，臣还记得陛下最后一次入相府时舅舅写给陛下的字。”
　　慕珩难得露出一个微笑来，眼睛却红了：“舍则潜辟，用则设张。立必端直，处必廉方。壅阏风邪，雾露是抗。奉上蔽下，无失其常。”
　　那天夜里风雪很大，因着白日苏相忤逆了父亲，他携了菰菜莼羹和鲈鱼脍深夜拜访，想让老师如云将军一样就此归隐，不要再为那昏君苦苦绸缪殚精竭虑，老师摸了摸他的头，擦掉了他将落未落的眼泪，然后为他写了这般最后一幅字。
　　他离开的时候，发现许庭就站在门外，眉间眼睫俱是闪闪冰霜，他用冰冷的手为远道而来的小殿下紧了紧单薄的披风，声音在夜色中瑟瑟发抖伶仃孤苦：“舅舅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作者有话说：
　　陛下让顾小将军解决的这些人确实都死有余辜不是好人，但顾小将军还是会先观察再做决定的。

　　-完——

——第十四章——
　　许庭注汤击拂，俄而白乳现盏面，清浅浮动恰如疏星淡月。
　　再看慕珩，已经是面色如常。“奉节城奏疏已至，算来太尉不日便要抵达长安，陛下打算如何与他解释？”
　　慕珩呷了口茶：“见招拆招吧，我知道他定然会发难，但木已成舟，陈善他难道还会冒险弃了长安再度调兵赶到前线不成？
　　贺子琛大约也快到韩城了，我想，顾维桢有能力做好我交代他的事，就是陈善真的气糊涂了想去，朕也拦得住。”
　　温旭送的急信被冬辰截了两日，陈善直到在奉节城的事情办完了才收到消息，太尉为此暴跳如雷，一路披星戴月地赶回了长安，没有进宫述职，反倒先回府上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陈凌。
　　“逆子！他锱铢不费，夺了你爹十万的兵啊！我留给你的两万人，是最最精锐的两万人，是你爹从老的在时就在培养苦心孤诣养到小的上位养了近十年的兵，是你我父子的后路，不是让你拱手让给那个小兔崽子的！
　　你脑子一热心肠一软就给出去了，等他们回来，无论或胜或败，那个人精都不会留一个给你！”
　　陈凌打小娇生惯养，何尝见过这样的阵仗，陈善这边来回踱步数落着，他那边金豆子已经掉下来了：“温将军已经说过儿子了，我也知道错了，可是爹爹，表哥是替我去的啊，我怎么能弃他于不顾！”
　　陈善连日赶路又急火攻心，闻言一阵晕眩，无力道：“他愿意去送死就让他去好了，我临行前你不是还嫌他冷硬吗，这才多久怎么又改变了想法？天真心软的人成不了大事，为父要跟你说几遍你才能记住！”
　　陈之仪跪在陈善的脚边，眼泪已经濡湿了他父亲的衣摆，只是一味摇头：“爹爹，阿凌没有想要成什么大事，我只要跟在爹爹身边就好，爹爹以后不要再走了，朝堂上的事情儿子做不来，还会惹爹爹生气……”
　　陈善今日方知，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他强硬地将衣角从陈凌手中拽出来，不愿再去看他挂满泪水的脸：“我还有事要办，你自去反省吧。”
　　转日早朝，陈善腰间佩剑，语气森然质问天子：“陛下不提前知会老臣便自行调兵十万，可是觉得老臣手中先帝赐予的半块兵符已是废铁了吗？”
　　慕珩倒是和颜悦色：“邺国公且慢动怒，事缓从恒，事急从权，并非朕有意瞒您，只是前方战事骤起，邺国公又已动身多日，迫在眉睫间，只得越过陈卿以国是为先。”
　　陈善冷笑：“既是迫在眉睫，陛下为何偏偏只调老臣辛苦栽培的兵？若臣没有记错，陛下年初从楚越之地带了近四万精锐来长安，分属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虎贲，又是因何未动一兵一卒？”
　　他咄咄逼人，句句直指慕珩，竟是不肯给其他臣子开口的机会。
　　慕珩指尖轻扣，眉间似蹙非蹙，语气仍是平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朕所调邺国公的兵大半驻在雍北，远比从长安调兵迅捷，且在先帝时还曾去过同州，与纪瑕交过手，陈卿也说了，那四万人毕竟是从楚越之地带来的，无法在一时半刻间适应北方气候，于战事无益。”
　　言及此，他的语气又慢了三分：“况且，他们虽是邺国公的兵，却更是雍宁的兵，守土开疆职责所在。如若不然，国家养着他们，难不成是让他们吃白饭的吗？”
　　早朝一番唇枪舌战不欢而散，天子心情不悦连午膳也未用。
　　传召林成蹊、姚晟蹇至承明殿议科举事后，慕珩又召见了户部尚书郭介俞及侍郎沈翊、柏世鸾问询前方军储，为防韩城生变，隔日更是明知兵部心向太尉，仍然亲临以防患未然。
　　陈善一归，慕珩便履行承诺封了他做邺国公，他虽知这是拿十万将士换来的封爵，但事已至此，百官来贺时太尉仍强颜欢笑。
　　几日后夏侯白回驻地，孙幼安亦还朝，夔州重归安稳，慕珩设宴论功行赏。
　　白驹过隙，及至七月初夜间，韩城军情疏骤至，天子增设晚朝，众臣工闻赤姜军夜袭却为雍宁军击退，又闻顾维桢枪挑向成于阵前，大都喜不自胜，唯太尉一党神色不快，慕珩视而不见，御笔准了顾维桢欲取蒲州的请命。
　　却说那日泰半士兵心中实质的头领温琰命丧韩城之下，军中一时骤乱，顾维桢同叶长仁稍作安抚，其后便为救温岚与向成战至一处。
　　他有心试探向成的功夫，因而打得略久，向成毕竟上了年纪，向兆为帮助父亲暗地朝顾维桢脸侧掷了暗器，顾维桢眼疾手快两指一收接过那小巧竹箭，反趁向兆惊愕的当口腕间使力将竹箭掷回。
　　那柄小箭正中向兆右眼。
　　向成因向兆一声惨叫惊得拨马欲走，赤霞映日却是不世出的良驹，怎会让他轻易走脱，眨眼间枪尖便已穿透向成后心。
　　雍宁军士气高涨，叶怀挥军而上，赤姜军失了主将斗志涣散兵败如山，残兵退入白吉城。
　　时值傍晚，顾维桢领兵依托高山险阻扎营，夜里又迎来了贺均，可说是如虎添翼。
　　他的指尖停在白吉城处，对慕珩为他从杨亭调来的贺子琛将计划和盘托出：“此处要塞，襟山带河，进可击寇，退可守城，贺将军一来，我便再无后顾之忧，纪遐既然不自量力觊觎我雍宁大好河山，维桢不才，想让他知难而退再不敢犯，为天子将此城并整个蒲州收入囊中。”
　　纪斐闭城不出，顾维桢、贺均、崔植、陈弦及叶怀等人协谋。
　　七月底，白吉城破，其后雍宁军轻取陶城，顾维桢率军绕过首阳山至风陵关后方，贺均则率两万军归潼关，两面夹击，大破风陵关。
　　次月初，雍宁军进驻蒲州，白刃临颈，纪斐立降。三日后，顾维桢、贺均等人押解纪斐及降将班师回朝，崔植绥边。
　　朝堂之上慕珩正欲开口，邺国公忽然按剑发难：“陛下，臣昨夜至兵部验收，臣斗胆，认为顾维桢作战不力，当罚。”
　　慕珩玩味一笑：“哦？不知邺国公用的哪家刀笔吏，断案倒快。”
　　陈善假做听不出他话中讽刺之意，声色俱厉道：“老臣查阅名册，十万军大小头领二十余，还朝时折了十四个，左都候拆散重组，十一个头领中七个都是新面孔，这知道的，说顾将军为国杀敌损兵折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左都候手段下作以权谋私呢！”
　　顾维桢毕竟少年心气，见他阴阳怪气给自己泼脏水，当下冷声道：“邺国公何出此言？”
　　他不卑不亢，透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善：“战前凶险，十万将士折损近半，末将奉天子命便宜行事，拆散重组只为方便调遣。
　　邺国公所说的十四人，方蕤、乐康、楚威、钱存志为国捐躯；邹信、吴卫于回程中不慎染病亡故。”
　　他近三个月未曾睡过一个好觉，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想到陈善的手下不听调令白白搭进数万头握得更紧：“李宥、陈何临阵脱逃死于非命致使韩城西城门险些失守；魏轩，温岚，徐震，徐淼违反军令深夜私自出兵白吉城，连带着两万士兵一同折在敌军埋伏之下；
　　温琰立功心切不听将令自行迎战死于向成的铁脊钢矛；
　　马淞军中饮酒误事依军法处置。敢问邺国公！你是要为谁伸冤呢？邺国公自己心思不正，便以为人人如此吗？”
　　“放肆！”温旭的两个弟弟俱是殒命于此战，此时已是怒不可遏，“谁给你的胆子诋毁当朝国公？谁给你的胆子对太尉出言不逊？吾弟更非枉顾军令之人，逝者已矣，你含血喷人又是何居心！”
　　他借题发挥仪态尽失，慕珩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向来缄默的吏部尚书许庭已出言道：“执金吾且先冷静，依在下看，顾将军说话虽冒犯了邺国公，但也算情有可原。
　　陈善扣着剑瞪视许庭：“许尚书不妨说说情有可原在哪里？”
　　姚晟蹇闻言欲为许庭说话，许庭朝他安抚一笑，清声道：敌众我寡，顾将军以十万人并韩城守军对赤姜军二十万人，其间凶险，我等可以想见，顾将军能胜已属不易，更出其不意重创赤姜军拿下白吉城，这本是大功一件，为何到了邺国公口中，竟似无功反过？邺国公亦是久经沙场之人，又如何说得出这样的诛心之语？”
　　陈善怒极反笑：“许尚书既知本官亦是久经沙场之人，难道不知为帅者最是爱才？陛下趁着臣前往奉节城为国奔波越过臣这个太尉调兵十万，顾维桢身无寸伤却折了我千里挑一的十数良将，本官只不过是说了诛心之语，陛下和这位顾将军做的可是诛心之事呢！”
　　顾维桢见他拖慕珩下水便是脸色一变，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当机立断面朝天子「扑通」跪下，声清如水道：“主将失职，臣请陛下降罪。”
　　慕珩垂目看着他：“顾卿先起来吧。”
　　陈善向前疾行了两步，声音中的警告意味愈浓：“陛下！”
　　慕珩充耳不闻，微抬起下颔：“朕说，先让顾卿起来吧。”
　　待顾维桢起身抚平了浅绯色的官服，他才道：“在其位者必尽其责，太尉兼朱重紫，想来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邺国公一席话，顾维桢过在何处，诸位已心中有数，但其毕竟退了赤姜军生擒纪斐，更为朕拿下了蒲州，功过相抵，便不另做奖惩。
　　适才他冲撞了太尉，便罚俸半年，即日起去麒麟阁与明思台整理两个月典籍以作小惩，诸卿可有异议？”话问的是百官，但他目光沉沉却只与陈善相对。
　　陈善意在打压顾维桢，暂缓他接管军队之路，见慕珩让步，便志得意满安步退回原位，左相等人暗自叹息，知道注定有此一劫，太尉一党亦心知肚明委屈了顾维桢，只缄口不言。
　　慕珩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甚好。”
　　他将目光从太尉脸上移开，忽然慢悠悠沉声道：“此外，温旭御前失仪，目无尊长，朕不愿将自身与长安城的安危托于这样的人手中，今日起，执金吾就由贺均接任。”
　　温旭急急出列为自己辩白：“陛下，臣痛失兄弟，关心则乱……”
　　“既是兄弟情深，朕就更不应该强留你了！”
　　慕珩冷然打断了他的话：“朕怜你失了手足，不再追究温琰、温岚之罪，准你护送温琰尸身回乡留你温家一脉，你不谢恩吗？”
　　大殿一片寂静，陈善蓦地反应过来慕珩方才为何轻易便让了步，他本欲为温旭求情，却已明白今日慕珩不会善了，他的这份情，得留给下一个人。
　　温旭死死盯着陈善，见他无动于衷，终于颓然坐在地上。
　　慕珩唇边微动，展露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还是那句话，在其位，担其责。”
　　他骤然抬高了声调：“周起！”
　　兵部尚书周起战栗伏地，汗流浃背：“陛下……”
　　慕珩睨了他一眼：“周尚书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地图也能送错，依朕看，不如尽早致仕，归去同州故里亲身领略一番韩城地形才是。”
　　“陛下！”陈善高声道：“周尚书为官多年，劳苦功高，虽千虑一失，幸而未酿成大祸，还望陛下开恩，准他将功折罪。”
　　大乱初定，朝局未稳恐怕再生变故，虽慕珩与陈善之间经此一役已经势同水火，但他不欲现在便与陈善撕破脸皮，责难周起本就只是警告，故而陈善一求情，双方各退一步偃旗息鼓，天子做足姿态看了一会儿抖如筛糠的周起，顺水推舟道：「便依邺国公所言」。”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只有邹信和吴卫是小顾动的手，陈善看到的新面孔也都是此次功劳比较出挑的，小顾还是年轻哦，经不得激，一句以权谋私就炸了。
　　-完——

——第十五章——
　　顾维桢才踏出殿外几步便听到贺均在身后喊他，少年驻足等候，直到贺均与他并肩了才微笑道：“恭喜子琛荣升列卿。”
　　贺均是慕珩特意调到韩城的，他二人此前虽不相识，但此番同吃同住多日，顾维桢观他爽朗英武，精习不怠，人品更是端正，与他很是投缘。
　　贺均见他毫无芥蒂，整个人从容恬淡得像暮春的风，不由松了口气，一把揽过了顾维桢肩膀：“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就是被派过去给你打下手的，谁知道御座上那位想什么，不仅不封赏你，还让我做执金吾，臊死人了。”
　　顾维桢知他过意不去，只任他搭着，宽慰道：“贺兄何必妄自菲薄，北靖那边若不是你周全缜密及时送了粮草过去，现在恐怕还在打呢。
　　攻蒲州时没有贺兄堵后门，也不会那么快捉住纪斐，两功相加，子琛宽心受着便是。”
　　贺均只是摇头：“谁人不知，此番赤姜来犯，你当居首功，我是武将，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如何邺国公就把乌七八糟的帽子扣到了你头上？圣上竟也不为你说话。”
　　“子琛慎言。”见贺均为他不平，顾维桢忙出声提醒：“我并不在意封赏，天子行藏，切莫妄加置喙。”
　　贺均知自己忘形了，便收了话头：“好吧，你既想得开，我就不多嘴了，免得你为难。不过话说回来，那几位的死因你竟记那么清楚，刚刚吓了我一跳。”
　　顾维桢当然不会说自己早有准备，只忍俊不禁道：“可能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吧。”
　　贺均一双朗目瞬间便瞪大了：“好哇，竟然在这等着我呢！我才二十七，哪里就老了！”
　　说话间又碰巧遇上叶怀，于是贺均硬拉着两人说说笑笑结伴去招惹了下一抵长安就变得冷硬了的陈之恒，直把冻成冰块的兵部侍郎给戳化了方休。
　　待叶怀与陈弦各自离去，顾维桢停下脚步，语气至诚道：“贺兄，我二哥向来孟浪，先前唐突了令妹，维桢代他向你赔罪了。”
　　贺子琛摇头：“他是他，你是你，你替他认什么错？他那时为言语间恼了舍妹登门致歉，贺家已经教训过他了，断不会再迁怒到维桢你的身上。”
　　陈凌溜进陈弦府上时，陈弦正昏昏欲睡，他背上鞭痕交错，肋下战场上的伤口也裂开了，不只中衣，连换下的官服内里也氲着不少血，他没法仰面平躺着，只能别扭地绷着劲侧靠在床头，听到声响勉强转过头看了一眼。
　　陈凌如做贼心虚似的，提着伤药的手也不由攥紧了，他走到榻边将腕子向前一送，声音怯怯的，“表哥，这药你先用着吧。”
　　陈弦却没有接，他甚至连眉梢都没抬一下，“我用不着，你回去吧。”
　　“表哥！”陈凌有些着急了，他眼里水光汪然，嗫嚅道：“昨天父亲打你，我看到得太晚了。”
　　他当时也阻拦陈善了，但他父亲向来不在意他的想法，下手反倒更重，还把他锁在家中闭门思过，若不是看守的老仆看他近一天水米未沾起了恻隐之心，他现下还被当成犯人似的关着。
　　陈弦闻言终于掀了掀眼皮，硬邦邦地说：“韩城是我自己要去的，你不必觉得自责。”
　　陈凌摇了摇头，“你这么说，难道我就可以安心了吗？受刀伤的，挨鞭子的本来都该是我，你哪怕将过失都推给之仪，都推给左都候，也不必平白受这么多苦。”
　　陈弦伤口疼得厉害，又让他唠叨得心烦，不耐道：“左都候又有什么错？”
　　陈凌不知怎么触了他的霉头，却不愿意和他争执，只小声道，“父亲打你，难道没有他失了心腹手下的缘故？归根究底是和左都候将带兵将领重组换血脱不了干系的，表哥一言不发，父亲安能不气……”
　　陈弦疲惫地叹了口气，“阿凌，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之上的人，是不配领兵的。我累了，想睡一会，你自便吧，别在外头久待。”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安睡过了。
　　陈凌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好」。他想跟陈弦说这些日子自己很想念他，时常梦见他伤得很重，命在旦夕，每每湿着脸从睡梦中醒来，他还想跟陈弦说当年他跟在父亲身后参加樱桃宴，满目都是踌躇满志的新科进士，满目都是登科未授的白衣公卿，他却只看得到丹青树下的那个人，冽冽如白露朝霜，直到父亲说，阿凌，那是你表哥。
　　可是如今，他向来清淡孤高的表哥容色憔悴，眸光黯然，仿佛不愿多看他一眼。
　　而他纵有担忧万缕，纵使心痛到无以复加，却只能像一只逃不出牢笼的幼虎，徒劳地在狭窄的方寸之地反复徘徊。
　　陈弦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肋下的伤却还在不住地外渗血，府上不比军中，他不提，没有精通包扎的人来帮他，顾维桢碍于身份不好和他走动，分别前倒是给他塞了不少原本是天子赏给顾维桢自己备用的伤药，但他身心俱疲，也懒怠于去弄。
　　陈凌便呆呆地盯着那处，心里疼得如同有尖刀翻转，他鼓足勇气去解了陈弦缠缚在伤口上的细布，动作极轻地拿绢帛将周边擦拭干净，也谨慎地避开了伤口，但他手中的药粉还没撒上去，头顶却冷不丁来了一道冰凉的声音，“你干什么？”
　　陈凌吓得手一哆嗦，大半瓶金疮药都撒了出来，陈弦疼得立时便出了汗，忍痛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看陈凌的眼神也和声音一样凉冰冰的。
　　陈凌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勉强镇定下来小心解释，“表哥的伤口一直渗血，我想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陈弦也觉出自己因着陈善的缘故没忍住迁怒了，他心里一阵别扭，不自在地别开了眼，“你也是被伺候惯了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背上的伤表哥也能自己来吗？”陈凌语气中已有一丝哭腔，“为什么就不能示弱一次呢？被我照顾就那么丢人？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本就自责，陈弦又常对他冷眼相待，不愿与他这个表弟接触哪怕多一刻，这样比陌生人更甚的疏远终于让他承受不住地扔了手中的瓷瓶，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陈之恒从未见过陈凌情绪起伏如此之大，一时束手无措，试探着扶上他肩头，难得放轻了声音，“你误会了，这是下人该做的事，没必要让你来，我也没有讨厌你。”
　　陈凌泪水糊了满脸，不管不顾扑到他怀里，哽咽着唤了声表哥。
　　他身份贵重，只对这一人万般思绪求而不得，也只为这一人受尽委屈，苦苦压抑，他也有不甘，也有气恼，可陈弦只要稍微对他霁颜相向，和声安慰，他便忍不住要飞蛾扑火，全然忘了焚身之痛。
　　陈弦的伤口被他撞得生疼，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到底没把人推开，半晌却听抽噎个不停的陈凌忽然决绝开口。
　　他说表哥，我心悦你。
　　陈弦如遭雷击，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净瞎说，年少轻脱，你懂什么情爱。”
　　他动作温和地将人推开，指了指肋下的伤口，“不是说要给我包扎吗？耍小孩子脾气不干了？”
　　他有意岔开话题，陈凌却是铁了心，“我没瞎说，我就是心悦你。”
　　陈弦终于肯平视他的表弟。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的小少年已经长大了，已经，变得这样好看了。
　　他年纪还这么小，看他的眼神又是这般真诚的渴求。
　　可陈弦并没有因此心软。
　　兵部侍郎没有表情的时候，是十分有距离感的，陈凌仿佛看到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天而降到他们之间。那句残忍又无情的拒绝，他听到了。
　　阿凌，我是你表哥，也只能是你表哥，你若执迷不悟，往后便不要来我府上了。
　　那本卷宗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裴令枫看出慕珩心不在焉，径直将半掩的窗大开了，回头道：“天高气清，金风飒飒，今日晚霞很美，陛下可要出去散散心？”
　　顾维桢是寅时抵的京，故而今日早朝是慕珩时隔三个多月第一次见他。
　　他重赏了贺子琛陈之恒，也褒扬了叶长仁、邓方圆一干人，此次去韩城的人当中，唯独顾维桢被苛待，天子心中记挂也看不进去东西，听了裴令枫的提议便从谏如流合了书卷：“朕去一趟麒麟阁，可能要晚些回来。令枫，承明殿你多照看着。”
　　麒麟阁和明思台放的是历代典籍和档案，更藏有五经诸子各类图籍。
　　这两处皆建于未央宫中，虽说名义上是惩罚顾维桢来此思过，但细究起来反倒方便了慕珩与他见面。
　　慕珩嫌弃轿辇慢，直接换上轻便衣裳步行去了麒麟阁。虽阁中台阶繁复，天子却轻车熟路直接上了三层，但见顾维桢挽了袖子正在整理架上的书籍，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莹润。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眉如青山黛，鬓似春风裁，好看得像一副画似的。
　　慕珩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唤了声「维桢」。
　　顾维桢闻声转头，见天子金冠玉带逆光而立，眸中微讶：“陛下？”
　　慕珩疾步走到他身前止了他的施礼：“你下次再拜，朕就真不扶你了。”
　　顾维桢并不在意他的「威胁」，清声道：“陛下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他眉目清湛，双瞳似水天澄澈涤尽人间尘劫。如今这样一双动人心神的眼睛安然含笑望着慕珩，其间半分怨尤失意也无，独唯全然的信赖。
　　慕珩想，他好像不必再解释什么了。
　　天子失神了一瞬才笑道：“我看你就是为了让朕亲自来扶你，才次次假做礼不可废的样子。”
　　他自顾自走到窗边，顾维桢跟在他侧后两步为自己辩白：“陛下冤枉臣了……”
　　慕珩负手而立，端着架子转头看他，微微抬了抬下颔：“到朕身边来。”
　　待顾维桢依言上前，慕珩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煞有介事道：“嗯……素裳瘦损，罗带重结，这一趟，顾小将军辛苦了。”
　　顾维桢霞染双颊低语：“这是臣的本分。若说辛苦，陛下日理万机，运筹帷幄，才是真的辛苦。”
　　慕珩的目光落上远处的彤云：“别恭维了，我真的运筹帷幄，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麒麟阁「动心忍性」了。”
　　“我还在栖云涧时便常听人说陛下龙章凤质，文成武德，礼贤下士。无论如何，陛下一直是臣心中的圣明君主。”
　　慕珩静静看着他，少年并未回避他的眼神，反而认真地与他对视，如雪光照月，亭亭清绝。
　　这二十来年间，他听过很多的奉承，那些人小心翼翼低眉顺目说着好话，生怕哪一句触了逆鳞，他向来烦不胜烦。
　　可是顾维桢，这个小了他两岁的少年好像从来不怕被治一个僭越的罪名，只捧着颗滚烫柔软的真心认真又直白地告诉他，他是他心中的圣明天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维桢和我讲讲这一路的见闻吧。”
　　“我入同州时百姓夹道欢迎，期盼我可以护他们平安。在城门处还见到了一副楹联——二华关渭水，三城朝郃阳。
　　我那时候就想，寸土寸金，哪怕是纪遐亲至，亦不能退让分毫……
　　“本来想等回程的时候挑好时机再处理那些人，但是他们要么无能自私，贪生怕死，要么骄纵自大，还未班师先已没了十个……”
　　“你就没怀疑过朕写给你的人里，有哪个其实是朕夹带了私心的？”
　　顾维桢笑起来：“陛下，臣会自己看的。党派之外，尚有忠奸。譬如陈侍郎，他虽是太尉亲信，此次对战赤姜，他却一直以国是为先。
　　兵不由将时，还多亏了他站在臣这一边帮忙约束。陛下写了那么多名字都没有他这个身居要位的兵部侍郎，还不能证明陛下吗？”
　　金飞玉走，居诸不息。说话间外头已是风清月皎，慕珩忽然道：“听叶长仁说，守城时你的枪杆被人削断了，你老师怎么这么吝啬，连一样趁手的兵器也不给你？”
　　顾维桢仍弯着眉目：“老师自己也没有好用的枪，他教我时都是口述的，只偶尔拿了树枝比划几下而已。”
　　慕珩点点头转移了话题：“朕让你来麒麟阁，其实不是让你来整理典籍的。”
　　顾维桢心中略有所察，还未开口又听他道：“麒麟阁和明思台中放了许多难得的藏书，这两个月你可以挑着看看。”
　　顾维桢自是求之不得喜出望外，立时便要谢这天大的恩典。
　　慕珩略一摇头止了他的动作：“先别忙着谢恩，朕有条件呢。”
　　“什么条件？”
　　“明日起，每隔一日戌时三刻到宣室殿跟朕汇报心得，亥时再回家。”
　　顾维桢失笑，想到自己的老师都没督促得这么紧过。但他心中是很愿意和他仰慕许久的天子相处的，于是眉开眼笑应了声「臣领旨」。
　　次日他准时到了宣室殿，裴令枫笑容淡淡接了他的剑：“左都候好福气。”
　　顾维桢不知就里进了内殿，天子素带朱里正剪烛花，见他来了并不摆架子，只朝他招招手，声音里夹带了一点慵懒：“你来啦，跟朕过来。”
　　顾维桢不知他要作何，只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了书架旁边。
　　慕珩伸手拨开春秋，按下藏在其后的机关，一旁的墙壁陡然开了丈长的口子，滑出一道暗格来。
　　他指着里面的物事道：“你看。”
　　不必他说，顾维桢已经看到了。老师虽是按照出将入相的标准教导他。
　　但说到底，他还是于武学上更得心应手一些，对兵器也敏感得很。
　　那里面放了两杆枪，两套盔甲和一个剑匣。
　　慕珩取了那稍细一点的枪，示意顾维桢捧着，温声道：“逐日断魂枪。取励衔策而追风逐日之意，是精钢混金而成，可破坚甲。”
　　不待顾维桢答言，他又将里面的竹叶纹细磷甲拿出来，郑重放到了顾维桢的掌心。
　　“朕七岁的时候高祖送给朕的，设计图纸还是朕亲手所画。那时候正读《诗》，什么都要风雅漂亮，高祖偏疼朕，还真的找了名家白易去做。淬了银的，可贵得很。”
　　顾维桢笑道：“陛下少时画技很好，这件盔甲确实很漂亮。”
　　“昨日让你受了委屈，朕将它连同这杆枪一起赐给你做补偿如何？”
　　其实他早有此意，怕吓坏了他才一直拖着，如今寻得了由头，自然不必再等。
　　但顾维桢还是蓦地睁大了眼，他自然是喜欢的，然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份赏赐又过于贵重，于是折身而跪推辞道：“既是高祖送给陛下的，臣不敢受。”
　　慕珩只是含笑扶起了他：“朕也想自己留着，可惜那时不能未卜先知，肩膀处画得稍窄了一点，你穿应当正好。
　　再者，赐给顾小将军去为朕领兵作战，物尽其用，朕只赚不亏，总不能让它一直放着落灰。”
　　顾维桢的眼尾升起了水霏霏的红。他将手中之物妥善放到一旁，伏地叩首，声如碎玉：“陛下爱重，臣必当以身许国，死而后已。”
　　慕珩怕他误会，弯了身扶起少年与他对视，轻声解释：“朕不是在邀买人心。”
　　顾维桢目光皎皎，笑意纯粹，声音轻得像蝴蝶落花丛，他说：“臣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以身许国，死而后已。《晋书･卷五八･周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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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十六章——
　　顾维桢并没能在麒麟阁与明思台安安稳稳待够两个月。重阳一过，长安便收到了在蒲州绥边并暂代刺史的崔植上疏。
　　纪遐愿以虞州并绛州包括檗柀在内的三城赎回纪斐与其他被俘官员，从此休兵罢战。
　　赤姜为此事争执拉锯月余，纪遐爱子心切，已经开始监国的太子却对父亲偏疼的二弟多有防备，提议等雍宁先动作再做权衡。
　　但慕珩沉得住气，赤姜迟迟收不到消息，最终还是让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纪遐占了上风。
　　陈善认为元让、平昌年间雍宁先后失利于北靖和列阳，丢了不少大小城池，锐挫气索。如今赤姜让步，机会千载难逢，自当应下。
　　尚书令张汝成与户部尚书郭介俞口径一致，道雍宁北靖多年交兵，泾州，夔州，同州战事方歇，国库吃紧，当向赤姜索要岁贡以易纪斐。
　　杜以郴亦言现下两国关系调转，雍宁反被动为主动，纪斐在手可多要银两绢匹以填本朝亏蚀。
　　百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姚晟蹇凝眉道：“先赵王殿下随军征日照时不幸被俘，日照以此相挟狮子开口欲夺雍宁三州土地，高祖皇帝不徇私情大义灭亲，遣人杀之。
　　虽败，然赵王闻后凛然自刎，日照因此名利两空。臣担心，若逼得紧了，赤姜心一狠弃了纪斐再度纠集军队进犯，恐怕不好收场。
　　林成蹊忧心忡忡出列道：“阳城之盟前车之鉴，纪遐狼子野心，还望陛下三思后再行裁夺。”
　　慕珩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之恒：“能胜赤姜，全赖陈侍郎，执金吾与左都候，你们别单听着，也说说各自的想法吧。”
　　陈之恒在慕珩的注目与陈善的瞪视之间左右为难，沉吟片刻才施了礼：“臣以为机不可失。”
　　贺均眉眼英气从容自信，身上如有阳光流淌，闻言唇边噙着两三分张扬道：“檗柀重城，赤姜既然开了口，陛下自当应允。若他反悔，有左都候在，定能打得他落花流水。”说罢，他朝后面不远的顾维桢挑了挑眉。
　　顾维桢无奈地报以微笑，出列道：“臣斗胆，认为纪斐不当放。”
　　他声音不大，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子还未发话，陈善已经不耐皱眉：“为何？”
　　“邺国公当还记得，不久前您质问过下官，缘何止步于蒲州，匆匆便班师回朝。下官说是因赤姜军在绛州驻兵十万余，若其再度调兵，则我军危矣，故而以纪斐为质掣肘於其间，使其投鼠忌器。”
　　陈善正欲反驳，慕珩插言道：“确有此事，继续说。”
　　顾维桢接着道：“前车覆，后车戒。如左相所言，纪遐狼子野心，赤姜变法后国力渐盛兵精粮足枕戈待旦，而雍宁腹背受敌连年交战急需休整。
　　纪斐一旦放归，赤姜没了制约反手撕毁约定，夺回一州三城易如反掌，反倒是雍宁竹篮打水。
　　若以纪斐为质，向赤姜承诺其安全，至少可以保证两国之间暂不交兵，予雍宁喘息之机加紧练兵。”
　　话还未尽，陈善便讥讽地打断了他：“左都候怎么平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的锐气。若赤姜以此寻衅不顾纪斐性命再度进犯，你又当如何？战火重燃，饿殍千里，你担得起吗？”
　　陈善盛气凌人，日日在明思台磨练心志的顾维桢却已经可以不受他的影响，只平静冷淡道：“纪遐爱子，此其一；纪斐惜命，此其二，邺国公所言是几无可能发生的事。以虞州并绛州三城赎还固然诱饵可观，雍宁孤军深入却难有胜算，至于以银绢相易，更是将软肋示于仇敌与天下，非万不得已，纪斐还是留在长安的好。若万中有一，便杀纪斐及其他赤姜官员祭旗，下官愿领兵御敌。”
　　承明殿中，天子放下了手中朱笔，抬头看向长身玉立一言不发的左都候，“朕以为，若朕想要虞州和绛州三城，顾卿当是想得出两全的法子的。”
　　顾维桢肃容敛衣，眉间微蹙道：“是，臣有法子，但是否可用取决于赤姜的态度。若同意遣归纪斐，必须要赤姜再让一城虞邑。
　　赤姜不应，纪斐决不能放。若他应了，则一州四城板上钉钉俱归雍宁，只是于军储粮饷等一应事宜要求甚苛，户部与兵部不能出半分差错。”
　　户部顾维桢虽知之甚少，但光是兵部就已经很难协调了，寸土寸金，他何尝不想要，然而纪斐只要回去，再度交兵无可避免，他非是畏战，他畏的，是人心。
　　慕珩却似乎并未将他最初的提议放在心上，只噙着笑道：“顾卿果然思虑周全。檗柀驻军可掩护其后的禹门渡口；虞邑则可掩护其后的永济渡口并防备新占的蒲州反水。将赤姜进入关中的唯二渡口护住，即便纪遐四覆，言之无信再度出兵，只要雍宁无重大失误，有此两军，便能保关中无事。可是此意？”
　　顾维桢知他心意，亦只得微笑颔首：“正是。”
　　半个月。已过花甲的纪瑕与朝臣太子周旋得瘦了一大圈，也不知最后做了什么承诺，终于在半月之后应允了雍宁的要求。
　　顾维桢心存不安，再度入宣室殿时便主动请缨，打算亲自去送纪斐。
　　慕珩眉间倦意浓重，声音也懒懒的：“纪瑕狡狯，朕亦不能放心，只是时不我待，朕还是想冒一番风险。你去我便可高枕无忧了，只不知明日早朝陈善会不会从中作梗。”
　　顾维桢托着衣袖替他磨墨，看着天子年轻却疲惫的面容轻声道：“陛下宽心，还有左相和两位尚书呢。”
　　慕珩揉着额角叹息了声：“林相事务繁重，又要牵制着杜以郴的凤台，辛苦着呢。至于那二位，终究势单力孤……”
　　他弃了笔，将方才与顾维桢在聊的书卷合了起来，从下面抽出了一张地图：“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朕会尽量说服陈善，但他不会给你多少兵，如今他回来了，那些党羽有了底气，恐怕也会多有刁难。
　　届时你去北军找屯骑校尉采蘩，把他和那五千骑兵都带过去，此外再调两千虎贲军，如果对上绛州的褚氏兄弟，应当用得到。”
　　八校尉的兵都是慕珩在楚地时亲自训练的，自然是靠得住的精锐，但顾维桢望着慕珩的脸，心头却笼上无法遏制的担忧：“邺国公在长安几乎一手遮天，陛下这两天身体又抱恙，臣担心会出事，还是不要调北军的兵了。”
　　慕珩微微挑了下眉，很是受用他的关切：“不必担心朕，陈善还不到反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将几处重地圈了：“若一切顺利自然是好事，你在那边多留些时日安抚百姓，年前回来即可。怕只怕纪遐另有打算。
　　一旦开战，褚氏兄弟都是良将，你需得小心。纪遐多疑，多半不会直接让褚颎挂帅，你记住，如果是严嘉，其弱点在墨守成规；
　　如果是周武初，其弱点在自私寡义；
　　如果是羊峋……这个人志大才疏，纪遐应该不会这么糊涂。朕所知有限，若是旁的人，需得你自己多留意。”
　　两人都没有想到，转天的早朝，陈善竟主动举荐顾维桢去交接檗柀。
　　但与此同时，他还要求让自己的侄婿冯岁昌亲自押解纪斐去虞邑与赤姜交涉，因他不计前嫌推举了顾维桢，此间事上慕珩便不好迫他太紧，只按下心中忧患叮嘱冯岁昌凡事与顾维桢商量。
　　九月下旬，顾维桢和新上任的蒲州刺史唐素唐处道领三万人同行，顾维桢将唐处道送到永济与崔植相会后便赶赴檗柀，冯岁昌与虞州别驾、绛州长史则直接领了三万人押解纪斐及被俘官员赴绛州虞邑。
　　顾维桢自禹门渡河，仔细查探后才进屯檗柀，当日夜，顾维桢正安排布防，忽有一满身血污的士兵死里逃生前来报信，言道冯岁昌因疏于防范，前脚送走了纪斐，后脚就在虞邑遭了埋伏，冯氏与虞州别驾、绛州长史等尽皆被俘。
　　顾维桢大惊失色。
　　因檗柀路远，他又绕路永济，故而冯岁昌先抵，但也只晚了一日而已。
　　顾维桢急声质问：“离京之时天子不是让他等我的消息吗？他为何擅自行动？”
　　原是数月前赤姜在他这吃了大亏，此番便将主意打到了冯岁昌身上，行前陈善又给这位好侄婿画了大饼，说起押解纪斐占下虞邑功劳云云，赤姜的使者捧着金银一来，冯岁昌想着独占好处，早将天子之命抛在了脑后。
　　未料绛州正曜的褚麟偷偷南下埋伏暗中，纪斐一归，赤姜军忽然反扑，冯岁昌毫无准备，被正曜的赤姜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
　　若非顾维桢谨慎，给唐处道留了一万人共守永济，又叮嘱崔植严加防范不要掉以轻心，冯岁昌一败，恐怕颓势难挽。
　　然而即便如此，新得的虞州还没捂热乎就还了回去，永济的防御已经薄如蝉翼。
　　当务之急，顾维桢既要迟滞褚麟向永济的进攻，又要掩护崔植和唐处道在永济重新加固防线。
　　慕珩让顾维桢带来的屯骑校尉是云梦十八骑的采蘩，他骤闻噩耗，不亚于晴天霹雳，但还是勉强镇定地等着顾维桢说话。
　　顾维桢深吸了口气，却只咬牙道了句：“成事不足。”
　　叶怀斟酌着提议：“永济势单力孤，可要先分出一部分兵力南下，助崔将军加固防线解了燃眉之急？”
　　顾维桢的指尖摩挲着细鳞甲竹叶状的边缘，在心中反反复复地考虑。
　　消极防御固然稳妥，但他手边不过才两万人，如果再调兵到永济，一旦褚麟突然北返进攻檗柀，不知会有多棘手。
　　况且，他答应了慕珩，要为他完完整整拿下这一州四城，纵然被冯岁昌拌了跟头，他也不想轻言放弃。
　　故而他轻轻摇了摇头：“人太少了，还是以攻为守吧。如果可以牵制或消灭褚颎的兵力，让他无法向永济进攻，同样能争取时间掩护崔将军加固防线，是不是？”
　　采蘩看向快要被顾维桢盯穿了的地图，温和安抚道：“陛下让我们都听顾将军的，我们自无二话，只是，将军打算怎么攻？”
　　褚颎将十万兵一分为二，一部由他自己率领，驻守正曜一带，另一部由他弟弟褚麟率领，那是他大半的精锐，如今仍在虞邑。
　　“行前陛下和我说过，虞邑是郑标的地盘，郑标是向着二皇子的，而褚颎兄弟却是太子党，褚麟虽然和郑标里应外合在虞邑打了个大胜仗，但他们不合已久，共事不了几天。
　　方才你也听到了，冯岁昌把三万人几乎都搭进去了，他们缴获的俘虏辎重必不在少数，应该要消化消化，不会马上强攻永济。
　　褚麟不可能白白便宜了郑标，必然要将锱重带回正曜找他哥哥，而从途中又必须经过眉川。既如此，我们就在眉川设伏截击。”
　　雍宁景和元年十月上旬，褚麟将返正曜，顾维桢遣屯骑校尉采蘩，振威副尉叶怀，宣节校尉邓规等率骑兵邀之于眉川，大破赤姜。
　　纵使褚麟果决，在第一时间便杀了冯岁昌等众雍宁官员，但战俘和锱重却都留了下来，由采蘩等人一并收回。
　　作者有话说：
　　陛下是真的想把小顾锻炼成独当一面的大将，然后快快提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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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赤姜无人料到手握区区两万人的顾维桢会有如此魄力，致使郑标明明夺回了虞州，却骤然间腹背受敌，孤立无援。
　　顾维桢于檗柀重镇稳固局势，兵分多处在檗柀山驻扎，每处皆与他处遥相呼应各成犄角之势，凡有状况，必互通消息。赤姜几次偷袭均未得逞，反被雍宁蚕食了不少兵力。
　　采蘩夺下虞邑后在顾维桢授意下与崔植配合攻打虞州，褚麟死里逃生，褚颎骤失精锐，郑标势单力孤被迫投降，一月间虞州几度易主又重归雍宁。
　　其后，顾维桢、崔植、采蘩分驻檗柀、稷山、虞邑，与正平、桐乡和正曜的赤姜军对峙。
　　雍宁整顿后方，赤姜急调援兵，倒是短暂地相安无事了三两日。
　　只是此前同州元气大伤，雍宁军初初入驻蒲、虞，几无军储，如今在泰州，晋州，绛州，潞州，泽州包围之下，只能指望向南求援。
　　然而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请求从陕州、虢州调兵的军情疏却如石沉大海，没有调兵的令旨，行前安排好的粮草也迟迟不到。
　　赤姜的救兵源源不断，雍宁的军队人心惶惶。军中士气低落，顾维桢亦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来。
　　叶怀到檗柀时，顾维桢正写布告打算晓谕百姓求取粮食，见他来了，顾维桢勉强笑了笑：“叶将军，稷山情况怎么样了？”
　　叶怀风尘仆仆，嗓音已经沙哑：“唐刺史忙里偷闲，把手下的长史遣到了虞州应急，采校尉暂时没了后顾之忧，让我来帮你。”
　　顾维桢将轻骑全都给了采蘩，手边能用者不过寥寥近万，与正平的赤姜军几番对垒大部分都挂了彩，是以采蘩于稷山险要处驻扎下来后便让叶怀带了人到檗柀助他一臂之力。
　　崔植进驻虞邑后第一时间往陕州去了信，那边倒是很快回了消息，不出所料，又是以无调令为由婉拒了。
　　“我已经往长安递了两次书了，算算日子早该到了，那边却杳无音信，叶将军，你说，会不会是让邺国公给截了？”
　　宣室殿内，年轻的天子饮尽了今夜的第三盏茶，裴令枫眉头紧锁，止了他再饮的念头：“陛下，已经酉时了。”
　　慕珩脸上的憔悴早已遮掩不住，他微抬起疲倦的眼：“季姚大约还有多久能到？”
　　自打天气渐凉，慕珩的身子越发不适，太医署的人个个来看过，却没人查得出病症为何，他怀疑有人在殿中放了什么腌臜东西，月初和顾维桢、裴令枫悄悄把内殿翻了个遍，在床榻的底下摸到了个香囊。
　　裴令枫本欲叫太医来看一眼，让慕珩给拦了，他左思右想，觉得太医署已经靠不住，为防打草惊蛇，便不动声色地瞒了下来，将香囊和之前暮春时撤下的香收到了一起，又给季姚去了封信，让他寻个靠谱的大夫来。但季姚四海为家栖无定所，很是花了些功夫。
　　近日天寒，殿中炭火又旺了些，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点的身子又开始闹腾，头晕目眩日日反胃，更时常噩梦缠身，熬得憔悴不堪。已有十来天不曾上朝。
　　裴令枫替他将散了一案的奏疏仔细摞好：“最迟明晚应该就能到了。”
　　慕珩斜靠在一边，神色恹恹的：“朕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裴令枫也无计可施，只得垂目叹息：“陛下早些安寝吧，明日虽无朝会，但林相，许尚书和姚尚书定了清晨去承明殿题奏，还是要早起的。”
　　三更二刻慕珩便从梦中惊醒了，他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
　　顾维桢已经走了近一个月，但他身为天子，没有收到绛州那边的半点消息。
　　慕珩气血上涌，干呕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裴令枫。
　　裴令枫还迷糊着，匆匆从外头进来时就看见慕珩亮得骇人的眼睛，他吓了一跳：“陛下怎么了？”
　　慕珩的指尖死死攥着床榻的边缘：“去把兵部的奏疏全都挑出来。”
　　均州征了小一万的新兵，沉州刺史清除了西山的匪患，前执金吾温琰上了谢表……
　　凡此种种事无巨细，却全无绛州前线的消息，从他们启程，他就再没看到过绛州二字。
　　天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重新亮起的烛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去把陈之恒叫来。”
　　裴令枫一怔，他知事态不妙，但还是低声道：“陛下，陈侍郎是邺国公的人。”
　　慕珩只定定看着跃动的烛影，眼中明明灭灭看不分明情绪：“党派之外，尚有忠奸。为今之计，朕只能信他。”
　　他此前试探过陈弦几次，但并没能让他归附自己，可见这位兵部侍郎虽与陈善多有分歧，心里却一直是念着他舅舅的好的。只是他心中尚有国家，总不至坐视不理。
　　陈之恒到宣室殿时，慕珩已经重新收拾好了自己，金冠玉带一丝不苟，只是脸色不大好。
　　“陈侍郎，绛州可有奏报递至兵部？”
　　他开门见山，教睡梦中被唤来的陈之恒一惊：“自上次周尚书被陛下责罚，本部许多事他都亲力亲为。臣经手的奏报不多，但其中确无从绛州送来的。”
　　慕珩观他神色坦诚不似作假，试探道：“陈侍郎之前和顾维桢一同去过韩城，你觉得顾维桢此人如何？”
　　“才经文武，虽古名将不过。假以时日，必是架海金梁。”
　　“他和冯岁昌启程至今已近一月仍杳无音信，朕想请陈侍郎为朕留意。”
　　陈之恒归来时已至四更。他摸着黑回兵部翻出了被周起扣下的三份军报，手抄后送回了宣室殿。
　　冯岁昌战败被俘，顾维桢设伏于眉川扭转局面，崔植，采蘩重占虞州，然前线粮草不丰，战马不足，雍宁兵分三路，分困于檗柀，稷山与虞邑，最后一封奏报是两日前送到的，从六百里加急变成了八百里加急。
　　慕珩触目之惊，叩心泣血。
　　未免陈善生疑，陈之恒并未久留，待他走后，慕珩咽下喉中腥气，又仔仔细细将户部的奏疏也重新看了一遍，结束时已是晨光熹微：“令枫，去传沈麓川。”
　　裴令枫走到半路，正碰上行色匆匆的沈翊，他迎面上去施了个礼：“沈侍郎，陛下正找你呢。”
　　沈翊草草回了个礼，焦虑道：“我亦正急着去见陛下。”
　　“顾将军催粮草催得急，但郭尚书说户部紧俏赤字频频并不理会，又以陛下御体不适为由阻拦我等上报。臣心有不安，恐误了大事，故而越殂代疱来禀告陛下。”
　　慕珩许久不曾合眼，再闻噩耗，身子晃了几晃几欲栽倒，裴令枫正欲去扶，却被他拂袖推开。
　　天子眼中恨意森然。是了，户部掌俸饷，军储所更是郭介俞直辖，兵部又掌马政，军器和驿传，难怪前方战事消息迟迟不来，难怪……
　　年轻的天子几乎咬碎了银牙，扼腕道：“朕低估了张玉和陈善，没想到啊，他们竟然会摒弃前嫌，同气连枝再度联手。朕竟然疏忽至此……
　　粮草跟不上，救兵跟不上，马匹跟不上，驿传跟不上。”他双目赤红，恨声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难怪陈善要举荐顾维桢，原来是对我夺他兵权之事耿耿于怀，要置顾维桢于死地。
　　林成蹊、许庭和姚晟蹇在承明殿候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往先慕珩从没让他们等过，这还是新帝登基以来头一遭。
　　故而裴令枫来宣他们去宣室殿时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姚卿，你是当朝礼部尚书，身份在这，陕州刺史和虢州刺史若不听圣令，朕准你先斩后奏。”
　　慕珩笔下不停，片语只辞将罢兵部尚书周起，即刻调步兵四万骑兵一万并陕州虢州所余屯粮往永济和虞邑的旨意亲自书好盖印，郑重递到素来点水不漏的姚晟蹇手中。
　　“刻不容缓，一会便启程，骑朕的马去，让燕离与你同行。”
　　他将此前陈之恒从兵部折返后奉命拟好的手信也一并交给他：“若不得已，便以此信示之。谨记，所见者务必让燕离斩草除根。”
　　姚晟蹇心里明白，故而也并不多问，郑重应下后便回府准备。
　　慕珩的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道：“再过小半个时辰右相和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就要到承明殿了，诸位今日出了宣室殿的门，烦请各司其职，杜口无言。”
　　林相，许庭，沈翊心中都忐忑不安，林相身弱多思，额头已是细汗密布，许庭强自镇定道：“陛下宽心，臣等必当防意如城，守口如瓶。”
　　慕珩点头，声音沙哑道：“多谢各位。”
　　林相施礼拜别：“陛下折煞臣等了，臣等告退。”
　　“且慢！”眼看三人欲走，慕珩看了眼外头，出言挽留道：“天气寒冷，在殿中定一定神再回吧，若着了凉，要好些日子才能痊愈。”
　　慕珩在承明殿听杜以郴等人汇报听了小一个时辰，至裴令枫来报尚书令与户部、工部两位尚书到了，杜以郴便面色不虞告了辞，慕珩也不留他，开始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跟张汝成侃侃而谈，等送走了这尊大佛，已经是日薄西山。
　　因慕珩水米未尽，裴令枫让宫人端了淡粥进来，本意是让他养养胃，结果才进了两口就又开始呕，慕珩前日就没吃什么东西，现下恨不能把胆汁也吐出来。
　　裴令枫急得团团转，慕珩心里只惦记着绛州，倒对此不以为意。
　　他这一整日原就是勉力冷眼静看，明明是贵不可言的一国之君，如今却枯本竭源透支心力，这副模样落在裴令枫眼中几乎是气竭形枯了。
　　季姚到宣室殿时先见了裴令枫，念及慕珩难得睡了，本不欲唤他，但慕珩睡梦中亦紧绷着根弦，外间一点声响他便惊醒了。
　　他披了件衣裳坐起来，哑声道：“是季清时吗？”
　　季姚并不与他见外，闻声便进了内室，见到慕珩的第一眼他差点没认出来：“不过一年来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慕珩苦笑：“我嗓子疼，你近前说话。”
　　季姚行到他身前施了个礼，漫声道：“草民季姚拜见陛下。”
　　“你起来罢，弄这些虚礼做什么。”
　　季姚闻声起了身，懊悔道：“早知这位置这么难坐，我该陪你北上的。”
　　“早几个月才是日日有累卵之危，倒悬之急，你这性子不惹祸就不错了。”
　　季姚嬉笑：“那现在来算什么？”
　　慕珩亦似笑非笑的：“自然是如救眉燃。”
　　寒暄几句，季姚正色道：“我带了人来，是个挺靠谱的大夫，让他进来给你看看？”
　　裴令枫将人请进来时，慕珩打眼一看，见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季姚介绍道：“我游山玩水时结的忘年交，可是个神医。”
　　老先生折身拜倒：“草民方有汜。”
　　慕珩一愣：“先生请起，您是……顾维桢的师叔？”
　　方有汜微笑道：“正是，说起来维桢的信比清时小友还早一天到。”
　　“他说您游山玩水，不知能否收到，如今看来，竟是缘分。”提及此，慕珩想到顾维桢如今处境，不由黯然。
　　裴令枫将东西呈来之后，又多亮了两个灯盏，便在一旁为他们制新茶。
　　“金颜香、石脂、龙脑、沉香、紫檀、当门子，这些都是正常用量，但这香中额外加了商陆和芹叶钩吻，又有莨菪实和枫茄花，香囊里百合香梨之外还放了过量水仙。
　　制香之人未必精通医理，却心思歹毒，闻此炉中香者，短时间只是头昏，长此以往，会蔽其神明，坏其脏腑，易生昏聩。”
　　“这两样东西已经收起来些时日了，香是四月下旬收的，香囊是上月初寻到的，但陛下近来反倒更不舒服了。”裴令枫拧着眉，仍心存疑惑。
　　方有汜沉吟片刻道：“请陛下熄了烛火。”
　　裴令枫依言照做，方有汜在内殿饶了三圈，笃定道：“是床幔，当是在枫茄花、水仙等物中浸泡过。”
　　待裴令枫重新点燃烛火，将床幔解了，方有汜望闻问切，又道：“陛下近日不适更甚，是因之前殿中时常开窗通风，入冬后炭火一燃，门窗一关，其中害处不言而喻，更兼陛下重重思虑郁结于心，这才每况愈下，所幸时日尚短，应无大碍。”
　　“甘草三钱、植豆、忍冬各十钱、连翘六钱，防风白芷各两钱，犀角一钱并能解之。桂枝煎服，安神定魄，不出三月即可彻底痊愈。”
　　慕珩与季姚闻言一起舒了口气，慕珩让裴令枫取了茶具着手注汤击拂，亲自为方有汜奉了茶以表谢意。
　　方有汜眉目弯弯道：“草民孤云野鹤，幸得天子抬举，只是维桢年少，不免有误，日久岁长，望陛下有以教之。”
　　慕珩端身正坐，虽容色憔悴，仍有轩然霞举之风：“维桢麟凤芝兰，琼枝玉树，是万中无一的栋梁之材，得其追随，是朕之幸。”
　　方有汜笑道：“陛下垂爱，亦是维桢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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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十八章——
　　十一月上旬，采蘩被赤姜军围困于稷山，桐乡主将朱甄分兵进击步步紧逼，两军对垒，采蘩兵疲粮缺，欲退至孤山，然如此一来，便是将顾维桢囫囵个推进了火坑，故而只得硬着头皮与朱甄艰难相持，同时派人突围前往檗柀。
　　顾维桢年少，本就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应付这样兵粮紧缺的情势总归经验不足，饮尽半碗冰水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话时溢出的白气将他已近青白的脸色掩去了大半：“以弱敌强，引退必为所乘；对峙日久则将有变，当可出奇制胜。烦请你家校尉再坚持几日，我会想办法。”
　　采蘩遣来传信的李新台是屯骑中的翘楚，据他所言，原本戍卫京师的六千人马如今只剩不到七成，被困在朱甄的一万多人中每日少说要打上两回，如今已经是筋疲力竭。
　　唯一庆幸的是，前日里朱甄派兵夜袭，被采蘩猜中来了个瓮中捉鳖，这才得了喘息之机。
　　蒲州多年为赤姜所辖，一时半会没什么人愿意给雍宁军献粮，没有粮草军备，终不是长久之计。
　　傍晚时分叶怀端着半碗粥撩帘子进帐时，顾维桢微微蹙了蹙眉：“振威副尉这是何意？”
　　叶怀不容置疑地将手中白粥递到他面前，“顾将军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军中粮草虽缺，却还不至于让主将跟着饿肚子。”
　　顾维桢闻言和缓了神色，知他是好意，便沉默着接了，他盯着还算饱满分明的米粒，轻轻叹了口气：“我倒不差这一碗粥，从前三四天不吃也都熬过来了。我这用得比别人少昨天白天他们还闹呢，叶将军给我开小灶，那些人知道了，指不定又要说什么难听的。”
　　他带来的三万军队，七千是从北军中调的，剩下的两万多人中有不少陈善的旧部，昨日这些人聚众闹事，嚷嚷着吃不饱，被顾维桢拎了牵头的出来杖责三十方歇。
　　他其实并不在意旁人口舌，却担心军中人心不稳，是故想以身作则堵住悠悠众口，拖一点时间，容他想出个万全之策。
　　叶长仁解了披风落座，语气仍旧温和：“就是真饿上四天，那几位也不会领顾将军的情，饿糊涂了指挥失当才是亏了。我方才清点，刚到檗柀时咱们有两万人，我和采蘩带走了八千，我带回了两千，同州太守杨谟又强拨了一万人救急，经过这几天交战，现下还有一万七千四百人。
　　赤姜战马万匹打底，精兵逾十二万，稷山和虞邑那边约莫有四万来人，大头还是在我们这头。”
　　顾维桢小口吃着粥听他讲，等他说完了才道：“叶将军，如果我抽走四千精锐，你带着剩下的人能不能守住檗柀？”
　　这下轮到叶怀皱眉了：“主将岂可轻离涉险，无论偷袭还是绕后，我可以去，别人也可以去，檗柀重镇，还是你亲自守更妥当。”
　　顾维桢却笑了笑：“叶将军知道褚麟的粮仓在哪吗？”
　　叶怀一愣：“你要去劫粮？”
　　顾维桢摇头：“半月前我开始带轻骑重新侦察敌情和地形，他们的粮仓在大营往北约五十里处的松曲，虽有驻兵，却并不严密。
　　褚麟每隔四天运一次粮，带兵的应该是黄简，行军散漫，约么五六千人护送。
　　适逢明晚阴天，轻骑天一黑就出发，冒用赤姜旗号走小路，可在天亮前到达松曲，我没想劫粮，我打算一把火给他们烧干净。”
　　“不行！”叶怀「蹭」地站了起来：“这太危险了，你带区区四千人送到人的老巢里，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顾维桢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激动，于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白瓷勺子，诚恳道：“叶将军，稷山驻着屯骑营三千军队，我必须最大限度地为天子保全。采蘩校尉为我艰难困守，我不能坐视不管。”
　　叶怀仍不能放心，却知他心意难改，只得拧着眉硬着头皮试图再劝：“明晚……是不是太急了？”
　　“以弱为强势，非惟人谋，更在天时。冬日风干物燥，今年更迟迟无雪，我观天象，明日最迟傍晚时开始阴天，初雪最早要到后日晨间才下得来，于行军无碍，于纵火有利。
　　且还有一样，明日是黄简运粮之日。叶将军，这般机会千载难逢，若做得漂亮，赤姜必会元气大伤，甚至一蹶不振。”
　　他朝叶怀安抚地笑了笑：“褚麟果决，他哥哥持重，这两人能带重兵，靠的除了从前父亲荫蔽，更是自身骁勇。我们避其锋芒使之自乱阵脚才有获胜之机，正面硬碰硬，不值当。”
　　转日酉时初，夜幕至。
　　黄简的押粮军松懈了注意正在休整，神兵从天而降。
　　王公曾和史可道奉顾维桢将令仅携了五百轻骑偷袭，出其不意截击粮车，赤姜军乱了阵脚，半晌才急急忙忙反击，王公曾却不恋战，五百人以火折为号四散奔逃没入两侧丛林。
　　与此同时，顾维桢集结了檗柀所余全部不到四千的屯骑虎贲人衔枚马缚口，各带一束柴草，借着阴天夜暗抄小路轻车简从奔向松曲。
　　他们冒用的褚麟旗号，只遇过一次盘问，被顾维桢以黄简遇袭、褚麟忧心后方故而增兵为由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顾维桢到达时天色正黑，松曲防范松散，雍宁军的马蹄上又都缠了布，竟畅通无阻地围住了粮仓。
　　顾维桢轻兵奇袭烧了松曲的粮草锱重，周武初、褚颎等人闻讯大惊，立刻派骑兵救援，褚麟更亲率大军再度进攻檗柀。
　　顾维桢正与松曲守军混战，眼见增援迫近，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队人马将刚刚抵达的赤姜军拦腰截断，正是王公曾和史可道。
　　竹叶细鳞甲上溅了不知多少斑驳血污，苍青战袍更是被鲜血浸透，顾维桢杀红了眼，于重重包围之中夺了褚字军旗，两枪挑了来袭的几个赤姜军，从怀中取出深赤玄字的雍宁大旗敏捷利落地替了，左臂使力将其立住，高声喝道：“式遏之功，就在今日！凡归顺者，悉从轻典！执做讎贼，以杀去杀！”
　　天色将明，茸茸雪片接二连三落下来，血战了许久的将士看向地狱修罗一般执着旗的顾维桢与委顿于地的褚字旗号，终于放弃顽抗扔了兵器。
　　赤姜粮草尽毁，军心动摇，顾维桢一骑绝尘率先赶回檗柀时，褚麟心中虽有惊涛骇浪，仍在咬牙攻城。
　　顾维桢再清楚不过城中处境，史可道领着一千轻骑一到，他便率人冲入军中直奔正在指挥攻城的褚麟：“褚将军！松曲已破，存粮全无，你还要空自劳苦吗！”
　　褚麟一见是他剑眉倒竖，直接一了过来，顾维桢侧身躲了，紧跟着是第二枪，伴随着褚麟粗声粗气的回应：“你少在这里假好心！”
　　顾维桢并不恼，轻轻巧巧用枪杆挡了，向后一仰贴着马背避开裹挟了恼怒的第三枪，随即压住了褚麟攻势，清声道：“纪遐不用你兄长挂帅，反而直接任命寡恩少义、骄恣刻薄的周武初统领三军，其中猜疑你难道毫无所察？”
　　褚麟杏目圆睁，枪尖微微颤了一下，怒道：“静言令色，一派胡言！”
　　见他色厉内荏，顾维桢心中一安，口中质疑：“毫无怀疑，何畏乎巧言？”
　　“住口！我父兄为陛下出生入死，知遇之恩岂是你可以挑拨的！”
　　“那么！”顾维桢的音调微微地抬高了：“失了粮草锱重，丢了松曲，将军觉得周武初会同你兄弟一同担责吗？纪遐亲赐帅印，这样的倚重偏袒，比之已逝的令尊和你，褚将军又有几分把握能保全自身？”
　　褚麟身子一僵，肩膀缓缓塌了下来，雪花落在眼睫上竟显出几分惶然。
　　顾维桢收回了压在他枪上的逐日断魂枪，温温然道：“来雍宁吧。”
　　褚麟气势已经不再，闻言却嗤笑了声：“我杀了冯岁昌，折了你们三万来人，去你们那里被凌迟处死吗？”
　　“天子爱才若渴，亲贤远佞，何须有此担忧？官职如旧顾某区区左都候不敢妄言，但在下愿以性命担保将军安然无恙。雍宁长安绝胜赤姜平城，还望将军早做决断。”
　　褚麟进了檗柀外城方知，顾维桢留在城里的军队不过一万多人，如今大都挂着彩。
　　他沉默地看着顾维桢解了被血染透到已看不出原色的战袍，看着他取下平日很少戴的长翅凤盔，看着他顺着美人尖滑下的一滴汗水流过笔直的鼻梁悬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在这张年少的漂亮面孔上，他竟然窥不到半分煞气。
　　“随随便便就带我进来，若我今夜反水开了城门，你怎么办？”
　　顾维桢拿手背胡乱擦了下鬓角的汗，终于饮上水润了喉咙才道：“随随便便就说要反水，若我现在食言把你关起来，你怎么办？”
　　言毕二人相视一笑，将从前种种一并揭过。
　　当日夜，褚颎前脚截获了周武初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的军报，后脚便收到褚麟的亲笔手信，于是单骑来降。
　　赤姜内部分裂，大军迅速瓦解溃散，隔日周武初欲保存实力暂且退兵，朱甄又自稷山引兵来援。
　　顾维桢担忧他会助周武初主持大局，致使两军再度对垒，便欲乘胜追击。
　　褚麟自打见了周武初的军报就一直摩拳擦掌，顾维桢提议才出，他便自告奋勇要去追人，褚颎瞪了他一眼，暗示他初初归降不要莽撞。
　　叶怀却不赞成顾维桢的决定：“将士饥疲，因褚将军昨日携万余人来归，军中即便清汤寡水也至多就能再撑一日，还是等军马粮草齐备了再追吧，切不能急功近利。”
　　褚麟将腕子从兄长手中挣了出来，扬声道：“周武初这厮黔驴技尽，人情离沮，七万人在手使不出七千人的效果，叶将军不乘此势取之，他日可不要后悔！”
　　“兵之情主速，机难得而易失。等他们计立备成，再交战时鹿死谁手难有定论，况且……”顾维桢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褚颎，朝叶怀道：“谁知粮食几时能到呢？”
　　当日，叶怀、褚颎守城，顾维桢策马踏雪而进，褚麟随行，过绛水追至羽共，赤姜军溃散奔逃，顾维桢乘胜逐北，一日六战皆破，俘斩四万余。
　　另一边因朱甄撤兵，桐乡防守薄弱，采蘩、邓规伺机突袭进驻。
　　入夜，顾维桢宿于羽共西南，倦意正浓时，耳侧是三三两两的士兵小声喊冷喊饿，王公曾和史可道疲惫地靠在一处打瞌睡，鼻子冻得通红。
　　他心里隐约升起不忍，又咬牙生生压下，只心事重重地擦着枪。
　　一旁的褚麟抿着唇不说话，他也想问顾维桢他口中的明君怎么连粮草都搞不定，但降都降了，多说也无益，便只睁大眼睛望着月亮发呆，肚子却在此时偷偷响了声，顾维桢忍俊不禁，见他红了耳朵，正欲打趣，原地休整的军队却迎来了个贵客。
　　邓规飞快下了马，眼中喜色晃人，语调更是轻快：“顾将军，粮草援军全到了。我为先锋来向你报喜，李新台一会儿便至！”
　　喜从天降，褚麟本来懒懒地坐着望天，闻言「腾」地跳了起来，这一起身和邓规正对上，脸色忽然一阵红一阵白的，邓规一看见他，也紧跟着瞪大了眼睛。
　　他们在眉川打过照面，邓规腰侧还被当时急于脱身的褚麟划了个挺长的口子。
　　顾维桢见气氛不对，正欲说和，褚麟已展了眉目，语中尴尬似有还无：“你们家顾将军承诺了保我无恙，你就把那枪忘了吧，我知道自己下手轻重，你现在生龙活虎的，应该好差不多了吧？”
　　邓规年长他好几岁，此前各为其主，尚能赞一声技艺高超，如今已成同袍，自然不会再斤斤计较，当下抱拳道：“褚小兄弟不必挂怀，伤口不深，确已无碍了。”
　　礼部尚书携天子令旨亲至，姚晟蹇以粲花之舌说动陕、虢二州长官调兵换防押运粮草。
　　邓规一言两语除了感念圣恩毫无怀疑，顾维桢却是心神激荡。
　　长安，可能要出事了。
　　周武初等人领残兵不足三万到山前后又向西退至襄水城，吃饱喝足在城墙外列了南北八里的战阵严阵以待。
　　雍宁军虽饿着肚子，但因粮草援军都有了着落，故而士气高涨，并不颓靡。
　　邓规和李新台与赤姜军打头阵，依计佯装不敌败走，周武初得意之余率军追击，顾维桢和褚麟却偷偷绕后，在其与城门愈来愈远时侧面杀入切断他退路，邓规几乎同时领兵反击。
　　周武初大惊失色，打算逃之夭夭时被褚麟一箭射中腿弯落下马来几乎摔断了气。
　　褚麟策马赶到，气呼呼地将人戳出了个血洞，顾维桢本欲留个活口，见褚麟如此愤然，哑然失笑之余，调转马头纵容了他。
　　雍宁军在襄水城外三十里驻扎整顿，酉时末，粮米至，众将士吃得饱饱的，顾维桢怜他们忍着饥寒疾驰，又破例允了领兵者外一人一盏淡酒解馋暖身。
　　一片欢快说笑中，褚麟咕嘟嘟喝了一碗白水，歪了身子去撞顾维桢肩膀，顾维桢毫无防备，被他带得一晃，不解地看他。
　　褚麟悄声道：“你现在可信我了？”
　　顾维桢一时无言。
　　褚麟撅了噘嘴：“你一直将我带在身边，追人要亲自带着，白天襄水城时也要亲自看着，不就是在防我？”
　　顾维桢垂了眉目，语调中微有些赧愧：“我若否认心存防备，是在欺你。于我自己，褚兄自是意气风发，胸怀磊落，绝非苍黄翻覆之人，但我毕竟为一军主帅，不得不……小心在意。”
　　褚麟这个人通明透亮，见他诚恳相告，早已再无介怀，于是拍了拍顾维桢手臂：“行吧，也能理解你，不用愧疚。”
　　顾维桢松了口气，更加为他的开阔旷达动容，真挚道：“褚兄君子坦荡，维桢钦佩。”
　　褚麟打小被他兄长带大，除了挨骂就是被罚，如今被顾维桢夸得身心舒畅，高高兴兴弯了眉目：“我表字瑞棠，长你四岁，允你以字相称。”
　　顾维桢亦湛然一笑：“长安有寻仙楼，桂花煮酒，雪水烹茶，时令美味应有尽有，承蒙不弃，待回去了，我请瑞棠喝酒。”
　　众人弛然入眠，转过天来精神饱满，一日便攻下了襄水城，摩拳擦掌欲取太平关。
　　朱甄被采蘩、叶怀等人包抄，战至力竭而死；
　　正平四面楚歌献城投降。整个绛州，现在只剩太平关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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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十九章——
　　姚晟蹇与顾维桢匆匆见了一面便连夜回了长安。
　　亥时初刻，承明殿内仍灯火通明，陈善已得了虢州刺史的消息，面无表情坐于殿中。
　　慕珩的指尖轻轻扣着桌案，目光扫过殿内身居要职的各位官员，低低笑了一声：“朕想，邺国公当是确实不知情的，周尚书渎职扣下军报之事，朕会命大理寺和刑部仔细去查，至于郭尚书，你可还有话讲？”
　　郭介俞不见棺材不掉泪，只垂着头：“陛下，本部赤字频频，打仗劳民伤财，下官一日为臣，便要一日为生民考量。”
　　“前线的将士也是我朝的生民！没有了他们，赤姜过禹门破蒲州沿路向西南而下，难道郭尚书能亲自披甲上阵吗！”沈翊的脸气得通红，强自克制着才不至更加失态。
　　林成蹊亦沉着脸追问：“顾将军的军报都送到户部了，郭尚书当真觉不出事有蹊跷，形势危急？”
　　张汝成战战兢兢为他辩白：“林相，他是户部尚书，日常掌的是度支金仓，比不得周尚书日日与职方架库打交道，于军情不敏锐，也算情有可原吧。”
　　陈善猛地瞪视他，鸱目虎吻甚是骇人，张汝成只视而不见。
　　慕珩打量着他们俩，不冷不热地勾了勾唇角：“朕原想着，曹尚书的独子新婚燕尔，想让他也多歇几日，如今看来，还是辛苦辛苦，晚些时日再歇吧。凤台如果腾得出空，右相也多留意些。”
　　杜以郴领旨谢恩，刑部尚书曹捷亦急忙叩首：“臣分内之事，不敢叫苦。”
　　张汝成刚行至殿外，身后便传来了陈善阴沉沉的声音：“张玉，你别忘了，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长信殿那位罪过几何，你比我清楚。”
　　张汝成驻足回看，皮笑肉不笑地理了理衣裳：“陈善，别欺人太甚。我答应你，是因为你红口白牙说那位回不来了，届时你借我的女儿，我借你的兵权，皆大欢喜。你承诺的事情没做到，现在又来威胁老夫，可不是君子所为。”
　　晚朝散后不到两个时辰，姚晟蹇便回来了。他连日赶路，很是憔悴，精神倒还不错。
　　裴令枫亲自将人迎进宣室殿，慕珩刚刚处理完匆冗政务，见他来了顷刻便起身问他：“前方战事如何？”
　　姚晟蹇将顾维桢手书上呈天子，喘匀了气才道：“顾将军都写给陛下了，粮草援军并未太误事，臣启程时，大军已驻在太平关外。”
　　赤姜十二万精锐毁于一旦，褚颎兄弟归降，周武初、朱甄身死，周边六州毫无还手之力，雍宁兵将不减反增，若一鼓作气，可以打到赤姜的都城去。
　　顾维桢所忧者，是长安生变。
　　慕珩所忧者，除此之外，还有雍宁的百姓。他登基不足一年，四方战起非他所愿，数月前已增过一次税，若继续往前打，势必要再次强征。
　　千里江山固然诱人，不世之功他当然想要，可是百姓无辜。
　　他顺着折痕将纤薄纸张重新折好抚平，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不打了，取下太平关就议和吧。”
　　姚晟蹇长舒了口气：“陛下圣明，可要臣再去一趟绛州？”
　　慕珩摇了摇头：“姚卿是朝中重臣，先前是不得已事急从权，如今势态缓解，朕派别人去即可，你回去好好歇息，绛州天寒，煜光又连日奔波，别落下病来。”
　　待前方事了了，姚晟蹇才发现天子的容色似乎好了些，不由关切道：“陛下御体可康建了？”
　　慕珩微微颔首：“在荆楚时的故交寻了大夫，过些日子估计便能痊愈。”
　　“可查出病症了？”
　　天子眉间的稚气一闪而逝，语气有些讥诮：“能有什么病，不过是长信殿和尚书令合谋做局，意图弑君罢了。”
　　姚晟蹇失声重复了一遍：“弑君？”
　　慕珩将心中猜测简单跟他说了，末了道：“周起和郭介俞贻误军机，细究起来，周起犯的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若仔细周旋，他当能咬出陈善；
　　郭介俞此人首鼠两端，必会为了身家性命将张玉拖下水。姚尚书，如果朕暗地里保陈善这一回，而只将张汝成按律治罪，如何安百官之心？”
　　姚晟蹇愕然抬头：“若非眼盲心瞎，朝中何人不知兵部尚书是陈善嫡系，不是陈善授意他哪来的胆子私扣军报？”
　　他凝眉道：“陛下要放过陈善，可与林相和许尚书商议过了？”
　　年轻的天子摇了摇头：“没有，姚卿是第一个。”
　　礼部尚书的头复又低了下去：“臣明白，为防止二者勾结，邺国公和尚书令不可能同时被扳倒，只能取其一分而治之，但太尉掌军政，林相、杜相和尚书令三人尚不能完全与之持恒，若依陛下所言，他日争端再起，恐难压制。且许尚书与他水火不容，臣怕他会因此事与陛下离心。”
　　“朕近日思来想去，何尝没有忧虑过姚卿说的局面。只是，陈善党羽之众，远超你的想象。
　　姚卿可还记得年初时，朕想取回他手中的半块兵符，对他稍加打压，他竟直接在大朝时上表请求致仕，莫说京中要员，连地方刺史折冲也纷纷站队给朕施压，那时候一旦他撂挑子不干了，不知多少事情便无从处理，朕就想，再忍忍吧，太尉手握兵权，就不要在根基未稳时轻动了。
　　转眼，我已经等了快一年了，可也不过是一年而已，若往久了说，怕是三五年也要等。
　　除掉尚书令，不过是我一人被动些，杀了陈善，四方战起，苦的却是一国百姓。
　　朕与兰阶相识十余载，他不会因此不满，朕只怕林相想不通，你和他共事日久，和你说是想让你把他劝住，千万别学朕的老师。”
　　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自己的能力，若陈善现在便死了，纵有十之四五的地方军蜂拥而起来反他，他也镇压得下去，但雍宁频岁灾异，战争不歇，百姓叫苦不迭，无论是为除陈善一人之命，还是为满足他自己一时痛快，都不值得。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姚晟蹇沉吟了片刻才道：“顾将军得胜便足够安朝官的心了，纵有不满者，将太后弑君之事放到早朝上说，震惊之余他们也就忘了。事后回过神，定局已成，当不会坏事。”
　　季清时来时天蒙蒙亮，正遇上拜别的姚晟蹇，他们互相不认得，季姚是白身，姚晟蹇虽为礼部尚书却未着官服，是故只沉默着行了平礼。
　　是日夜，邺国公府中多出了两个姓周的姑娘。
　　顾维桢取下太平关的第二日便见到了季姚。青金色凤目华彩流转意态风流，胭脂红的发带随风微动，雪白衣裳束腰广袖，一行一动端的是珩佩流响，缨绂有容。
　　皓白剑鞘的尾端精雕细琢了一朵小巧青莲，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季姚含笑拱手，姿态很是风流俶傥：“在下季姚，表字清时，是陛下旧识，也是方先生的朋友。”
　　他说着话，眼睛也在一刻不停地打量着顾维桢，裹在薄衫里的少年生得高挑，却半点也不驼背，整个人薄而直，美人颈修长莹洁，蝴蝶骨翩然欲飞，连手指尖儿也跟玉做的似的，让人生怕一不小心就给敲碎了。
　　顾维桢从他手中接过慕珩令旨，一字一字看了，既是为百姓生计，其中权衡取舍他自然明白，于是点头道：“多谢季公子，我这便修书给赤姜议和。”
　　他将目光从字上移开，一抬头却见季姚正在看他，不由轻声唤了声：“季公子？”
　　季清时摸了摸鼻子，朝他歉然一笑，声音中却夹带着揶揄：“我来之前问陛下，顾小将军是怎样的人？他说……”
　　他模仿着慕珩的语气端起架势：“当得起景行含章。我又问，顾将军样貌如何，陛下说，湛如神君。啧，今日一见，天子金口玉言，用词实在恰如其分。”
　　顾维桢冷不丁从他口中听到天子对自己的评价，一时竟怔愣了，手里的东西也变得烫手似的，耳朵红得要滴血，磕磕绊绊道：“清时说笑了。”
　　季姚见此也不再撩拨他，将不久前宣室殿发生的事一并告诉了顾维桢，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褚麟因他眸色新奇，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又一眼，被季姚好一顿逗弄，气鼓鼓地跑到雪地里耍枪，季姚眉眼弯弯小声问顾维桢：“他几岁了？怎么面皮这么薄？”
　　顾维桢忍着笑，纤长眼睫颤了好几颤：“比你小一岁，你是做哥哥的，就别逗他了。”
　　季姚双眸闪闪：“那我逗你？”
　　顾维桢连忙摆手讨饶：“放过我吧，我还得再好好想想怎么跟纪遐交涉。”
　　转日季姚辞行，丰神如玉的一张脸上仍挂着笑：“就此别过，祝维桢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辅佐我们陛下做千古一帝。”
　　顾维桢也笑着与他道别：“多谢清时，一路顺风。”
　　季姚上了马走出两步，又回头朝不远处的褚麟高声道：“褚兄弟，来日正长，等你回了长安，咱们一起喝酒！”
　　剑眉杏眼唇红齿白的年轻将军毫无形象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雍宁议和的条件是汾水以西的泰州、晋州两州土地和二百万贯银钱并绢五十万匹。
　　赤姜岌岌可危，已将迁都提上日程，故而顾维桢一说休战议和，赤姜感激涕零，很快便应了。
　　褚颎熟习绛州军务，自请留驻，顾维桢知他是放心不下褚麟羊入虎口，想以此保护他，便在行前向他承诺全力护褚麟平安。
　　崔植上一次没有回京受赏，这回天子诏令，让叶怀暂替了他。
　　过同州时刺史杨馍亲自相迎，顾维桢感念他之前顶着压力调兵，他亦钦佩顾维桢未及弱冠便足轻戎马、斩将搴旗，二人寒暄了几句才分别。
　　大军抵达长安已是十二月十八，顾维桢深夜进宫述职时，慕珩已等了他好一会。这一次，他没等顾维桢施礼就扶住了他：“可受伤了？”
　　顾维桢眼中隐隐浮现了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眷恋，轻声道：“陛下赐的铠甲好，并未。”
　　慕珩拉着他坐在一边，将几本奏章递给他：“是朕失察，你们本来不必这么辛苦。”
　　“姚尚书和季公子都和臣说了。陛下身体抱恙仍能顾念边关和百姓，是臣之幸，更是国家之幸。”
　　他停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陛下御体可大好了？”
　　慕珩笑了笑：“你师叔妙手回春，再吃两月汤药就没事了。”
　　他将先前宫人呈上的小食推给顾维桢，“尚食局新做的梅花糕，你尝一尝。”
　　不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绛州苦寒，犒劳犒劳自己的舌头吧。”
　　顾维桢眼睛微弯，知情知趣地应了。待他小口吃完了一整块梅花糕，脸上隐约露出了一点餍足神色，天子才再度说起公事：“明日早朝，除了论功行赏，周起和郭介俞的案子也该收尾了，近几日前朝后宫都会有大变，你带回来的那个人能不能信得过？”
　　顾维桢知他说的是褚麟，笃定道：“能。”
　　慕珩低笑了声，点了点他怀中奏疏：“看出什么了？”
　　顾维桢大半年都在外打仗，拢共没上过几次朝，于朝中之事所知不过寥寥，慕珩先前递给他的几本奏章并不厚，他很快便看完了，大略对近日的事情了解了个囫囵，此时手里的这封是天子最后拿给他的。
　　只见那上面是刑部尚书曹捷这几日审问周起、郭介俞所得，还道这二位嘴硬得很，撬不出幕后之人。
　　直至最后一页，曹捷终于写上了对邺国公和尚书令的怀疑，请求天子亲鞫。
　　他将这本看了三遍，轻声道：“纵然当真与他二人有关，要动邺国公，还需再待时机。”
　　慕珩接过了他恭恭敬敬呈回的奏章，坐在案后抬眼看他：“为何？”
　　顾维桢摸不透他的想法，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他刚去了列阳，便有赤姜寻衅，兵不从将，若他此时死了，党羽起事，异国来犯，国体动荡，于百姓是灭顶之灾。
　　且臣在太平关时接到陛下令旨，其中有说现今国库所不足千万贯，显然已不堪战争之重。”
　　半晌无言，也不闻责备，顾维桢小心翼翼偷隙一眼，正撞见天子霁颜相向，他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慕珩微偏着头放松地将小半张脸倚在了指掌关节处，他心中蕴藉软柔，脸上便也浮现了难得的温柔神色：“你过来。”
　　顾维桢离他本就一步之遥，再向前时只在咫尺之间，慕珩这才发现，少年人身上竟有一点淡淡的青竹味道，极衬他瑰丽清湛的容止。
　　他将只用了两块的那碟梅花糕向前一送，语调霏娓动听：“人言君臣不易逢，今日方知此中欢喜，这碟糕点算是今夜的赏赐，明日朕另有封赏。天色已晚，积雪又厚重，回去路上小心。”
　　顾维桢因他一席话如堕云雾中，双手接了东西折身而拜：“陛下安寝，维桢告退。”
　　转日早朝，慕珩手中的奏章劈头盖脸地砸向周起，鲜血从兵部尚书的额头汩汩流了下来。
　　“将士可以流血牺牲，可以埋骨河山，但不能死在自己人手上，你是兵部尚书，前线危急，事涉战事，你却渎职徇私，隐瞒不报，周尚书难道觉得，打两次败仗也无所谓，战火烧不到你的头上？”
　　周起想到自己尚在太尉府的两个女儿，“臣罪丘山。”一遍一遍地说，却只如认罪书上一般将一切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慕珩冷笑着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好，“私扣军报，贻误战机。你要一人担这罪责，朕不拦你，曹尚书依律定刑即可。”
　　他话锋一转，又道：“至于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就先空着吧。”
　　“郭尚书也要像他一样自己承担吗？”他将手中的白纸黑字翻来覆去看了看，漫不经心道：“若情有可原，也算为民着想，倒是罪不至死。”
　　郭介俞伏地不起：“是……尚书令示下，罪臣不敢不从。”
　　张汝成脸色大变，失声呵斥：“你含血喷人！”
　　兵部侍郎陈之恒此时却出列道：“尚书令别忙着否认，且看看这字，可是尚书令的墨宝？”
　　轻飘飘的一张泾县纸，落到张玉手中却重如千斤。
　　“今上有恙，越王路远，可立太孙。事成，许卿梁王。”那落款处上汝下成端正清楚，可不正是「玉汝于成」的尚书令表字。
　　“陈弦！你从何处得来！”
　　张玉猛地看向陈善得意的脸，悔不该鬼迷心窍与虎谋皮，强自辩道：“陛下，是陈善以武力恫吓，臣身不由己。请陛下，看在阿廉为国殒命，太后服侍先帝多年的份上，饶过老臣一回。”
　　高高在上的天子没有说话，只微微抬手示意裴令枫将手中托盘上蒙的黑缎撤了。
　　慕珩手腕轻翻，那檀色的香囊便被掷在了张汝成的身前。
　　“认得这香囊的绣工吗？是你那好女儿送给先帝的呢。当朝正二品的尚书令，是先帝念在你是国丈特赐的荣誉。
　　你倒好，前朝后宫暗通款曲，结党营私戕害忠良，还收买太医署把主意打到朕这里来了。”
　　年轻帝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厉阴沉：“有逆心而害于君父者，十恶之首，罪无可恕，则必诛之。”
　　张玉几乎昏厥过去，绝望地瘫软在殿前。
　　待此事告一段落，慕珩论功行赏，顾维桢官居列卿，迁光禄勋，掌期门、羽林；
　　在蒲、泰、晋之间设蒲州府，崔植为从四品下折冲都尉；
　　在绛州、虞州之间设绛州府，以褚颎为折冲都尉；
　　褚麟、采蘩为正五品上羽林郎将；
　　叶怀、邓规为正六品上昭武校尉，王公曾、史可道、李新台为从七品勋卫，其余有功者亦各有赏，定下在三日后的天子千秋节于含章殿摆宴庆功。
　　然而天家密辛骇人听闻，百官中仍有不少回不过神者。
　　陈善原欲让褚麟为冯岁昌偿命，却被慕珩和顾维桢配合呼应给驳了回去，他才承了慕珩一个人情，只得冷着脸退回班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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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章——
　　雍宁景和初年十二月十九，因兵部尚书周起、户部尚书郭介俞失职，六部之中两部长官空置。
　　尚书令和张太后倒台的同时，又攀咬出本就因冯岁昌受到牵连的陈善，因陈善矢口否认，张逆无有证据，只得含恨作罢。
　　散朝后初来乍到的褚麟仍懵懵愣愣地，下台阶时若非顾维桢扶了一把差点踩个空，他心有戚戚地鼓了鼓两颊：“这女人心狠起来实在是甚于蛇蝎，害了先帝不够，都做了太后了，还想着弑君呢。”
　　顾维桢亦觉后怕，当日姚晟蹇到太平关外见他时，他连礼都没施便唐突追问天子近况，礼部尚书面上的忧色令他两眼发黑，若非那句「圣上让臣转告小将军不必担心，他自心中有数」，他恨不能立刻班师还朝。
　　见褚麟已经站稳，顾维桢适时收回了方才搀住他的手，低声道：“天家无情，你不是早就见过了？父子兄弟尚能相残，更况乎并无血缘的「母子」？”
　　他指的是闲聊间褚麟所说在赤姜的旧事。褚麟早亡的父亲是太子一党，纪遐为拉拢他兄长，以长公主许之。
　　这对父子一样的多疑，太子百般试探，褚颍更撞破过妻子给纪遐送信，褚麟一直为兄长不平，这才轻易便答应了顾维桢的劝降。
　　彼时顾维桢尚有不解，于是问他，既已册封了储君，想是朝望所归，父子间又何必争斗？
　　褚麟笑他天真幼稚，将自己往披风里缩了缩，语气如朔风凛冽，虽为嫡长，不得圣恩又有何用？父子相疑，兄弟阋墙，赤姜看似威风，内里也不过尔尔。
　　见顾维桢如此说，褚麟耸了耸肩，长长叹了口气，往他身边又凑了凑转移了话题，“我初初来此，人生地不熟的，你可得好人做到底多照应照应我。”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清亮含笑的男声：“光禄勋的照应，羽林郎若受了，可要累他被治一个宽纵下属的罪名呢！”
　　褚麟闻声回头，见是个丰神俊朗的青年官员，既着绯色官服，应是四品，于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贺均朝他点头示意，拍了拍顾维桢肩膀：“你这次击退赤姜平定边境，可谓乳兽扬威，救雍宁于水火。”
　　顾维桢莞尔道：“贺大哥典司禁军、保卫长安，如今又代掌北军，劳苦而功高如此……”
　　他还没说完，贺均便讨饶道：“行了行了，往后我再不恭维你了，你也千万莫再恭维我，这般伶牙俐齿，往后教教我吧，省得每次吵起来都说不过你嫂子。”
　　褚麟在一旁看热闹，闻言「噗嗤」笑出了声，贺均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顾维桢顺势道：“贺大哥上朝时当见过他了，这是褚麟，枪法厉害着呢！”他转头提醒褚麟，“瑞棠，这位是执金吾。”
　　褚麟还不大通雍宁的礼仪，正左右为难不知方才的礼行得对不对，贺均善解人意地轻轻推了把顾维桢：“你这小孩，什么执金吾，出了趟远门倒学会官腔了。”
　　他朝前额发旋翘出零星几根呆毛的褚麟温和一笑：“你既然和维桢相熟，与我也不必见外，在下贺均，表字子琛，如何称呼随你心意。”
　　褚麟见他好说话，不由粲然一笑：“久闻贺子琛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我随维桢，也唤你声哥哥吧。”
　　贺均因公务繁忙先行一步，待他行远了，褚麟一边走一边夸张地感叹道：“本朝选官，难不成是看长相的吗？”
　　顾维桢不知他天马行空又想到哪里去了，只顺着他问：“何出此言？”
　　“在绛州第一回见你时，我明明气得很，却还是觉得天底下绝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了，结果今日被特准上朝，我偷看了天子一眼，除了龙章凤姿金质玉相再想不出别的，只觉得你们都是风光殊绝的神仙。
　　被那双眼睛一扫，周身杀伐决断的气势跟着压下来，我腿都软了，只能往旁边看。
　　这才发现，那个往张逆面前扔纸的人虽然锋利，却也姿仪特秀，还有两个尚书和方才的贺兄，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也便罢了，还各个都是好容色，连那个传口信的季清时都光彩照人跟个花孔雀似的，这上朝的时候，也太赏心悦目了吧。”
　　顾维桢一时竟不知该为他将自己和天子放在一处夸成神仙而感到欢喜，还是该为他在气氛那般凝重的殿中仍能分心打量百官甚至偷窥天颜而感到钦佩。
　　在这分别的当口，他朝褚麟露出了一个稚气淡薄的无奈笑容：“陈侍郎琨玉秋霜，姚尚书平居有思，许尚书君子端方，贺大哥怀瑾握瑜，季清时超逸绝俗，怎么到了瑞棠嘴里，都成了花瓶一般，我知你素日直白坦荡，不会往心里去，你提到的这几位，都是真君子，若听到了，也不会和你计较，但长安鱼龙混杂，你身份特殊，往后切记谨言慎行。”
　　他明明比褚麟小了好几岁，如今殷殷提醒，语气又认真而严肃，倒叫褚麟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撒娇卖痴地应了：“好好好，都听你的。”
　　景和初年十二月二十二，天子于含章殿宴百僚，百官为天子贺，王公以下进配天酒，献金镜绶带和承露丝囊，新帝登基以来头一次准了休暇三日。
　　此次对战赤姜，有显功者二十四，有功而留外者十六，尚在长安的几位因天子照拂得以坐在一处。
　　慕珩身子还没好全，这几日接连和张玉、陈善等人周旋精力不济，更兼他在席间百官俱都拘束，故而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褒奖过有功之臣便早早回去了。
　　选在千秋节庆功意在约节费资，这是慕珩前日便与顾维桢说过的，褚麟却不知情，慕珩一走，他便偷偷跟顾维桢说小话：“明明是你们陛下自己选的今天庆功，却只待了半个多时辰，是不是不愿意与我们同乐，想回去会美娇娘啊？”
　　顾维桢脸色一变，口中蜜饯的余味不知怎么仿佛伴着那声「美娇娘」从舌根酸到了脏腑。
　　他将眼神从天子高挑挺拔的背影上移开，执起帕子擦掉了指尖的糖粉，轻声提醒道：“瑞棠慎言，现在也是你的陛下了，天子行藏，莫要妄议。”
　　打从临行前顾维桢和褚颖一番交谈开始，褚麟便被身边的少年看顾得严防死守，心下哀叹道，兄长地处山高水远，对自己的约束倒是没减少一星半点。
　　褚麟虽是讲玩笑话，却误打误撞说对了一半。宣室殿的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于是得以内外彻查，又适逢温室殿修缮完毕，近几日天子的日常起居便迁入了温室殿。慕珩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从温室殿起身去了掖庭狱。
　　也不知当初张容妡是如何跟庄帝吹的枕边风，无子的宫妃尽皆殉了葬，新帝登基后又不近美色，只一个少时纳的赵婕妤，因而沿路人影寥寥颇为冷清。
　　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沼，张容妡鬓发枯黄散乱，见了慕珩并不叩拜，只高傲地靠着墙壁动也不动：“天寒地冻的，陛下怎么来了？”
　　慕珩玉白的指尖摩挲了两下手中的暖炉，居高临下看着她：“如果恨不得他去死，为什么还要进宫？”
　　昔日的太后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元让三年中秋家宴，四弟看上了他的香囊，他说那是你绣的。”
　　张容妡讽刺地笑了笑：“陛下的记性真好。”
　　任她阴阳怪气，慕珩的语调照旧是平静无波的，“他是寡情的人，能陪在他身边十年而不失盛宠，你是唯一一个。”
　　“有什么用？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稀罕他的宠爱吧？”
　　张容妡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继而眼中便盛满了不甘：“我伏低做小，事事应他，末了，他不还是把那位置传给你了？珣儿夭折，他可一滴眼泪也没掉过。”
　　她的语气阴冷而怨毒，自顾自道：“我可怜的孩子，他活着时我以为他得了万千宠爱，他死后我才发现，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好命的怎么偏偏是你们母子呢？慕瑾虽为嫡长却生而不祥，先是克死了王妃，后又克死了郑氏、吴氏，等记到了你娘名下，她非但没事儿，转年还有了你，真是奇哉怪哉，我入宫时，人人都道贵妃娘娘命格好，人也好，我却不觉得。
　　她何德何能！明明，我才是那个一年到头从不落下请安问好的人，而她连主动见先帝一面都不愿。”
　　张容妡字字句句往天子逆鳞上捅，慕珩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恭懿太子敬而无失，宽厚守礼；惠思皇后庄重娴雅、媲美周姜，还轮不到你这个毒妇诋毁。”
　　尚还年轻的女子点了点头，满不在乎道：“也好，等到了地下，当面说岂不是更过瘾。”
　　她毫无形象地塌着肩靠在了墙壁上，疲惫地合了眼：“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尚书令对此事并不知情，是我自作主张。纵然横竖都要被株连，能为他澄清一项罪名，也算是还他养育之恩了。”
　　慕珩仍把玩着手里的暖炉，“兴师动众大起干戈非朕所愿，需要掉脑袋的，不过三十六人而已。”
　　张容妡蓦地看向他，诛九族的大罪，最后竟能有这样的收场，她想都没敢想过。可是天子的容颜隐在暗处，她怎么也看不清。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到天子身前伏地叩首，一滴清泪随之落入尘灰：“罪妾叩谢天恩。”
　　慕珩对她的软化视若无睹，“那就告诉朕，不要有半句欺瞒。从什么时候开始害他的？”
　　这一回，张容妡不再对天子虚与委蛇，她直起上身轻声回答：“珣儿死后。”
　　“恭懿太子是怎么没的？”想到兄长，慕珩动也不动地盯着灰败的墙面，唯恐泪水从眼眶滚落。
　　张容妡别过脸：“我亲手在御酒里下了雷公藤。”话音未落，她清楚听到骨骼错位的响动。
　　慕珩眼中恨意森然，沉默着立了半晌才哑声道：“你杀一百个慕涵，朕都可以置若罔闻。可恭懿太子何辜？便是一剑斩了你，何足赎尔罪于万一。”
　　张容妡惨淡地苦笑了声，坦然道：“他曾经说过，三郎慧而早夭，四郎玩物丧志，六郎母家孱弱，虽然有太子恭谨忠孝守成有余，越王可挽大厦于将倾，可他最喜欢珣儿，就算他行五，年岁尚小，他还是想在百年之后，把雍宁送给他。我信了。若非陛下远在荆扬，我也会给您送去一壶御酒的。”
　　作者有话说：
　　嗯，情不知其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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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元让四年庄帝遇刺，牵连前光禄勋下狱身死，所辖由卫尉暂代，其后雍宁连年动荡，此职始终空置。
　　顾维桢以军功迁光禄勋，和程昱的交接持续了三日仍未结束，估计要折腾到年后。
　　宴席散去时天色已晚，程昱惦念妻儿早早就回了，顾维桢被劝了不少酒，亏得贺均为他讨了碗醒酒汤，但公事是决计做不得了。
　　回到家中后他也没去见顾方同，直接拐去了松雪小筑看望母亲。
　　他自去年四月才从栖云涧归来，今年在外打仗又是半年没着家，陆文宛想他想得紧，见他来了，佯嗔道：“光禄勋大人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宿在任上呢。”
　　顾维桢坐到她塌边柔声解释：“我初上任，又是年关，诸事繁忙脱不开身，这不是一得空就回来了。”
　　他垂目浅笑：“今日天子赏了两匹散花绫，光滑柔软还轻薄，给娘亲和阿葙做新衣裳好不好？”
　　陆文宛亦绷不住地笑出了声：“都听你的，明日让阿葙去弄，她喜欢这个。”
　　她越看自己的孩子越喜欢，轻声道：“你爹熬了大半辈子才是个承议郎，你倒厉害，一晃已经是列卿了。只是，军功升迁虽快，却是刀头舔血，征战在外时一定要小心，若受了伤，千万不要逞强。”
　　“我知道了娘。”顾维桢从善如流地应声，又宽慰道：“最近应当不会再有战争了，我会每日都来看您的。”
　　他将母亲哄睡了才回的昭文苑，离开时花草还盛，如今垂丝海棠覆了雪，旁的草木也都伶仃了，只一弯明月依旧，照在院中如积水空明。
　　雍宁的刑杀定在十月至十二月之间，张汝成和张容妡的事若再拖下去，便要耽搁到来年的十月，故而赶在两日后便结了案。
　　又过几日傍晚，顾维桢在宫人带领下第一次踏入了温室殿。
　　眼看便是岁除，未央宫中沿路红烛摇曳，红梅白雪映着宫灯绮丽，很是光辉灿烂。
　　温室殿内里更是花椒和泥涂壁，墙上挂着香桂锦绣壁毯，温暖如春，四方玉镇皆达照无瑕缺。
　　邺国公、辅国大将军、太尉陈善，左相林成蹊、右相杜以郴、尚书左仆射任宁、吏部尚书许庭、礼部尚书姚晟蹇、刑部尚书曹捷、工部尚书李宥、执金吾贺均、卫尉程昱、兵部侍郎陈弦、户部侍郎沈翊和柏世栾接连入座。宫人刚奉上热茶，披着吉光裘的慕珩便从永宁殿回来了。
　　弱冠之龄的天子周身风霜寒气，一摆手免了各位官员的礼径直绕到绨几后落了座，朝沈翊微一颔首：“直接说吧。”
　　沈翊展开手中奏章道：“平昌末国库余钱三百六十二万贯。景和元年中央所入共四百六十一万贯，户税八十四万贯，地税一百二十二万贯，粟谷四百六十万石，资课五十万贯，税草、脚钱、仓窖和加耗共八十六万贯，田产入七十八万贯，盐课、采铜及铸铁入十万贯，因战事频繁，又勾征三十一万。
　　泾州、夔州、同州和绛州几次应战的军费共一百九十万贯、再除去赈济丹州地震的费用、百官的俸禄、国子监的开销以及陛下登基大典的花费，今国库中尚余五百三十七万贯。赤姜的第一批赔款昨日已至，有五十万贯……”
　　他将三指厚的奏疏双手呈上，又道：“具体明细，都在此中，请陛下御览。”
　　慕珩大致翻了一遍才道：“雍宁连年动荡，勾征是不得已，且因急需军费之故，各州府少不了没得中央批准就以各种名目摊派，以致杂税林立，长此以往，不等周边邻国来分羹，自家的百姓先就被逼反了。
　　如今难得暂时太平，朕想下一道诏书昭告天下，明年取消一切杂捐杂税，轻敛薄赋与民休息。”
　　“臣以为不妥。”慕珩话未说完便被陈善打断，于是手下一顿抬眼看他，陈善在他的注视下掸了掸紫色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陛下未免过于天真，赤姜被打疼了，还有五国与雍宁毗邻，纵然陛下有此心，难道他们就会任由咱们休养生息吗？”
　　慕珩叩了叩绨锦，兀自起身将身后硕大的九国州府图放了下来，转过半张脸朝陈善一笑：“邺国公，此图是朕花费多日亲手所画，你看看，是不是比兵部的更加周详漂亮？”
　　陈善皮笑肉不笑地从鼻子里哼了声：“陛下贵为天子，还是将精力多放在政务上吧。”
　　顾维桢看向慕珩那张占了足有小半面墙壁的地图，心中赞叹不已，他自己常画地形图和驻军图，但只是中上水平，远不如天子笔触精巧。
　　顾维桢欣赏得入迷，另一边慕珩听了陈善的话却只点了点头并不分辩：“邺国公所言极是，朕受教了。”
　　他重新看回地图，又道：“北靖、日照、赤姜接连进犯，所怀的心思不外是朕初初登基，国体不稳，想趁火打劫讨些便宜，光禄勋两战赤姜立了威，得以因粮于敌，以战养战，他们再想挑衅势必要掂量掂量。
　　北靖的小皇帝难撑大局，西门晗只要回去，没个一年半载脱不了身。
　　列阳和日照在泸州打得如火如荼胜负难分，雍宁不去掺和，他们求之不得。
　　荆、扬、越三府是朕和梁国公亲自布防，这几年苍梧已无往日锐气。
　　所以朕想，减赋一事大有可为，百姓知道了朝廷的心意，再起战事时，他们也当会尽一份力。”
　　陈善还欲再说，林相抢先道：“臣认为可行。”许庭、姚晟蹇、顾维桢、贺均、沈翊都跟着附议，陈善看向陈弦，陈弦只目不斜视地端坐着一言不发，于是又瞟了一眼柏世栾，户部侍郎得了他施压便插言道：“陛下容秉，因连年入不敷出，国家财政已危如累卵，臣担心贸然减税，会难以应对突然的危机。”
　　沈翊搭言道：“这倒不至于，柏侍郎入户部时日尚浅，还不大了解内情，我朝虽行两税，但因战事不断仍广推均田，两政并行，等赤姜的赔款齐备，哪怕明年的赋税都免了，也周转得开。百姓得了恩赏有了干劲，于国于家都是好事情。”
　　慕珩赞许道：“正如麓川所言。”
　　末了又调侃了句柏世栾：“柏侍郎不必担忧，朕断不会短了你的俸禄。”
　　柏世栾闻言连忙道：“臣惶恐。”
　　因元正一共给假七天，前后各三日，今天已是二十七，故而这道诏书定在了年后颁发。
　　紧跟着题奏的是吏部尚书许庭，“吏部所载内外文武官员共三百九十二人，张玉、周起一案虽尽可能缩小了影响，但革职查办者临时补足后尚书省还有六个举足轻重的空缺，分别为尚书令、尚书右仆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邢部侍郎和礼部侍郎，新得的泰州、晋州亦仍需州县长官。”
　　朝中人才凋敝，慕珩提拔林相等人举荐、从扬州调旧部北迁之余，为平衡陈善势力、奖赏右相出力，又用了几个杜以郴的人，但中央要职和边境选官必须慎之又慎，他想再仔细看看。
　　天子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才道：“林相，姚尚书，明年春闱可能如期进行？”
　　姚晟蹇道：“陛下四月便下了旨来年重试，消息当时就已经传开至各州县，臣月前偶遇国子祭酒，他亦道监生们这一年间并无懈怠，不会误了春闱。”
　　“既如此，便辛苦许尚书先从中斡旋，明年吏部复试时再好好挑选些新人。”
　　许庭刚领了旨，陈善便道：“陛下，臣掌军政，深知兵部之重，想推荐侍郎陈弦暂代尚书。”
　　慕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便从谏如流地应了，甚至还劝住了在炸毛发作边缘的沈翊。
　　“陈侍郎，无论兵械车舆还是军马兵籍，都是国之要务，你务要尽心，及时更替，若需拨款，可直接上疏，朕会尽全力满足。”
　　陈弦垂目道：“臣谢陛下恩典。”
　　陈善既得了自己想要的，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辞。他跋扈惯了，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工部尚书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未竟的话。
　　李宥平日甚少参与晚朝，今日来温室殿秉的是建章宫停止修建、就地收尾一事，此事年初就定下了，但延和年间慕赢铺的摊子太大，慕珩又要求收尾漂亮，近日才将将完成。
　　最后顾维桢、贺均、程昱分别将宫殿守卫御前保护、京畿换防宫城安全和昼夜巡逻门籍检察的安排一一禀明，年前的最后一次晚朝便算结了。
　　慕珩将蒲州所献的桑落酒给众臣分下，随即将人都放了回去。
　　顾维桢却是脱不得身的，他为光禄勋，从年关到年后这七天，旁的官员休暇在家，他则是大半时间都要居于禁中。
　　慕珩怜他这半载辛苦，到年底了也不得清闲，众人散后独将他留下了。
　　天子一边将方才放下的地图卷了上去一边道：“昨日奇华殿整理出了不少好东西，有张贴花白檀香床，可以温胃散寒，理气止疼，明日给你送到家中，你这半年长高了不少，也折腾瘦了不少，过完年仔细养养。”
　　奇华殿中都是天家之物，顾维桢虽心中动容却不欲接受，但一句「千秋节时陛下已赏赐了不少东西」刚说一半便被转过身来的慕珩给截了，“往后还有好些仗要打呢，你现在不在意，以后想找补都没处找，朕可得替雍宁把你看住了，你别总想着推辞。”
　　顾维桢只得应道：“臣谢陛下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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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二章——
　　千门明月，天如水，开尽小梅春气透，正是人间佳节。窗间过马，转眼便是正月望，宫中为节省开支，莫说上元，便是除夕也未曾设宴。
　　但为表天子顾重，朝廷还是准了夜开门、燃千灯的情愿，允许臣官百姓自行庆祝，百戏陈设。
　　是夜，长安城中金吾弛禁，灯明如昼，斜晖交映倒影成鲜。
　　贺均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约了顾维桢和褚麟一块与民同乐出去赏玩一番，想让顾维桢帮忙猜几个灯谜赢个最好的花灯带回去给儿子玩，褚麟没经历过长安的上元节，也是兴致高昂地催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去看姑娘，顾维桢忙完了手中事务正要和他们出去，慕珩的口谕就传下来了。
　　贺均他们哪敢和天子抢人，褚麟最爱开顾维桢玩笑，捉狭地朝他一乐：“得，你是出不去了，早不传召晚不传召偏赶在今天，小侄子的花灯算是没了着落咯！”
　　顾维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规矩繁琐的未央宫对他的吸引却已经远远胜过了美人如云、花灯如昼的外城，这样自在闲散的休沐之日，慕珩传他过去，他竟无分毫抵触。
　　顾维桢步履匆匆赶到时，天子在温室殿外的梅树旁设了案赏月，桌上摆着丝笼焦饣追玉梁糕等各色小食和折枝蔓草纹银杯，随侍的人并不多。
　　见他来了，慕珩展颜一笑，吩咐宫人为他取了件大氅。顾维桢谢恩时一如既往被他拦了：“今夜不论君臣国事，陪我待着就成，做什么说什么都赦你无罪。”
　　顾维桢并非矫情之人，胆子也大，他环顾四下没见着裴令枫，慕珩又给了承诺，落座后便直接问了句：“怎么不见裴先生？”
　　“阖宫上下他非要处处看到，不忙到明日是回不来的。”慕珩伸手晃了晃树梢上新挂的灯，咬了一口食糕道：“在楚地的时候，每逢正月望，朕都和梁国公他们一块。去岁回了长安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朕自己枯坐到天明，实在无趣得紧。把你从贺子琛那儿抢过来，你可不要记恨。”
　　顾维桢捡起一块慕珩推过来的玉梁糕，细嚼慢咽地尝了：“陛下在宫中备下了珍馐美馔，更有独步早春的红梅作伴，静坐赏月，比之车马塞路的外面，也别有一番雅趣。”
　　他弯了眉眼，俏皮道：“臣欢喜还来不及，决不会记恨的。”
　　慕珩听他说得高兴，自取了手边八瓣缠枝花纹的鎏金鸬鹚杓，往杯中盛酒的动作衿贵而风流，“传说从前有一博学富有之人，府上家仆精于别水，他便让这个仆人隔三差五地去接河源水，经宿，器中澄澈碧水色赤如绛，以之酿酒，名为昆仑觞。季清时没有口福，咱们先替他尝尝。”
　　顾维桢本不好酒，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是以他从慕珩手中接过酒觞后只浅酌了一点，但赤若流霞的酒水一入喉，其中的清冽香滑直接让他惬意地眯了眯眼：“确如传言所讲，酒之芳味，世中所绝。”
　　慕珩闻言满饮了一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今日朕以酒中极品相赠，顾小将军要回赠我些什么？”
　　他赏给顾维桢的东西有价无价不知凡几，从未要过回礼，顾维桢一时错愕，抬眸去看时，慕珩的桃花眼正狡黠戏谑地瞧着他。顾维桢的指尖摩挲着酒器的边缘，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少年眼里映了夜幕里零散的几颗星辰和年轻天子似笑非笑的面容，噙了笑将酒樽轻轻推到他面前：“维桢，赠陛下一樽明月。”
　　慕珩心中怦然一动，冷峭双目已是笑如银钩：“你既有此心，朕自当将顺其美，只是朕酒量不佳，这等和璧隋珠，还需顾小将军与我同享。”
　　这个夜晚，顾维桢从天子口中听到了很多无关紧要但他却听得兴致盎然的事情，比如林相桃李满天下，苏相却只有慕珩一个学生，他的老师苏鸿苏凤翙不仅是高祖皇帝最倚重信赖的文臣，更是这天底下最担得起「渊渟岳峙，冰霜之操」的高士。
　　吏部尚书许庭是个一杯倒，醉了以后听话得紧，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名和字都是苏相取的，是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的意思。
　　季姚扶危济困嗜酒如命，微醺和大醉只在一盏之间，爱戴胭脂色的发带，他惯爱名山大川，谁也留不住他，同时又重然诺轻生死，很有些先秦游侠的风骨。
　　顾维桢是极少说旁人的，于是被慕珩知道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
　　譬如比起天子偏爱的甜中带苦的杏仁糕，顾维桢更喜欢加了冰片的白梨糕和梅花糕。
　　顾维桢的酒量绝然称不上一个好字，三盏之后眼尾便红了，说话也不自觉夹杂着柔软的姑苏腔调，勾得人心痒。
　　顾维桢和父兄的关系疏远，平时能避则避，几乎不见面……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景和二年，本该是雍宁立国以来最为风恬浪静、雨霁云开的一年。
　　三月春闱，天子以左相林成蹊、礼部尚书姚晟蹇为知贡举，礼部的两位侍郎从旁佐助主持省试，生徒乡贡纷至沓来，长安倾动。
　　自汉以来，天子常称制诏，道其所欲问而亲策之。为得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博通坟典达于教化、军谋宏远堪任将率、详明政术可以理人之材，月底由尚书省张榜后，天子亲策于玉堂殿，以吏部尚书许庭、礼部尚书姚晟蹇、兵部侍郎陈弦、凤台舍人梁崇为考策官协助撰策评阅、初定等第，光禄勋顾维桢领人戍卫应变，又命有司置食，赐珍撰茶酒。
　　虽然天下九分，千变万化，纵有功名亦未必长久，但这毕竟是雍宁设科举迄今最为严肃正规的一次廷试，殿中坐的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故而寒窗多年的学子们仍力求尽善尽美，直至昬夕时分仍有策未成者。
　　慕珩着人加灯，候至分夜。后又亲身躬行，与四位考策官共同阅卷，最终钦定进士二十六人，赐江颂仪、何孔璋、洛端己进士及第，赏物有差。
　　朝中八到五品的官员及六品以上官员子弟的最后一关考试就定在殿试的第二日，天子放权给了陈善和林、杜二人，因参与者少，很快便选出了六位，拟出名单呈送到温室殿。
　　彼时顾维桢正与天子「纸上谈兵」，各执五千「轻骑」和四万「步兵」你来我往胜负难分，顾维桢见有人来了便欲先告退，被慕珩看出端倪直接按回了原位，“别忙着走，一起看看，看完了接着战。”
　　他顺手把手里的纸张递给顾维桢，眼中盛着稀薄却温和的笑意，“令枫不在，烦请光禄勋代劳。”
　　顾维桢依言念道：“正五品上凤台舍人房庾，从五品上司宪郎中滕璠，从八品下右拾遗邬岑，随州刺史之子孙焕，尚书左丞之孙韦照，刑部尚书之弟曹拥。”
　　形状姣好的薄唇轻轻一撇，慕珩头疼地揉着额角，“房庾和滕璠凑什么热闹啊。”
　　顾维桢不知其中关窍，想了想还是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慕珩看着走了一半的战局，挪了两千骑兵绕到顾维桢军队的侧后，负气道：“咱们先玩着，朕慢慢跟你讲。”
　　顾维桢进退两难，只得调转一队轻骑分列于右军的步兵两侧与他对抗。
　　只听慕珩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房庾已是凤台舍人，眼下是奔着六部侍郎去的，十有八九是陈善定的。
　　司宪郎中为侍郎之贰，滕璠更进一步，再加上曹捷，刑部有头有脸的可就全是杜以郴的人了。”
　　他那两千骑兵原是幌子，见顾维桢把中军的骑兵调走了，直接撤了军强攻正面，顾维桢正听得认真，未料天子下手毫不留情，被迫回防后，为险中求胜，避而不战试图包饺子。
　　“陛下，刑部若为右相所控，他日邺国公有难，他会落井下石吗？”
　　慕珩轻笑了声：“你琢磨琢磨前尚书令的下场，便知他会如何做了。不过你倒敢想，除非陈善造反，两年之内，朕是绝不愿先动手的。”
　　他兵分两路进发阻止顾维桢三军会合，顺便夺了他的一只小旗，“这次殿试选出来的几位，不出意外往后都是自己人，我想多留几个在长安。先帝因为赵頫\行刺把兰台一刀切了，朕想重设，无论是规避过失还是肃正纲纪，御史台不可或缺，把他们放到里头，在眼皮下看看品性，你以为如何？”
　　顾维桢反将了慕珩一军，那包饺子的动作原也是虚晃一招的，骑兵顺着他的动作完全护住了步兵，又重新有条不紊地与慕珩对峙，虽失了一旗，却将损失降到了最低，还反过来分散了慕珩的兵力。
　　“御史台纠察弹劾，确实必不可少，但将新登科的才俊贸然置于重新启动的兰台，若无致君於道的骨鲠之士为长官，他们当真会有胆识行使纠察之权吗？
　　甚或御史之贰为太尉或右相所把持，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维桢僭越，陛下还是和林相仔细商议过后再下令旨布告于众吧。”
　　他资历尚浅年岁也轻，还未完全参透朝中各派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对于百官讳莫如深的前朝旧事更是管中窥豹，是以即便在天子面前显露的机会就在眼前，顾维桢也不愿曲意逢迎。
　　他既为列卿，便要为自己的每一句进言负责。
　　慕珩却并不恼，反而赞成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见顾维桢化险为夷，却将不少骑兵暴露于敌前，天子着手将左侧的骑兵全部集合起来打先锋冲他防线，轻声道：“维桢所忧，也是朕近日所忧，以兰阶的才能，身兼两职并不会出乱子，自是我心中的第一人选，只是这个中丞，我始终无法敲定，确实要听听林相和姚煜光的意见。”
　　这个游戏他们从午间玩到了掌灯，虽慕珩经验丰富稍占上风，顾维桢却也步步为营不遑多让，直到裴令枫回来还没分出胜负，眼看天色渐晚，慕珩单方面与顾维桢约定下次换了阵容再操演，得了应允才将人放回任上。
　　裴令枫将茶水重新添上，微笑道：“从前陛下只和梁国公玩过这个，今日一见，陛下对光禄勋用心良苦。”
　　慕珩将那张写了六个名字的纸递给他，“你也看出来了？兰阶上次来时也提醒过朕。但顾维桢是我身边唯一一个年岁相仿的，更难得的是能与我倾盖如故，从容嬿语。宫中岁月长，高处不胜寒，令枫，你当知其中寂寞。”
　　作者有话说：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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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三章——
　　四月初，吏部选试对新科进士考以身、言、书、判，随后天子下诏重设御史台。
　　以吏部尚书许庭兼领正三品御史大夫，户部侍郎沈翊兼正四品下御史中丞，同时擢房庾为御史中丞，滕璠为刑部侍郎，殿元江颂仪由秘书正字拜从六品下侍御史，司台院；
　　何孔璋、邬岑、秦英超授从七品下殿中侍御史，司殿院；
　　洛端己、孙焕、韦照、曹拥授正八品下监察御史，司察院。
　　其余人都按规矩放到了新得的五州上做县尉。同时废尚书令之职，擢原尚书左丞韦耀为尚书右仆射，与尚书左仆射任宁一起统理六官。
　　新的尚书左丞一职则由原吏部侍郎韩胤直担任，共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劾御史举不当者。
　　这一道诏书，行文任免天子推敲了何止一日，仔细看时可谓深计远虑面面俱到，不只杜以郴为之沾沾自足，连锱铢必较向来挑剔的陈善也未横加阻拦。
　　韦耀亲杜，任宁亲陈，凤台拟好了诏令送到鸾台以后，林相第一反应是行封驳事，连夜进宫求见天子。
　　慕珩的意思说来其实也简单，两大权臣自上而下盘根错节，不若分而化之，一边对势头稍弱的杜党略加提拔，激化陈、杜矛盾，让他们早日翻脸，一边使低位者膨胀，使高位者忌惮，以此瓦解两党势力。
　　但帝王的制衡之道并无人完整地教导过慕珩，林相忙得脱不开身，任命之事他只与许庭、姚晟蹇、裴令枫和顾维桢商议过几次，是以林成蹊入宫时他心中亦打鼓。
　　幸而，放下手边所有公务从鸾台赶到宣室殿的林相一如既往愿意用心思索天子的想法，听慕珩简述了其中的利益关系后就没再多说什么，当日便签署了章奏。
　　次日夜，苍白劲瘦的青年匆匆自相府赶至宣室殿，朝慕珩单膝跪地施礼时却误唤了一声“殿下。”
　　立在侧旁的裴令枫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改口，慕珩倒不在意——
　　在非原则性的事情上，他对荆楚旧部总是格外宽宥的，“无妨。”
　　燕离此前多在鸾台帮衬林相，如今科举之事暂歇，天子便一道口谕将他调了回来。
　　“去岁的这个时候未央宫换了一批宿卫，长离可知？”慕珩指尖微抬，示意面上显露出些许不安的青年先起身。
　　燕离利落地起身点头，“属下略有耳闻。”
　　很少有人知道，近几年名震江南的云梦十八骑中有两人明面上是越王心腹，弓马骑射人中翘楚，同时却又因出身江湖，最长于暗杀，冬辰远赴西南截了温煦给陈善的密信后便一直留在夏侯白麾下效力，燕离初来长安时倒是沾了不少血，但毕竟林相端直温良，对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是很看不过眼的，燕离自打入了相府，除开去过一趟陕州，已有许久没有听过天子调遣了。也正因如此，他才一时口误将「陛下」唤成了「殿下」。
　　青年今日入宫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捡起老本行将当初革职的那几位剪草除根，免得再生祸患。
　　天子起初是没想过赶尽杀绝的，锋芒太盛保不齐就将陈、杜等人逼急了，届时撕破脸皮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但张玉一死，陈善和杜以郴的心思再度活络了起来，若再退让，这二位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又会徒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若杀鸡儆猴，如此一来，他们再想在未央宫里动手脚，总要掂量掂量。
　　燕离做事向来是很妥帖的，这份妥帖建立在他会不留痕迹地处理干净一切可能会导致变数的隐患，但当他听到声响条件反射般一剑刺去时，泛着茉莉花香的绿衣少女小鹿般惊魂未定的眸子却让削铁如泥的利剑颤巍巍悬在了半空。
　　周身血腥的执剑青年猝然凝了眉，冷道：“你是什么人？”
　　他刚解决掉最后一个难缠的敌人，却迎来了另一个棘手的麻烦。
　　少女还未从方才以命相搏的打斗中回过神，蓦地踉跄着退了几步才壮着胆子道：“是目睹了你罔顾雍宁律以武乱禁的人。”
　　燕离垂下了剑，却没有将其收入鞘中，正颜厉色道：“看你衣着非富即贵，是哪家的女儿来荒郊野外乱跑。”
　　少女确信，她再说错一句话，这没半分鲜活气的人还滴着血的剑尖儿就会毫不留情地穿透自己的胸膛，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白而柔软的纤纤玉手探进淡绿襦裙，于是寸许长的薄透玉牌被主人遥遥抛向高挑的青年，她在心中暗下决心，只要对方表情有变，她便撒腿就跑。
　　但燕离轻巧接住后只看了一眼，立时掷了剑折身而拜，“和安长公主。”
　　和安悄悄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少女控制着颤抖的音调试图反客为主：“你又是谁？为什么杀他？”
　　一席黑衣的青年却不为所动，照旧不卑不亢道：“事涉机密，请恕卑职无可奉告。长公主傍晚离宫未归，陛下定会担忧，卑职斗胆，请长公主即刻移驾。”
　　燕离不知，和安与慕珩并不亲厚，出宫至此也只是因与进宫面圣的吴王慕琰置气吵架，承明殿的天子是完全不知情的。
　　如今长安城唯一的长公主怯怯地反驳：“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凭什么跟你走？”
　　尊卑有别，燕离总不能强迫长公主殿下做事，又见她泫然欲泣的同时硬撑着不露怯，事实上连头发丝都写满了对鲜血的畏惧，纵是杀人无数的云梦十八骑一时也有些无措，只得将自己的牌子连同和安的玉牌一同抛了过去。
　　面容姣好无害的少女吓得嘤叫一声捂住头蹲下了身子，那两样东西却刚刚好落在她面前，半点泥土也没有溅到她身上。
　　“我自不是恶人，如若不然，长公主此刻焉有命在？”
　　那牌子的花纹简洁明晰，正面刻着「燕」字，反面写着「云梦」，和安久居宫中不谙世事，无法据此推测出青年的身份，但这形制她却是认得的，新帝登基时，负责临时守卫的王召旻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牌子，想必是慕珩的人。
　　“夜里风凉，请长公主移驾。”燕离又重复了一遍。
　　和安盯着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的足尖，知道今日是轻易绕不过去了，但她可不想要这个冰块脸送她。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猛地推了燕离一把，提着裙摆便要转身逃之夭夭，她力气小得很，燕离连晃都没晃一下，见此也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
　　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一直跟到了宫门外。
　　燕离快速行至和安身前，朝她伸出右手，无可奈何地又唤了声「长公主」，没法子，雍宁的门籍制度在这摆着，官阶再升两级他也越不过去。
　　和安冰雪聪明，如何不知道他在讨东西，可眼下已到了她的家门口，要是再唯唯诺诺，岂不白白失了身份。
　　“我明白你的意思……”和安颇有些自矜地挑了下细眉，“可我偏不给你。”
　　话音未落，空气中分明还残留着一缕浅淡茉香，少女却已经大摇大摆地绕过他扬长而去了。
　　此刻，向来古井无波的青年脸上青白交加格外好看，他不可能冲上去将牌子夺下来，万一唐突了长公主，慕珩保不保得下他另说，落了把柄在人手上只会给天子又添一桩麻烦。
　　瘦长的手指尖攥进掌心，燕离无可奈何地转头便走——那具因放心不下长公主孤身走夜路而被他弃置荒野的尸体还没处理干净，轻重缓急他辨得清，这件事只能先搁置下来，托好友下次入宫时帮他在天子面前提一下便是。
　　晚朝散去时已又是月上三竿，慕珩没有等到接连数日迟迟未归的旧部到宣室殿复命，却等来了一个自他登基以来便从未踏足过未央宫的稀客。
　　裴令枫捧着替换用的几根新烛行至伏案批阅的天子近前，恭敬道：“陛下，和安长公主求见。”
　　和安长公主是已故魏婕妤所出，慕珩远走江陵时她还小，彼此间的关系也远远称不上亲厚，更兼之魏婕妤与张容妡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与慕珩的母妃、惠思皇后谢氏却始终疏远，故而新帝登基后和安长公主便深居简出，对慕珩能避则避，大小宫宴也始终告病并不参加。
　　慕珩甚少将和安长公主放在心上，对她的规避自然也习以为常，她这头一遭主动来访宣室殿，饶是惯常波澜不惊的天子亦有些讶异，猜不出她唱的是哪出戏。
　　和安规规矩矩施礼，面对着慕珩轻唤了一声「皇兄」。
　　慕珩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去看和安，妙龄少女初初及笈，月眉杏眼青涩动人，难怪庄帝要为她取一个「楚楚」的小字。
　　“无事不登三宝殿，和安既叫我一声兄长，说吧，且看朕是不是能让你乘兴而归。”
　　和安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她这个久未谋面的皇兄非但不是凶神恶煞，反而形容举止处处似神仙，虽然与温柔二字毫不相干，好在也没有对她横眉立目。想来是能好好说话的性子。
　　绿衣乌发的少女深呼吸了一下，“皇兄，和安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一个身量瘦削高挑，冷眉冷目不苟言笑，端正清秀但容色苍白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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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四章——
　　六月中旬，因顿降大雨，沃若悬流，洛水泛滥决堤，洛州的平地水深四尺以上，不仅冲毁了城门城坊、宫寺民居，更淹没冲毁了农田，兵民溺死近八千人，生产停顿，谷价骤增，明德、宏景、松印等坊二百余家尽皆漂损，坏洛阳桥及安定桥，断人行累日。
　　天子立刻传召工部尚书李宥等要员入承明殿讨论对策，又在早朝之上以水灾令文武官员直言极谏。
　　救急如救火，水部连夜拟了个初步的方案，第二日凤台便起草好诏书送至鸾台商议签署，林相等人加班加点将政令送到尚书省，户部商榷二度减赋拨款赈灾，兵部预备好动兵以防日后出现流民，又临时派遣工部侍郎肖远、新科探花监察御史洛端己、水部主事和令史前往治理并加设义仓调配粮储以安民心。
　　然而在这之后，洛州的情况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有更多的漕运，舟船、粮仓乃至港口受到了殃及，连周边的汝州、许州也未能幸免。
　　王彦一路逃亡，遍体鳞伤地叩响了吏部尚书许庭的家门，许兰阶面容凝重地止了他仆仆亟拜的动作问道：“许福说先生一身伤来找下官，却不肯报上姓名，不知所为何事？”
　　许庭的声音温和冷静，王彦听了却滚滚落下泪来：“草民是河堤谒者王平之子，求许尚书救我父子性命，带我进宫面圣！”
　　原来，四月时洛水已经溢过一次，冲坏了永昌桥，淹没民居近四百家，洛州刺史赖井通担心天子和吏部问责强硬压下不肯上报，那时便与王平生了龃龉。
　　“父亲认为黄强淮弱，若不知变通一意秉承，长此以往势必会扩大淮河流域的淹没面积，甚至严重威胁到唐州的安全，提议在固沟、保塬、护坡的前提下平整土地、选育良种轮耕套种，赖刺史却执意蓄淮刷黄，妄顾家父河堤谒者的身份阻止他插手治河。”
　　慕珩端肃着容颜，面前的清风饭分明一口未动，心头却在这炎炎夏日里微微发冷：“洛州眼下是什么情况？到了何等地步？”
　　王彦猛地想起身肩所托，忙忙将怀中父亲和洛端己的手书呈给裴令枫。
　　洛端己的那份用青色缎带扎了，细致地在蜡封后盖了官印，慕珩也不使唤旁人，自己拆了带子，一边看一边听王彦回话。
　　“六月十一至二十二连日大雨，麦苗涝损，漂居民五千余家，陛下为免层层盘剥，令户部直接拨款到州，州再到县，自是好意，如果完全落实，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这洛州刺史赖井通治下官员各个不是东西，简直雁过拔毛，百姓最后得到的，不过两顿饱饭钱。大雨之后紧跟着便是大旱，螟蝗食苗并尽，加以民多疫病，死者相枕于路。”
　　“洛端己送你走时已是举步维艰，那时你父亲如何了？”
　　王彦哽咽一声，抹了把眼睛道：“洛御史似乎是一抵洛州就被拌住了，草民逃出去找他时他勉力周旋避开外人让我到长安来找许尚书，可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这一路追杀不断，草民死里逃生，更不知洛御史现在处境如何。
　　至于家父，他把心血都熬干了，却一直遭赖井通变相囚禁家中不得出门。
　　但他说，若陛下准许，他恳请全权主持治河，兴修水利，愿竭尽一己之力，以全部余生偿还这次的罪过……”
　　翌日朝会，近半月未曾上朝的陈善赫然在列，显而易见是得了消息、
　　慕珩蹙眉沉声道：“洛端己的奏疏中说洛州先水灾后旱蝗，麦一束止得一二升，又继以疾疫，米斗三百二十文，布一端不过百文，死者枕籍于路。
　　而以赖井通为首的各级官员自上而下层层盘剥，百姓所得救助微乎其微。如何问责，如何补救，还请诸位直抒己见。”
　　陈善黑着脸道：“陛下岂可单听王、洛二人一面之词，安知不是他们自己贪污了钱款，恶人先告状推了赖井通出来背锅。”
　　见他强辩，尚书右仆射韦耀凉凉笑道：“邺国公说的这是什么话，赖井通堂堂正四品上的中州刺史，一州之长难道还会任由小小的监察御史与河堤谒者泼脏水吗？
　　太尉大人与多处地方长官渊源匪浅，朝中早有风闻，下官斗胆，国难之际，您还是该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右相杜以郴在旁轻咳了声：“韦大人少安毋躁，本相以为，邺国公的意思应当是咱们不可偏听偏信一面之词，需得等一等赖刺史的说法，只是……”
　　他小幅度地掀了掀松弛的眼皮，僭越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见他略一颔首并无阻止之意，接着道：“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若赖刺史一直不上表，朝廷总不能就眼巴巴地等着不作为吧？”
　　见杜以郴和韦耀一唱一和，任宁不安道：“洛御史在任时日尚短，这其中是不是产生了误会还未可知，赖刺史在洛州八年之久，从未出过大的差错，望陛下明鉴。”
　　陈善顺势附和：“望陛下明鉴。”
　　兼任御史中丞的沈翊不满他态度散漫，任宁还明里暗里给赖井通开脱，不留情面地嘲讽道：“出没出过大的差错，左仆射可是说了不算的，户部拨的款直接给到了赖刺史手上，这灾情却不减反重，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干系的，左仆射还是不要贸然替他推卸责任的好。”
　　眼看话题越说越偏，慕珩适时道：“赖井通是无辜还是有罪可以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抓紧进行补救，诸位有推荐人选的，有方案设想的尽可以提出来，朕会择善而从。”
　　许庭出列道：“陛下，虽然洪水已退，但水患非治不可。若听之任之，以后还会有百姓流离失所，还会有庄稼坊市被淹没。
　　王平治河二十载，经验丰富，只苦于位卑言轻不得施展，勘测地形，规划堤线之事，朝中再无人比他更加熟悉。
　　他的治河之道，简言之便是在北岸圈建坡埝防北溢，在南岸量为接筑遏南溜，平整土地兴修水利，同时下口随时疏通，臣以为可行。
　　但此法工程浩大，除需工部协理，更需要朝廷的大力支持，且经年累月投钱却要做好三五载也难见到回报的准备，臣请陛下裁夺。”
　　雍宁如今国库不丰，每一贯钱慕珩都恨不能用到刀刃上，但正如许庭所言，如果不治，这般祸患以后还是会重演，损失难以估量，是以年轻的天子咬了咬牙，纳言道：“前朝王仲通耗资百亿钱，变赤地千里为百谷丰登，修渠筑堤是功在千秋的好事，朕准王平全权监管河道，至于钱款，赤姜的最后两批赔款和抄没张逆所得先投进去，以后再慢慢添便是。”
　　林成蹊道：“河堤谒者专美于水利，但人员调度、灾民抚恤非他所长。且无论赖刺史行为端否，洛州城饿殍浮丘毕竟是事实，臣以为需由中央重新派人前往调查核清事实。苟非地方官实心奉行，赈济往往生事，文官被动，不若就遣领过兵的武将。”
　　朝中得用的武官其实并不多，北军的八校尉和褚麟那一批的新秀品秩低，难以服众，孙幼安心思多性格又太内向，能勉强压赖井通一头的也就是顾维桢和贺均。
　　虽然温琰任执金吾时，慕珩以各校尉分其军事实权，远不如庄帝时威风。
　　但说到底，拱卫京师的责任重大，为了防着陈善，贺均也是不能轻易调离长安的。天子看了一眼姚晟蹇。
　　礼部尚书心领神会：“臣举荐光禄勋顾维桢。”
　　散朝后顾维桢直接去了承明殿，慕珩换下朝服从屏风后转出来，声音里含着一丝疲倦：“去洛州之前陪朕走走吧。”
　　他原想着这一年与民休息，哪知先是天灾后有人祸，赖井通身为陈善嫡系，他扣下的赈灾款十有八九是进了陈善的口袋，若只他赖井通一人也便罢了，可牵涉其中的少说也有数十位，朝中欺上瞒下假公济私的蠹虫之多，简直让他心冷。
　　“煜光的意思是，现在还不到清算的时候，可以把罪推到赖井通一人身上，先平了民愤，兰阶不愿意轻纵，想彻查，你怎么想？”
　　顾维桢跟在慕珩身边一同驻足于春回池畔，池中每鳞一点朱的负朱鱼见来了人纷纷聚集过来吐泡泡，发现岸边的人没有喂食的打算，又纷纷四散开去。
　　顾维桢望着一池丝条垂珠焜焜韡韡的荷花，声清如水道：“杀一个人可以短时间内平息民怨，杀一众人却会引来乱象，姚尚书的想法臣明白。
　　可是这回轻纵了，难保不会乱了风气，他日上行下效，贻害无穷，对那些克己守法的官员不公平，也有损陛下的名声。”
　　他希望他身边的这个人能成为完美圣明的天子。
　　许是他的这个想法过于强烈，慕珩感觉到了。
　　“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能得此赞誉，天上地下，唯止芙蓉而已。许兰阶若知道你有此心，定然欢喜。
　　其实姚煜光的法子很好，牵涉者众，宜缓不宜急，暗中追查，不动声色，除了祸根以后再笔笔算账。如果此时彻查，是明晃晃地在打陈善的脸。”
　　可是姚晟蹇也知道，他们都是冠五华于仙草，超四照于灵木的君子，为帝为臣，无论帝王心术还是宦海沉浮，莫说时日尚短，便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那一截脊梁，恐怕也是不愿意弯的。
　　慕珩的右手拂过看向他的少年肩头：“你放手去查吧，朕会给你暂代洛州刺史的权利，凡私吞赈灾钱款者就地收押。”
　　年轻的天子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道破了顾维桢的为难：“陈善暂时还能稳住，你不必担心。”
　　金口玉言如此，顾维桢毫无怀疑地松了口气，眸中清湛语气至诚道：“冰炭不言，冷热自明，臣定不负陛下与洛州百姓。”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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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五章——
　　任宁和韦耀都没有加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称号，慕珩又以仆射当纵观九国为由将许多细务移交给了左右丞，以此限制其综理政务，如今天子对尚书省的掌控，已不像张玉在时那样鞭长莫及。考虑到顾维桢经验不足，慕珩又加派了秦英与他同往。
　　等到了洛州地界，顾维桢才真真切切地确定，洛端己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沿路百姓不多却怨声载道，每一个都面黄肌瘦，赖井通领着下属官员等候在路口，约么五十上下的刺史大人绫罗锦缎，淡金色的脸很是富态，与周围满目疮痍废墟一片的惨状格格不入。
　　眼见着绯色官服貌如天人的少年官员在看到他后顷刻间清俊脸上的悲悯神色便冷成了冰霜，赖井通不由瑟缩了一下，陪着笑脸迎上前去：“光禄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迎候，还望见谅。”
　　顾维桢并不失礼，轻巧地跳下马行了平礼，似是不经意地问：“赖刺史不必客气，怎么不见洛御史和王大人？”
　　赖井通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他们公务繁忙，光禄勋有什么问题问本官和肖侍郎也是一样的。”
　　顾维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陛下赐给每个死者三匹绢为丧葬抚恤，另予葬钱五千，伤者三千，刺史可如数分发下去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难民听得清楚，人群一时骚动，赖井通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强笑道：“那是自然，肖侍郎和洛御史到的当日就都妥善处理好了。”
　　慕珩对肖远的评价是才能平庸，懦弱胆小，混到侍郎全凭资历，顾维桢记着他的话，于是绷着脸看向工部侍郎肖远：“当真处理好了？”
　　肖远果然不敢看他。
　　顾维桢生得光风霁月，七分仙气三分正气而绝无半分铜臭，一位老妪定了定心神，颤巍巍招手道：“光禄勋！刺史说的是假话！”
　　赖井通脸色大变。原本他收到朝廷派新人来的消息后立刻就让人疏散了难民，试图粉饰太平，但难民太多，顾维桢又快马加鞭来得太早，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变了调：“这人遭逢变故，想来是神志不清了，竟然当街污蔑朝廷命官，光禄勋不必在意，先去看看新修的堤坝吧。”
　　顾维桢如何能置百姓的殷切目光于不顾，当下对洛州刺史暗含警告地微微一笑：“本官会在这待上数月，又何必急于一时？”
　　他转过头朝老妪和颜悦色道：“老人家，您可否仔细和我说说？”
　　入城之前，秦英的意思是先顺着赖井通，以后伺机私访搜集证据，两证齐全再拿他个心服口服。
　　但眼下，顾维桢不希望百姓再多受片刻之苦，想「擒贼先擒王」，先捉了人再「诈」。
　　官兵散开让路，形容枯槁的老人蹒跚着走到顾维桢近前，未语泪已先落：“洪水时，我家老头子和我儿都死了，我和孙儿苟活于世，朝廷的抚恤只领到两匹绢，别的连影子都没见到。
　　时值大旱，官老爷们收受贿赂任由商贾哄抬粮价，斗米就要三百多文，我孙儿昨日饿死，我却葬都葬不起他。
　　您问问这些乡亲，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天灾无情我们认了，可是狗官无道，求您明察！”
　　年逾花甲的老人声泪俱下，百姓亦被其感染触动伤情，「求光禄勋做主」的声音此起彼伏，已然遏制不住。
　　赖井通是正四品上的中州刺史，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只高他一级的顾维桢会在他的地盘如此下他的脸面，顿时有些猝不及防。
　　顾维桢自袖中取出仙鹤纹的玉节凭证，音色冷寒道：“旌以专赏，节以专杀，刺史大人可认得此物？”
　　赖井通还欲强撑着口气辩驳，顾维桢身后的行露和召南得了指示，已上前将人制住，行露还嫌恶地讽了他一句：“委屈刺史跟我们走一趟了。”
　　顾维桢湛声道：“赖井通治下不严，行为不端，天子已命我暂代刺史。”
　　他看向渐渐聚拢的百姓，更加温和了容色安抚：“明日卯时曜仪门，乡亲们可前往领取绢钱抚恤，回去安葬亲眷、照顾老小；我会遣人从辰时起在正华门施粥与饥者，后续事宜大家可以留意官府的告示。天子记着你们，绝不会亏待任何人。”
　　这样全然的公开公正，是眼下百姓的定心丸。因着兵变、民变都要提防，顾维桢是带了兵来的，如今看到众人自发伏地拜倒高呼万岁，他亦松了口气，让秦英先去交接后，自己径直去寻洛端己。
　　洛端己实质上是被赖井通层层圈禁了起来，顾维桢持着玉节畅通无阻便进了内院。
　　上任才数月的监察御史正在树荫下执着笔抄抄写写，眉梢眼角温柔沉静，并无焦躁之态。
　　当初慕珩点的前三甲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选洛端己做探花，除了因他年岁最少，针砭时弊不如江颂仪、何孔璋老练，更因他品性澄淡下笔悠远，颇有许庭之风，所以王彦一提他的名字，天子先就信了七分。
　　见了顾维桢，洛端己停下笔怡然相迎：“光禄勋来得比下官估算的日子早了两天。”
　　顾维桢跟着他一同躲进了阴凉处，看见洛端己在纸上画了好大个王八，忍俊不禁道：“洛兄百无聊赖至此，我若再晚到，怕是飞禽走兽都要画遍了。”
　　洛端己脸颊飞红，将那张宣纸揉了才道：“你别打趣我了，陛下让你来，可说了如何处置赖井通？”
　　顾维桢正了神色：“陛下准我暂代刺史全权处理此事，但我初来，还需你的帮助。”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再加上监察御史洛端己的举证，顾维桢干净利落地将涉事官员收押了个遍。
　　他忙里偷闲去见了一次王平，老人家惦念儿子，听到他说天子念王彦一路奔波身体微恙，留他暂且将养，不日便回，这才安了心。
　　王平又将他修建水利的打算和顾维桢囫囵说了一遍，顾维桢听得似懂非懂，暗道术业有专攻之余，对这位年迈的河堤谒者又多了几分敬佩。
　　虽然慕珩下了蠲免和赈粜的旨意，免去受灾百姓的应征赋税和亏欠官府之钱物，竭力平准市价以默消闭粜，但这次的天灾非止洛州，汝州、许州亦受波及，一直从虢州、邓州购买调运粮米非长久之计，即便挨到了冬日，聚饥寒之人于一州，亦势必争夺，不知要拖到何日才能回长安复命，顾维桢心中总是不安。
　　洛端己和秦英刚从曜仪门回来就见顾维桢笔下如飞不知在写什么，他写得专注，连秦英靠近都没在意。
　　殿中侍御史第一次看见顾维桢写的字，由衷赞道：“光禄勋的这笔字劲直疏秀，姿致萧朗，在王子敬十三行上所下的功夫颇多。”
　　顾维桢莞尔道：“秦御史谬赞了，别只看字，且看看内容。”
　　他瞧向洛端己，将纸张朝他的方向略略推了点，“洛兄也帮我想想如何改进吧。”
　　因洛州百姓多爱作佛事，灾荒年间又工价低廉，顾维桢有意召集各寺院住持僧人，让他们兴建土木，招揽流民过来做工。
　　而官家的仓库、住舍也可借着百姓无所事事的机会进行翻修。
　　“此外，赈粜之令虽下，粮食终归紧俏，商贾哄抬物价者众，无法大动干戈去罚。
　　这几日我劝谕豪门富人减价出粜所积米谷以惠贫者，但仍不足，更兼许州、汝州亦有较轻灾情，物价涨势渐起，我想在许、汝、陕、怀四州张榜宣传这里米斗三百五十文以诱使那些奸商往洛州运粮，进而回落粮价。
　　“陛下将赤姜的两批赔款和抄没张逆所得都许给了河堤谒者，还许了我五十万贯钱便宜行事，也许可以组织受赈灾民修筑堤坝、疏通河渠，若仍有闲人，就安排他们筑城修路、完善学宫，让他们挣一份养家糊口的钱粮，也给雍宁节省些费资。如果有愿意从军的青壮年，就招募来让他们充实军队。”
　　赈救饥荒、民间兴利、就此增兵与为国家省钱，他样样都考虑到了，洛端己和秦英自无异议，顾维桢又再三看了几遍，想着物资能省则省，也没另外誊写，直接便将从寅时一直琢磨到午后才写完的纸张封好盖印送去了长安。
　　承明殿此时在讨论的却是另一件事。
　　“任大人，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略，以成鱼鳌之长，令公子在四月间数度张网捕鱼；
　　大小之木俱不得伐，尽八月，草零木落，乃可伐其当伐者，令公子在七月砍京郊的木材。去岁末，朕亲自主持修订的《雍宁律》，你不曾给他研读过吗？”
　　琉璃案后的天子慢条斯理地将玛瑙棋子捡进盒子，语气尚算平和，任宁的汗滴已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目无法纪，贪得无厌。任昀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重大的错误，“不关父亲的事！陛下，是我……是罪民鬼迷心窍死有余辜，请陛下责罚！”
　　慕珩嗤笑了一声，身侧的青玉灯照得他那张骨相皮相精致俊美的脸宛如神明。
　　眉眼一压一抬间，压迫感随着那声嗤笑陡然便罩了下来：“他说他死有余辜，你认吗？”
　　任宁终于从天子对面的位置上滚落下来：“子不教，父之过，是臣教子无方，臣请代其受之。”
　　慕珩只是沉默。直至捡完了最后一颗棋子，他忽然缓和了态度，线条丰润却偏薄的唇微启，语气已由威压冷冽转至漫不经心：“任卿撕毁了他的渔网，又禁了他的足，昨日江颂仪上的弹劾，今日便带他来此负荆请罪，何尝不是用心良苦？
　　只是兰台初立，许庭其人又最是秀于外而刚于内，朕若包庇，他少不得要日日跟朕说教……”
　　他这几句话沉而有锋，摆明了告诉任宁他什么都知道，在任宁喊着「臣有罪」、任昀抖如筛糠的当口，天子的指尖轻扣案几，微微上挑的眼角一动：“若朕没记错，任卿是高祖朝的榜眼吧？朕近日读荀子，正好令郎也在，不若你给朕默一段，就……圣王之制也那段吧。”
　　惩罚悬而未下时最是熬人，当朝的尚书左仆射只能庆幸自己从前的三十载寒窗没有白白辛苦。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
　　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慕珩将目光落在任昀身上，“都记住了吗？”
　　任昀看也不敢看他，只颤栗道：“记住了。”
　　“回去找个老师学学种树，伐了多少，明年春天就补种多少。再将这段字默写百遍，写完了送到御史台，传朕的话，多事之秋，容后再议。字写小些，省纸。”
　　这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任昀如坠云里雾中，任宁久居官场，哪里不明白天子恩威并施的拉拢之意，只拽着幼子拜道：“陛下洪恩，臣不敢忘，必鞠躬尽瘁，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任昀是他的老来子，更是他唯一的儿子，从来含在嘴里还怕化了，万万舍不得他遭一点罪，天子今日放他一马，可以说是再造之恩，他这番投诚也算是真心实意。
　　慕珩意有所指道：“刀山火海倒不至于，但有人既立勋业，位高权重颇自矜伐，任卿官近宰辅，务必洁身自爱才是。”
　　任宁恭谨道：“陛下提点，臣牢记在心。”
　　作者有话说：
　　陛下教做人，小顾继续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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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六章——
　　可以果腹的三餐加上一点微末的工钱足够让灾民蜂拥而至，学宫寺庙的扩建顺利进行，水利工程的修建如火如荼，居高不下的粮价逐渐回落，一支八千人的雒阳军也在九月中旬组建完成，顾维桢为了避嫌，让出身于云梦十八骑的天子心腹召南对他们进行训练，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沈麓川和江颂仪起初还上奏疏弹劾顾维桢不体恤荒政，后来得益于洛端己每隔几日就汇报一次情况，发现这位以军功升迁的光禄勋非但没有伤耗财力，还调发有限的钱款将混乱一片的洛州逐渐引上了正轨，更惠及了汝州和许州，于是坦然持正地又上表建议将此法推及全国，再有类似情况，可酌情参考，慕珩欣然应允。
　　随着赖井通下狱，邺国公府的日子一日日地难过了起来，虽不至门堪罗雀，门庭若市的景象显然已成明日黄花。气候渐冷，陈善父子的关系也愈发冷了。
　　陈凌性子软，从来无意于大位，时常反对父亲和慕珩博弈，陈善三番五次说他胸无大志，他也只是撇过脸不听。
　　至于暂代兵部尚书的陈弦，这一年不再像从前似的跟陈善唱反调，陈善问什么他都回答，吩咐什么都面无表情地应是，顺从得像变了一个人，但对陈善计划的大业却也半分谈不上积极热络。
　　从慕珩登上帝位，陈善先后失了温琰、温旭、周起、赖井通等诸多心腹，慕珩屡屡调他的兵、分他的权，任宁也和他日渐疏远，再拖下去，他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定昏时分，陈善的房间还是灯火通明，陈凌辗转反侧，终于下定决心怀着缓和关系的心思去奉了杯温水。
　　陈善发妻早亡，长子又殒命沙场，陈凌已是他身边唯一亲近之人，也狠不下心真的就不再认他。
　　陈善单手接了水，又给陈凌拉了把椅子，“你怎么也没睡？”
　　陈凌眼下挂着乌青，顺从地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孩儿挂念父亲，睡不着。”
　　陈善将自己方才在看的东西往他那儿挪了挪：“我在朝中还有些人脉，豳州、宜州和雍北也有我不少兵力，虽然贺均顶了温旭的执金吾，其下的寺户令和都船令却一直还是我的人，兵部还有你表哥，过些时日你先到随州避一避。
　　若事成，你就是新朝的储君，我会追封你兄长为慜太子，若败了，随州刺史与我是故交，他会护你周全。”
　　陈凌看着他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心中苍凉一片：“父亲，雍宁不是南祈，您也不是吴印芝，御座上那位更不是老迈昏聩的晏铮，不会随随便便就被您夺了江山。”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陈善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瞟了一眼幼子：“你以为我不争，他就会容我吗？他彻查洛州的事就是在和我摊牌，就是要和我清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他肯饶我一命，圈禁至死或就此致仕，像狗一样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陈善宽大的手掌抚过陈凌柔软的脸颊，又压着后颈让他侧躺在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鬓角，就像陈凌小时候一样。
　　“庄帝嫉恨亲弟，迫害先赵王累其落入敌营，又假模假样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邀买人心，却白白葬送了你兄长的性命，爹爹永远不能忘记送他的那天。
　　“他勒马回头，声音高扬意气风发，他说陛下，我必不辱命。马蹄抬得那样高，阳光照得他的眉眼那么生动，我每每梦回，痛不欲生。”
　　陈凌伏在父亲膝头，眼眶里都是泪水，却强撑着不让它们落下：“慕涵是不配坐拥帝位，可是您也用药拖死了他千娇百宠的慕珣，兵变夺权，少不得又是一番生灵涂炭，您于心何忍？”
　　陈善俶然停了手：“区区慕珣，如何比得上你兄长？”
　　陈凌眼中雾气缭绕水光汪然，沉默了良久才直起身，却是强颜欢笑：“那阿凌就预祝父亲，马到成功。”
　　他再小几岁的时候其实有过委屈，觉得父亲心中是不是只有英年早逝的兄长，所以从不顾及他的想法，如今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他不会离开，不会推波助澜，也不会好心到去提醒慕珩，他只想回去房间里，好好地睡一觉，最好一直睡到死去。
　　表哥说他薰莸无辨，他认了。
　　顾维桢是在年后启程回的长安，洛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虽留他不住，仍在他离开后为他塑像立了生祠。
　　他傍晚时穿过光武门打算往温室殿去，一转角却恰巧与太尉陈善，林相和尚书许庭相望于道。
　　顾维桢并不失礼，依序打了招呼。
　　陈善单手扶剑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朝他一点头：“光禄勋回来了。”
　　他眼神语调都是说不尽的挑衅，让人不舒服得很，顾维桢不愿与他冲突，只是谨慎地开口敷衍：“下官初抵长安，正要去向陛下述职。”
　　陈善笑得意味深长：“那老夫就不耽搁天子眼前的红人了，小半年不见，光禄勋更加光彩照人了，待会见了陛下，还请为老夫说几句好话。”
　　顾维桢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面对势倾朝野的权臣尽量滴水不漏：“下官与邺国公俱是陛下臣子，同为雍宁效命，邺国公若真的夙兴夜寐为国尽心，无须下官多嘴，陛下也断不会亏待了您。”
　　陈善回头朝林成蹊一乐，“林相你瞧，光禄勋对在下还是如往日一般严肃，想是记着仇呢，可不像是寻常二十来岁的少年郎啊！”
　　林相根根分明的花白胡须随风飘动，对他虽无好脸色，语气却无奈又无力：“太尉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许庭更是一反常态失了君子风度：“林相是第一天认得陈太尉吗？朝中百官，哪个没受过他的责难？”
　　陈善扫兴地「啧」了一声，嘴上说着：“本侯草莽出身，自是比不得许尚书雅正如兰，平等待人。”人已径直越过顾维桢走出了光武门。
　　许庭勉强朝顾维桢安抚一笑，却没有说话。
　　顾维桢越想越觉得林成蹊和许庭神色不对，许庭是素来与陈善不和，可林相怎么却隐隐惶然，他走出去几步才恍然惊觉，陈善该不会是想效仿恒温行谋逆之事吧！
　　夜色渐深，凉风过时，顾维桢额上冷汗不减反增，陈善手握的可调兵权远胜天子，若是他拼死一搏，必有一场血战。
　　他不敢再想，使了轻功避开巡视守卫向温室殿方向飞去，裴令枫本欲拦他，却觉他身上寒意逼人全不似往日，一晃神便被他推门冲了进去。
　　殿外的冷风一股脑灌进来，险些熄了慕珩的烛火，慕珩自奏章间抬起头来，青玉灯灿灿如列星，衬得他的眸子更加幽深明亮。
　　顾维桢单手阖了门，兀自跪下的动作显然有些失了章法，少年的声音里如同淬了冰雪：“陛下，微臣有要事相奏！”
　　慕珩绕过绨几走到顾维桢身前，扶着他手把人拉了起来：“你先起来。”
　　顾维桢的手冰冷潮湿，慕珩的却温暖干燥，顾维桢任由他握着，冷热交替之间竟有些恍惚，他压低了声线：“陛下，我适才遇见了陈太尉，觉得他有些古怪。”他毕竟更年轻些，强烈的不安让他失了分寸，闯进来了才觉出莽撞。
　　慕珩垂目看他：“你的直觉很准。他们刚从这里出去，陈善以势压人，还阻了那二位逗留于此。”
　　他已经知道了。他的三朝元老，辅佐过他祖父与父亲的老臣，终于要反他了。
　　顾维桢这才发觉两人离得太近，偏高的温度在这寸许之间萦绕出不合时宜的旖旎，他抽回手后退了一步，轻声问询：“陛下原来已经调查过了？”
　　慕珩颇有些莫名的失落，却也无从强求：“此前林相上表以岁饥请罢上元观灯，陈善坚决不准，我那时就已有所准备，所以让你忙完手边事就回京。
　　陈弦被看得严，朕使法子和他见了一面，得了些有用的消息。恰好你赶回来了，便再给你件事做。”
　　陈善并非全然信任陈之恒，只让他在起事时开武库助叛军夺下军械装备，时间当是在上元消禁的三日之中，旁的机密严防死守，他亦不得而知。
　　虽慕珩让陈之恒去找陈凌摸摸底，但陈凌却破天荒地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和陈弦的见面，若迫得太紧又恐陈善生疑，只得姑且作罢。
　　顾维桢还清晰记得他第一次出战前慕珩说与他的隐忧。陈善自兵部起家，至少豳、宜、洋、洛、随五地掌兵的都是他的嫡系，他振臂一呼，不知多少人要应声而起。
　　若非如此，慕珩大可让他刺杀了陈善一了百了。如今陈善要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而长安陷入险境，天子亦必处危墙之下。
　　他谨慎道：“邺国公在暗，陛下在明，其中凶险不言而喻，陛下可否准许臣守在未央宫？”
　　他眼中第一次现出央求之色，慕珩却不得不拒绝道：“朕有能力自保，维桢需要先去一趟外城，这件事非你不可，你做好了，朕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陈善可调动的兵多在雍北，而豳、宜、宁、华四州朕的人又都有限，靠近长安且绝对信得过的，无非金、岐二地，陈善不会不清楚。
　　起事之时，但凡他还有点脑子，必会派兵出城据守渭水、汉水两处浮桥，绝此二州来援之机。
　　贺均和程昱手底下的人忠奸难辨，长官不可轻离，唯有你部是分离重组仔细筛查过的，短时间不会出岔子，亦因你轻功一绝，朕想让你持节潜出城外，将西南郊的屯骑营和宣曲营调去守渭水三桥，将东南郊的云汉营和天河营调去戍汉水和灞桥。
　　一旦保证了勤王军顺利赶到，作壁上观者必会站在朕这个正统一边，心思活络者更会对陈善反戈一击，则长安之危可解。”
　　顾维桢深知肩上担子之重，只得按下忧心道：“臣今夜便可出城，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慕珩苦笑道：“你才刚回来，我就又要调你出去，等此事了了，需补你一个长假。”
　　顾维桢知他是有意让他放轻松，便莞尔道：“臣记下了，少于十天可算不得长假。”
　　天子自是颔首应允。沉吟少顷，慕珩又道：“行露还在洛州整兵，天河营你多上些心。这两万人都是朕在荆楚时亲自练的，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你用着一定趁手，至于朕……”
　　他桃花眼微弯，轻声道：“我在未央前殿等着陈善来送死，你若放心不下，待那边一切妥当了，可以先回来。”
　　方一到室外，顾维桢便被一软乎乎热腾腾的鸟团子撞了个满怀，他惊得轻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呆头呆脑的小生灵接稳了。
　　裴令枫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这小家伙倒是会看人下菜，我每次想摸一摸它，躲我躲得跟天敌似的，这见了光禄勋，竟要投怀送抱！”
　　顾维桢小心翼翼捧着这只瞳色血蓝的幼鸟，转头问道：“裴先生，这是哪里来的小飞奴？”
　　慕珩听到外头的动静，搭言道：“朕之前去上林苑狩猎时从火赤链嘴底下救下的，闹腾得厉害，既与你投缘，等驯好了趁早给你带走吧！”
　　鸟儿通灵性，闻言将银灰的小脑袋瓜往顾维桢掌心蹭了蹭，因被它蹭得痒，顾维桢含笑接道：“陛下别急着赶它走，驯好了它就不会闹了！”
　　《雍宁会要》载：景和三年，正月望，夜漏未尽五刻，太尉、邺国公、辅国大将军陈善觊觎天位，兴政变。
　　闭长安十六门之宣平、章城、春明、朱雀四门，开寺户、都船之诏狱，践承天清阈。
　　率兵据武库，夺渭、汉浮桥，断门栓入未央宫，铁马金戈，蹂践至明时。
　　时逢撤除宵禁，燎炬照地，丝竹繁会，灯火通明如昼，绕城步步燃灯，正是难得的太平景象。
　　是夜，慕珩于未央宫行了一次小型的祭祀，仿旧例以正月上辛祈谷于太一。
　　为免铺张，林相、杜相和六部尚书之首许庭之外，仅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在列。
　　天子玄衣纁裳，毓冕采章，一步一顿拾阶而上，本当以昏时夜祠，至明而终，礼未尽而变故陡生。
　　承天门外突然嘈杂声震天，刀枪铮鸣如银瓶乍破不绝于耳。
　　天遥云黯。
　　慕珩净了手接过裴令枫递过来的天问，虽一夜未眠仍轻裘缓带不见疲色，言行容止清贵天成。
　　“还不到早朝的时辰，外面怎么如此喧哗聒噪，随朕去看看。”
　　许庭趋步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陛下身份尊贵，不可轻易涉险。”
　　慕珩闻言只是轻笑，眼中寒意凛然：“何妨？”
　　天子理正衣展，收敛了笑容一步一步迈出前殿，随同臣官虽惴惴不安，亦只得忙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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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七章——
　　陈善畅行无碍一马当先地踏过承天门闯入未央宫，待解决尽了两侧猝不及防的戍卫，他志得意满地抬头向上望去。
　　玄墀扣砌、玉阶丹陛之上，赫然是当今天子玄衣纁裳迎风立在殿前。
　　礼部和鸿胪的官员日常掌的是礼乐贡举、祭祀宗教，何尝见过这般阵仗，面对肃杀血色都是又惊又惧，但三台长官皆在，天子更是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宛如神祇。
　　叛军从嗜血的杀戮中回过神来，一时竟不敢上前，俱在阶下观望。
　　杜以郴向前迈出一步，大着胆子朝下呵斥道：“邺国公！你这是作何？”
　　陈善高头大马精神矍铄，手中提着的不知是谁的人头，身后是瘦削的代兵部尚书陈弦与青袍红马的尚书右丞魏良器，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千余人。他看不清慕珩神色，却听得出杜以郴音调中的惶然。
　　尚在滴血的枪尖清脆触地，陈善高声道：“先帝曾予臣逐君侧恶人之权，尚书左仆射任宁蒙蔽君上，意图不轨，臣无意间得知后欲行此权，担心会走漏消息，所以未曾提前向陛下禀告，今日来此复命，却遭不长眼之人阻拦，是以起了冲突。”
　　说着，他将任宁的头颅自下而上向玉阶抛去，纵是隔着一段距离，还是惊得众臣官纷纷后退。
　　兴兵总要有个由头，任宁是陈善一手提拔，但自打任宁的官位越升越高，与陈善日渐疏远，他最恨此等寡义之人，便率兵绕至任宁办公的尚书台将人一剑刺死。因为纳妾被妻子闹回家去的韦耀反而逃过一劫。
　　尽管满朝文武无人不知陈善心狠手辣，杜以郴仍是骇然吸气。
　　天子以祭祀为由将林相等人带在身边，防的恐怕就是这一出。而他可以同行，不外是掩人耳目罢了。
　　林相道：“太尉私诛朝廷从二品大员姑且不提，在未央宫禁地纵马践踏举兵杀人，惊动天子，又意欲何为？”
　　陈善的神色冷淡阴沉，已懒于和他多话，直言道：“林成蹊！你何必明知故问？慕珩亲佞远贤，我为雍宁出生入死二十余年，比他的年纪还大，他不知恩赏，反而数度分我兵权，疑我忠心，这等君王，我又何必为他效命？
　　帝王天位，自古能者居之，弑弟疑子的慕涵做得，他的儿子做得，难道我做不得？”
　　林相气得胡须声调一并颤抖，恨声怒道：“先帝从前准你入朝不趋、配剑上殿，你还要何等恩赏？你入居台铉却不思报国，如今做了乱臣贼子阴谋造反还要巧言令色，简直一派胡言！”
　　慕珩只淡笑不语。
　　陈善见他始终不说话，趾高气扬地挑衅道：“陛下莫不是还在等援军吧！可惜呀，寺户、都船诏狱大开，贺均与程昱自顾不暇，算算时间，渭水汉水浮桥也该下了，兵部的武库已失，宣平、章城、春明、朱雀四门尽闭，宫内消息闭塞，陛下的援军恐怕来不了了！”
　　言及此，他面露几分得意之色，桀逆笑道：“若您现在写一道禅位诏书，念在君臣一场，我会考虑为你备一副好棺椁。”
　　此话一出，连向来举棋若定成竹在胸的姚晟蹇亦变了脸色，而天子安晏冷静如故：“太尉此举，是要拥兵要君吗？可现在谈胜负为时尚早，太尉能说出此话，想必派出的探子还不够得力。”
　　他故作惊疑道：“话说回来，光禄勋入宫那日不是与邺国公打过照面？怎么邺国公没看出他长高了不少吗？”
　　慕珩语气里掺混了恍悟：“也是，朕想起来了，邺国公素日是鲜少上朝的，自然也见不到几次光禄勋，忽略此事也情有可原。”
　　顾维桢潜出城外，代理城中事务的是与他身形相近的褚麟，褚瑞棠长于模仿，顾维桢又将官服印绶一并给了他，瞒过陈善被边缘化的耳目并无难处。
　　陈善心中隐约升起不安，强自镇定道：“光禄勋一个孩子，又能翻出什么水花？陛下该不是慌不择路了吧？”
　　“那便请邺国公拭目以待。须知你今日可以顺顺利利闭宫门入未央，是朕想让你来。”
　　他顾盼言谈如常，虽多数官员仍畏畏缩缩，但至少安了几位重臣的心。
　　陈善一惊：“怎么可能！”
　　“邺国公不信，不妨就试试看，看你今日能否顺利地到朕的近前来。”
　　他身后原本藏于大殿中的羽林军和期门军忽然有序涌出，俶尔间如羽翼般左右排开。
　　羽林郎将采蘩、昭武校尉叶怀和勋卫王公曾、史可道、李新台俱皆在列。
　　时机稍纵即逝，陈善已经等不及。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兵将，高声道：“金章紫绶就在今日，封侯赐璧失不再来，他们不过百余人，还不随我上前！”
　　丹陛下的这些人已无退路，又以死士居多，应声而上时端的是声势骇人。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哨响。
　　一支箭镞上装了骨角哨的羽箭呼啸着划破天际，不待众人反应，已越过叛军直直射入了魏良器的颈侧，响声戛然而止。
　　这位甘为陈善鞍前马后的尚书右丞，连句遗言也未能留下便已坠落马下，横死当场。
　　众人一时杂乱纷纶，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陈善亦调转马头朝羽箭的来路望去，这一望，叛军之中十有八九已是惊魂丧魄。
　　那箭是从远处的承天门门楼上射下来的，其余的羽林、期门军与射声士一字排开，各个拉弓搭箭指向叛军，为首的不是本该保护天子却始终没有出现的光禄勋又是谁？
　　天边已显出一线白中带青的亮色。
　　顾维桢一袭玄衣未披甲胄，在众人惊惧的注视下坦然垂臂收弓，他臂力有限，准头却万里无一，是以特意挑着魏良器脆弱的颈侧放箭吸引叛军目光。他身侧站着天狼校尉尉迟，褚麟和邓规亦在。
　　叛军已成瓮中之鳖，釜中之鱼。
　　陈善大惊失色，慕珩微笑道：“如何？邺国公可要列阵迎敌吗？”
　　顾维桢从门楼上轻巧跃下，身形轻灵如燕，转瞬之间已从未央前殿右侧到了天子近前。
　　少年将军折身而拜，声如碎玉：“臣顾维桢，幸不辱命。”
　　陈善身后的几名副将已渐生退却之意。
　　眼见阶上君臣全不将他放在眼里，身边的陈弦绷紧了脸，副将们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陈善恨声道：“列阵向前！”
　　然而令虽下，阵势却迟迟不成，死士自然立刻听令，但更多的人已失了斗志。
　　陈善怒极反笑，“我今日必死，难道你等就能苟活？杀两个就算赚一个，你们难道要任人鱼肉吗？”他挥臂吼道：“冲！”
　　叛军终于纷纷奔向丹陛，天子身后的军士迎敌之时，承天门上的箭雨一样落下来。
　　慕珩训练了三年的射声士弓不虚发，箭不妄中，后方死伤严重，前头的将士耳侧除了惨叫便是金戈之声，战事一起，便是左右支绌。
　　玉阶之上杀声一片，死尸横陈。
　　慕珩大致看了一遍顾维桢上呈的几页纸张，心中暗松了口气，朝他略一颔首，柔声道：“辛苦光禄勋将此行所获尽数告知邺国公了。”
　　顾维桢会意，转身面向阶下，将慕珩递还的纸张穿于箭上，行云流水射于陈善面前：“陈善反贼，还不束手就擒？”
　　武库得而复失，寺库令、都船令被贺均就地斩杀，派去夺桥的兵遭伏击全军覆没，金、岐两地折冲与郢王慕泽已火速入京勤王。
　　迎军报这等事原不至于让顾维桢一个列卿去，但他脚程快，雍宁又人手不足，是以提前回来后，慕珩便让他能者多劳。
　　陈善在死士保护之下看完了薄薄的几页纸，他栗栗危惧，怒目切齿看向身侧的陈弦：“是你背叛我？”
　　他的枪毫无迟疑地刺向陈弦，而他的远房外甥并不躲闪。
　　电光石火间，居高临下看得清楚的天子一把拽了腰间玉钩掷向陈善右腕，玉钩落地碎成两半，一同落地的还有陈善的虎头枪。
　　顾维桢足尖轻点飞身入阵，身形快如流星落在陈善马上，天问所过之处叛军已倒出一条通道来。
　　陈善第一次见到慕珩和顾维桢出手，他看着横在自己颈间的三尺秋霜和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腕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顾维桢凛如霜雪高声喝道：“还不放下武器！”
　　胜负已尘埃落定。
　　顾维桢以缰绳为徽索将人绑了扔到马下，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陈善却忽然纵声大笑：“陈弦！陈之恒！我向来只知你冷心冷面不识抬举，你何时竟有了如此城府！我还道你为何转了性不再与我作对，我还道陈氏又多一助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为了今日！”
　　他发髻散乱狼狈不堪，恨意却未随之颓败消散：“姓慕的！血亲相残，你好卑鄙的手段！陈之恒！如果不是我，你过的还是食粥鉴影的日子！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之恒敛目不言，陈善毕竟是他的舅舅，若无陈善，何来他的今日，他从前虽不满他做派，却从未想过与他对立。
　　可是，韩城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身临战场，顾维桢少年之躯，尚能肩担家国，舍生忘死，他食君之禄，以文人自居，又安能折腰。
　　那日慕珩深夜突然传召，若是侗之以权势，或是许之以名利，他也许对背弃陈善尚有犹疑。
　　可是都不是，是晓之以情理。
　　陈善可以为一己之私弃万千将士于不顾，他却不能置若罔闻。
　　于是他伏身拜倒，他说之恒今日，愿以百诞成一诚。
　　姚晟蹇想起自己去虢州前天子递给他的那封密信，哑然道：“陛下瞒得臣好苦。”
　　他苦着脸看许庭：“兰阶也知情，竟也不告诉我。”
　　许庭脸上歉意顿显，仍雅重道：“煜光见谅，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机事不密则害成。”慕珩接着替他解释道：“姚卿与兰阶不同，人情往来颇多，若被试探出一二反倒不妥。”
　　姚晟蹇其实并未往心里去，当下施礼道：“陛下圣虑高远。”
　　陈善见陈弦一言不发任他辱骂，愤而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慕珩，但刚大不敬地喊了声天子名讳就被身前的顾维桢一剑柄戳得弓成了一尾虾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维桢轻撩衣摆单膝跪于阶上，高举天问湛声道：“陈逆已经伏法，陛下千秋万岁，长生未央，万岁万岁万万岁！”
　　丹陛之上，天子含笑看着他。
　　杜以郴最先回过神，匆忙退半步拜倒在地：“陛下千秋万岁，长生未央，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相、许庭、姚晟蹇跟随其后。其他臣官、叛军则有序叩首为天子贺。
　　前来朝觐却被阻隔在承天门外误了时辰的百官听得前殿山呼，虽不明就里，亦纷纷应声跪倒，皆道“陛下千秋万岁，长生未央，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善失神的眼中映着那清香淡雅的木兰栋椽，纹理考究的杏木梁柱，还有屋顶飞檐椽头贴得纹丝不错的金箔上，那一抹即将消融的雪色。
　　未央前殿右侧供人拾级的台阶溅满了深重的血痕，而他此生再没有机会，踏上去。
　　天子的身后雕楹璧珰，龙首云楣，已是霞光万丈。
　　作者有话说：
　　——帅出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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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二十八章——
　　陈善身死，党羽自然作鸟兽散，雍北和相邻几州云集响应的叛军士气衰竭，很快便被孙幼安、叶长仁等中央将领联合地方刺史镇压，虽贺均忙于逮捕逃窜的犯人很是花了些功夫，总归没酿成更大的祸患。
　　但对抄没邺国公府时押解归案的陈凌和来往书信如何处置，百官却各执一词。
　　姚晟蹇道：“启奏陛下，陈善欺君罔上，专权乱政，难逃菹醢，可是他能有今日百丈高楼官居太尉，是官场战场一步步谋算出来的，这其中牵连太多，枝蔓太深，若要深究起来，朝堂之上，行伍之中，与其有金钱往来、利益交换的又何止二三？大兴刑狱恐动摇国本，臣请陛下从轻处理。”
　　沈麓川却不赞同地摇头：“陈善其罪当诛，自然是无可非议。除此之外，陛下监修的《雍宁律》虽宽简慎明，废夷三族，但此等谋反大逆，按律仍当斩其子，家中余者流两千里以儆效尤。至于与其过从甚密者，也不当轻饶，让他们知道国法可畏，否则无以为威慑。”
　　杜以郴闻言附和道：“臣以为沈侍郎所言有理。”
　　近日来饱受煎熬、已是清瘦易折的陈之恒急道：“陛下，此事陈凌并未参与其中，请陛下网开一面。”
　　在场之人谁不是见惯了他疏离自矜的冷淡面孔，这般恳切的祈盼却是从未有过，不少人都面带讶异或是幸灾乐祸地看他。
　　未料却听慕珩道：“朕与你有过约定，会饶过陈凌一命，就依沈侍郎方才所说，只一并以流刑两千里论处便是。”
　　沈翊在旁纠正道：“陛下，臣所说对陈凌的处置，是按律当斩。”
　　陈弦却伏地叩首：“臣愿以身代之，替其领罪。”
　　沈翊又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若带头屈法申恩，姑息养奸，将来如何服众？陈侍郎，功是功，过是过，本就该分而论处，陈善拥兵要君，你今日此举，难道是要居功要君吗？”
　　沈翊向来摘指面刺直言敢谏，倒不是刻意针对陈弦，不然慕珩也不会让他领御史中丞职，但陈弦听了还是脸色惨败，身体晃了几晃。
　　“沈翊，你我同榜进士，多年同朝并无私仇，虽政见有左，但你当知我为人，陈某绝无此意。
　　只是那陈凌虽然薰莸无辨，却与陈善并非一体，他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若真判他流两千里，又与赐死何异？”
　　如陈弦所言，沈翊与陈弦同年入朝为官，虽时有争执，却也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沈翊对陈弦本人其实并无不满，也并非冷漠之人。
　　沈翊将陈弦的殷切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已生出不忍，但他不愿违背原则，只沉默地扭过了脸。
　　杜以郴见状徐徐善诱道：“大家同朝为官，自然知道陈侍郎的人品端拱厚重，但传到外面，人家只会说你陈之恒自以受恩太尉，心中有愧却首鼠两端，届时你里外不得好，无人会念你从前守节不移，如今又临难重情。
　　据杜某所知，陈善不过是令堂三族以外的哥哥而已，这些年他对你虽有提携之恩，却同时还动辄打骂于你，侍郎又何必再去掺和他家的事？
　　退一步说，陈善事败也有陈侍郎在背后推波助澜，就算陈凌摆脱了戴罪之身，难道会念陈侍郎的好吗？”
　　陈弦低了头：“杜相，下官行事从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只为无愧于心。”
　　侍御史江颂仪冷道：“你自然是无愧于心了，但陛下的名声受损，旁的恃宠矜功之人见到这般处置因而效之，又该追究谁的罪责？”
　　“陈侍郎，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许庭轻叹了一声：“法不可废。”
　　慕珩早在半月前就已经写好了正式授予陈弦兵部尚书衔的诏书，不料他竟不惜前程也要为陈凌求情，头痛道：“你是此次的功臣，朕本欲正式迁你为兵部尚书。”
　　陈弦只一动不动，倔强恳求道：“臣自请贬为庶民，流三千里换陈凌白衣之身，若忧陛下名声，臣愿以命相抵。”
　　慕珩一时沉默。
　　《雍宁律》是他亲自修订，改死罪为流刑已是极限，若陈凌确无功绩，实不该再做让步。
　　他看了看始终沉默的林成蹊和顾维桢。
　　顾维桢与陈弦算得上是君子之交，虽因他身份并不多么亲厚，但陈弦如此，他心中也不是滋味，他沉默多时一直仔细听他人说法，此时心中多少已有了计较，见慕珩看他，于是试探道：“陛下，臣初战向成时，幸有陈凌的两万精锐亲卫，陈善谋反，他经查亦确未参与其中，想来本性良善，陛下不若将其削去爵位充入陈侍郎府中为仆，一则陈侍郎是其表兄，不会为难他，二则可以对其进行监管，以防心怀不轨之人鼓动，诱他重蹈陈善覆辙。”
　　三则，也可以短时间牵制曾受过陈善提携的旧部，暂时稳住他们，然后徐徐图之。
　　他话不好说尽，但该懂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相适时道：“臣以为光禄勋所言可行。但陈氏兄弟聚于一庭，虽可全兄弟之谊，朝臣百姓之中却易滋生不安和非议，更兼兵部尚书曾为陈逆旧职。如此一来，陛下的那道任命诏书也不宜再下。”
　　陈弦是十九岁即中进士的难得人才，更是朝乾夕惕的好官，慕珩深知若不从他心意，这人十成十是要郁结于心，也没法好好为雍宁效力了，所以打心底里是愿意顺势相助的。
　　林相高山仰止，德厚流光，只等他一开口，慕珩便顺势道：“也罢，朕成全你便是。”
　　陈弦眼中滚落热泪，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
　　慕珩承了他的大礼，又提醒道：“但陈凌身份特殊，你务必替朕看好。”
　　待陈之恒应了，慕珩又道：“至于旁的涉案人等，就交由大理寺、刑部会同兰台严审。还有，凡内逆与其交通接济者，斩首枭示。晓谕全国，如再有观望迁延，以身试法之人，决不轻饶。”
　　众臣官皆称陛下圣明。
　　尚书令、邺国公接连倒台，得以保全到最后的竟是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杜以郴，他人脉虽广，对慕珩却已造不成威胁，更兼其他两派牵涉甚广，眼下绝不是再向右相开刀的好时机，是以这个暂时还无心帝位，只偏爱权色的凤台长官得以于接下来的休沐中悠哉悠哉躲在府里享清闲。
　　凤台舍人梁崇为他满上新茶，意有所指地笑道：“现在的朝廷之中，顾维桢可是风头无两啊。只是这陛下一扳倒张汝成就废了尚书令，扳倒了陈善就废了太尉，倒头一回有了和先帝相似之处。”
　　杜以郴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痴儿糊涂啊，他们俩可不一样，庄帝是刚愎，今上是在集权啊。”
　　梁崇恍然，却又狐疑道：“陛下明知陈善要反，连日子都推得准，还有陈侍郎内应，为何不直接捉了他将苗头掐死，反而纵容他闯入未央宫，这随便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导致圣体受损，余下的筹谋岂不都没了用处？”
　　多年的老对头失势，杜以郴心情好，也没嫌他多话，呷了口茶道：“如果没有反叛之实就拿了陈善，难免给人留下话柄，若心怀不轨之人以此为由再生乱事，保不齐会得不偿失。
　　他这样做，虽是火中取栗，但宗法，礼教，舆情，人心，哪一样最终都会站在他身后，散其党、夺其辅，如此魄力，比起他祖父，竟是青出于蓝……”
　　梁崇恭敬道：“多谢杜相指点，听您一席话，下官受益匪浅。”杜以郴对他的奉承很是受用，慢悠悠捋着花白的胡子，“梁舍人你说，圣上对我是什么态度？”
　　梁崇半刻也没迟疑，“您是凤台之首，圣上对您很是倚重。”
　　杜以郴于是笑了，眼里却闪着金光，“真这么想？”
　　杜以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梁崇心跳如擂鼓，却仍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下官不敢欺骗杜相。”
　　“梁舍人啊。”杜以郴喟叹一声，“你是个聪明人，圣上更是聪明人。若非我始终谨慎小心，也未必能走到这里。他能容我至今，不外乎是那两位明摆着觊觎他的位置，事有轻重，圣上也得先解燃眉之急。”
　　所以他才能有时间在慕珩空出手调查他之前收拾好残局，逆水行舟却始终保持着清白无虞。
　　可是这小小的凤台，区区一个光禄大夫、中书令，他杜以郴难道就满足了吗？
　　陈凌身份特殊，出狱的流程是沈翊和曹捷一同安排并审查的，但曹捷为刑部长官，事必躬亲他自认有失身份，便将放人的活推给了沈翊。
　　沈麓川和陈之恒到的时候，陈凌正蜷缩在角落里顺着小小的窗口仰头向外看，落锁的声音让他惊慌失措地转过了头，一时与陈弦相对无言。
　　陈凌迷茫了一瞬便清醒过来，他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尘，朝陈弦凉凉一笑，“陈侍郎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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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从前如濯濯春柳的邺国公世子，如今落魄了，一点声响也能风声鹤唳，陈弦心中五味杂陈，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隔着衣袖去抓他的腕子：“跟我回去吧。”
　　陈凌却唯恐避之不及般躲开了他的手，“表哥从前惯爱赶我离开，这还是头一回让我跟你走。”
　　他的笑异常凄惶，“你心中有愧，却没有悔，是不是？”见陈弦不语，他向后退了一步，“我就知道。”
　　沈翊最受不了他们磨叽，凝眉道：“我说你们要诉衷肠，翻旧账，能不能回家关上门慢慢拉扯？”
　　陈弦抱歉地看了他一眼，对陈凌依旧没有半点脾气，“我知道你不好过，陛下已经允准你到我府上居住，你的不平和怨恨，我照单全收，三尺青锋要我偿命我也绝无二话，但是非之地……”
　　“陈侍郎！”他话未说完便被陈凌打断，“我出生的时候，娘亲死了，十来岁的时候，兄长死了，现在父亲也死了。”
　　他如今已与陈弦一般高了，不必再费力仰视他，但就算是陈弦半点不将他放在心上的时候，他也没像现在这样心冷过，“你让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久蒙太尉恩惠，我问心有愧。”
　　因为你叫了我十年表哥。
　　沈翊见不惯他低声下气，语气不觉便有些尖刻，“陈善是孽由自作，死有餘辜，陈之仪，你的命是你表哥拿兵部尚书的职官换的，侍御史对他的弹劾纸片似的往上送，他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你觉得你爹做得对？难道是天子做错了不成？”
　　“别说了。”陈弦沉声拦了他，“多谢沈中丞美意，但这毕竟算是我们家事，中丞不必牵扯其中。”他强行拽过了陈凌手臂，“跟我回家。”
　　“我不！”陈凌试图挣开他，陈弦的手却似乎灌注了浑身的力量，几乎是拖着他行进，“就算你想让你们家绝后，也到了我府上再说，留在这里算什么？乱党还是余孽？”
　　陈凌气急攻心，口无遮拦道：“我纵是死了又与你有何干？可恨我这些年满心满眼都是成算在心的陈侍郎，又有几时不知我家是要绝后的！”
　　陈弦心尖一疼，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但他失了方寸，竟忘了与沈翊道别。
　　陈凌是饿了许久的，力气不如他大，只能踉跄着被他拉走。
　　这两人关系不对劲，沈翊早便咂摸出味来，如今当着他的面演了一出爱恨交织的话本子，他也只是耸了耸肩转身便直接回了兰台，御史中丞在心中暗暗猜测：再见面时，陈之恒这颗硬石头可会因今日之事有那么一刻的不自在吗？
　　陈弦府上唯余萧瑟。陈善不与陈弦亲厚，他身边的人也看不上他自恃清高，但他又毕竟是陈氏子侄，旁的官员也避着他走，而如今他先是背叛了陈善，转头又为陈凌得罪了御史台，冷清竟是更胜以往。
　　陈弦取下了墙壁上的流采剑，“随便你，想要我偿命现在就可以动手，但你也该放过自己。”
　　陈凌接过了他的剑，却没有抽出来，只目光黯淡道：“我哪里舍得杀表哥呢……”
　　他沉默许久，到底不甘心地问出了口，“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总打你？还是因为陛下胁迫你？”
　　陈弦摇了摇头，他还记得在蒲州的时候，他们收降了不少赤姜的降兵，一日他和顾维桢例行视察，碰巧遇到那些降兵被雍宁的士兵欺凌。
　　当时顾维桢的脸一下子就冷了，颇有些失望地责备了头一天还在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
　　他担心会寒了将士的心，宽慰他说这些士兵与他们有过厮杀，吃些苦头都是常态，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顾维桢的话他现在还一清二楚地记得。
　　他说从前各为其主，如今已是袍泽兄弟。雍宁军也好，赤姜军也罢，都流淌着同样鲜红的血，他们折节归降已是不易，再被欺侮定会心寒抱屈，若我尊重他们，也许我军被迫降敌的战士也能得到善待。
　　何况，没有谁理所应当被亏待，更没有谁生来就比他人高贵。
　　往大了说，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生灵。
　　陈善联合张玉操纵兵部户部，为了私恨要顾维桢以命相偿，若他不知也便罢了，他既看到了周起私扣的军报，断然不可能助纣为虐。
　　慕珩会是一个好天子，他没有理由不帮他。
　　他的声音本来是很动听的，但经了这些天的煎熬已变得沙哑，他的容颜本来是百里挑一的好看，但经了这些年的磋磨，眉心已凝出一道突兀的浅淡印痕。
　　陈凌悲哀地发现，即便是有这样的仇恨，他依然无法恨陈弦，就算是怨，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怨。
　　“我一直知道，父亲这个邺国公，虽然看起来耀眼，却不可能长久，怪只怪我没有早些劝他……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表哥口中江南的好风光，我这辈子都没办法亲眼得见了，是不是？”
　　陈弦疼惜道，“以后总有机会的，等过些年，这些事淡了，我可以带你去看。”
　　陈凌眼里雾气缭绕，却没有落泪，反而笑了笑。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表哥。”
　　顾维桢一走就是小半年，手底下的事堆了不知多少，刚一得闲就发现之前的玉节忘了上交。
　　他每次面圣都会有意收拾得干净利落，这一次也不例外，但他赶得不巧，裴令枫温温然道：“陛下正沐浴呢。”
　　顾维桢讶异道：“这个时辰？”
　　裴令枫和悦苦笑：“光禄勋忙了好几天，陛下也没闲着，这是才抽出空来。”
　　他话音刚落，里头便传出一道温朗的声音来，“无妨，春寒料峭的，先让他进来吧，朕待会还有事问他。”
　　然而方一进温室殿内，顾维桢便后悔了。
　　他与正沐浴的天子之间只隔了一道霏霏春暮通景山水的绨素屏风。
　　慕珩在荆楚时自力更生惯了，登了帝位也不乐意让人在旁伺候，但顾维桢进来他倒也不至于羞臊，只自顾自往肩头撩了捧水，让人自己找个倚子先坐。
　　偌大的空间唯顾维桢和天子二人，屏风后慕珩的影子又若隐若现，顾维桢只看了一眼就慌乱地别开了脸，背对着屏风坐在倚子上还不够，把眼睛也闭上了。
　　他这边敛声屏气不敢侧目，慕珩那儿传出的潺潺水声却扰得他心旌摇曳，不得已开始默背《孔子》卷六，但本该百试百灵的法子如今却失了效，幸而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未时日暖又逢春困，到底还是脸红心跳地坠入了梦乡。
　　待慕珩沐浴易衣完毕走出屏风，只见还不满十九岁的光禄勋闭目无言，倚子虽有靠背却呼吸匀缓坐得笔直，显是睡着了。
　　顾维桢生了一张天底下最标致的鹅蛋脸，五官生得更好，连美人尖的弧度都漂亮得紧，亏得他年纪小，平日里又看不出半分攻击性，这才不致令人心生退却，慕珩瞧着他玉白的脸，轻易便熄了唤醒人的心思，心里想着，他这么好看，就再多看一会吧。
　　但习武之人大多敏锐，更何况顾维桢，不多时他便长睫微动睁了眼，愕然见着慕珩散着近腰的乌发正半弯了身子看他，又想起自己在天子的寝宫睡着了，简直惊得魂飞魄散。
　　慕珩单手按住他肩膀使巧劲将人摁回了倚子，笑得简直称得上荡漾：“光禄勋让朕看了好一会儿春睡美人图，便恕你无罪。”
　　言罢自顾自坐回了缇几之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维桢红着脸将玉节呈上：“陛下，臣今日来是为归还玉节。”
　　慕珩将那物接了，摩挲着上头还残留着温度的鹤纹：“朕欲拜你为卫将军，为什么不受？”
　　陈善谋反之事，顾维桢居首功，慕珩有意为他升升官，让他领南北军，凡要事皆承制敕，今晨诏书送到他任上，又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慕珩心里恼他，方才便没让人走。
　　顾维桢就知道逃不了这一问，只正色道：“臣以左都候拜光禄勋已是超擢，实不宜再行升迁。”
　　慕珩道：“人言赏罚分明，你有功，朕总不能晾着。不若这样，给你母亲加一个五品县君的诰命如何？你长兄可会不悦？”
　　他并不清楚顾维桢家里的情况，只知道他是庶出，上面还有个嫡长兄，故而有此问。
　　虽然顾维桢归家后母亲的处境好过了许多，但如果有个诰命身份就是今非昔比了，是以闻言忙道：“无论如何，臣先谢过陛下。”
　　至于顾孟祁那边，最多是他受些责难，倒也没关系。只要母亲的地位更高些，就是让他日日去给王氏请安，他也是可以忍受的。
　　慕珩身边笼着火，说话间发便已经干了，瞥见顾维桢若有所思，忍不住又起了旁的心思，天子安步行到等身的铜镜前站定，慢声道：“维桢啊，过来替朕将发带系上。”
　　顾维桢回过神，发现自己先是在天子寝宫大不敬地睡过去，眼下又在天子的身旁溜了号，颇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从善如流，起身趋步接过了慕珩手中黑底赤绣的带子绕在腕上，又执起半圆玉梳子，轻声道：“臣个子低，还请陛下折折节。”
　　慕珩也不难为他，径直落了坐，但见铜镜里年少清俊的光禄勋立在他身后，低眉顺目温温柔柔执了他的发，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就要表明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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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章——
　　他打马走过长存桥，他打马走过春回池，他打马走过未央宫。
　　他轻裘缓带，惬意悠然。
　　暖软的春风拂过他的面颊，碎发蹭过眉眼勾起微微的痒意，赤霞映日被朱砂蘸过似的皮毛染了春暖花开时独有的嫣嫣红霞，他惬意地微阖了眼，绵密柔软的云朵借着风力将他轻轻托起，马儿原地踏了两下便撒着欢追起了蝴蝶，他无暇去顾它，只在云端迷迷蒙蒙地荡着。
　　虚空中有一个声音漫漫地传到他耳边，含着无限旖旎的笑意：“维桢”。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顾维桢在瞬息间心神摇落筋骨酥软，终于肯抬起倦怠的漂亮眼睛。
　　恰好对上一双冷峭却动人的桃花眼。
　　他好像从中看出了亲昵和纵容。
　　于是顾维桢鼓起勇气将手臂搭在了那人的腰间，凑上去与他交换了一个生涩的吻。
　　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太阳敛尽了锋芒，纵容地由着他亲近，于是他得寸进尺，情动间手腕轻翻，便落了他深赤色的腰带。
　　顾维桢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窗外胖胖的麻雀跃上花枝，纤细的桃花枝条禁不住它的重量被压弯至极低，几乎垂至草地，它被吓了一跳蹦下来，却硌到石子惊叫了一声。
　　花枝骤然弹起，簇拥着的花瓣纷纷扬扬兜头落了小家伙一身一脸。
　　阳光似剑般突兀地穿过云霞，眼前忽然只剩白光闪过，顾维桢从云端直直坠下。
　　他猛地自梦中惊醒。
　　顾维桢的鬓角落下汗滴，如释重负地喘了起来，少顷却忽然背脊一阵冷意，僵直在缭绕着香气的贴花白檀香床上。
　　他素来清心寡欲，未经过人事，甚至鲜有兴起的时候。
　　可他明白下身的湿凉是怎么回事。他也知道梦里的人姓字名谁。
　　那不是他该肖想的人。
　　辗转反侧，连日无眠过后，顾维桢想，先躲一躲陛下吧，等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把心思藏好了再见面吧，年少的光禄勋执起笔，上疏请了假日。
　　但天子显然察觉了他的躲避，并且不肯让他猫在家里慢慢消化这个突然的自我认知。
　　是日清阳曜灵，和风容与。宣令官的笑容和春风一样和煦：“陛下说了，请光禄勋即刻入宫，不是公事不必着官服，记得牵上马。”
　　顾维桢绝望又渴望地去换了身鸭卵青的衣裳，蟹壳青的襟领绣着寥寥几笔蓝灰的竹叶纹，好让他看上去能成熟稳重些，牵出赤霞映日时，顾葙追在他身后喊：“哥，你的面还没吃呢！”
　　“君命召，不俟驾。先放在那儿吧，我回来就吃。”高大的红马在旁边踱了踱步，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也急着要去见分别已久的踏雪云鹰。
　　顾葙急得一跺脚：“回来就坨了！”
　　顾维桢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坨了我也会把它吃掉的。”
　　他转身朝宣令官心情复杂地勉强笑道：“劳烦先生带路。”
　　宣令官却摆了摆手：“陛下就在直城门外候着您呢。”
　　慕珩在淡青色交领内搭外松松穿了件绾色直领对襟广袖，与黛纱裙裳很是相称，许是他刚小憩了一会的缘故，隐隐露出的一点白色领口与他修长的脖颈并没能完美贴合，再加上那张被午后阳光照着的俊美脸庞，显得又慵懒又清贵。
　　顾维桢想到从前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算来，他和陛下也有十来个三秋未见了。
　　遥遥看见顾维桢，慕珩便礼贤下士地迎了上来：“你来啦！”
　　顾维桢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如同揣了蝴蝶怦怦直跳，他也不知天子是何打算，只一头雾水道：“陛下这是要出宫吗？”
　　他们说话时，久别重逢的马儿交颈相靡，慕珩眉眼一弯道：“维桢可去过建章宫吗？”
　　顾维桢自是不曾去过的，于是老实地摇了摇头：“不曾。”
　　慕珩动作利落地坐上了踏雪云鹰的背，回首道：“跟上，朕带你去看看。”
　　两人纵马踏过飞阁辇道行至长安城外的上林苑，慕珩道：“祖父生前仰慕汉武攘夷拓土，故而很多地方仿的是汉时的长安城，非止亭台楼榭，山水沧池，连你这个光禄勋与贺子琛的执金吾也是沾了他的光，才能在近千年以后复任此职。
　　只是建章宫刚刚起建，他便于军中溘然长逝，先帝时尝想继续，当时的工部和户部联名上书请求暂缓，这才罢了。”
　　顾维桢道：“陛下不仅下令就此停建，还直接进行了收尾，是以后都不打算继续了吗？”
　　慕珩理所当然道：“劳民伤财的东西，建好了有什么用？”
　　建章宫中只建了玉堂殿和凉风殿，又引昆明池水为太液池，若论规模，是万万不能和汉时相较的，但其细致精巧，也当得起一句美轮美奂。
　　天子漫步登临渐台，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渐台高二十七丈，是整个长安城最适合观落日的地方，花朝月夕，也是一年一度的难得风景。”
　　顾维桢原本还拘谨地错后他半步，待见了远处栖霞烟岚、碧山云树，他贪看风物，不知不觉便放松了下来，闻声微微地转过头，露出清清朗朗的一抹淡笑，买断了一江风月，敛尽了一湖春水似的，“陛下也喜欢良时美景？”
　　慕珩看着他容光胜雪的清俊脸庞，忍不住意有所指地逗他：“朕喜欢所有漂亮的东西，人也是。”
　　他说得半真半假，顾维桢却入了心，内里像是有多情草悄悄地发芽抽叶恣意蔓延，只得抓救命稻草一般将目光放到池边正休息的那只通体黄绿却有红褐覆羽的鸠鸟身上，没话找话道：“那陛下定然会喜欢那只鸟儿。”
　　慕珩顺着他指尖看去，轻笑道：“是青鵻呀，平日里几乎看不到。”
　　顾维桢下意识追问：“为何看不到？”
　　慕珩觉得逗弄顾维桢实在太有意思了，于是捉狭道：“因为它们性格羞怯得很，就像现在的顾小将军一样。”
　　顾维桢脸颊飞红，已是应付不来，轻易便服了软：“陛下就不要戏弄臣了。”
　　慕珩见好就收，便不再撩拨他。
　　渐台高近百米，登高望远，收入眼底的又何止一个长安城。
　　慕珩的叹息声仿佛穿过了山林雪水：“少年时苏相教朕诗书，说到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如今终成怅恨。”
　　他眼里映着落日的余晖，盛满了鎏金的萧索，但顾维桢亦有同样感伤，不知该如何慰藉他。
　　幸而，天子只怅惘了一瞬便扬起眉梢，他身姿挺拔地立在夕阳里朗朗宣告：“终有一日，朕会安内攘外，一统九国，定要使万国咸通，四海八荒来朝，六合九州争凑，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他眼底隐隐已透出一代开明君主的魄力，声音却缱绻而温存下来，携着一段春风般令人神思皆往：“纵然岁月不居，浮云朝露，但终有一日，朕会肃清朝政，使九州之上皆得太平，千里同风，河清海晏，终有一日，太平时久，人物繁盛，风云自美，天地同休，君正臣贤，迩安远至，垂髫斑白，不识干戈，终有一日，史书要记上一笔，慕珩之后，天下无事。”
　　他转头看向顾维桢风神秀彻的脸：“维桢，你相信朕吗？”
　　年轻的帝王不仅有着稀世绝代的面容，更有通身清贵而冷冽的气韵。
　　这样的天子如何不让顾维桢心生向往，情思起伏，他的声音如风动碎玉：“陛下无所不能。”
　　慕珩朝他伸出手臂，眸子深幽如破晓时分星河欲沉：“那你愿意陪我吗？”
　　天子颀长高挑的身子裹在随风微动的衣衫里，晚霞笼罩在他周身，顾维桢看到他的脸上如同渡了一层金光，异常迷人而坚定，让他舍不得移开半寸目光，单是望着年轻帝王写满期冀的眼睛，已是心头颤动，他以掌心相向，僭越地与天子交握：“维桢……万死不辞。”
　　夕阳亲吻山川，散尽了最后一抹余温，天色渐渐暗下来，薄而透的月亮挂上柳梢。
　　慕珩既得了人许诺，又道：“朕知你师承兵家，熟习兵书战策且枪法剑法出神入化，寻常人远非你对手，但战场无眼，终归凶险，我立足未稳时便用了你，今日便向你保证，既已用你，永不相疑。”
　　好像有一缕滚烫的茶烟自胸膛热切地升腾起来，顾维桢觉得自己被熏的快要落下泪来。
　　看出他情志浮动，慕珩有意转移他注意，轻笑道：“千万不要哭，我可不会哄人。”
　　顾维桢果然被他说得散了泪意，也笑起来：“谢陛下。”
　　初见时顾维桢低慕珩半头，这两年倏忽而过，已经快与他一般高了，幸亏慕珩也在长个子，不然怕是要被超过了，慕珩感慨良多道：“算起来，你今年是十九了吧？”
　　不知天子为何有此一问，顾维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期许轻声道：“今天正是臣十九岁生日。”
　　慕珩一怔，心中暗忖：竟是生在百花生日吗？
　　他懊恼道：“朕今日出来得急，若早知道，就给你带份礼物了。”
　　能与慕珩一同出行已是不胜荣幸，顾维桢怎么可能奢望其他，只语气至诚地微笑道：“有晚霞明月如此，臣已经心满意足了。”
　　慕珩却不肯就此作罢：“既然赶上了，朕总要送些什么，会什么乐器吗？”
　　顾维桢推辞不得，只好应道：“会一点点笛子，但不精通。”
　　他柔软的发尾被风吹得荡起来，慕珩见了心中一动，若有所思道：“你还未行过冠礼，那表字可取了？”
　　他话题转得太快，顾维桢在他身边本就紧张，还未及反应已下意识接道：“未曾。”
　　天子于是有了主意，眼中氤氲了几分快活笑意拊掌道：“既是未曾，那改日朕赐你一个吧！”
　　在宫里闷了许久的慕珩尽兴而归，由顾维桢陪同着纵马回了未央宫，裴令枫早已翘首等候在外头，见他归来长舒了一口气道：“陛下以后再出去的话，还是多带些人吧。”
　　慕珩却是眉目舒展语气轻快：“朕和光禄勋的功夫你还放心不下？只是去了趟建章宫，哪用得着兴师动众。”
　　裴令枫难得苦了脸：“下午许尚书来过一次，不让臣遣人去寻陛下，却一直立在庭中等着，不久前刚走。”
　　慕珩觉得手中刚拾起的杏仁糕忽然就不香了。
　　刚迈进内殿的天子转身又出了门：“朕去兰台看看他在没在。”
　　直到夜里回到昭文苑，顾维桢还像做梦一般，纵是冷静了多日，他对慕珩的渴望仍然无法减少分毫。
　　白日里陛下说此生所念唯天下苍生，说有朝一日，要携他看太平盛景。
　　立在天子身前，为他扫平一切阻碍，护在天子身后，与他同成千古治世，这又何尝不是他顾维桢从前唯一的愿望。
　　可今日出行，他们并肩而立，有好几次，他偷偷看着自己在梦中吻过的眉眼，希望时间就此停止，每每慕珩瞧他时，他总忍不住想，陛下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天子的后宫中只一个赵婕妤，又是个传闻中家宴行礼后就再未和他同处过的，顾维桢找不到一个参考的对象。
　　但他想到日后，日后总会有采选，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丽人被选去充盈后宫，他只要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心口有难以名状的尖锐疼痛四散开来，教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诗人说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可如果一直待在长安，早晚免不了朝会，频繁的见面之下，他的心思怎么可能藏得住，顾维桢悄悄地叹了口气。
　　坨了的面条吃起来并不舒服，但顾葙在对面看着他，他又在白日里答应了，更是小女孩的一番心意，于是勉强地小口吃着。
　　顾葙看出他神思不属，敲了两下桌子质询：“哥你怎么回事儿？出去一趟回来魂都没了？陛下要贬你的官吗？”
　　顾维桢抬眼看着豆蔻年华的小妹子，失笑道：“你想到哪去了，陛下刚给母亲封了县君，我又没犯错，怎么会贬我的官？”
　　顾葙调皮地眨了眨眼：“那可说不准，话本上说了，皇帝陛下想收拾谁，是不需要理由的！”
　　顾维桢点了下她的鼻尖：“你也说了，是话本上的皇帝陛下。”
　　顾葙夸张地向后一躲，又好奇地凑到他近前：“哥，你许给大哥什么了？嫂子竟没从中作梗？”
　　顾维桢戳了戳碗里所剩无几的几根面，“无他，大嫂看上了先前陛下赐的那处田产。”
　　顾葙瞪大了眼：“你给他了？”
　　顾维桢也舍不得，虽为少生波折应了顾孟祁，想起来还是有些情绪低落：“给他了，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顾葙撅了噘嘴：“真是人心不足。”
　　“好啦，现在不是皆大欢喜吗？”顾维桢将空空如也的白瓷碗给顾葙看，宠溺道：“哥吃完了，你可以回去了吧？这么大的姑娘了，夜里少往昭文苑跑。”
　　顾葙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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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赤姜的钱绢缓解了雍宁户部的窘境，于是景和二年天子下清减赋税、与民休息之令施恩于天下，举国欢庆。
　　同年的赤姜和北靖却都生了大变故。
　　春日里北靖的小皇帝联合国丈意图除掉西门晗却为其识破，彻彻底底被软禁在了皇宫，西门晗自封为高昌王综理朝政。
　　仲夏时节，平城的清凉殿中，赤姜储君将目光落在腕间苍老的手上，语气竟是说不出的委屈，“父亲已经十二年没有叫过儿的小名了。”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纪斐的阴影下，始终得不到父亲的亲近，他困惑，渴望，自我怀疑，也怀疑所有人，可他今日方知，自己出生时就被父亲定为了继承人，满腔的埋怨一时竟没了落脚之处。
　　纪遐摩挲了两下太子的指骨，低声道：“豨奴啊，朕知道这些年你委屈，觉得朕偏疼阿斐，忽略了你，但朕和你先是君臣，后是父子，儿子可以宠坏，太子不能。”
　　白手起家成为一方霸主的纪遐如今已是风中残烛草上薄霜，短短的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
　　纪兴垂目道：“儿明白……父亲想再见见二弟吗？”
　　纪遐艰难地睁大眼看着他，这个孩子和他太像了，像到他说的话自己向来只敢信三分，弥留之际犹记得不能给纪斐说话以免为小儿子招致杀身之祸，他温和地笑了笑，“不用了，最后的这段时间，就由你陪朕吧。”
　　纪兴脸上受宠若惊的讶异几乎藏不住，随后颤着音轻轻应了声好。
　　他将头伏在纪遐的病榻上，良久方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父亲，您知道吗，我这一生都在努力靠近您。”
　　五月二十三，赤姜的老皇帝纪遐在忧愤交加中病逝，太子纪兴登基，纪斐自请守灵。
　　赤姜的国丧遵循纪遐的遗愿没有大办，也未禁嫁娶酒肉，他国吊丧的使者各怀心思，纪兴忙于周旋，倒渐渐止了伤心。
　　纪遐半生戎马，虽有用人失当的隐污，但其积极变法，善待百姓，绝非一无是处的庸君，而革故鼎新者，后世自会给予公正的评价。
　　至于其他各国，日照和列阳有来有往还在打着，苍梧和云煦隔水对峙，因实在讨不到便宜暂时退了兵。乍看起来，处在几国包围中的雍宁反倒过了些消停日子。
　　但这样的平静时光往往溜走得很快。
　　景和三年初陈善谋反，为天子所擒，中央地方牵连者近百。消息不胫而走，周边各国闻风而动。
　　二月中旬，豫州的陈善残党突然起兵反叛，兵将逾四万，他们不往长安的方向打，却先向申州进发，不出三日便下了申州。
　　若依慕珩的意思，树倒猢狲散，余孽不足为虑，从许州府和邓州调兵去镇压即可，但顾维桢却主动请缨，希求亲自走一趟豫州。
　　宣室殿内，御案后的天子静默地看了顾维桢半晌，笑意不减道：“那边用不着你，许州府有贺兰信，他可以应付，召南在洛州也能就近支援。”
　　顾维桢心里怦怦直跳，却仍垂目坚持道：“陛下让臣去帮一点忙吧，虽有贺兰判司和召南校尉坐镇，但如果可以尽快安定下来自然更好。”
　　听到此处，上位者的敏锐终于让慕珩逐渐收敛了笑容，他起身走到顾维桢身前，身上腌入味了的金颜香让光禄勋下意识退了半步。
　　慕珩却好整以暇地沉沉开了口：“这么迫不及待，你躲着朕？”
　　被说中心事，顾维桢诧异地抬了头，看到慕珩渐渐冷淡的神情和距离审视只有一步之遥的目光，他心中一急，语无伦次道了句：“我不是……”
　　紧跟着便咬了舌头，毫无缓冲地折身跪了下来：“臣不敢。”
　　膝盖触地的声音几乎立时就让天子的表情现出了裂痕：“朕没有在质问你，光禄勋不必如此。”
　　他试着去搀顾维桢的手臂，却被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少年人不敢看他，只嗫嚅道：“臣只是，想找些事情做。”
　　他无法将那些看似突如其来实则经年累月的感情宣之于口，这让他只要闲下来，脑海中眼前人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
　　慕珩腕间使力将人拉了起来，看向他清波荡漾的眼底：“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朕讲。”
　　慕珩一双眸子幽深明亮，正探询关切地打量着自己，顾维桢呼吸微窒，却摇了摇头：“臣并无难处，就是闲不住。”
　　他很怕慕珩问光禄勋的差事可都办好办妥当了，但是慕珩没有。
　　天子小幅度地撇了下薄唇，而后释然地轻叹一声，纵容道：“真拿你没办法，想去就去吧，后日休沐我送送你。”
　　顾维桢闻言睁大了眼。
　　慕珩一乐，没忍住又开起他的玩笑：“借光禄勋的光出去透透气。”
　　风慢日迟，长存桥畔柳飘离袂，顾维桢轻轻折下身侧的一截柳枝，双手捧着递到慕珩的跟前：“陛下，不必送了。”
　　慕珩接过柳枝，也不再坚持，整肃衣裳动作行云流水地上了马，叮嘱道：“平安回来，朕有事问你。”
　　顾维桢屈指轻敲了下与踏雪云鹰依依惜别的赤霞映日，换来其同样亲昵的挨蹭，亦持缰轻轻巧巧坐到马背上：“陛下有问题现在问也是一样的。”
　　慕珩却难得不自然了一瞬：“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且去吧。”
　　他这些天偶尔会想起顾维桢，觉得从还玉节的那天起这人就一直不对劲，索性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了再问也无妨。
　　顾维桢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踏雪云鹰嘶鸣了一声，慕珩方收回目光，安抚地拍了拍它墨染似的鬃毛。
　　这边刚送走了顾维桢，另一边慕珩他三叔郢王慕泽也要回驻地了，慕泽是乱世里难得的文人墨客，慕珩从库房里挑了好些笔墨纸砚给他。
　　如果只是如此，也便罢了，然未出四月，风波又起。
　　盖因当初雍宁日照的谈判是陈善一手操持，陈善死了，日照借题发挥二次犯境，慕珩以贺均迎之，僵持日久。
　　及至五月，西门晗亦纠集兵马再度大举东进，亲率大军侵入临泾，主力向华亭方向前进，东北，西南两翼又以骑兵袭扰宁州郡和始平郡。
　　时陈善初初倒台，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朝中百废待兴，顾维桢和贺均俱都脱不开身，云煦又在北上途中，慕珩将目光放到了孙幼安身上。
　　承明殿中，天子沉声告诫：“西门晗孤军深入，粮草有限，士卒疲惫，你只需坚守不出，坚持至长安稳定即可。
　　朕让秦英为行军长史与你同去，他向来谨慎，凡事你多和他商量。切记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
　　孙幼安连连称是。
　　案上的柳枝已经枯萎了，慕珩不发话，宫人也不敢自作主张为他撤去。
　　等孙幼安等人都告退了，慕珩拾掇着略显狼藉的御案，对裴令枫道：“若不是朕的这位光禄勋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对战西门晗，朕本来属意他去。”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对顾维桢的信任与日俱增，远非孙幼安可比。更何况，顾维桢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裴令枫笑道：“光禄勋一到，贺兰判司如虎添翼，不出五月便平了叛，想来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回来的。”
　　“他若不想回来，自可以找到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我又不能绑他回来。”
　　慕珩躁郁地扒拉了一把青瓷瓶里的柳枝，却小心地没有抖落一片叶子。
　　“朕只是担心孙幼安，只盼他莫因官运顺遂作出轻率之举。”
　　一语成谶。
　　孙幼安为谭平山之副，谭平山驻杨亭，孙幼安在外城，他本来因慕珩的话还算慎重，麾下将领汪荣却另有想法。
　　“光禄勋几次出征都是以少胜多，这次陛下给我们的人加上此地驻军却与对面等量，明明是胜负五五开却不准将军出兵，这是不信任将军吧。”
　　孙幼安为官时日远长于顾维桢，却不如他受重用，至今官品仍低顾维桢两级，汪荣的话确实让他不舒服了，但讲道理，他这一路走来，慕珩待他也算有知遇之恩，毕竟庄帝在日他才只是个小小的果毅都尉，他想到此处便道：“说什么信任不信任，陛下让我们领重兵来此，保全即是立功，不必好高骛远。”
　　汪荣却看出他心中计较，更加卖力地劝说道：“如果将军真的束手束脚闭城不出，莫说空耗国家粮草，就是将军你，此生怕不是也要一直被光禄勋压一头。
　　若能出兵退敌，将军早日还朝，雍宁早日平静，陛下早日宽心，这难道不是美事？”
　　他们的这番对话，远在随州的顾维桢自然无从得知，他到随州没几日，之前在温室殿的的那只小飞奴就跟了过来，慕珩在它足上给顾维桢带了信，上头写着双管齐下，有备无患，为了规避他人作梗，让这只鸟儿作为万一军报迟迟收不到回应的第二选择。
　　《雍宁会要》载，景和三年二月，豫州军乱，时许州判司贺兰信起兵击之，又遣军吏谈慎行诣长安，光禄勋顾维桢虞其不克，自请助之，帝准。
　　维桢入光州，据白沙关、定城关绝其粮道，申州自困，不出五月叛军即平矣。
　　这一日顾维桢听闻西北有变，思及随州事已差不多了了，便想上表请命去助孙幼安一臂之力，召南还笑他年轻血气旺，一时半刻也闲不住，结果笔尖刚蘸饱了墨还没来得及下笔，长安就先来了消息。
　　孙幼安和汪荣不听秦英劝告轻敌冒进，因一字排开未加防备遭遇北靖偷袭身后，到华亭仅仅五日便死伤惨重，亡者六七，孙幼安战死，谭平山为挽回损失前往救援亦负重伤，亏得邓规和李新台拼死保着才不至让老将军殒命战场，此战还阵亡了不少新秀，杨亭，华亭失守，泾州险要屏障全无，几乎全部沦陷。谭平山率残兵后退四十里。
　　西门晗本欲再进，幸逢夏长明买通守卫出逃，趁他出征在外釜底抽薪，绝了他的粮草锱重，同时多处换防，将急急退兵的西门晗挡在了兰州城外。
　　西门晗从前不忍杀夏长明，如今又不忍国内自伤，故而自兰州折返，欲重回华亭，自己坐镇后方，以卞行为先锋。
　　如果可能，慕珩其实更想要御驾亲征，而不是将远在千里之外的顾维桢一道诏书调去宁州，然后自己无力地等着延迟数日的军报，但国体多少还有些动荡，他必须坐镇长安。
　　慕珩当然不是机器，但天子是，陛下是国家机器，自然不能随心所欲。
　　六月，慕珩以顾维桢为主将领兵支援宁州，趁北靖军未归夺回华庭，与紧随其后到来的敌军两厢对峙，卞行多次叫战，顾维桢只坚守不出。
　　因此前损伤惨重，六万大军只剩一万多，慕珩连开三日晚朝，从雍州调了褚麟和叶怀领兵驰援，褚麟到的第二日就被卞行的手下骂急了眼，顾维桢无可奈何地将人拽了回来。
　　“我方先败，对方大胜，更兼他们退无可退，是破釜沉舟。北靖军腹背受敌粮草有限，长安却暂无后顾之忧，一应供给俱都齐全，便和他们耗一耗。你先别冲动，以后有的是仗给你打。”
　　如此拖了两个多月，顾维桢摸透了此处地势，对卞行的布排也称得上心中有数了，褚麟再度请命时，顾维桢便让他在宜禄之北扎营引诱卞行。
　　卞行迟迟不得进，见此便出动全部精锐攻打，褚麟则只守住险要不出。
　　卞行攻势猛烈，而宜禄水源匮乏，褚麟每每露出一点破绽吊着卞行勉力进攻。
　　四日后，天明前夕，顾维桢领一千轻骑冲入敌营奇袭侧背，与褚麟里应外合大败卞行，北靖军死亡过万，泾州得以全部收回。
　　顾维桢越战越勇，九月未竟，雍宁已是三战三胜，而西门晗几乎搭进了所能调用的全部兵力。
　　于是局势又变成了西门晗闭门不出，蜗居在自家城中重整旗鼓。
　　泾州因此前一战折损甚重，故而谭平山暂退后方，顾维桢领旨继续在此地稳定局势。
　　六月时顾维桢承敕令组建成了一支两千轻骑组成的天节卫，由他亲自教授所学枪法中最易上手而诡谲莫测的归云枪，这会得了闲自然是加紧练兵与和缓征兵同时进行。
　　但时日渐长，夏长明以国是为先，与西门晗的关系竟然得以缓和，粮草得以源源不断地供应，援军亦只在朝夕之间，这是顾维桢等人始料未及的。
　　与其给西门晗喘息之机让他和夏长明过多通气，不如趁着天寒地冻对面粮草锱重供给不及先将其打垮。
　　但强攻难免自损。
　　北靖倾举国之力来攻雍宁，雍宁却同时还在与日照交战，军民安稳了将将一年便战火重燃，多事之秋，他谨慎地先往长安送了封军报向天子要指示。
　　慕珩的旨意是由贺均带过来的。日照那边因有云煦主持大局，对方讨不到便宜，战况已陷入僵持，贺均在与不在几无分别，慕珩便让他故地重游，再来一次北靖。
　　“陛下说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他未亲至，不若你清楚内情，准你自行决断。无论是否继续进攻，补给上他都会全力支持你。”
　　每逢傍晚，顾维桢便要例行公事般擦一遍枪，想到贺均的那番话，手底下不由更温柔了些，褚麟一直与他共事知道他习惯，贺均却是成了家的，见他如此便笑道：“维桢擦个枪怎么跟摸情人一样？”
　　顾维桢乍听此话跟烫了手似的扔了手中织锦，弯身捡了平复过心跳才道：“贺大哥别忙着笑我，我猜僵持这些天西门晗也该放松警惕了，过两天除夕夜或是初一都是攻城的好时候，你和瑞棠有什么想法吗？”
　　贺均想了想，“依我看，还是在初一平旦时最佳，等他们酒足饭饱陷入梦乡，咱们去一锅端了。”
　　雍宁景和四年元朔，寅时初刻，北靖军正自酣睡，遭顾维桢突然攻城，因城防松懈，未至天亮即已破城。
　　顾维桢欲率军去追西门晗时，秦英却牵住了他的马缰绳，“西门晗身后仍有坚固城池，顾将军不可冒进，重蹈孙幼安覆辙，还是先等一等再观察下动静。北靖不比赤姜当初两员大将归降散了军心，北靖今日尚有余力可以一战。”
　　顾维桢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但是……他凝了凝眉：“秦御史，路陡地滑，我们的粮草辎重也很难运上来，如果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以后再想斩草除根，可就难了。”
　　褚麟亦道：“我军势如破竹，机不可失。”
　　没能劝住孙幼安，秦英一直心中有悔，闻言只是摇头叹息；“顾将军，还是让人先探过路吧。”
　　顾维桢知道此行冒险，闻言便让了步：“这样吧，我给您和叶将军两万人留守此处，此番前途未卜，我会每日遣人与您好送信，若哪一日间断了，便是出了岔子，你立刻修书，六百里加急送至长安，陛下心思缜密，定有对策。”
　　整个原州因兵力撤出被顾维桢轻易收入囊中，西门晗损伤惨重，被顾维桢追得丢盔卸甲，领残兵退入会州闭城不出。
　　-完——

——第三十二章——
　　将西门晗困在城中的当日，顾维桢整好兵便已是深夜。连日的飞驰追赶告一段落，始终绷紧的心弦也跟着骤然松弛，这一刻来得太过于容易，太过于顺理成章，顾维桢纵然经验尚浅，仍然为此感到了深重的不安。
　　直到夜间登高望远，顾维桢终于明白这股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不安来自何处。
　　前面是北靖，西南是列阳，往北是大夏。而他身后，是空无一兵的半个原州。
　　顾维桢心中一震。
　　贺均和褚麟还在睡梦中便被顾维桢仓促叫醒，褚麟揉着朦胧杏眼跳下了床，嘴里还絮絮地喊着：“有夜袭吗！”
　　贺均倒比他镇定一些，但见顾维桢如临大敌，也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顾维桢指尖冰凉，强撑着才不致声音颤抖：“立刻，马上，着手退兵。”
　　贺均握住了他的肩，“你先别急，至少让我们知道为什么追到这突然要退兵？”
　　顾维桢额头上已经开始现出细汗，“贺将军，方才我登临高地，发现六万将士孤军深入，如果被包了饺子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我拿什么跟陛下和这些将士的亲眷交代？”
　　褚麟乍闻此话亦变了脸色，急道：“那怎么办，现在就把消息下达到各部吗？”
　　“不行！”许是肩上的大手给了他力量，顾维桢渐渐冷静下来：“先传令各长官，就说打到此处功业已成，暂且退兵。一定要有序撤离，如果先乱了阵脚，西门晗城门一开蜂拥而至，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贺均凝眉道：“但深夜骤然退兵，将士们必然生疑，你的说法显然还是站不住脚。况且现在去叫他们起来，来来回回亦势必惊动北靖。”
　　顾维桢此刻进退维谷又愧又悔，既愧对天子倚重信任重兵相托，更悔恨自以为无所遗算却带领一众将士身陷险境，却苦于时间无法倒流，他头痛地扶了扶额：“这样吧，明日晨起开始通知各部，尽量在天黑前准备好，入夜就撤军。”
　　他侥幸地想，纵有他国援军，也不至于来得如此快。
　　但顾维桢的担忧终于还是成了真。
　　是夜，四方大雾。
　　顾维桢目力最佳，因心中不安一直站在高处观察，然后他依靠投掷火把照映的火光隐约看到，大夏和列阳各有一队人马绕至了空无一兵的原州后方。
　　他没有想到的是，夏长明与西门晗之间的关系不仅因国难当头而得以破冰，被软禁许久的夏长明更不计前嫌写信给大夏和列阳，许以重金，晓以利害，说容雍宁做大后果云云，容顾维桢这个横空出世的将领继续存在后果云云，唇亡齿寒之危和他的诚挚之语，并未花多少功夫就说动了这两国答应出兵困死顾维桢。
　　一夜未眠，顾维桢觉得自己已经头重脚轻了，他将贺均和褚麟唤到隐蔽处，轻声道：“情况有变，不知道北靖许给了那两国什么好处，他们出兵了。”
　　贺均倒吸了口冷气：“意思是退不了了？”
　　顾维桢攥紧了枪杆，“能退。列阳和大夏虽然出兵，却不可能遣出大量精锐，列阳军自渭州来，应当会避开秦州防线，大夏的兵从灵州来，当是借道于北靖，故而这一时半会长安估计还被蒙在鼓里。
　　但泾州我留了叶怀和秦英，他们最是谨慎，我叮嘱过一旦发觉不对便立刻六百里加急送信回长安，陛下若得泾州军报，应会让鄜州调兵袭夏州围魏救赵，然后使庆州刺史从后助我，李丹元京畿被打自然会撤兵全力回防，列阳那边，再以秦州之兵从后打入渭州，然后我军之危可解。”
　　褚麟皱眉道：“可是我们已经快被包围了，敌军随时可以进攻，可能明天一早就会开始交战，纵然消息传得再快，可哪里等得及陛下调兵？”
　　顾维桢的微笑一闪而逝，双目皎皎如雪后冷月，“对，所以我们要趁他们还未来得及攻打，趁他们远途疲惫，在雾散前先发制人。”
　　他弯了脊背钻进军帐摸出地图看了少顷，对贺均道：“除了我一直在练的两千天节卫，其余一万八千骑兵一并交给你，大夏善骑兵，却至多只来了七千人，其余均是步兵，贺将军可以向北侧后方突围入庆州。大夏的骑兵固然勇猛，却不如我们灵活，你声东击西，突围并不难。”
　　他取出怀中的左半块虎符递给贺均，“因为之前孙将军的失利，陛下为防万一让贺将军将此物带给我，眼下我用不到，你拿着这个可以直接调庆州两万人马，至少能超过大夏一倍，然后可立刻调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继而吞掉他们的军队为己用。”
　　贺均迟疑地接了虎符，“你怎么办？”
　　“贺将军一动，西门晗定会忍不住开城门，我带天节卫直接正面迎他，就赌他北靖已是强弩之末，我为一军之首，他们必会以为主力在我这，望风而逃不至于，但后退之心一起，我便可将他们追到境外之地，届时褚麟和邓规带剩余全部主力直接去打列阳，两倍于列阳的军队，纵有折损，仍能取胜。贺将军则可以在补上原州驻兵之余，趁会州空虚断了西门晗后路。”
　　他转头看向褚麟，初时缀着紧迫的眉宇已经恢复了平和：“瑞棠枪使得好，记住擒敌先擒王，多一个筹码，往后就多一寸土地。然后你直接退守秦州城外，为防列阳增兵，没有我的消息，不必来援我。”
　　褚麟闻言红了眼眶却冷了脸：“你这么安排是因为我哥？好歹我以前是赤姜动辄带兵十数万的将军，现在我是你的副将，也是雍宁的昭武将军，你却让我退，然后自己去送死？”
　　顾维桢解释道：“不是因为褚颍将军，是我的私心，正因为你有经验，我才敢让你领兵为雍宁保存实力。再说，我也不是去送死，我会小心行事。”
　　“我明白你是想出其不意以奇取胜，但实在太冒险了，我也觉得使不得。”贺均摇了摇头道。
　　“时间紧迫，雾气说散就散，来不及想出更好的法子了。”顾维桢无奈叹息。
　　贺均尤不死心：“如果你非要如此，我可以替你。”
　　顾维桢却仍不为所动：“若不是我去，谁能让西门晗更易上当？预判失误，这本来就是我这个主将的责任，合该由我来承担，此行险恶，九死一生，若我注定要命丧于此，又凭什么要你贺子琛替我？”
　　褚麟急得已经带了哭腔：“维桢，和我们一起退吧，我军足足六万，还会冲不出去吗？”
　　顾维桢无动于衷地反驳他：“那伤亡呢？如果全部后退，北靖从后追击，会增加多少无谓的死伤你难道不知？”
　　贺均反问道：“那你想过没有，要是你败了呢？”身上素日有阳光流淌的执金吾此刻彷如置身阴雨，眉梢眼角俱是忧色。
　　顾维桢长睫垂掩，低声道：“纵然我败了，也不至全盘皆输，八万人，我可以为陛下保全六万以上。若三生有幸，万中有一，我命不该绝……”
　　指尖轻轻擦过地图，少年将军在性命攸关之际，依然音韵清朗，使听者定心：“若我命不该绝，北靖全境必归我雍宁所有，大夏暂且放过，列阳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我要他拿六州来还。”
　　他已然存了死志。
　　待贺均和褚麟心情沉重地出帐整顿，顾维桢脱了力一般瘫坐在倚子上，那只小个子的鸟儿轻拍翅膀落到他身边，啄了啄他手腕处收紧的袖口。
　　他有些颓唐地想，这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铺纸，执笔，蘸墨，然后书写。
　　岌岌可危之下，雍宁的光禄勋写了封绝笔信给远在长安的天子，小心系在这小飞奴的足上。
　　他知道他该写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将军该有的家国情怀，而不是青青子衿这样诉衷情的荒唐话。
　　然而……他抚摸着鸟儿柔软的翅羽，苦笑道，小飞奴啊，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那灵物闻此，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似是安慰。
　　两日后，写着原州城转危为安、列阳大夏联合北靖围困、雍宁军顺利突围与顾维桢以身为饵不知所踪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都城。
　　前线捷报频传，长安原本一派安宁，上次春闱留京的进士们填补了部分职位空缺，如今已渐渐适应身份的转变，几近瘫痪的国家机构重新运转。在位的这三年多，慕珩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着手定局。
　　那天的承明殿中只有几位肱骨重臣，年轻却从容的天子在打开军报之后双手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竟是仪态尽失。
　　慕珩眼前阵阵发黑，如同胸膛心口有烈火在焚烧，浑身的血液却冷却到冰冻凝固，他觉得自己看错了，顾维桢应当无往不利，毫发无伤才对，可他在两极之间交织煎熬，想再看一遍时，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被刻意忽视许久的情愫在此刻决绝而炽热地从心底破土而出，野蛮又慌乱地飞速生长，直至一点点将骨肉连同灵魂鲜血淋漓地缠绕在一起。
　　雍宁令闻令望的天子喉口腥甜，急痛攻心间竟吐出一口鲜血来，染红了雪白的纸张和已然干枯褪色快要落尽叶子的柳枝。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慕珩的声音幽远得仿佛来自水天相接的尽头，“劳烦林相即刻拟旨，着鄜州刺史……是尹术吧？许庭眉目间锁了愁绪，接话道：“是计岚。”
　　慕珩点了点头：“对，是计岚，让他调鄜州全部兵力攻打夏州，再让庆州刺史万杭多调一万人入驻原州，秦州呢？秦州刺史是谁？”
　　姚晟蹇心中隐约有了预感，迟疑道：“秦州刺史病故了，由长史伏敏代理事务，掌兵的是秦州府折冲都尉霍进。”
　　慕珩撑着绨几站起身，“让霍进攻打渭州。不要让他们卷土重来。”
　　许庭趋步拦住了踉跄着向殿外走去的天子。
　　“陛下现在该等太医来看脉，而不是冒着风雪随意走动。”
　　慕珩迟滞了片刻才将目光聚焦在许庭身上，他定了定心神试图平复心境，再开口时已勉强沉静了下来，却道：“令枫，去牵朕的马来。”
　　许庭尤不肯避让，“陛下要去何处？”
　　慕珩无力道：“朕去一趟会州。”
　　庭下死寂一般的沉默，只飒飒的朔风呼啸而过。
　　姚晟蹇最先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前线凶险，陛下怎可只身犯险！”
　　慕珩寒声道：“军报上写得清楚，局势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伤亡很少，但光禄勋丢了，朕去主持大局有何不可？又有谁的马能跟上踏雪云鹰的脚程？”
　　许庭上一次见他沉痛至此还是在苏相故去的时候，胜败兵家常事，更遑论顾维桢未必就真的死于敌手，他想不通连陈善造反都能临危不乱的慕珩怎么会因一次小小的败仗就成了这副样子，思及此语调中已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即便陛下去了，抵会州时战况也该尘埃落定了，陛下所忧者无论为何，届时木已成舟日月逝矣，又有何益？反观朝中大局初定，又兴兵戈，陛下一走了之又岂是明君所为？”
　　许庭的绯紫官服很快便挂了雪，见慕珩不为所动，继续端肃谏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而徼幸，请陛下三思。”
　　慕珩只红着眼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稳而轻和，“朕三思过了。”
　　许庭却被他的掺混着血泪的目光震慑得后退了两步，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翊拂去了姚晟蹇落在他腕上阻止他冲动的手，冷声道：“纠察弹劾，肃正纲纪，这是陛下金口玉言赐给兰台的权利，才两年不到，陛下便要食言了吗？”
　　慕珩从裴令枫手中牵过马缰，闻言轻轻阖了目。
　　“倘朝中生变，若朕死在外边，那是朕咎由自取，准你们自谋出路，若朕侥幸还是天子，便下罪己诏，如何？”
　　这不是沈翊想要的回答。
　　许庭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从前那个追在苏相身后的小殿下，他折身跪在雪地里：“舍则潜辟，用则设张，奉上蔽下，无失其常。陛下非要臣，走舅舅的路吗？”
　　姚晟蹇脸色巨变，失声喊道：“许庭！”
　　慕珩牵马的手动了一下，狠心道：“许尚书想死谏，是忘了师母昔日的痛苦吗？”
　　许庭无望地想，他留不住这个被鬼迷了心窍，一意孤行毫不顾惜自身的昏聩君主了。
　　“陛下纵自轻，柰高祖、苏相和恭懿太子何？”
　　天子向外走去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兰阶，他们会理解朕的。”
　　我要去一趟会州，我要去找他，我知道拜我的臣子以百千计，也知道其中不止杜以郴一人怀有二心，也许我这一走，江山易主天地失色，但我必须走。
　　立刻走……
　　因为如果晚了哪怕片刻，我都会抱憾终生。
　　我就只任性这一次，无论结果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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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三章——
　　踏雪云鹰已经出了长安城。
　　他可以催马疾驰，不必再分心避免累及旁人。
　　就在此刻，身后忽然喊声连连，天子眉心微蹙勒马回头，净白无瑕的轻裘尾端划出一道顺滑好看的波浪，抖落一片雪色。
　　姚晟蹇火急火燎地追出城来，他是文臣，此时因着急赶路被颠簸得形容凌乱，很是没有文人的样子。
　　另一封加急的军报被送到天子的手中——顾维桢找到了，准确地说，他是自己回来的，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将军身上伤痕无数，却孤身一人带回了北靖元帅西门晗的脑袋。
　　姚晟蹇终于喘匀了气，“既如此，陛下便回宫去罢。”
　　天子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心中满得要溢出来的担忧与让他时常夜不能寐的莫名思念一直煎熬着，这一张跑死了六匹马传来喜讯的军报只是让他更坚定地想要去顾维桢的身边。
　　他在原地驻足了小一刻钟，将朝中种种更加详细地交代给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肱股之臣，然后策马绝尘而去。
　　说起当日之凶险，有幸活下来的天节卫每每想起都觉后怕，贺均的骑兵一动，西门晗果如顾维桢所料开了城门倾巢而出与大夏相呼应。
　　顾维桢一马当先正面迎敌，后方的天节卫在马尾上坠了树枝，身后烟尘滚滚雾气昭昭看不到尽头，西门晗在顾维桢手下吃过亏，和他打上照面先就生了怯意，顾维桢以一当千，用这两千天节卫排了个小型锥形阵纵横冲锋，生生杀穿了西门晗的五万大军。
　　与阵势一同被割裂的还有北靖军的士气，天节卫步步紧逼退敌四十里，给褚麟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但天公不作美，雾散天明的时刻到得太快了。
　　西门晗没有想到顾维桢会有这样的胆量，但他不是傻子更非莽夫，懊悔之余当机立断布下鹤翼阵，将雍宁军围得密不透风水泄不通，自己则躲在阵形中后，以重兵围护。
　　这样攻守兼备的阵形最难缠处便是可以主动攻击张合自如，顾维桢率领部下一路冲杀，尽管杀了不尽其数的敌军，对面却又源源不断涌上前来，天节卫很快就陷入精疲力竭、进退两难的境地。
　　西门晗得意喊道：“顾维桢！知道本王的厉害了吗！”
　　顾维桢身后的李新台草草抹掉了额上汗水和他针锋相对：“厉害又有何用？你这位西门晗大元帅还不是被我们将军吓得逃到了此处！”
　　西门晗身边的副将打眼一看，发现是个和顾维桢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们尽占上风，对顾维桢及其部下早已失了畏惧之心，当下狂妄不屑道：“雍宁竟无人至此，领兵的挂帅的都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报上名来，本将即刻便取你性命！”
　　李新台却不怵他，他固然害怕死亡，却绝不肯向敌将低头失了阵势，昂首挺胸道：“小爷的名字说出来，怕吓破了你的胆！想取我大好头颅，也要看你有没有命过来拿！”
　　其余将士被他的话激励更加打起了精神，北靖军在言语上讨不到便宜，天节卫又枪法诡谲，勇武过人，是以简短的唇枪舌战之后依然无人轻动。
　　顾维桢在心中飞快盘算着计划。
　　他从来不是那种孔武有力，以气力取胜的大将，甚至称得上体态轻盈，此时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笔直修长的小腿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能再拖下去了。
　　避实就虚稳守阵地固然可行，但敌我悬殊，如果任由发展，等北靖军失了耐心搭上箭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顾维桢深吸一口气，做了个称得上是胆大妄为的决定。
　　既然西门晗所在处便是阵眼，那么只要他动作快过其两翼支援的速度，破阵想来也不是难事。
　　他忽略掉混乱中背上挨得那锏带来的疼痛，振枪纵马冲向了被层层叠叠军队保护着的西门晗。
　　浅薄阳光下，逐日断魂枪的枪尖泛着浟湙夺目的森冷寒光，枪花皎洁如碎雪堆琼，残影似纨素新裂，顾维桢所过之处死伤无数，须臾便已杀出一道缺口，西门晗麾下四员副将转眼间俱成枪下亡魂。
　　莫说两翼，整个阵型都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北靖军皆望之胆寒。
　　西门晗骇得脸色惨败，惊慌失措调转青骢马。
　　顾维桢却怎么可能放虎归山。
　　他咬牙忍受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导致的剧烈心悸和疼痛策马去追，身后的天节卫悍然跟进，千里马与常马之别在此时一览无余，两军主帅很快便脱离了队伍。
　　西门晗在慌不择路间几乎跑出北靖疆域，顾维桢被颠得难受，本就是勉力在追，见此不得不提着口气在马背上弯弓如满月将人射了下来，体力枯竭的少年将军扶着赤霞映日踩上沙地艰难站稳，摇摇欲坠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可怜北靖专权乱政的一代枭雄，死的时候身首异处，收尸还要指望被自己圈禁了近三年的夏长明。
　　天节卫与北靖残军战成一团，终于脱身时已不足二百人，遍寻顾维桢不得，李新台亦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他们只得先行去与贺均汇合，好将同样年轻的副将从鬼门关夺回来，像顾维桢在时告诫他们的那样——把活着的人放在前面。
　　可西门晗四散零落的部下却无处可去，以致最终与顾维桢狭路相逢。
　　顾维桢终于与贺均重逢时正值黄昏，他身后残阳如血，被赤红染透的苍青战袍仍在滴滴答答往雪地里掉血点，除了不挂血的枪尖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无一处不红，整个人冒着升腾的白气。
　　顾维桢眼前甚至生出幻觉见到了天子言笑晏晏的影子，只轻飘飘喊了一声「陛下」就从马背上直直坠了下来。
　　战火后的会州城初初安定下来，慕珩抵达时又逢正月望，他披星戴月，一千三百里的路程硬是赶在收到军报的第二日夜就跑完了。
　　守在外头的士兵们无人见过天子圣颜，还道来了个好贵气的京官，诚惶诚恐地来禀告贺均。
　　没一会儿顾维桢就听到外边一阵呼啦啦跪地请罪的声音，他之前丢了半条命，闻此奇怪地挣扎起身，结果一踏进雪地里便懵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狐白轻裘里罩着的不是雍宁天子又是谁。
　　他这一懵脑子也似锈住了似的，直欲折身拜倒向慕珩请罪，天子却几步走到他身前将他稳稳扶住，声音朗如日月入怀：“朕与顾将军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先都退下吧。”说着将还如坠云里雾中的顾维桢拉进了屋内。
　　“前线危险，陛下怎的自己来了？朝中如何能耽搁？”
　　一边顾维桢正说着话，另一边慕珩一言不发，只不容置疑地将人塞到被子里，沉默地扶着他靠在榻上。
　　顾维桢还待再说时，慕珩忽然倾身，一个轻巧的吻便柔软地落在他唇上。
　　光禄勋如同被这一吻施下什么神仙奇术变成了木头人，一口气没喘上来直直地定在当下，少顷竟在慕珩注视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慕珩心里一沉，眼前这人现在就如琉璃般易碎，他再不敢乱动，只能扶着人一叠声儿地喊他名字。
　　顾维桢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嫣红，慕珩看在眼中又疼又悔，已顾不得伤心，轻声道：“你先别急，我又不是那等以权势逼人的皇帝，你若无意，我绝不强求，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身子养好。”
　　他在电光石火间明了心意，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想到——也许顾维桢对他只是君臣之谊。
　　但他活了二十多年才初尝到情生意动的滋味，岂能轻易便死了心，只在心中暗下决定，顾维桢就算是一棵铁树，磐石做的心肠，他纵然不能强迫于他，也要捂软他，让他的心上也开出一朵和他一样的情花来。
　　慕珩心中百转千回，格外和柔的语气不觉便染上了十二分的委曲求全。
　　顾维桢被巨大的欢喜冲昏了头，想开口回应，却发现因着方才一通咳嗽喉咙罢工，已是说不出话了，只得用期盼的气音小声道：“陛下看到那只小飞奴了吗？”
　　慕珩虽看出他情态不自然，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狐疑道：“我走得急，并未看到它，你让那小家伙往长安送军报了？”
　　顾维桢的脸更红了，却是难为情的红，他沉默着摇了下头，鼓足勇气撑起身子，朝着慕珩还在喋喋不休的唇亲了上去。
　　“方才是陛下轻薄了臣，这是臣讨的回礼。”
　　慕珩冷峭多情的桃花目中唯余欢喜，低声问他：“是朕想的意思吗？”
　　顾维桢声音颤涩，垂目道：“是陛下想的意思。臣求之不得，喜不自胜。”
　　慕珩亲昵无间地垂首将额头抵在顾维桢眉梢，与少年将军耳际近在咫尺的声音被压得更低：“纵有飞流短长，言官冷语，外人以白诋青，探花郎，光禄勋大人，朕的顾小将军，顾、维、桢，你也愿意吗？”
　　顾维桢莞尔转头，笑如飞花，他僭越地与天子对视，清俊面庞在烛光映照下说不出的娟好静秀。
　　他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说了三两句私下的话，顾维桢便又拐回了正事上，“陛下贸贸然来此，朝廷里的事都安排妥了吗？林相没有让陛下多带些人？”
　　慕珩拿他没办法，如实道：“正逢上元休暇三日，公务还算轻简，空一次早朝不会出什么岔子。除了赤霞映日，谁跑得能有踏雪云鹰这匹乌骓快啊，我可不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
　　顾维桢闻此心中隐忧重重，催促道：“纵是如此，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现已无碍，陛下也见到我了，明日就启程回去吧，把休整好了的那二百天节卫也一同带上，这里有我和贺将军就可以。”
　　慕珩嗔瞪了他一眼，“欺君有意思？适才我见着军医，他说你被人从后面砸了一锏，外头没见血，却伤着了肺腑，需得静养半年以上，最忌劳心劳神，我要回去可以，你也不能留在这，到了长安让太医给你再仔细看看。”
　　顾维桢却不肯一走了之，“西门晗新死，北靖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我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何不顺水行舟，将其收归雍宁所有？陛下不想吗？”
　　“你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慕珩有些急了，但一见顾维桢无辜的脸，又气不起来，只叹息道：“我当然想，等夏长明把北靖打理好了，等那小皇帝长大了，会比现在棘手得多，但是我更想你好好的，无病无痛地过完这一生。”
　　顾维桢笑了笑，坦然道：“陛下知道，为将者，病痛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我保证，此间事了了，就静养一整年，好不好？”
　　慕珩心甚悦之，痴痴地瞧了他这会儿，心思已是千回万转，折中道：“你是主将，不是先锋，不必事事当先。我来都来了，也想会一会夏长明，你不走，我也先不走了，霍进会配合我们把叠州府下了，倒是立威的好时候。”
　　见顾维桢欲言又止，慕珩轻耸了耸肩：“下一次大朝会是月底，就劳烦林相和姚卿辛苦辛苦撑到那时了。我千里奔波想见你，你倒好，也不问问我累不累，心里想的都是国事战事。
　　为君者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一行可以福天下，一行亦可祸天下，朕谨记在心，以后绝不再犯。你只需告诉我……”
　　他先自顾自深度反省了自身，随即停顿了一下，凑到顾维桢近前，满怀期待道：“你可欢喜吗？”
　　顾维桢是绝不舍得让他的期待落空的，也是真的为此无比动容，他从来不是别扭的人，于是将头靠到天子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主动讨要了个亲昵拥抱，小声道：“臣欢喜的。”
　　得益于和姚晟蹇安排的那小一刻钟，慕珩此时的心情还真算不上紧迫，天子亲至，鼓舞士气的用处绝非三句五句可以说清，顾维桢何尝不知，又见慕珩成竹在胸，也就不再与他争执。
　　示弱道：“我今日已睡了三个时辰，实在待不住了，陛下能不能放我出去透个气？”
　　慕珩失而复得，恨不能将星星月亮都给他，此时他开口，自然应下，只将自己的轻裘也一同披在顾维桢身上，怕他受了凉，堂堂天子倒是只随意取了件顾小将军的大氅。
　　知悉天子亲临的将士见他们出来跪了一层又一层，皇帝陛下天颜霁威，心情愉悦地一摆手让人都起来，跟在顾维桢身旁缓步登上了城墙，月明星稀，偶有不知愁的人家放了烟花在空中陡然炸开，倒为这萧索的城池添了几分热闹。
　　慕珩将顾维桢冰凉的手捂在怀里陪着人赏月，只觉这等相偎厮傍的时光实在如梦似幻，语调也轻飘飘的：“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说完便满眼期待地瞧着顾维桢。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顾维桢被他看得害臊，本不愿说，可慕珩不依不饶追着他看，他只得接了这贺新婚的情诗：“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慕珩的一双招子欢然乱颤，翘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喜不自胜道：“若是你我此时身在长安，我当带你去坊间与民同乐，在最宜观景的地方看烟花赏月亮，再买了灯来许个愿，为天下祈愿，也为你我祈愿，这才是话本里为人津津乐道的……”
　　顾维桢眼中含笑，声音里也含笑：“为人津津乐道的什么？”
　　慕珩将那句才子佳人掉了个个，眉眼弯弯道：“自然是国士成双，君臣佳话。”
　　顾维桢知他心意，一瞬间福至心灵，情话竟也说得舒朗坦荡，“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是四者难并，可如今陛下在此，便是四物俱全。”
　　慕珩道：“我记得之前问你表字可取了，你说年岁未到尚还不急，我在渐台上答应亲自为你取一个，白驹过隙，已是又一春了。”
　　顾维桢一双眼微微弯起，陛下可取好了？
　　“羲者，青阳朱明禾循意生；明者，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就叫羲明如何？”
　　这是个分量极重的字，顾维桢下意识想推辞，慕珩却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你当得起。”
　　顾维桢的手还在他怀里捂着，感受着源源不断的温暖，于是他也笑起来，平视着他的天子：“谢陛下。”
　　见他欣然接受，慕珩也愉悦得紧，竟主动提起了从前不愿说的往事，也再不肯以朕自称，“我的名是祖父取的，字却是先帝硬塞的，寻常皇家子弟何须表字，他偏要给我取一个，风挚，可真是够吓人的，二叔在日，曾提醒我说父亲对我多有忌惮，听了妖士的话要给我起个压不住的表字……可是我压住了。”
　　此话脱口，既是卖乖，更是倾诉，顾维桢看着慕珩眼里明明灭灭的光彩，轻声道：“无论先帝是何意，在我看来，这个字念起来大约很是动人。”
　　慕珩眼中一热，微笑颔首。像是怕惊扰了月亮上的仙人，他低声唤他：“羲明。”
　　顾维桢坦然回视他，浅笑着应了声，接着清润的唇微启，声音如同潺潺的春水落至年轻帝王的耳畔：“风挚。”
　　顾维桢似乎生来就比旁人都多份清冽，不像通俗意义上的雅正，是清泠泠的雅致，干净通透得像月光，像美玉，像云雾，像山涧的泉，像入冬以后长存桥托起的第一片雪花。
　　契阔戎旃的磨砺，让他多了为将者的魄力，从前的气质经历过了战场沙尘的洗礼，非但不会让人觉得美玉蒙尘，反而更加瑰丽璀璨，如今他清泓似的瞳在皎皎月色的照耀下闪闪莹莹，落在慕珩眼里，又是一番美不胜收的动人景致。
　　在二十二岁之前，这个年轻帝王的肩上是江山社稷，眼前是河山万里，心中是天下黎民，而在他二十二岁的这个上元节，他将一个人妥善温存地放进眼里心里，与山河社稷重合，比天下蕴藉柔软。
　　他在顾维桢眼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趁着月色将他搂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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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四章——
　　转日慕珩亲登会州西城门楼督战，三军皆呼千秋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
　　这边五万多雍宁军兵临兰州城下，顾维桢身子骨没好，慕珩又是三四年没打过仗手痒得很，便全盘接了顾维桢的担子。
　　守兰州城的杨定是杨谌的亲叔叔，北靖的军队被西门晗挥霍殆尽，留给兰州的守军不足两万，面对城外的大军已是强弩之末，他一面向凉州乌城的夏长明飞书求援，一面施展疑兵之计，胆战心惊命人开了城门，和几员副将做足了请雍宁军进城的架势。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杨定不敢硬碰硬，害怕玉石俱焚州府遭殃，慕珩也不愿在攻城上耗费太多兵力，见杨定此举忍不住发笑，贺均怕城中有埋伏向他请示是否再观望一段时间，慕珩侧身道：“若再观望，等夏长明派兵来救，两面夹攻，雍宁的死伤几可与强攻等量，他不怕弄巧成拙敢使空城计，朕难道会如他所愿怯而不前吗？”
　　五则围之，十则攻之，按说杨定手下快两万人，如果守而不出反倒更让慕珩头疼，但他兵书战策学了个皮毛就来摆空城计，除了把破绽送到慕珩眼皮子底下别无它用，慕珩指尖叩了叩城墙，笃定道：“吩咐下去，着王公曾、史可道和邓方圆各领五千人扼守三路要道，遇北靖援军则围而歼之，再等两刻钟，他们要是还不闭城门，兰州城朕就收下了。”
　　慕珩来的时候没带甲胄兵器，眼下身上穿的手里拿的俱是此前赐给顾维桢的，他十五岁时初上战场，着的便是这身行头，当时还有些大，眼下已经紧吧了，所幸他和顾维桢身量相仿，也不至太拘束。
　　待贺均领命下去了，慕珩朝身后的几个天节卫道：“你们谁胆子大，去探探路？”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三十来岁赤红脸膛的汉子主动请缨，“你叫什么名字？”慕珩问。
　　汉子恭敬行礼：“末将魏宽。”
　　只见魏宽刚纵马靠近城门，杨定左后方的副将便领了十余骑迎面奔射而出，虽有慕珩以卵石落箭保他性命，但鬼门关上走一遭，魏宽还是吓得不轻勒马不前，那名副将则从容回到原地，仍旧解鞍而坐。
　　慕珩留了意，心中有了计较便先走下城墙，杨定远远看见他离开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本以为就此化险为夷了，未料两刻钟后贺均忽然挥师攻城，杨定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便已从皇亲国戚变成了阶下俘虏。
　　这场仗赢得迅雷不及掩耳，简直荒唐到匪夷所思，但胜仗当然令人欢喜，慕珩虽然没有尽兴，还是找到那个特别的副将提前允了封赏。
　　这个副将名叫高杉，后来成为兰州的新一任判司，又迁梁州府折冲都尉，加上轻车都尉勋衔，爱民如子颇有美名，这是后话。
　　夏长明的援军遭到雍宁伏击一网打尽，慕珩和顾维桢难免起了乘胜北上的心思。
　　另一边霍进与褚麟联手先夺渭州，随即南下，雍宁军先前被算计得吃了闷亏，此番俱都憋着鼓劲，列阳根本挡不住大军攻势，若说打北靖还要防备战线拉得太长补给不及，需得小心谨慎，列阳与雍宁数州毗邻只需大开大合地压过去。
　　此事本就是列阳理亏，梁世昌连失三州，急惶惶派使者来和谈，慕珩本来想晾那位几天，等整个叠州府都攻下了再接见。
　　但显然林相和姚晟蹇等不及了，旦夕之间急书数至，慕珩和顾维桢亦确实放心不下长安，还没好好享受胜利和重逢的喜悦，当夜便已面临离别。
　　慕珩挂念朝堂，本意是自己单骑先行赶回长安，顾维桢如何能放心，非要多派些人跟着，慕珩得寸进尺，反诓了他多送自己一段路。
　　慕珩来的时候除了几位近臣无人得知，但到了军营，消息早就传开了，再借顾维桢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放任天子独行，除王公曾和史可道之外，又亲自挑了百余天节卫趁夜随行。
　　北方严寒，虽早已入了正月，雪仍落得深厚。夜里风冽，为确保安全，一行人谨慎地放缓了速度。
　　月光下雪色莹莹，亮如白昼，顾维桢骑在马上，忍不住低低念了句：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
　　慕珩与他并骑，闻言忍不住调笑道：“怎么，顾郎也「畏此简书」吗？”
　　随从俱在，天子竟放浪形骸，与身侧将军说笑，顾维桢薄嗔了他一眼，长长的眼睫挂了霜，衬得一双漂亮眼睛更加明亮清澈。
　　慕珩被他撩拨得心下一动，使踏雪云鹰与赤霞映日挨得更近了些，右手神不知鬼不觉松了缰绳，在厚重大氅下悄悄牵上了顾小将军躲在衣裳里取暖的左手。
　　顾维桢一惊，立时便要缩回来，慕珩却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握得更紧了。
　　耳畔年轻帝王的声音温存而低沉：“长安城此时，就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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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五章——
　　慕珩携了一方春雪踏进许庭府上时，吏部尚书正在院中取了梅花煮峨眉山茶，香气溢了满庭，慕珩未让人通传，边走近边道：“好香啊。”
　　许庭闻声转过身来，见是天子亲至，沉静的眉目略有松动，便欲折身行礼，慕珩将人拦了，又道：“兰阶好雅兴，朕这春雪看来是用不到了。”
　　许庭果然绷着脸不为所动，：“茶虽是好茶，何必劳动陛下亲自走一趟？”
　　慕珩挑了挑眉，“朕自然是来给许尚书赔罪的。怎么，许尚书不请朕进去坐？”
　　许庭从善如流地往侧旁让了一步，“陛下请。”又朝候在外间的侍女道：“火候差不多了，去给陛下奉茶吧。”
　　直到新茶奉上了，许庭还是一言不发，慕珩看着他脸上的憔悴容色，在心中哀叹了声，认命地开了口，“兰阶，这次是朕任性，以后不会了。”
　　许庭盯着缓缓升腾的茶烟，无奈道：“非是臣要与陛下作对，只是，陛下当日一走了之，说句不好听的，倘使梁国公送来紧急军报，林相、煜光还有臣都不过一介文人，如何做才能确保天衣无缝？万一真误了军国大事，陛下又当如何自处？”
　　慕珩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朕是信得过你们，也信得过梁国公，这才敢走的。”
　　许庭露出一个极浅淡的微笑，“那陛下就信不过执金吾吗？”
　　“自然不是。”慕珩知道自己理亏，只是小声反驳。
　　许庭见他否认，忽然语出惊人道：“陛下吐了那么多血，心中是有什么牵挂吧？”
　　慕珩惊讶于他的敏锐，本也没想瞒他，便轻声道：“兰阶，我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了。”
　　许庭抿了口茶，“是顾小将军？”
　　“是。”想到顾维桢，慕珩心里涌上又甜又涩的奇妙滋味来。
　　许庭想起景意楼上第一次见顾维桢的情景，眉目清湛的少年郎稚气未脱，弓马骑射、兵书策论却都已俱成体系，让他忍不住庆幸陈善和周起懒于走动，使这个差事落到自己手上，得以为雍宁留住一个属于这个国家本身的将才。
　　他不再同慕珩置气，若有所思道：“他是一个难得的人。”
　　随即温和一笑：“与陛下很相配。”
　　慕珩听闻此言，竟难得现出几分不好意思，摩挲着杯沿小声道：“我也如此觉得。”
　　慕珩不满四岁即开始跟随苏相学书，苏相政务繁忙，许庭与他相识近二十载一直亦师亦友，当然希望他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但是，他收敛起私心，又勉强端肃起神色提醒道：“虽是这般，往后朝中尚有战事未平时，陛下还要以国事为重，不可耽溺于儿女情长。”
　　慕珩从谏如流，笑道：“朕谨记许尚书教诲。”
　　顾维桢和云煦是前后脚回的长安，列阳后院起火，雍宁短时间内也确实再难支持战事，便没再纠缠。
　　北靖的州府官员换了次血，慕珩将谭平山调去了肃州府，又把祝堂调去了凉州府。
　　顾维桢遵守承诺，交接过后便启程班师。此次对战西门晗伤耗颇多，边境又少不得人，无论是孙幼安还是褚麟带去的人，基本上都留驻在了外头，顾维桢和贺均轻车简从，得以在三月伊始迎着春风凯旋。
　　既入了暮春，天气就回暖了，众人归来的当夜慕珩便在含章殿外设宴庆功。
　　庭中月华如练，华盖树斑驳如锦绣，树下的苜蓿间风声萧然，觥筹交错间，慕珩执了一杯易得连宵醉的石冻春朝云煦微一颔首，“梁国公久驻荆楚屡退苍梧，战功赫赫，朕在江南时亦多蒙照拂，这方一到长安又奔赴夔州，为雍宁稳住了西南形势，朕再敬您一杯。”
　　云煦已是天命之年，但仍精神抖擞，气概豪迈，闻言拢袖举杯道：“陛下早怀远略，爱才好士，又发仁惠之诏，臣自当竭诚以报天恩。”说罢满饮新酒。
　　慕珩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关切道；“朕记得在江陵时，老将军时常眼痛，视物不易，年前光禄勋从北靖那边得了些空青送到宫里，朕用不到，待会让令枫差人取了给您。”
　　空青之珍奇罕见，见多识广的云煦如何不知，更不要说时隔数年天子还记得他有眼疾这等微末之事，闻此自是感念非常，诚挚谢恩。
　　慕珩含笑应下，又对坐于一席的贺均和顾维桢道：“你们俩都有伤在身，便少喝一些吧，不必因朕在这儿就羞拒他人劝酒。”
　　打了胜仗又吞并北靖，经此一役，短时间内无人会敢再犯雍宁，天颜霁威，在座的众臣官多少亦放下了几分拘束，得以饮酒尽欢。
　　待有功之臣都得了应得的赏赐，只剩下一个光禄勋时，有宫人捧上了个流云璃彩的剑匣子。
　　慕珩语带微醺，目光沉沉看向顾维桢，“此次征北靖，光禄勋居首功，非止收拾了孙幼安的烂摊子，功绩几何诸位都看在眼里。
　　但去岁你辞卫将军衔时说，从左都候迁光禄勋已是超擢，朕后来想了想，光禄勋是要职，关系着雍宁将才的选拔，眼下还非你不可，就先不给你升官了。”
　　他单手取过剑匣，腕子一抬掷给顾维桢，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道：“传闻说赤霄为汉高帝斩白蛇剑，朕将它赐你做佩剑，看看分量如何，用着可趁手？”
　　顾维桢认得这个剑匣，当初慕珩赠他铠甲时，暗格中放的便有它。
　　他怀中放着一枚在北靖时得到的珠子，一直想着回到府上让母亲或者顾葙教他打剑穗，弄好了送给慕珩，没想到天子倒先赐了他一把帝王之剑。
　　他将手中之物置于案上，屏息开匣拔鞘，只见风气光彩射人，剑身雍容清冽，刃若霜雪。柄上七采珠、九华玉以为饰，浅浅刻着赤霄二字。
　　“好漂亮的剑！”离顾维桢最近的贺均不由赞了声。
　　顾维桢亦喜欢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将剑收回鞘中后才遥遥向慕珩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赐。”
　　待散了宴席，顾维桢还没走到承天门就被叫去了宣室殿，太医署的张士桂已经等了有阵子，他这边望闻问切，慕珩就在旁边一直留意他神色，张士桂刚一松了手他便问：“如何？可有什么不妥？倘关系重大，朕可以下旨到太常寺叫人来会诊。”
　　张士桂是慕珩新提拔上来的，三十三岁正当年，医术也算了得，见天子如此也不卖关子，起身施礼道，“陛下不必着急，光禄勋的伤虽牵动心肺，好在不是什么要命的伤，臣先开一道方子，以都梁香、桃仁、青津碧荻各两钱，川芎、山参、当归尾、桔梗各一钱，黄郁、赤薤各半钱，两日一次煎汤内服，可行气化瘀，且吃上两个月，之后臣再做调整，总归是没有大碍的。”
　　慕珩长舒了一口气，“这样便好。”
　　顾维桢亦诚挚道谢：“有劳张太医了。”
　　却见张士桂摆了摆手，苦口婆心道：“虽如此，我观光禄勋脉象，明知受了伤还逞强动武，委实不可取，还是暂且先安心静养，年底之前少舞刀弄枪得好。
　　下官多嘴一句，这战场上的伤，最怕经年累月地堆叠，旧伤复发疼起来，那是要命的，还望光禄勋保重自身。”
　　医者的严肃警告是很有威慑力的，顾维桢被他说教得脸颊飞红，又有些害怕，只讷讷应了。
　　裴令枫不在，顾维桢承了张太医诊脉的情，自觉地将人送到殿外，刚一合上门，转过身便被人拥到了怀里。
　　慕珩的手扶在顾维桢腰臀处，春衫轻薄，因着他的拥抱，贴在身后的衣料空出缝隙，顺着他莹洁修长的脖颈向下可以看到光滑凝润的背脊，翩然欲飞的蝴蝶骨，再向下，是流畅美好的腰线。
　　“陛下？”
　　顾维桢的声音打断了他探究的目光。
　　他虽贪恋慕珩温暖怀抱，但裴令枫随时会回来，这般举动落到外人眼中就不是不成体统四个字可以概括得了的了。
　　但慕珩闭上眼，将人拥得更紧了，“别怕，寝宫内殿掌灯以后朕从不留人，让我再好好抱一会。”
　　顾维桢的指尖动了动，终于无声攀上了天子的脊背。
　　良久，慕珩松了人，一双几不可察地微扬着的桃花眼裹挟着春色，端的是眉目含情的好样貌。
　　“犹记长安风致美极，君亦如是。身祭天下，心许一人……金销玉碎，九死不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心思的？嗯？”
　　顾维桢的脸难以自持地又浮上了绯红，倒教他神仙一样的玉白容颜凭添了三分风情。
　　“陛下看到了？”年轻的光禄勋长睫垂掩，低声倾诉：“臣也不知道……仿佛是去岁春二月一瞬间的事，又好像很早就开始了。”
　　“回来的当日便见着啦。”慕珩含笑道，“我知道得却比你晚，还以为春回池边赠你玉坠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想来，怕不是初初见你，就动了不一样的心思。
　　“往后没有外人时，只说你我，不必称君臣。”
　　顾维桢的眼睛湿湿润润地看着他，轻轻道了声“好。”
　　慕珩细细吻上他眼睑，迫得顾维桢阖了水润的眸子任其施为。
　　他是喜欢他这样吻他的，被所爱的人一心一意温柔对待的感觉从来都如晨露般甘美。
　　即使他是风骨凛然的当朝列卿，是攻无不克的常胜将军，于这件事上，却也一样不能免俗。
　　“今夜就留下吧。”压着心上人肆意轻薄的天子眼神炙热缱绻，声音霏娓低沉。
　　顾维桢艰难拾回一缕清明，挣扎着违心推拒：“外臣不可留宿内宫。”
　　“你说的是《大齐律》，不是《雍宁律》。念你刚回来，姑且放你回家，下一次可不准推脱了。”
　　天子佯装苦恼地叹息了一声，“唉，怎么才能拴住你呢。”
　　顾维桢牵过慕珩腕子贴上自己胸口，展颜道：“不必栓。”
　　慕珩想，顾维桢怎么这么好啊。
　　他这一生一世都不想要别人了。
　　慕珩眼里的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与顾维桢耳鬓厮磨地小声试探：“终身之事，是否要问过……”
　　“不必问。”顾维桢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他主动倾身向慕珩又讨要了一个吻，心想，顾方同和王氏才不配置喙我的终身，老师待我如亲子，也定会尊重我的选择。
　　慕珩见他眉宇间虽流露出几许不同寻常的情绪，却并非不快，松了口气道：“那就晚一点再走，等会陪我去个地方。”
　　他卖了个关子，去绨锦下取了张红纸，在顾维桢一头雾水的注视下执笔蘸墨书了八个字。
　　庚辰，己丑，癸亥，壬辰。
　　然后他将缠枝莲纹的紫毫笔递给顾维桢。
　　八字相与之，代表的是贵为天子的慕珩能捧给顾维桢的最重的承诺，天子的音韵容色说不出的审慎认真，“今后朕不立后，君不娶妻，君若许，则受此笔。”
　　他伶仃一人，不比顾维桢双亲仍在，心中生怕他来一句事不可仓促，更待忖之。
　　但顾维桢没有迟疑接了过来，声清如水道：“臣愿听陛下，永不违言。”
　　他落笔的时候，慕珩凑得很近，放大的眉目和那双桃花目中流动的光让顾维桢的心怦怦直跳，只能屏息将注意放在纸上。
　　“癸未，乙卯，庚午，甲辰。”
　　顾维桢在慕珩的声音里将笔放回原处，抬眸笑问：“如何？可堪相配否？”
　　得了心仪之人的允诺，慕珩眼中竟有几分不合身份的得色，挑眉道：“自是天作之合。”
　　他在铜镜的暗格中拿出一把小银剪，落簪脱冠剪了一缕发。
　　顾维桢自然知他心意，不必他说便自己落了同样长度的下来，他还未加冠，三千青丝简单束成高马尾，倒比慕珩方便很多。
　　待慕珩取了条新发带将两缕发系劳，纸上墨痕也干透了。他早就在黄杨木的小盒子里铺好一层合欢、嘉禾、蒲草、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和傅致胶，仍又多叠了几层红纸隔好才将东西放进去。
　　“你我都是男子，用不着请期亲迎，这般流程走过，就算是赤绳系定，书向鸿笺了，维桢要是敢反悔，我可要按律打你六十大板，再关上一整年。”
　　顾维桢说不出连珠合璧这样的话，只忍俊不禁地拐着弯应了。
　　“我怕疼得紧，这六十大板是绝不会让陛下有机会打的。”
　　蕙草殿是昔日惠思皇后的寝宫，虽多年空置但始终有人打扫，只是冷清并不萧索。
　　殿中挂了张画像，画上的人梳着贵妃才能梳的望仙九鬟髻，俊眼修眉，有一张温柔而不失英气的美丽面孔。顾维桢看了眼落款，轻声道：“这是陛下画的？”
　　慕珩点点头，“是啊，这是母亲唯一一张画像，我带你来见见她。”
　　他眼中有些怀念，思绪也飘到多年以前，“从前她劝我以赵婕妤为妾时，说希望将来我能遇到心爱之人，与之白首相携，只是遗憾不能亲眼得见。”
　　慕珩折身跪地拜了三拜，顾维桢亦随他拜倒。
　　殿外清风习习，屋檐下悬着的碎玉片发出玲珑声响，景和四年的第一场春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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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六章——
　　顾维桢踏雨归家时，陆文宛正撑着伞在檐下等他。顾维桢趋步迎上去，“下了雨，娘亲怎么还在外面等，着了凉怎么办？”
　　陆文宛也不辩解，只由着他搀进屋里，还不忘问一句：“可去见过你父亲了？”
　　一年不见，陆文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照旧还是离不开顾方同。
　　顾维桢阖门挡了风雨，声音低低的，“没有，这么晚了，他早该睡下了，必不会像娘亲一样候着我的。”
　　顾方同当年途经姑苏偶遇陆文宛，巧言哄得乱世中也千娇百宠长大的少女芳心摇落，不惜与双亲决裂也要千里相随，到了长安方知顾方同家中已有妻室，青庐交拜一夕之间都成了冰冷笑话。
　　有妻更娶妻者，需徒一年，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顾维桢初知此事时险些把顾方同送进牢狱里去，是陆文宛心里对那负心人还存有幻想拦着不让，他不忍母亲伤心难过，这才作罢。
　　但父子离心，从他幼时离家便埋下了种子，更别说文人出身的顾方同始终对他考了武科心怀芥蒂，时至今日，纵有陆文宛和顾葙从中斡旋，两人显然也是再不可能冰释前嫌了。
　　知子莫若母，陆文宛只能叹息。“就算不能无间，面子上亦当过得去。你官居高位，倘使因家事落了人口舌，届时兰台参你一本，你又该怎么办？再说了，你毕竟是他的儿子，血浓于水，父子不该有隔夜仇，那是不孝。”
　　他那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除了一副可以诓骗人的皮囊，又有哪一处配得上母亲，他好高骛远却心无大义能力廖廖，又有哪一处值得自己唤一声父亲，顾维桢心中一时划过百般思绪，但他从来不愿让母亲为难，便只好为难自己，顺从道：“我知道了娘，明日我会去给父亲请安的，您也早点休息吧。”
　　陆文宛瞟了他一眼，语调柔柔的，“你不爱听了是不是？”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夜已深了，娘身子又不好。”
　　见顾维桢有些委屈，陆文宛怜爱地抚了抚他的脸颊，“你在外征战，出生入死一晃就是一年，娘也舍不得你，不要钻牛角尖，也不必替娘不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后悔过。”
　　顾维桢乖顺地垂了眉眼，“我听您的。”
　　陆文宛终于舒了口气，将桌案上堆成小山丘的画轴推给他，“男子二十而室，你今年年岁已到，又得天子赏识官居列卿，来说亲的人都快把咱们府上的门槛踏破了，你回去仔细挑挑，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顾维桢一早就看到这些画轴了，却没想过是给他的，慌忙辞道：“若依周礼，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现在还早着呢，我还不想成亲。何况我为光禄勋，日常多居禁中，外敌来犯又要领兵出征，何必让大好年华的姑娘为我独守空闺。”
　　见他这样慌张失措，陆文宛忍不住想，也只有这时候，自己懂事的儿子才像个仍然承欢膝下的孩子，但她还是执意将画轴放在了顾维桢面前。
　　“你现在还能挑，等到你二哥那边定下来，怕就没的挑了。”
　　顾维桢一愣，“二哥的婚事，怎么会与我有关？”
　　陆文宛面上露出些难色，轻声道：“你别问了，娘不会害你，抽空就看看吧，这些人家不介意嫡庶，都是奔着你个人来的，早点挑个合心意的总没有害处。”
　　她执意这般，顾维桢也不好再推，便将这一大摞的画像带回了昭文苑，但他满心都是慕珩，这些画像一张也没看便尽数放到书架上搁置了。
　　和慕珩互通心意后，顾维桢不是在筹谋战事便是在行军赶路，鲜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他在白檀香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数不尽的欢喜，一时竟难以入眠，躺了不一会又爬起来，有心去庭中练剑，又因想到张士桂的告诫只得作罢。
　　将铠甲都擦了遍还是毫无睡意，他侧耳听着霖铃雨声，又取出三年前慕珩赏给他的那块玉细细地看，看得几乎忘了时间。
　　窗棂忽然「笃笃笃」地响起来。
　　顾维桢纳闷地起身去推窗，春泥芳香里，羽毛上还挂着水珠的鸟儿一头扎到了他怀里，顾维桢吓了一跳，动作轻柔地拿绢帕为它擦干净了才道：“小飞奴，这么晚了还找过来，可是饿了？”
　　鸟儿闻言抖了抖小脑袋上半干的绒羽，支棱起翅膀给顾维桢看。
　　它足上系了纸条。
　　不日可会，而日可思，美人而去，何时幸来？
　　顾维桢的脸「腾」地红了。
　　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从永宁殿归来的天子很快便收到了美人的回信。
　　行有日，返有期。
　　此时此夜，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
　　天子乐不可支地在纸上落了个吻。
　　身为天子近臣，裴令枫是许庭之外最早察觉端倪的人。杂花生树的春日里，闲言碎语传得似乎也比秋冬时节更快些，倒不是说顾维桢恃宠而骄，只是议论他入宫见天子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些，他生得好，又和天子出双入对，难免搅得宫人们情思浮动。
　　慕珩闲暇间难得起了兴致，裴令枫将尚食局新做的透花糍和酪樱桃送进宣室殿时，他正摆弄香料，桌案上满满当当摆了好些瓶瓶罐罐，还有两碟梅径边上摘得的银边朱砂和透骨红。
　　裴令枫轻手轻脚将甜点放在一边，“陛下口轻，这次的冰蔗浆只淋了薄薄一层，可不能久搁。”
　　慕珩头也不抬地扶着质地细洁的白瓷香炉理香灰，“先放在那吧，一会儿顾维桢就来了，让他替朕用了便是。”
　　裴令枫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自光禄勋从西北回来，陛下对他多有照拂，宫中亦偶有闲话……”
　　慕珩这才停了执香铲的手，“什么闲话？”
　　“说陛下推了一次又一次的采选，倒是光禄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慕珩闻言忽然笑得特别欢，转眼又收了笑意，换上冷厉音调，手下动作却照旧精细，“再见到不懂规矩的，不必来告诉朕，直接逐出宫去即可。”
　　裴令枫应了声诺，又道：“既然光禄勋一会便至，陛下可需臣回避？”
　　“你去吧，早点整肃也没有坏处。”
　　裴令枫一出门便和顾维桢打了个照面。
　　顾维桢理了理衣衫，礼貌唤了声「裴先生」。
　　裴令枫含笑点了下头，“光禄勋自己进去吧。”
　　顾维桢甫一推开门，混合的香气从四方传来，他险些打了个喷嚏。
　　他来时不知慕珩在制香，看到案上的各种沉香、檀香一时还转不过个，慕珩腾不出手，眉眼弯弯道了声「你来啦」，又朝边上的甜食一扬下巴，“先坐那把东西吃了，然后过来帮忙。”
　　他早就压平了香灰，现下正将磨好的梅花粉末过筛。顾维桢一边吃着宫里的「下午茶」，一边看天子专注的侧脸，很快便不甘于只是看着，戳了一颗新鲜樱桃送到慕珩嘴边，“太阳竟打西边出来了。”慕珩顺着他手衔了过去，笑道：“这可算无事献殷勤？”
　　顾维桢玉白的脸红扑扑的，“怎么是无事献殷勤？宫里的酪樱桃美味，陛下一口未用便赏下来，臣自然不能只顾自己的口腹之欲。”
　　从前他也偶尔在坊中买零食，在西北耗了一年没吃着，回来公务忙碌也无空去排队，眼下有人做好了送到手里，他自然吃得欢快。
　　慕珩握着瓷杵继续捣他数出的百枚丁香，“我腾不开手，一会吃好了帮我称一下振灵香。”
　　顾维桢本就不饿，吃了一小半便净手当起慕珩的帮手，“振灵香要多少？”
　　“三钱。百濯香、龙鳞香都是三钱，雪莲花四钱，檀香、茴香是半两，零陵香、甘松一两。”慕珩如数家珍。
　　顾维桢记性好，一样一样称了给他，“陛下制的这香可有名字？要存放多久才能燃？”
　　“还未取名字，姑且先叫梅花曲水香吧。”慕珩将香粉反复混匀的同时，不忘接过顾维桢的话，“不必等，今天便可以燃。”
　　“怎么忽然想起要制香了？”
　　慕珩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将过三遍细筛得到的成品小心用窄口青瓷罐装了，把双耳香篆平整放进香炉，执着根莲纹香勺问顾维桢：“要不要试试填粉？”
　　顾维桢慌忙摆手，“这太精细了，我做不来。”
　　慕珩喉咙里溢出声低沉的笑，站到他身后不容拒绝地牵过了他的手，声音是说不出的醉人，“怕什么，我教你。”
　　顾维桢简直要坐不住了，右手只能僵硬地跟着慕珩走。
　　“先舀一勺撒在香篆上，慢一点，只要不碰到就可以，填多了也没事，最后都是要用香铲填平的。”
　　估摸着用量差不多了，慕珩抽走香勺换了香铲，发现顾维桢掌心湿漉漉的，忍不住笑道：“你紧张什么？”
　　顾维桢无辜地仰头看了看慕珩，“我怕填坏了。”
　　慕珩握紧了他的手，倾身贴在顾维桢耳边亲昵道：“我又不会怪你，看看这篆上是个什么图案。”
　　顾维桢的注意力都在慕珩身上，一经提醒才发现那上头是个一笔写就的顾字。
　　“竟是个顾字，陛下是为我制的香？”
　　慕珩腕间稍微使力，带着顾维桢拨弄香粉，“不要走神，填过一遍就轻轻压一下，再补一次，多的推到旁边。”
　　等弄差不多了，慕珩敲了敲香篆边缘，连着上面残留的香粉垂直提出来放进碟里，忽然语出惊人道：“来之前可沐浴过了？”
　　顾维桢红着脸点了下头，“沐浴过了。”
　　慕珩轻轻用指尖蹭掉他鼻头沾的一点香粉，“前些天我问你冠礼的事，你不上心，但这毕竟是一生一次的事情，我之前随便应付了，如今可舍不得你也糊弄，虽说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好好为你筹办，但天子的一番心意，即便没有三加，想来也不逊色于那些花里胡哨的场面，屏风后给你备了衣裳，先去换上吧。”
　　顾维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慕珩脸上偷了个香，然后飞快溜到了屏风后头。
　　慕珩站在原地没动，脸却有些红了。
　　等他再出来，慕珩已经利落地将凌乱的一案东西收拾干净了，这些繁琐的事情本可以由裴令枫或者旁的宫人代劳，但他把人都支走了，便只能亲自弄，他倒是乐在其中，还自己掌了灯，把新制的香也点上了。
　　慕珩见顾维桢换完了衣裳，在铜镜前朝他一招手，“坐过来，我给你束发戴冠。”
　　顾维桢的发比他的稍微软一点，又黑又密，握在手里顺滑得紧，半圆玉梳可以从头梳到尾，他从抽屉里取出根绣着竹叶暗纹的雨过天青色发带替了顾维桢原来的竹月色，笑道：“这些天一直在想该选根什么样的才衬你，在尚衣局挑了好久都不满意，直到见了这根。你觉得可好？”
　　顾维桢看着铜镜中天子朦胧的容颜，轻声道：“陛下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顾维桢之前一直马尾束发，如今慕珩为他拿燕居小冠绾起来，又插了根错银玉簪，倒也是别有风致。
　　少年当此，风光真是殊绝。
　　慕珩有些出神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如此，朕的羲明便真真正正成人了。”
　　顾维桢绕过倚子抱住了他。
　　声音低得接近呢喃。
　　“我去泾州之前，从未敢设想过这般情境……就像做梦一样。”
　　慕珩扶着他光洁的后颈，声音轻柔到几不可闻，“不是梦。”
　　窗外月华倾泻，已是入夜。他们额头相抵，静静凝视着彼此，谁也不肯说分别的话。
　　慕珩在摇曳的灯光中望着顾维桢清俊的眉眼，忽然道：“今夜就留下吧。”
　　顾维桢的心怦然而动。
　　天子神色温柔，桃花眼很亮，亮得他晕晕乎乎地被融化了一般。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然后他错开鼻峰，先一步吻上了慕珩的唇。
　　行到塌边的几步路走得磕磕绊绊，天子一把遮了床幔，俯身从他的眼睑细细亲吻到鼻梁，然后唇齿相缠。
　　慕珩的手从顾维桢的后颈顺着脊背一路摸到腰际，两人之间严丝合缝，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顾维桢敏感的细微颤抖。
　　刚松开一点，因他触摸到要害又身子一挺整个人都满满当当撞进自己怀里。
　　顾维桢喘得厉害，但慕珩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做，陛下教我，我听你的。
　　但天子于此道上，却也一样经验全无，他低头轻咬顾维桢的颈窝，嗅着伴随细汗而更加浓郁的新竹清香。
　　然后他喟叹了一声，低低笑道，宫中有前朝留下的画本，我看了好些，所以羲明什么都不用做。
　　他牵着顾维桢的手扶在自己肩上。
　　只要抱紧我就好。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层层叠叠的衣衫落了一地。
　　及至晨光熹微，宣室殿内才歇兵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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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七章——
　　翌日顾维桢从慕珩怀中醒来时卯时已快过了，这还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起这么晚。
　　慕珩在会州时便想要他了，只是怕顾维桢觉得自己不庄重，更怕他身体吃不消，这才一直拖着，结果一时情难自禁做得狠了，直接导致眼下顾维桢腰酸手软，稍微一动就吸了口凉气。
　　慕珩半支着身子稳稳扶住他腰，桃花眼亮晶晶盛着餍足和爱意。“醒啦？还痛吗？”
　　顾维桢也不想逞强挣扎，但止不住羞怯，声如蚊吟道，“陛下先放开臣吧。”
　　慕珩却肘弯一松压下来，反将人搂得更紧了，“怎么不叫风挚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贴着顾维桢肩背的胸腔轻微颤动。
　　这等床笫之间情到深处时的亲密话，他说来竟全不觉害臊似的，顾维桢只觉两人身体相触的地方仿佛有火在烧，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走，梅花曲水香清透幽冷的余味也跟那催情的暖香似的。
　　他扶上慕珩背后斜长的一道箭痕，转而低低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他昨夜第一次触碰那处便想问，却苦于无暇只得作罢，眼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慕珩闻言只是轻笑，“刚被遣去荆扬时，沈孝元新死，荆州一盘散沙，对我这个新来的越王殿下也全无信任可言，宋景渊想给我些苦头吃，集结了九万人猛攻江陵，那会儿军中没有主将，我只能自己披甲上阵，这伤便是那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后来的《雍宁会要》中对他那些年的经历也多是用些「上用兵常以少击众，算无遗策，临敌与士卒同在阵间，躬当矢石，左右死伤者相继，而上神意自若，是以人思效命，三军勇锐，所向克捷」之类的泛泛之语称颂他将荆扬的军务民生整顿得有声有色，而期间百战之凶险，只有一同经历过的将士才最清楚。
　　顾维桢却不肯由着他糊弄，慕珩只好将当日情状仔细地说给他听。
　　那时他刚抵达江陵不过三日，宋景渊却早已闻讯率九万骑攻入荆州，接连攻陷定襄、广牧后，迅速包围了建兴城，更扬言要日诛百姓千人以逼迫雍宁的二殿下出面迎敌。
　　初来乍到的少年人力排众议艰难凑出了两万余轻骑驰援建兴，却被人多势众的苍梧军团团包围几达六十重。
　　他怕死吗？怕的。他还没有完成祖父的遗愿荡平天下，还没有等到兄长登基改换气象，可他还是果决地攥紧了枪，身先士卒开阖如神。
　　后来的云梦十八骑中过半数包含在那两万轻骑之中，起初他们也有畏惧，可当看到主将尚显单薄却已足够锋利的身影，他们选择了跟随。
　　苍梧大将路濬、宋孺发动的进攻终于在新年之前被挡下，慕珩更弯弓亲手射杀了宋孺，趁乱势大纵深向前穿进，将宋景渊一举击溃，暂缓了荆楚危如累卵的局势。
　　将士们已经很久没有取得过胜利了，哪怕是两败俱伤的胜利。
　　他们欢呼雀跃，慕珩也在其中扬起眉梢勾起唇角，他们饮酒庆功，慕珩也来者不拒千杯未醉，他庆幸那是无雪无月的夜晚，庆幸他披着玄色的战袍，没人注意到他苍白的容色和背后血流如注的伤口，让他得以勉力控制住紊乱的呼吸，维持好天潢贵胄的体面。
　　顾维桢感到自己的心在不住地抽痛，他轻声道：“很疼吧。”
　　慕珩这一次没有逞强，他「嗯」了一声，难得示弱道：“我怕动摇军心，从头至尾没有吐露只言片字，但夜深人静自己上药的时候很难控制用量轻重，常常会弄得一团乱，最后又疼又气。”
　　顾维桢伸臂抱住他，“以后我会保护陛下的。”
　　再也不让你受伤了。
　　慕珩觉出气氛忽而变得凝重，无奈地叹了口气，天子揉了揉怀中人后颈笑着宽慰道：“都过去啦，现在没人伤得到我了。”
　　见顾维桢终于笑了，慕珩又缠着他占了好些便宜才饶过他，天子连披衣而起的动作都是萧萧肃肃的，“今天没有早朝，你再躺一会儿，我去让人打水来。”
　　顾维桢下意识拉住他腕子，“哪有君上起身，做臣子的却躺着的道理。”
　　慕珩将人塞进缃色锦衾里，又压了压被角挡住他身上斑驳的痕迹，“这里哪来的君臣？要我说，做妻子的照顾身体不适的夫君，那是人之常情。”
　　他毫不在意将身份特殊的自己摆在「妻」的位置上，是存了开解顾维桢的心思，细说起来这倒是他多虑了，在栖云涧那等钟灵毓秀的地方养了十一年的光禄勋和认死理这三个字是半点挨不上边的，就像他做个春梦就能明白自己心意，虽有心隐瞒却半点没想要自欺欺人地否认一样，他乐意和慕珩芙蓉帐暖共度春宵，虽然不可避免的有羞怯，却是绝无耻意的。
　　但这不代表顾维桢不会为此动容，他的眼睛弯成月牙，薄嗔的调子也甜软，“从前不知，陛下竟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人。”
　　慕珩一乐，“只对你口无遮拦。”
　　等他依依不舍出了内殿，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裴令枫知情知趣，自己躲得远不算，把平日里在外间侍候的宫人也都撵走了，慕珩快走出外间了才见着无聊到数叶子的裴少监，安排了饮食沐浴又转身进了屋。
　　顾维桢大抵是真的累坏了，就这么一会功夫，便又是半梦半醒的了，等他再醒过来，慕珩刚好打理完自己在床边静静瞧他。
　　顾维桢刚要起身，忽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穿，为难地蹙了下眉，“陛下今天还有奏章要批阅吗？”
　　慕珩知他所想，有意逗逗他，便道：“方才新送来了几本，大致看了一眼，没什么紧要的。”
　　顾维桢并不气馁，仍是一脸的严肃样子，“天子案头无小事，陛下不必一直看着臣。”
　　慕珩笑得停不下来，俯身亲了下他下巴，将他从柜子里挑的不违制的衣裳递了过来，又贴心替他遮了床幔，“朕去一趟承明殿，这衣裳你先凑合穿，洗手净面的水都备好了，直接用就行。案上的粥还热着，吃完了再走，若遇人询问，就说朕和你秉烛夜谈忘了时辰，留你住了一晚。”
　　话虽如此，经了慕珩事无巨细的安排，顾维桢回任上时除了裴令枫还真就没遇上旁人。
　　裴令枫身为司宫台长官，照料天子饮食起居并传达诏旨之外，还掌着不少宫室之事，等他忙完了手边事务踏进宣室殿内殿时，慕珩和顾维桢走之前都收拾了一遍的屋子已经风流云散干净如常，唯有一盘篆烟烧遍而余香犹在的梅花香昭示着与往日的不同。
　　年轻人血气方刚食髓知味，走动自然频繁，慕珩艺高人胆大，深更半夜溜到光禄勋任上压着人一通亲的事也做得。
　　三月中，昭文苑的海棠花开了三四成，大多还是小小的花苞，适逢休沐，慕珩大摇大摆穿过后院的竹林走到前庭的时候，正撞见顾维桢着了身一尘不染的衣裳，阖目横倒在一根纤细树枝上练习气息回忆兵法。
　　弱冠之年的光禄勋头戴白玉冠插着根轻银簪，月色衣裳雪色襟领，衣摆在垂丝海棠花叶间垂着，随着春风一荡一荡，荡得人心痒。
　　“仙人何故谪来人间啊？”
　　顾维桢正沉浸于兵法奥妙，慕珩的突然造访吓了他一跳，险些从上面栽下来，搭了把一边的枝干才安全地落到地面，被搭的柔软树枝上扑簌簌落下一小片粉白的海棠花瓣，慢悠悠飘过他的眼帘，也轻飘飘地划过了年轻帝王的心尖。
　　“陛下怎知我住在此处？宫中没有旁的事了？”
　　慕珩漫步到树下，负手看着这一树日烘青帝紫衣裳的红粉花朵，“自然是借了鸟儿带路的光，我刚把跟列阳议和的条例拟好，凤台鸾台都无异议了才来找的你。”
　　顾维桢在树下的小案上倒了杯竹叶茶递他，“我素日少有饮茶的雅兴，陛下可要喝杯竹叶水换换口味？”
　　杯中几片鲜嫩的竹叶颇有些别样的可爱，慕珩低头嗅了嗅，捉狭道：“这是新摘的竹叶吧，味道和你身上的有些像，莫不是每日饮几杯就能和羲明你一样香吗？”
　　许是他语调过于轻佻了，顾维桢难得假做一本正经地怼他：“不知别人会不会，但陛下已被金颜香腌入味了，喝再多怕也是改不过来了。”
　　慕珩倒不在意，咕咚咕咚饮了大半杯，煞有其事地评价道：“轻灵平和，清香透心，妙极，妙极。”
　　见果然逗笑了顾维桢，慕珩照旧心情舒畅倚靠着树干，“从没听你说过，这庭中竟种了这么大一棵海棠树，看年头，可比你那片秀雅灵奇的金镶碧嵌竹大得多。”
　　“那片竹子是我从栖云涧回来后才种的，还没长大呢，至于这海棠……”他眉目轻弯，莞尔道：“娘亲怀我时说，若我是姑娘家，就给我移一株西府海棠，又香又美的，若是男孩儿，就移一株垂丝海棠，柔蔓迎风，垂英凫凫，将来取个好妻子，一晃已养了二十年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顾维桢的话，一缕花枝顺着风调皮地刮蹭了下慕珩的肩头，天子在树下没动，只眸中含笑瞧着顾维桢：“我可是好妻子吗？”
　　有别于寻常的桃花目，他这双眼矛盾地掺混了多情和冷峭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味，唯有注视着顾维桢时才是全然的亲近赏爱。
　　顾维桢离他咫尺之遥，让他瞧得心软，于是从头顶折了朵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别上慕珩衣领，“自然是稀世无二的好妻子。”
　　慕珩言语上没占到半分便宜，反被调戏了个彻底，讶异和受用一道而至，让他的表情异常生动。
　　不待顾维桢反应，容颜昳丽衣衫贵重的天子便一把捉住人吻了上去，顾维桢也不躲，坦然大方地迎了上去与他唇齿相缠。
　　但他气息到底不如慕珩长，等慕珩尽了兴，顾维桢已是色如春花，眼尾也升了一抹水霏霏的红。
　　眼看便要擦枪走火白日宣淫，顾维桢却灵巧地从慕珩怀中脱了身，眉梢轻轻一挑，“我有一样东西给陛下。”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进了屋中，慕珩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亦只能任命跟上。
　　顾维桢托着慕珩的手把东西放进他掌心，就像三年前慕珩给他玉坠的动作一样。
　　玄间扬赤的剑穗上系了一颗梨花白玉珠，视之皎洁无瑕如月华，迎光细看时才发现是有些透明的，玉树琼枝，云鹤绦节摇动于其中，说不出的清贵娴雅。
　　“是你编的？”
　　顾维桢脸上还有些未褪的红，清泓似的眼底水光潋滟，“是阿葙教我的，陛下可喜欢？”
　　慕珩的唇角上扬得厉害，替他将额前的一点碎发掖到耳后，“喜欢。”
　　午后的寻仙楼二楼难得人不多，唱曲儿的姑娘正收拾下台，缨以金彩的箜篌也撤了下去，说书的老先生一袭青衫手持作话本上台接了下午的场。
　　顾维桢爱吃这儿的桃花鳜鱼，与褚麟都是常客，虽隔了一年多没来，小二仍笑容满面地盛情相迎，“光禄勋大人可是好久没来了。”
　　他观慕珩一身调和了银朱的绛色华服，襟领描着水色云纹，生得轩然霞举，清冷又矜贵，态度不觉更谦卑了许多，“不知这位公子是朝中哪位贵人？”
　　慕珩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并不为难他，“在下不在朝中做官，是顾小将军抬爱，邀在下来尝尝此处的桂花酒。”
　　寻仙楼的伙计都是人精，迎来送往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见他不愿说，便知情知趣不再追问，“好嘞，客官请稍等，小的这就去拿酒来。”
　　慕珩有意体察民情，是以便没要雅间，只挑了邻窗的位置坐，他挑的这处视野好，往下看人群拥挤喧哗，烟火气热闹，眺望时又可见遥山叠翠，远水澄清。
　　顾维桢刚替他满了酒，慕珩便单手支着下巴道：“你已是列卿了，怎么院中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顾维桢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如实道：“福伯回家省亲去了，不日便能回来。”
　　“就他一人？衣裳也他给你洗？”
　　顾维桢一乐，“我不常在家中，自己也能自力更生，用不到那么多人照料，衣裳有娘亲的侍女一并处理。”
　　他在水汽氤氲中给慕珩夹了块雪白的鱼肉，又道：“我第一次吃这道菜时，伙计说鳜鱼吃东西是很讲究的，吞下鱼虾之后还会特意吐出鱼刺虾壳，所以吃起来和旁的鱼很不同。”
　　慕珩乐得当甩手掌柜，便由着他伺候，心满意足将浸过黄酒的鱼肉吞咽入腹，惬意道：“果然是肉如凝脂唇齿留香，配上桂花酒简直让人乐不思蜀。”
　　顾维桢刚要说话，却听说书人竟然一拍醒目讲起了雍宁和北靖耗时一年的战事。
　　“上回书说到谭将军被孙幼安坑得不轻，倚仗邓规和李新台两位将军搭救才堪堪挡住颓势。
　　因西门晗大军压境，天子一旨诏命将光禄勋直接从随州调往宁州稳定局势。
　　谭将军出城门相迎时，只见咱们的顾将军眼如明月，面若朝霞，声为碎玉，身似惊鸿，神仙人也……”
　　顾维桢窘迫得手腕停在半空，一筷子新笋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慕珩又吃了口细嫩鱼肉，戏弄地看了他一眼，“他这本子倒是与时偕行。”
　　顾小将军臊得红了脸。
　　他去岁来时，这说书先生讲的还是「大齐风云录」，敏感话题从来不碰，也不知喝了什么迷魂药，一介白衣竟也敢妄议国事。
　　还当着雍宁天子的面。
　　顾维桢故作镇静地将笋肉吃了，又捡了块被称作金银夹花的蟹黄蟹肉卷扔到慕珩的玉井饭里，“大约在他眼中，现在就算太平治事了，不必担心因语有不敬就被逮进狱里。”
　　慕珩见他垂着头戳米饭，耳廓还红着，却显然是暂时无心享用美味了，于是温言道：“你倒是悲天悯人，还惦记着为他开脱，安知他不是见你在这儿故意巴结？也罢……”
　　他将那块蟹肉卷吞咽入腹，慢悠悠重复道：“眼如明月，面若朝霞，声为碎玉，身似惊鸿，神仙人也。念他说得好听又贴切，便不治他的罪。”
　　他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给顾维桢，“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今次是微服出来与你闲逛，乐得自在，可不乐意横生枝节坏了心情。”
　　顾维桢知他脾性，闻言抬眸一笑，“风挚这么说，我倒要为他谢谢你。但我之前常来此处，他是不讲这些的，巴结之说怕也是冤枉。”
　　慕珩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吃饭，好好听书，回去我还要监督你喝药呢！”
　　想到张士桂开的那个方子，顾维桢可谓叫苦不迭，他不知多少次怀疑过慕珩是不是让张太医偷偷加了黄连。
　　说话间那老先生已讲到了原州之困的尾声，“顾将军以清风明月白玉黄金为骨肉，只需要立在哪里，便自有凛凛风骨，盈阶冷香。
　　西门晗一见以为见了天上神仙，哪里还敢造次，是撒腿就跑啊，谁能想到这雾气昭昭之中，天节卫只有区区两千人呢？
　　待到天明雾散，西门晗一看傻眼了，自己带着几万人被两千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丢人丢大发了，这还了得？
　　当即是勒马回头，要新仇旧恨抱怨雪耻！欲知后事如何，明日日央，甄某在此恭候诸位来捧场哈。”
　　台下的人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这行吊胃口的规矩，又纷纷扔了不少赏钱，慕珩听得高兴，也随大流给了块碎银，老先生往他这瞧了一眼，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慕珩嚼了三五片紧秀匀整的紫/阳毛尖，心里想的却是，他的顾维桢可真是人见人爱啊，势必要看好了才行。
　　-完——

——第三十八章——
　　顾维桢有求必应地陪着慕珩从寻仙楼溜回了未央宫，还特意绕了个远好避开旁人，正说着话，慕珩忽然伸手指向前方，“维桢，看到那处明思台了吗？”
　　顾维桢笑起来：“看到了，之前在那儿领过罚的。”
　　“那时候你隔一日便来见我，倒是难得的惬意时光。”慕珩怀念道：“祖父在时，明思台前曾有一株合欢花，是祖母在群花谱中亲自挑选的，后来红颜惜逝，高祖睹物思人，便让人将触景伤情的「景」给挪走了，那以后未央宫中风水最好的一处位置便始终空置”，他望了一会，忽然又道：“现下天气暖了，我想在庭中移一株春天开花的树，你喜欢什么？”
　　顾维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怀中天子在春回池畔递给他的玉饰，他轻声道：“玉兰深冬结蕾，三月盛开，莹洁而有清香，移一株玉兰好不好？”
　　天子从善如流地笑着应允：“好，改日我们一起种。”
　　顾维桢并未在宣室殿久留，踏出回廊不过百十来步便与归来的裴令枫正打了个照面，顾维桢眉目一弯，远远唤了声「裴先生」。
　　一身寻常碧衣挡在裴令枫身后的小姑娘探出头上下打量了目不斜视的光禄勋几番，脆声道：“裴少监，这是谁？”既生着万里无一的好容色，她怎么却全无印象。
　　顾维桢脚下一顿，心却跳得极快，他从前并未见过眼前清丽动人的少女，此时此地，自然便忍不住猜测她会否是将要被献给慕珩的人。
　　裴令枫却似乎并未察觉出他心中的暗流涌动，只礼数周全地向旁让了一步，“和安长公主，这便是您方才打听过的光禄勋，顾维桢。”
　　顾维桢心中大石骤然落地，眉眼也重新生动鲜活起来，少年退半步折身行了一礼，“长公主。”
　　和安长公主扬着脸看向他清泓似的眼睛，然后轻轻笑了声，“我不常来皇兄这边走动，光禄勋不认得我也正常，倒是我在外人口中听了不少光禄勋的佳话，今日一见，更胜传闻。”
　　和安与顾葙一般年纪，却多了三分天生的矜贵，顾维桢淡淡一笑，不矜不伐道：“长公主过誉了。”
　　真是个谪仙一样的人啊，和安想。但顾维桢长得再好看，和安也只是多看两眼便罢了，雍宁的长公主殿下已经有心上人了。
　　和安瞟了一眼慕珩，天子连手中的朱笔都没有放下，便知道他没准备在自己身上多花时间。
　　但和安并不在意，比起重逢之初的疏离，她眼下已经想通了——
　　慕珩是燕离效忠的陛下，也是她的皇兄，就算她娘亲与先贵妃不和，却也没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龃龉，只要她舍得下脸面，慕珩总不至于真就下一道逐客令撒手不管她。
　　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字不是？
　　“怎么又没穿宫装就跑过来了？”慕珩抬头看了和安一眼，唇畔似笑非笑的：“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你身份了，现在遮遮掩掩又有什么用？”
　　和安脸一红，拘谨地捏了捏衣袖，“我想着，穿寻常衣裳，看起来比较登对。”
　　慕珩唇畔的笑意闻言终于具象了些，“朕这十来日都没给他安排差事，他可陪过你一次吗？”
　　和安眉心一蹙，强压下去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第一次见到燕离，是景和二年的四月间，近两载的光阴窗间过马，她也从一个黄毛小丫头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待嫁少女，前朝动辄忙碌不堪，燕离停留在长安的时日亦短，她花尽心思难得见上几面，那人冷心冷情惯了，面对着她的百般示好，对她的态度却半点没有改变，始终恭敬而疏远。
　　思及此，和安忽然迟疑道：“陛下……可以为我赐婚吗？”
　　“胡闹！”慕珩倏而冷了脸，因与顾维桢相聚生出的惬意也因这一句话尽数散了干净，“和安，你也不小了，怎么说话反倒愈发有失分寸？我是你兄长没错，但燕离身为云梦十八骑为雍宁出生入死，他若不愿，我凭什么强迫他尚长公主？”
　　和安被他冷厉无情的音调吓得颤抖了一下，眼眶已是红了，“可我就是喜欢他，他不肯多与我相处，又怎知我就定不是他会喜欢的人呢？”
　　她在遇到燕离之前从未动过心，如今芳心浮动覆水难收，若能换得君心似己心，即使是为了片刻的霁颜相向，纵是不当长公主又有什么可惜？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妹，再是不亲厚不熟悉，到了这份上，慕珩也难得心软了，天子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被掷在案上，修长指尖也烦躁地敲着案几：“当初你向我打听长离时，抱怨他的眼睛太冷了，与他对视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手里的剑随时要割断你的喉咙，我想着你说的话一团孩子气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你说他整个人都像是冷铁铸成的，你一边畏惧着，一边又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你说你觉得很新鲜，因为他和那些世家公子脾气秉性都不一样。”
　　慕珩停顿了一下，看着眼泪汪汪的幼妹接着道：“我那时就提醒过你，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让你不要招惹他，你偏不听，又央着我给他半月休暇，我也准了，可他对你就是没有那份心，又有什么办法？”
　　两情相悦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慕珩不由想到顾维桢，倘使他对自己并无超过君臣的情意，他难道还能拿天子的身份逼迫顾维桢不成？
　　和安怔怔地望着慕珩，轻声道：“我若真的有办法，又何至于求皇兄为我赐婚。”
　　年轻的天子没有历过爱而不得的困境，只无可奈何地离座起身行至少女面前轻拍了拍她柔软的发：“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和长离讲，他应与不应不过一句话，他点头自然皆大欢喜，他若有半分为难……我也尊重他的决定。”
　　事到如今，和安已无法拒绝天子的提议。
　　打从跟着梁国公云煦一同从日照回来，燕离已经有些时日没接到天子私下传召了。
　　殿外月华潋滟积水空明，花架边摆了剑南烧春和一应吃食，燕离一落座便察觉出了慕珩的不同寻常——天子有心事。
　　苍白劲瘦的青年踌躇着试探：“陛下这么晚叫臣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还未得到天子的回答，敏锐的剑客便动了动耳朵——有人在窥探。
　　三尺青锋只寸许白刃露出剑鞘透了口气，慕珩便动作更快地隔衣覆上了青年细瘦却有力的手腕，“长离，这里很安全。”
　　他的话总是可以让人无条件信服的。
　　于是那截剑刃被重新封入鞘中，慕珩松了手，然后对着燕离狐疑的目光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并无要事，是有些私事，想借此共饮的机会听听长离你的想法。”
　　月光虽亮，毕竟不比白日，温柔夜色下的天子拢袖为燕离斟了杯酒，动作端的是萧萧肃肃行云流水，几乎瞬间便让燕离想起了从前江陵的日子。
　　他们如今是君臣，但曾经是袍泽。
　　“和安今日又来找朕了，我也想知道，长离对和安……”
　　鲜有面部表情的青年罕见地显露出两分难为情，出口却依然坚定：“陛下，臣对长公主尊敬有之，并无私情。”
　　“当真？”
　　“当真。”
　　慕珩不动声色垂目饮了口剑南烧春，沉吟道：“为何？”
　　燕离眉也不蹙一下地陪了整杯烈酒，庄重道：“长公主是雍宁的金枝玉叶，臣却是前齐余孽丧家之犬，此其一；臣如今二十又七，年长长公主整整十岁，此其二。”
　　“只是这样？”和安既不在意，这两个理由不过形同虚设。
　　“血脉不过虚名，你是我提拔上来的，谁敢置喙？若是说年岁，她都不怕，你怕什么？”
　　青年折身而拜，接着道：“陛下，若长公主执迷不悟，便会成为臣的掣肘和软肋。但臣的身份，刀头舔血朝不保夕，长公主错爱，臣不胜惶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从慕珩的角度，刚刚好能看到燕离绷成一条直线的脊背和被烈酒醺成深红的耳廓。
　　“长离，你起来。”
　　待寡言的青年重新落座，慕珩才道：“知道朕为什么让人备剑南烧春这样的烈酒吗？”
　　燕离垂首，“臣不知。”
　　“因为我想告诉你，不必勉强。烈酒难咽，可以浅酌，没能走进你心上的姑娘，也可以拒绝。
　　无妨的，她总有一天会放下。但长安不是江陵，一世命即是万世命，不必绷那么紧，偶尔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燕离眨了几下眼挥去眸中泪意，低声道：“长离谢陛下体恤。”
　　“燕离！”藏匿在暗处的和安终于忍不住现了身，哭哑了的嗓子说不出的可怜。
　　少女在花架边站定，抽噎着质问：“我是哪里不好才让你这么不情愿？”
　　“长公主哪里都好……”燕离道。
　　和安才情满腹又生得漂亮，身上既有天真烂漫也有小女儿的羞怯可人，被这样的她全心全意的关注，没有几个人会无动于衷。
　　“那你有心上人了吗？”
　　燕离握紧了酒杯，“她不在了。”
　　天子无声起了身，「和安」，他将桌上备用的绢帕递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手上，“别忘了你答应朕的话。”
　　离开之前，慕珩拍了下燕离僵硬绷紧的肩头，“明日还有早朝，我就不跟你们耗了，待会辛苦长离将这水做的人儿送回去。”
　　该说的都说了，他继续留下也无用，倒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们分说个明白，最终是聚是散，说到底与他慕珩也没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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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三十九章——
　　“自前齐国祚倾颓以来，群雄并起，天下九分，虽雍宁居最中，四方虎狼环饲，而大夏、北靖、列阳皆非敌手。
　　西门晗几度侵扰，非以其狂妄自大，亦存二分以进为退之心；
　　梁世昌坐拥天府，据险势而偏安一隅，昏聩孱弱；
　　李丹元明为太上皇，却仍逾新帝执掌权柄，国无二君，隐患终须发之。
　　等雍宁再休养几年，先下北靖，复取列阳，遂至灵州，则南征之时，可保后方无忧。
　　“纪遐此人变法图成而力有不逮，又性本多疑，使赤姜达到顶峰，亦于他治下日渐萧条，据大夏后可先观望，合雍宁国情，择合适时机集结郴、洛、卞、徐四府兵力取之，若事成，则燕召危矣。
　　“远交而近攻，可收买燕召权臣以乱其谋，使其面对大夏赤姜之困作壁上观，避而不救。
　　虑及苍梧综力最强，雍宁不可轻与争锋，可贿宋氏宠臣以金，诱其不修武备、谗毁能臣，不与南祈、日照并列阳合纵缔交，待雍宁财力皆强，复悉力筹，徐徐图之。
　　“今内患未除，国未可谓安，是故但求守土，不强求开疆。等善失胁，国帑有余，你为将帅领兵也好，朕御驾亲征也佳，统一之事，便可提上日程，等天下咸通，这百年动荡也了结了，朕内修政理，外通互市，终有百姓安居、九州晏如之日。”
　　这是景和二年初，慕珩站在温室殿的九国州府图前为顾维桢描绘的理想蓝图，一晃已过了两年。
　　虽然与北靖交锋的时间被迫提前，还因孙幼安的缘故让雍宁损失了不少将士，尝到了失败的苦头，但好在倒是没有完全打乱慕珩的计划。
　　大夏此前与雍宁并无龃龉，李丹元心思活络，北靖还没灭国时先就请了和，说自己一时糊涂云云，慕珩得了他钱绢粮食的许诺，也有心侧重于给列阳施压，和朝官商议过后就应了下来。
　　褚麟和列阳并没有僵持多久，列阳不比北靖，梁世昌手底下颇有些能臣，虽然被雍宁连下三州，但这三州一则面积不大，二则也非战略重地，梁世昌求和未果，便听了丞相刘郁之言将松州府西边的兵都调到了北边，与褚麟隔水对峙了月余。
　　因两国都处在消耗之中，北靖既亡，列阳无意与雍宁交恶，雍宁新得了大片土地，也需稳固后方，是以两国君主一拍即合，就此休兵罢战，但彼此也心知肚明，这梁子已经结下了，早晚是要再打的，条款上也没人提休兵多久。
　　雍宁打下的三州没还，北靖当初许给列阳/物质上的好处，则由雍宁代偿，明面上算是两不相欠。
　　顾维桢难得回一次家，想起上次陆文宛的话便理正衣裳打算进正厅，顾垂却先迎了上来，“三郎君。”见他做出阻拦的动作，顾维桢适时停了脚步，“有客？”
　　顾垂点了点头，“说是贵客，不让人打扰。”
　　顾维桢心中生出些莫名的不安，淡淡笑道：“既是贵客，又让我赶上了，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许还是同僚呢。”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他身份在这摆着，顾垂哪里敢硬拦，是以顾维桢直接进了正厅，却正撞见顾方同和朱荡相谈甚欢，二人中间摆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顾维桢想都不用想便能猜到。
　　陈善造反的大案经三司推事后落马的官员不计其数，驻长安的军队几乎都乱了套，慕珩收回虎符后提拔了不少新秀和旧部，诏敕设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洞明，隐元，天戈，天弓，北陆十二卫居中御外，卫戍京师，遥领全国兵马，又设长庚，太岁，太晨，荧惑四府禁卫诸门，护卫天子。
　　建制上四府十二卫并北军八校尉彼此互不干涉，但官阶上却交错牵制，无人可单独控制任何一卫军队。
　　顾维桢虽有军功，毕竟资历不够，慕珩便下了道旨以自己为上将军总领诸卫，让顾维桢仍领期门军和羽林骑两支独立的精锐军队，直接听从天子诏命。
　　雍宁人才凋敝，各府各卫的最高长官仅为正四品的赐号将军，其下属官有中郎将、长史、参军、司阶、中候、司戈、执戟等等，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个朱荡，正是隐元卫的司阶。
　　见了顾维桢，朱荡和顾方同的表情都有些被撞破了蝇营狗苟的不自然，顾维桢脸上辨不出喜怒，他刚叫了顾方同一声「父亲」，朱荡便拘束地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既然光禄勋回来了，下官便不多叨扰，就此告辞。”
　　“朱司阶的东西不拿走吗？”
　　朱荡尴尬一笑，“初次拜访令尊，送些见面礼本是人之常情，拿回去算怎么回事。”
　　顾维桢径直去将那盒子叩上，不容拒绝地递还给了朱荡，“朱司阶与我同朝为官，家父怎么说也是个承议郎，若将来御史台参一本你我暗通款曲，朱司阶当如何自辩？还望君慎始而敬终，不要落人口舌。”
　　朱荡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外门刚一合上，顾方同就将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光禄勋好大的官威啊！”
　　顾维桢低头看了眼被溅上水痕的衣摆，脸上神色如常，“我固然威风，父亲大人也不遑多让。即便是受财不枉法，计赃一尺也要杖九十，递加至满三十匹以上是需加役流的，您倒是敢铤而走险。”
　　顾方同仍沉着脸，“纵是如此，我收他的东西，论罪也是论我的罪，又与你何干？”
　　“父亲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顾维桢站着没动，神情却渐渐冷淡了，“承议郎能帮得上司阶什么忙？今日是我看到了，往先我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又收了别人多少东西，许了别人什么好处，替我欠了多少人情，您难道不知？
　　我仰赖天子官居列卿，一直洁身自好不愿招惹是非，更未尝收受一绢一钱，希望今次之后，父亲也不要再收不该收的东西。”
　　“你自恃清高，我这做父亲的，自然要成全你……”顾方同自知理亏，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听你娘说你是十日一休，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雍宁律》规定的是吏员五日一休沐，只顾维桢和贺均特殊，是十日一休沐。
　　顾维桢一会儿还要去见陆文宛，也懒得与他更多争执，只道：“今日是母亲生辰，我预支了下一次的休暇。”
　　松雪小筑已摆上了一桌子的菜，陆文宛封了县君，慕珩赏给顾维桢的补品也大半都进了松雪小筑，如今陆文宛的身子骨已经好了些，今天她高兴，和顾葙一块做了不少好吃的。
　　见从宫里归来的顾维桢冷着张小脸，陆文宛柔声问了句，“谁惹你不高兴了？”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衣裳，白色珠扣和黄色晕绸饰于其间，很是温柔可亲，顾维桢不愿将前院的糟心事说出来坏她兴致，只浅浅笑了笑，“没什么，有些棘手的公务，娘亲放心，不妨事的。”
　　陆文宛不疑有他，替顾维桢添了一幅碗筷。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但慕珩却无空出门游赏，盖因洛州的王平新呈了奏章和好几本账本，慕珩和升任户部尚书的沈翊并几位重臣一同审阅，等白日积下的新奏也批完了，已是漏尽更阑。
　　慕珩揉着眼周合上了最后一本奏章，伏在绨锦上往顾维桢的方向一蹭，偏头道：“维桢，你平日里倦了都是怎么调过来的？”
　　亏得顾维桢官居光禄勋，日常多居禁中，慕珩便常以公事为名将人传到宣室殿里，他专心批奏章，定国策，顾维桢替他研磨、听他想法之余自取本兵书在一边记笔记，就算两人之间并无言语交流，也是一样的惬意静好。
　　今日的裴令枫也一如既往被支了出去。
　　顾维桢在青玉灯下抬起头，莞尔道：“通常无非习武练剑，温书赏月罢了。”
　　说罢他替天子将笔墨摆正，手里的书卷也送了回去，“长离后来可答应和安长公主了吗？”
　　慕珩摇头：“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起初我也以为和安尚有一线机会，但燕离坚辞不受。想来也是有迹可循，若真的心存怜惜，又怎会让和安一个人唱独角戏。”
　　顾维桢斜倚在案几边，眼瞳亮得惊人：“陛下埋怨他了？”
　　起身的天子提笔顺手敲了下光禄勋的额头，“胡说什么呢，长离与我同挨过枪林箭雨，我岂会因他遵循本心就不讲道理地迁怒他？”
　　“只是有点可惜，是不是？”
　　“是。”慕珩凝目看了他一会儿，“和安总归会另觅良人，但长离心上的那位女将军却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我看他似乎已准备好孤独终老了。”
　　顾维桢不知这其中竟还有内情，懵懵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慕珩安抚地撞了下他肩头：“时候不早了，去晒晒月亮吧。”
　　生死有命，去似微尘，顾维桢回过神，朝天子温温笑道：“陛下可想明白了？我赏月可不在院子里，而在房檐上。”
　　慕珩倒不在意，兀自起身抻了个懒腰，“拘泥什么形式，难不成一国之君便不能爬屋顶了？”
　　顾维桢颔首，温存又轻快道：“是我想岔了，陛下向来俶傥卓异，不拘小节。”
　　慕珩含笑嗔了他一眼，唤宫人取来一小坛不易醉的梨花白，使了招云端漫步登上宣室殿的屋顶，顾维桢不似他那般讲究，只简单几步燕子朝水，也跟着落在了他身侧。
　　慕珩单手捧着那小小的一坛酒朝顾维桢一扬，面带笑意道：“我明日尚要早朝，这可是特地为你备的。”
　　顾维桢失笑：“陛下要早朝，难道我便不用早朝？”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接过酒坛先尝了一口，“难为陛下日理万机，还记得我爱饮新酒。”
　　手中之物方一被拿走，慕珩便单手枕在颈后整个人直接仰倒在了檐上。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那只胖鸟在你手里养得圆滚滚的，被我笑话了一次已经半个月没进宫了。”
　　顾维桢噗嗤一乐，“它痛定思痛，就快瘦回去了。”他将酒放在了一边，两手撑着自己坐在房檐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浸透了白蟾花甜香的微风又缓缓吐掉，惬意地舒展了身子。
　　月华如练，他整个人都笼在了月光里，慕珩曲着条腿躺在他身边，瞳里影影绰绰映满了他的鬓发，眉眼，鼻梁，耳侧，唇畔……他忽地笑了声，压低了嗓子轻轻唤他。
　　羲明……
　　顾维桢侧了头看他，眉梢微弯：怎么？
　　年轻的天子眸光温柔，语气也温柔，“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样很好。”
　　顾维桢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曲了手臂倾下身子凑过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唇，微抬了头望进他的眼睛里，耳廓微红轻声问询：“这样是不是感觉更好了些？”
　　他鲜少这样主动，慕珩受用地眯了眯眼睛，“嗯，确实更好了些。”
　　他于此事上向来坦诚，见顾维桢与自己近在咫尺，忍不住扬了扬脖颈，探出一点舌尖扫过了他寒水般润泽的唇畔，一下一下，一点一点描摹了几遍，直到顾维桢先受不住他的撩拨，也探出一小截舌尖与他的碰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声轻笑，又立即装作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无辜模样手肘一撑坐直了身子，掩耳盗铃地抬头看向了天边半圆的琉璃色月亮。
　　慕珩如偷了腥的狐狸，一脸春色放松自己重新仰倒在灰陶瓦铺设的屋面上，心满意足地瞧着顾维桢的耳朵越来越红，抬了手覆在了那人撑在他身侧的手背上，指尖插进他的指缝，半阖了眼缱绻而旖旎地一遍又一遍唤起他的字：羲明啊。
　　顾维桢初时还矜持地端着，如此过了半晌，却被他磨得耳际红得如同滴血，心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臊得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那人一双桃花眼半开半阖，幽深明亮如星河欲沉，似是非要等到他的回应不可，只得无奈道：陛下若是无意赏月，不如便早些歇息吧。
　　慕珩却不如往日般从善如流，修长指尖摩挲着他的指缝，他压低了嗓音，仿佛专门练习过似的情话秾丽又撩人：“这月色再好，总归是不如你的，你且，唤一声朕的名字可好？”他话说的颠三倒四，氲了酒意的嗓音却甚是醉人。
　　顾维桢沉吟了一下，小声叫了声「风挚」，慕珩却得寸进尺地瞧着他，“不是字，是名。”
　　顾维桢受不住他那样专注的眼神，局促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竟一时说不话来。慕珩的声音似喜似嗔，“就叫一声。”
　　顾维桢拗不过他，酝酿了许久方抛了礼数与矜持转过头来与年轻帝王对视，清冽的嗓音像揉碎的月光一样柔软，“慕珩。”
　　慕珩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拉着他手臂将人扑倒在了瓦上，手掌还垫着顾维桢后脑，吻已经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顾维桢被他亲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断断续续道：“这是什么地方……等回去再……”
　　慕珩轻咬上他锁骨处的那颗小痣，含糊道：“你先别挣扎，都叫月亮看去了。”
　　顾维桢大脑缺氧，一时半刻还真就被他唬住了，等琢磨过劲来已是领口大开，连腰带也让慕珩解了一半。
　　慕珩倒不至于真就在朗朗乾坤之下欺负他，拿披风将衣裳凌乱的人遮严实了领着人跳下来回到内殿，顾维桢怕人被看到再横生枝节，便只由着他挣也不挣一下，等脊背陷进了柔软的床榻，他反手一拉将慕珩拽了下来，“陛下也太过放浪形骸了。”
　　天子猝不及防间让他压了正着却也不急，“凡事都规行矩步，岂不失了许多乐趣？”
　　他牵着顾维桢绯色的腰带向外轻轻一拉，身下人匀亭漂亮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莹白胸膛便半露在他眼前。
　　慕珩的动作大开大合，一翻身上下便已颠倒，唇瓣却柔软又缠绵贴上了顾维桢清泓似的眼，顾维桢居于下位，只觉像是腹下有好多只蝴蝶在扑闪着翅膀。
　　“等一下！”他们已经好些日子没做过了，光禄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子却并不停，反而一只手握住了他绷出流畅弧度的腰线，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明明喜欢的，所以就成全了我罢，端阳节羲明如果给我送长命缕，就让你在上。
　　佩绶尽解，绛纱缕薄，一室的浪暖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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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四十章——
　　端阳节顾维桢原本是有一天休暇的，但他先前跟顾方同又生了矛盾，端阳节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彼此都不舒服，他便跟陆文宛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事先不回去了。
　　初五这天微风和畅，清阳曜灵，顾维桢不止给慕珩带了长命缕，还去玉盘坊排上整个上午买了几颗庾家粽子，又在丹凤门外点了份如意蒸糕，所幸前朝五品以上官禁入西市的条例已经废止，顾维桢无需担心被兰台参上一本。
　　有别于天子赏给臣官的赐绯含香粽，长安城中最有名的庾家粽子惯常用笋叶包糯米，甜味辅料放得少，每颗里面有半颗栗子整颗红枣，外头用五色丝线编成的彩带子缠缚，又好吃又好看。
　　慕珩将白莹如玉的粽子切片装盘，又淋了蜂蜜，看起来很是秀色可餐。
　　顾维桢瞧着空空如也的碟子道：“陛下喜欢，我以后常去买来？”
　　慕珩一摆手：“可别，若一时不慎传出去我爱吃这个，乱了坊市的平衡，你我就是做了坏事了。”
　　顾维桢领会他意思，莞尔道：“也是。”
　　近日前朝难得无事，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倒教慕珩稍微清闲了些，他伸出一截净白无暇的腕子示意顾维桢将长命缕给他系上，语调中夹杂着一丝俏皮，“赠缕之谊，无以为报，朕思来想去，只能以身相许，光禄勋可许乎？”
　　顾维桢在他腕上打好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也配合着他的戏瘾笑道：“陛下，臣乐意之至。”
　　浴后的天子只着了件雪白的里衣，松松系着根赤绛色的带子，侍从刚把屏风后收拾干净退出去，慕珩就将松软厚实的长巾递给了顾维桢，顾维桢心领神会接过来，一边动作轻柔擦拭他如瀑的长发，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但彼此都是心猿意马，春思流荡，这头发擦着擦着就变了味。
　　两具颀长的身体很快交缠着滚到檀香床上。
　　慕珩是很乐意展示他对顾维桢的信赖和亲近的。顾维桢的手刚一试探地触到他腰间，他便配合地褪下了腰带，任由顾维桢一寸寸剥开他的衣物，尚能游刃有余的天子在接吻之余甚至还分心从枕畔取了小巧的青瓷罐递给顾维桢。
　　这东西往先都是他给顾维桢用，还是头一回递到对方手里往自己身上用，慕珩一时竟难得有些不自在的窘迫。
　　从未见过天子露出这般神情，床笫知识都来自慕珩言传身教的顾维桢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唤了声陛下，慕珩看着他恍恍惚惚如在云端做梦般的样子有点想笑，他也真的弯了唇角笑出了声来，笑声伴着难掩情动的喘息，“愣着干嘛？”
　　一直渴望的事情终于落到头上了，顾维桢却反而有了些怯意，红着脸道：“陛下把腿并拢一些也可以，不必非要……”
　　“进来很难吗？”慕珩的语调在晚银玉桂的淡淡甜香中说不出的霏娓动听，“你这样我会怀疑是自己魅力不够，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一眼，“你不行？”
　　顾维桢闻言终于不再矜持了，年少清俊的光禄勋压低了声音薄嗔道：“陛下好嚣张啊！”
　　慕珩挑了下眉，冷峭的桃花眼里裹挟着葱茏春意，说不出的蛊惑人心，“你就偏要叫我陛下？”
　　顾维桢不答，俯身亲了下他眼尾，小声道：“疼了就告诉我。”
　　慕珩却不以为意，只抬了抬自己腕上的长命缕，“看在羲明如此殷勤的份儿上，尽君今日欢。”
　　为他的情动感染，顾维桢垂首在慕珩耳畔唤了声「风挚」，弯着清泓似的眼从善如流：“却之却之为不恭，陛下盛情，维桢荣幸之至。”
　　心驰神移，尽忘褕绁。
　　永远镇定自如的天子耳朵尖泛了一层薄红，甚至默许了顾维桢将他翻过身的僭越行径。
　　他的脊背线条行云流水似的好看，连肩胛都是不同于凡人的凌厉精致，仿佛传说中年纪尚轻的，龙的翅骨。
　　顾维桢流连地吻了上去。
　　殿外月明风清，琼楼玉宇。
　　殿内素衣缕薄，粉褪香收。
　　转过天是顾维桢先醒的，天还未亮，身边人的几缕鬓发如流云飞乱，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枕上，他放轻了呼吸看他的睡颜，天子的眼睫扇子一般长，弯起的弧度仿佛刚刚好可以盛起一弯明月，他简直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许是顾维桢的目光过于露骨了，很快慕珩的睫毛就动了动，然后睡眼朦胧地与顾维桢四目相对，顾维桢被捉个正着，心里怦怦直跳，却见天子眉眼半弯唇角轻启，音调微微有些沙哑道：“早上好，光禄勋大人。”
　　顾维桢实在是太喜欢他了，他又往慕珩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道：“早上好，陛下。”
　　慕珩将床幔掀开一条缝隙，发现离上朝的时辰还早，他把玩着顾维桢垂坠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漫不经心道：“我给你讲讲惠思皇后和赵王的事吧。”
　　见顾维桢不知就里地点了下头，他又道：“你听过青陵鸳柳的故事吗？”
　　顾维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宋康王筑青陵台，杀舍人韩凭，夺其妻何氏，妻请临丧，遂投身而死，夫妻魂魄栖于鸳柳，交颈缠枝，悲鸣不休。”
　　“你和我交过很多次手，觉得我功夫如何？”
　　顾维桢坦诚道：“很厉害，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厉害的。”
　　慕珩笑了一声，又道：“先赵王是我的武学启蒙老师。还记得陈善起兵的那天吗？他说先帝加害胞弟不配为君。很多人只当它是个小插曲，纵有犹疑也不敢多言，但陈善说的是真的。”
　　“我母亲出身于陈郡谢氏，谢氏虽从前齐后期开始就与很多望族一样一步步走向没落，但其清要显贵，仍如丹桂灵椿，一般士族难望其项背。”
　　“延和年间，赵王慕渊，也就是我的二叔，在秋后狩猎时惊了马，幸得我娘搭救，不至伤及筋骨，我二叔生得俊美清雅，我母亲也是风华无双，二叔一得到什么好东西，就借着报答的由头去拜访谢氏门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私定了终身。”
　　“那时候高祖还没有立储，膝下三子之中，魏王最长，王妃早亡，赵王、郢王都未婚配，二叔就跟我母亲说要请高祖在中秋家宴为他们赐婚。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被魏王知道了，他在祝酒之后，先一步向祖父求娶谢氏之女，祖父贪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二叔闻言几至御前失仪，恳请庄帝玉成其美，他不敢当着朝官们的面说自己跟我娘私情甚笃，怕坏了女儿家的名声，只说早已立志非谢氏女不娶。你猜他大哥怎么说？”
　　顾维桢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慕珩讥诮道：“他说对我娘一见倾心，相思成疾，如果祖父不许，他就要出家做道士啦。”
　　“彼时魏王明里暗里抬高自身，说知道谢氏门楣不凡，为少生事端面对窈窕淑女只敢远远看着，又暗示赵王私交谢氏，怀有二心云云，帝王的疑心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一夜之间，最受疼宠的赵王便失爱于天子，所钟情的女子也被迫嫁给了一母同胞的兄长。
　　“可是魏王撒谎了。他横刀夺爱，看中的不过是个谢字。我出生的时候，大约是天降异象的缘故，很得祖父的青睐，常常亲自教导，后来又让我拜在苏相门下。
　　而魏王府中从不缺新人，我娘始终冷眼相待，背地里常哼青陵台小调，慢慢地他就失了兴致，我也不得他爱重，日常总往苏相府上跑，二叔就以向苏相请教书道的名义在那候着我。
　　他不知道我已经记事了，总是旁敲侧击问我娘的近况。我娘知道以后就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让我连同断发的那柄短剑一并交给二叔，想让他斩断前情，另谋姻缘。”
　　“二叔没有任何表示，但从那以后便再不问我母亲的近况了。再后来，祖父征江陵，二叔一如既往是先锋，高祖抱恙，魏王代指挥，他竟让二叔借着阴天夜袭敌营刺杀敌将，当时梁国公阻拦说赵王身份贵重，不容有失，可另遣他人，但他没能拦住。
　　二叔落入敌手以后，日照狮子大开口，被高祖直接拒绝，他是个足够心狠的人，甚至派人去杀自己从前最喜欢的孩子，被派去的人里，就有陈善的长子陈决。
　　日照还以为他们是去救人的，将他们一网打尽全都截杀了，陈善大约便是那次通过不知什么途径拿了魏王的把柄，魏王登基以后给他的荣宠简直不知凡几。
　　可二叔是多聪明的人啊，他只凭着三两句风闻就猜到了高祖的用意，自己结束了生命，他终身未娶，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江岐感念他一腔孤勇，一动未动地将尸身送回了雍宁的大营。”
　　我在白虎殿中看到了二叔的尸体，他心口处插着我娘送他的那柄短剑。”
　　他说得很慢，顾维桢只安安静静地听，但听到此处，也不由红了眼眶，慕珩捏了捏他的耳垂，“别难过啊，都过去了。”他顿了顿，又道：“你还接着听吗？”
　　顾维桢披衣而起，给他倒了杯清水，“先润润喉咙吧，陛下想说，我便听着。”
　　慕珩依言饮了清水，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再陪我躺一会。”
　　等顾维桢躺下来，慕珩又道：“我娘那时候身体已经熬坏了，她虽然通医理，但二叔去后就再没吃过药了，我本来蒙在鼓里，后来有一次，我无意发现窗棂边的花病恹恹的，仔细看时才发现里头全是药渣，我那时候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我从来不够成为她留在人间的羁绊。
　　那年高祖也没能回来，帝位传到了魏王手中。我不知道母亲如何得知二叔的死与新帝脱不了干系，也许谢氏有自己的门路也未可知。但她最开始是没想过要庄帝偿命的，如果他能做一个好皇帝的话。”
　　“可他是一个昏聩的君主。于是我娘联合了赵頫\弑君。她也为我做了打算，我以赵頫\的独女为妾，若是他们得手了，届时兄长登基，皆大欢喜，若是败露了，赵頫\一人担责，已聘之女不在诛灭之列，而我也可因成了家得以之藩，从此天高皇帝远。事情的结果你知道的，他们败了。”
　　“我不是在众人的期待中降临人世的，但祸福相依，我阴错阳差得了祖父的喜欢，我娘也尽了全力爱我这个她和仇人生下的孩子，最后的光景仍不忘为我筹谋，二叔一生未娶，爱屋及乌待我如珠似宝。”
　　他轻声道：“维桢，尽管他们最爱的人都不是我，但我也确确实实得到过足够的爱。所以我知道自己该怎么爱你。”
　　他的目光中散去了方才的萧索，满满当当都是面前清俊少年的脸庞，一种缱绻而旖旎的温存缠绕在他低低的嗓音里面，悠长得仿佛来自水天相接的时光尽头。
　　“他日你征战域外，朝中种种，我自会一一为你挡之，只望你能得十方之地庇护，每次都能平安凯旋。”
　　顾维桢与他额头相抵，轻轻闭上眼睛，他说，好。
　　然后他语带一点哽咽，又道：“那就做顾维桢最爱的人吧。”
　　-完——

——第四十一章——
　　慕珩刚刚将早朝的奏章一一批完，凤台就将新拟好的诏书范本呈上了天子的案头。
　　慕珩先前有意在各州郡设几个女子学宫，倒不是要让女儿家出将入相，但也可由州府从中选送女学生参与考核，不问出身，不苛求相貌，只才学出众即可。
　　盖因他受惠思皇后影响，有意抬高女子地位，先前的女官多是上两任天子采选挑剩下的，称不上得用，模样周正之外也没别的长处。
　　非止六尚二十四司需要更替，如果合适，低品级的官职也不必局限于男子。
　　另一件事是新占的北靖各州府将稳未稳，他也想多建学宫，鼓励学子们参加明年的春闱。
　　他先把这两件事和几位心腹臣子讲了，顾维桢、姚晟蹇、许庭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林成蹊年岁最长，阅历最丰，凝着眉头与他们分析了利弊，考虑到也许会招致反对声音和不良影响，众人又草拟了一些实施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的解决方法。
　　但正经的流程还是要走完整，慕珩没多耽误时间，直接将令旨下给了右相杜以郴，杜以郴和凤台侍郎又将他的意思传达给梁崇，梁崇跟另外五位凤台舍人起草诏书、五花判事之后，又经右相润色修改并亲自送到承明殿。
　　上次慕珩不满意给打回去了，凤台效率还算高，今儿又送过来一份，慕珩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看得杜以郴心都要凉了，这才终于持朱笔在诏书上画了个「敕」字。
　　杜以郴离开不久，林相便到了，他赶得巧，慕珩便让他直接将诏书带回鸾台去，还不忘含笑叮嘱道：“涂归务必慎重，凤台那位看样子已经快烦了，差不多就送到尚书省去吧，别再拖了。”
　　林相亦为他的情绪感染，微笑道：“那四位给事中都是延和朝的旧臣，各个挑剔得紧，这事臣恐怕不能保证。”
　　顾维桢第一阶段的兵已经练完了，下一周期定的是六月初，于是便答应了慕珩让他在承明殿陪自己到下午的要求。
　　等送走了林相，慕珩没歇上盏茶功夫又继续看搁置了好些日子的《论衡》。
　　打从之前洛州水患开始，他闲暇时间多看海内经并水经注，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如今已完全可以理解王平的各种理念，便又捡起了之前看了一半的论衡。
　　许是论衡不若山海经有趣，又许是前夜受了累，午后的阳光一上来，年轻天子握着书卷的手便渐渐松开，伏在案上打起了瞌睡。
　　顾维桢挑了个合适的角度，让手里的兵书刚刚好替慕珩挡住夏日刺目的阳光。
　　慕珩小憩了一会便醒了，他微眯着眼悄悄从顾维桢的兵书下缘向上瞧，顾维桢有所察觉，将书抬起一点时，慕珩又将眼睛阖上了。
　　他没忍住笑了声，“陛下既然醒了，就不要再勉强了，当心晚上睡不着。”
　　慕珩这才直起了身，又倾身凑到顾维桢近旁，存心戏谑地低声道：“偏你眼神好，多歇半刻也不许。”
　　还有些朦胧睡意的桃花眼格外地亮，里头流动的光让顾维桢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还没说话，殿外便传来了裴令枫的声音。
　　往常顾维桢在的时候，便由他伺候笔墨，慕珩自己也做得来，裴令枫一般是不会打扰的，但今天不同以往。
　　裴令枫的声音仍是温温然的，他说：“陛下，蘅羽殿的人来了。”
　　顾维桢的手还维持着握书的姿势，慕珩也是微愣，等裴令枫拿着东西进来了他才道：“朕不是说不必管赵婕妤的人吗？拒了那么多次还来？不见。”
　　裴令枫面上有些为难，仍开口道：“来人是婕妤身边的女官，送了东西就走了。”
　　他将手中之物呈上来，“这是婕妤为陛下缝绣的寝衣，陛下可要试试？”
　　涉及到宫闱内苑，顾维桢不便多听，便想起身告辞，慕珩知他意图，拽着他腕子阻了他的打算，也没接裴令枫递来的东西，“用不着试，朕又不缺衣裳。你也不用亲自去还，找个妥帖的人去传个话，就说宫中自有尚衣局，叫她以后不用做这种事了。”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仔细熬伤了眼睛。”
　　裴令枫却没就此退下，他看了一眼顾维桢，又道：“婕妤的意思是，三日后是她的生辰，希望陛下能去蘅羽殿坐坐。”
　　慕珩不耐地「啧」了一声，他对赵婕妤说不上厌烦，那毕竟是惠思皇后在日塞给他的人，赵頫做官时也是难得的好官，参陈善的本子没少往庄帝的案头送，但他心里总是别扭，这些年拢共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更别提和顾维桢确定了关系以后。
　　眼下赵婕妤安生了挺长时间突然又请他去蘅羽殿，他只觉得抵触。
　　他的指尖扣了扣桌案，语调就跟一汪见不到底的平湖似的，“朕知道了。”
　　雕花的香炉轻烟袅袅，裴令枫走后慕珩跟顾维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都有些心知肚明的不自在，顾维桢深长地吸了口气，率先打破了寂静，他故作俏皮道：“陛下不会还想为臣守身如玉吧？”
　　慕珩闻言羞恼地嗔瞪了他一眼，顾维桢见状怔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臣猜中了？”
　　慕珩手底下的书页已被他翻来覆去卷皱了边角，他最初不近女色执意不肯采选是为防着陈善和张玉使动作，想着拖到彻底掌权之后。
　　但他既心悦顾维桢，对旁的人便更加没了兴致，就是一生只有顾维桢一个，他也觉得只赚不亏，这种奇怪的不合身份的天真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更不好意思跟顾维桢说，只沉吟道：“我本来有意让六弟为皇太弟，所以从会州回来后常将他从长亭殿叫出来带在身边。
　　他和已故的韩昭仪颇像，温柔儒雅，很识进退，但也是这段时间，朕才发现当初张玉为什么想过要立他为新帝。”他有些怒其不争地凝了下眉，“他性子太软了。”
　　顾维桢轻声道：“本来我是外臣，不该对天家之事过多置喙，但陛下既然不瞒我，我也愿说说自己的想法。
　　上回陛下跟臣说过，吴王已经十五了吧，说小是绝不能算小了，他日若起了争心，反而不美。
　　无论是出身高门如今家族落魄的婕妤，还是往后采选出的合意女眷，若能为陛下诞育子嗣，从小悉心培养，难道还不能养出一个质洁行端的储君吗？”
　　慕珩看了他半晌才道：“你就一点儿都不介意？”
　　顾维桢无辜地回视他，“介意啊。”说心里不泛酸那是假的，他一听到赵婕妤这三个字就脑仁疼，独占欲抑制不住得往外窜，但朝中规劝天子采选充盈后宫、早生子嗣开枝散叶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多了，再不是从前零星几个怀揣私心的文官，连林相和杜相都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他总不能真像个善妒的女儿家一样霸着天子不放手，他又不能给慕珩生孩子。
　　慕珩让他噎了一下，赌气道：“那你还让我去宠幸女人。”
　　顾维桢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心口，莞尔道：“陛下的心在这儿不就行了？”
　　慕珩心上一软，轻声道：“维桢，我明白的”。
　　蘅羽殿中红纱垂缦，暗香袅袅，赵如嫣穿了套新衣裳，淡窄袖上襦，描茶花红裙，肩上还搭了件翠蓝色的披帛。
　　她将裴令枫呈上来的盒子打开，发现里头装的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子，赵如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天子，天子的神色淡淡的，解释也轻描淡写，“宫中女眷不多，开支比照前朝已大不如，朕不知道你缺些什么，银子虽俗，你可差人拿去买些想要的东西。”
　　一两银可折一千文，慕珩出手也算大方，但这是他们成为一家人的第二次正式见面，而显然身居高位的皇帝陛下不愿意为她多花哪怕一点心思。
　　赵如嫣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勉强笑了笑：“陛下想得很周到。”
　　慕珩敷衍地点了点头，“你是朕亲册的婕妤，宫中不会亏待你。”
　　清晨之前季姚来了长安，他白日里陪故交一同享用了金华殿里窖藏的美酒，后来是裴令枫过去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上蘅羽殿走一遭，就那么把季清时放在了金华殿，也不知他会祸害多少好酒。
　　赵如嫣咽下涩意，将摆了满桌的菜指给他，“妾闻陛下要来，特意做了些吃食，陛下可要尝尝？”
　　慕珩跟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若非今日来此，他早就忘了赵婕妤样貌如何，但见她殷勤，他也无意驳她脸面，每样都用了点。不料他方一撂了筷子，赵如嫣便跪了下来。
　　天子没有去扶她，只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如嫣没有抬头，语气却是哀求的：“请陛下今夜就宿在蘅羽殿吧。”
　　她的话过于直白了，慕珩波澜不惊的容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赵如嫣艰难道：“陛下从不来此，妾始终不能有子嗣，宫中早有闲话……既然陛下几度驳了采选，为何不能考虑妾呢？”
　　慕珩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你家中唯余你一人，你从何得知朝廷之事……是裴令枫？”
　　他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但审视的目光落在赵如嫣身上却重如泰山，赵婕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怯怯道：“是妾猜的……”
　　天子一时没有说话，但他也知道裴令枫的担忧，倒不至于大张旗鼓去问他的罪。
　　他今日实在提不起兴致，这蘅羽殿燃的香呛得人头昏，他不愿多耽搁，便有心先回宣室殿，赵如嫣察觉他的意图，忽然膝行两步攀上了他的衣摆。
　　“陛下不想知道妾的父亲为什么答应惠思皇后吗？”
　　这句话果然让天子停驻了脚步。他原本以为赵如嫣是被蒙在鼓里的，但她知道的似乎比自己还要多。
　　“为什么？”他与赵頫虽只有几面之识，却也觉得他不像是能无缘无故就作出弑君之举的逆臣。
　　赵如嫣含泪苦笑，“因为他的小女思慕二殿下，又在御宴上被惠思皇后看出了端倪，而他为陈善所胁，也为天子所恶，抱负不能施展，至交不能保全，便想成全妾的心愿。”
　　当年她初次入宫，被碧瓦朱墙奇花异草迷了眼，又被郑贵人养的狗追得迷了路，是路过的慕珩指引她回归席上。
　　十四岁的二殿下已经长得很高了，那样高华的气度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只这一眼，就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相思成疾。
　　父亲最初是瞒着她和惠思皇后做交易的，可是他怕女儿过得不好，想给她留一个筹码多得一些怜惜，在嫁衣的里层放了写有前因后果的绝笔信给她。
　　先御史大夫永远不会知道，他捧在掌心的，唯一的孩子，独守空闺九载，而她恋慕的人连一瞥都不愿施舍给她。
　　惠思皇后是不曾将其中关窍说给慕珩听过的，他还疑惑过，可是赵如嫣三言两语为他解了惑，他却比不知道的时候更难受了。
　　天子终于将赵如嫣扶了起来，随即便收回了手，“朕确实不会再采选了。”
　　赵如嫣诧异地抬头，却看见慕珩面上难得的一点怜悯，“你若安分守己，将来你的孩子就是雍宁的储君。至于别的心思，就趁早断了吧。”
　　可他话音未落，竟是一阵头晕目眩。
　　赵如嫣失魂落魄地扶了上来，音调中含着三分凄苦，“方才的话，陛下为什么不早说呢？”
　　子时未到，蘅羽殿已翻了天。后宫中唯一的婕妤衣衫凌乱挡在前面，阻了天子离去的脚步。
　　慕珩在同一样东西上栽了两次跟头，心中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挥手便掀了琉璃案上的香炉，纤薄的袖子上立时便烙烫出了印子。
　　他嫌恶地抖落了袍袖上沾染的灰屑，“朕已经答应来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让人生厌？”
　　赵如嫣痴痴地望着他，“因为妾不敢相信啊，这么多年过去，妾青春空付容颜不再，如果这次留不住陛下，以后您再不肯来了，妾又该怎么办呢？”
　　她朝慕珩靠近了一步，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诡异地摇动，“陛下方才，是不是叫了光禄勋的名字。”
　　慕珩没有动，“你何德何能，可以让朕认错？”
　　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吐出的话语却冷冽而刻薄，“朕若不想，婕妤燃再多的香也是徒劳。这香唯一的作用仅仅是提醒朕，婕妤不再有第二个机会了。”
　　赵如嫣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费尽心机点燃的这炉香，让慕珩顺水推舟提前宠幸了她，也断送了她原本尚有希望的未来。
　　赵如嫣幽幽道：“所以陛下真的心悦他吗？妾听宫人私下说起的时候，还以为是她们胡诌的……”
　　她颤抖着跪了下来，“妾蒲柳之姿，确实比不得光禄勋芝兰玉树，国士无双，可妾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些年陛下视妾如无物，妾偷得这一晌欢愉，便让陛下轻贱厌恶至此，那陛下要妾如何做呢？陛下若觉得妾辱没了您，不若就赐一死吧。”
　　这一步以退为进，慕珩瞧得清楚明白，但他看了赵如嫣一会，难免又想到母亲的殷切寄望和赵頫死于乱刀之下的惨状，于是天子移开了眼睛：“管好你的人，宣室殿乱说话的都逐出宫了，你管教不好，就让裴令枫来。”
　　他顿了一下，自省道：“为君者轻卸防备，又不以前事为诫，是朕之过……便不再追究。”
　　他绕过赵如嫣走向屋外，“婕妤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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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四十二章——
　　慕珩在气头上，理也没理候在外头的裴令枫，甩袖子回了金华殿。
　　季姚竟然还没走，周遭散落的酒坛子不计其数，不用猜，准是睡醒了又开始一轮。
　　乍见天子脸上跟淬了冰碴一样，季姚摇摇晃晃起身凑过来，“你不是去蘅羽殿了？怎么跟吃了败仗似的？”
　　慕珩推了他一把，“季清时你会不会说话？谁打败仗啊？”
　　季姚让他推得一趔趄，顺势又往喉咙里倒了口酒，亏得他生得华美焕然，这等动作也赏心悦目得紧，“那你是吃火药了？”
　　等慕珩简短跟他讲了前因后果，季姚的酒全醒了，他咋舌道：“女人心海底针，能把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算计了，实在是高人。”
　　慕珩瞪他：“合辙你半夜不睡觉又祸害这么多酒，就是等着这会说风凉话？”
　　季姚同情地拖着他坐下来，难得好言好语道：“不是我说，这算什么事儿啊，你不乐意跟别人睡，你那些大臣又不同意，这边瞌睡那边给你递枕头，你顺水推舟也就过去了，你要是过不去她算计你这个坎，大不了下回那些老家伙再催时，你自己挑两个看着顺眼的姑娘也就是了。”
　　慕珩就着酒坛饮了口春竹叶，眼看季姚越说越跑偏，心里更想顾维桢了，他语气低迷道：“清时，我要真那么矫情，方才就会直接去找顾维桢，而不是将错就错留在蘅羽殿。
　　我越想越气的是，张容妡在宣室殿里动手脚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按理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却掉以轻心，在一个地方栽了两回跟头……”
　　季姚思索了一会，忽然道：“想是陛下近日过于安逸了。”他半点不见外地拍了拍慕珩肩头，“白天时我便觉察你比上次见面温和了些，显见是过得颇为舒心，有顾维桢那么个讨人喜欢的神仙人物日日在侧，便是我也会一时懒怠于奔走，何况陛下日理万机，总有顾念不及的时候。”
　　慕珩严肃道：“朋友妻不可欺。”
　　季姚让他逗乐了，“我就那么一说。”
　　慕珩颓唐地看着坛中清液，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没人教过我怎么做一个皇帝。”
　　之藩的那些年，他为保荆州亲自迎敌，广纳贤才夙兴夜寐，将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城都当成自己的责任，扪心自问，尚可算兢兢业业游刃有余，可当他成为雍宁的新帝，这个国家风雨飘摇，奸佞当道，贤臣良将死的死贬的贬，更无人传授过他帝王之道，他顾此失彼，总难两全，纵使看上去镇定如常，其实也常有难以取舍的时候，眼下好不容易渐入佳境，却又遭蘅羽殿那位当头一棒。
　　可他想做一个好天子。
　　季姚单手撑着下巴瞧他，“我年初路过洛州，水旱之灾过去两年不到，那里已经百废俱兴，人心和顺。”
　　“那是顾维桢和王平的功劳。”
　　季清时想，他好像知道慕珩钻到哪个死胡同里去了。“乐陵季氏没出过帝王将相，我亦不知天家的条条框框，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为越王时治下不到三府，事必躬亲你做得来，如今登了现在这个位置，你再想凡事亲力亲为，那肯定是分身乏术力不从心，况且也没必要，知人善任不就行了？”
　　慕珩再是当局者迷，听了他这番话也回过劲来了，他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你要不要在朝里选个官做，摇光卫的中郎将还空着，你考虑一下？”
　　季姚却直摆手，“你倒大方，但我自在惯了，可不乐意拘在这长安城里。不过……”
　　他朝慕珩一眨眼，“我游历山川，还是会顺便帮你收集些消息的，只要金华殿的酒管够就行。”
　　慕珩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季清时这个人爱世间万物，犹爱山川风物四时美景，他知道留不住也不强求，回身从一边的架子上找了个玉牌出来，“金华殿你来去自由，自然管够。”
　　季姚哈哈一笑，一把夺了他手中之物，扬声道：“成交！”
　　季姚此番来长安并无要紧事，无非和慕珩说说话，天子去蘅羽殿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他有些放心不下，在软塌上躺了一会睡不着便又起来了，见慕珩困得直打呵欠，他的睡意也上来了，他戳了两下慕珩肩膀，“你就在这儿睡？”
　　慕珩眼看就要陷入梦乡，又让他戳精神了，天子揉了揉后颈，起身理正了衣裳，“算了，我还是先回宣室殿洗个澡吧，你也别熬太晚，差不多就行了，明天我派人过来打扫。”
　　季姚毕竟是一介白衣，在宫中不好久待，所幸季氏富埒陶白，堆金积玉，他在长安也有套院子，日常有人照看。
　　顾维桢没假他约不出来，褚麟还未渡渭水，十来天内回不来，想逗一逗也找不着人。
　　他是闲不住的性子，隔天就穿得光彩照人地上了长街，他生得璀璨夺目，立在那不必说话身上便自然而然带着三分侠气七分意气，说不出的风流俶傥，正可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慕珩却远不如他自在，鸾台给事中针对他的诏书上了驳奏，认为天下未稳，不宜轻行革新，就差指着鼻子说他异想天开了，慕珩实在想不到他们是怎么在元让和平昌那九年里顺利存活下来的，憋屈归憋屈，他还是为此又做了些努力，最后定下倘使今年不兴战事，就将这道诏书放在仲秋颁布；若兴战事，则此事暂寝。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褚麟抵长安复命时刚好入了六月，天子赏下不少好东西，他还没仔细看过，就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素白锦衣的年轻游侠不知何时坐在了窗框上，一双凤目闪闪发亮，手中提着个小巧的酒坛，语调却格外欠打，“小兔子喝酒吗？”
　　他们两年没见，季姚竟一点不见外，在绛州时胡乱起的外号也还没忘，褚麟凶巴巴道：“季清时你是猪吗？我一会还要进宫，喝的哪门子的酒？”
　　“呀！”季姚恍然大悟似的感叹了声，“也对，你现在做了大官了。”他眼睛一转，调笑道：“那你该有的是钱了，别忘了欠我一顿酒，要寻仙楼的！”
　　褚麟没好气道：“我看你还是去莳花阁讨酒去吧！”
　　季姚找到了乐子，也不在意他怼自己，只接道：“莳花阁的酒软绵绵的，有什么好喝？再说了，我给漂亮姑娘们写诗题字，难道是图她们给我酒喝不成？”
　　褚麟听他这么说更生气了，“好啊，长安城里都传遍了，说你季清时挥金如土，放浪于形骸之外，文章写得漂亮，字写得豪迈，平康坊的秦楼楚馆家家都唱你的诗歌，怎么？你的钱都为博美人一笑花光了？还要惦记我这点微薄俸禄？”
　　季姚差点从窗框上掉下来，“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兔子，我请你还不行吗？晚上我在寻仙楼等你，你愿意点什么就点什么行了吧？”
　　他小声嘀咕着，“我看个美人罢了，怎么还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褚麟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但他确定这全都是季清时的错，他在外打了这么久的仗，风吹雨打吃尽了苦头，想兄长想得睡不着，结果一回来就遇见个拈花惹草不识愁滋味的花蝴蝶季清时，火气压都压不下来。
　　见季姚还在嘴欠，他一把提了枪，杏目瞪得溜溜圆，“你下来！我们比过！”
　　季姚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枪尖落在庭中，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入宫？想和我切磋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他将手中酒坛抛给褚麟，“虽不知哪里开罪了你，梨花春分你一半权当赔礼，黄昏以后我在寻仙楼等你，你可别晾着我！”
　　褚麟险些把半坛子酒扔地上，到底没舍得，“哼”了一声才道：“我就偏晾着你你能怎么办？”
　　季姚回眸一笑，“那我自然是要去莳花阁找桃叶姑娘求安慰。”
　　“季清时！”褚麟要被他气成河豚了。
　　季姚这种招猫逗狗的自在日子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陈善落马以后，慕珩每每得闲便在殿庭组织宿卫将士练习枪箭，每逢月底还要加以考核，四府十二卫多的是空职，那些得了天子青眼的小则有弓刀绢钱之赏，大则自致于青云之上，许庭和林成蹊轮番切谏，说他贵为天子，三天两头处在张弓挟矢的将士之间有失身份，再者也安全堪忧，慕珩向来搪塞居多。
　　如今收了北靖诸府，他闲暇时间愈少，顾维桢也回来了，他们再劝时慕珩就将练兵事宜先交给了顾维桢，采蘩、召南为其副，练兵场所也挪到了上林苑，人数规模倒是增大了不少，除了慕珩跟顾维桢见面的机会骤然减少，常赖青鸟传信，其余人皆大欢喜。
　　褚麟入宫的时机巧得很。因着给赵如嫣透露了前朝风声的缘故，天子冷落了裴令枫好几天，后来念他跟了自己六年，又为看顾他不惜自毁身体，此番出发点也是为了他好，便缓和了态度。
　　褚麟来时裴令枫刚从尚食局取了点心回来，等他将前线的事都一一汇报完了，慕珩捡起块白瓷碟子里的杏仁糕吃了一口，“羽林郎将可要用些点心？”
　　褚麟眼观鼻鼻问口，规规矩矩道：“谢陛下，臣不能食甜。”
　　他认为自己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不应该吃这种又甜又糯的食物，但见天子吃得餍足，他也不敢直言。
　　慕珩却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似的，闻言只是笑，他将那两碟几乎没动过的点心重新放回了匣子里，“褚卿也有些日子没见过光禄勋了吧？”
　　褚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恭敬道：“回陛下，臣与光禄勋自原州一别，就再没见过了。”
　　慕珩将雕花的小匣子往他那边一推，在褚麟狐疑的目光中慢悠悠道：“这时辰他应当是在上林苑练兵，褚卿空着手去叙旧未免失礼，不若借花献佛，黄昏之后再去赴季清时的约。”
　　褚麟诧异地微张了唇，有心问天子是如何知道自己和季姚有约的，却不知如何开口，慕珩深知季姚为人，有心替他说句好话，又道：“季姚惯爱名山大川，四方游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在长安逗留这么久，褚卿可以让他讲讲沿途见闻。
　　他这个人就是嘴巴欠了点，绝没有半分坏心，若哪里得罪了你，朕先替他赔罪。”
　　褚麟吓得慌忙跪在地上，忍不住在心里臭骂季姚告御状，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宰他一顿，但此刻他低眉顺目，想到疏不谋亲，没有当着天子的面说季姚坏话，只道：“季兄玉树临风，仪表不凡，臣自愧弗如，绝不敢更多苛责。”
　　虽然张士桂不准顾维桢在半年之内舞刀弄枪，但训练将士的相关事宜他得心应手，又有采蘩召南帮衬，暂时还没出过岔子。
　　顾维桢这边正原地休整，一回身刚好见着褚麟，他黛眉一展迎了上来，清声道：“瑞棠！你是今晨回来的？”
　　褚麟应道：“非也，昨天就回来了！我回任上没见着你，等进了承明殿才知道你跑这来练兵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顾维桢，又担忧道：“你的伤可好全了？”
　　顾维桢不在意道：“差不多好全了，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褚麟却不信，“你就诓我吧，你平日枪不离手，今天都没拿着。”
　　但见他仙姿玉貌更胜从前，亦无半点憔悴，想来确实无大碍了，便稍稍放了心。
　　说话间他忽然想起慕珩的叮嘱，赶紧将手里的匣子递给顾维桢，“天子说我空手来找你失礼，让我带着这个借花献佛。”
　　顾维桢一怔，见里面的梨花糕形制精巧，一看便是尚食局的手笔，耳廓不觉便有些红了，他阖上匣子打算净过手再用，眉眼微弯语调清泠道：“有劳瑞棠了。”
　　褚麟看着他耳侧的那抹绯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虽然通明透亮却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并没有多问。只听顾维桢又道：“秦州那边都还顺利吗？”
　　褚麟得意一笑：“自然顺利。我在秦州一收到长安的指示就和霍都尉安排了周密流程，梁世昌那老家伙还想占便宜，我是什么人？半点便宜没给他占着。”
　　顾维桢身后的李新台闻言忍不住「噗嗤」笑了声，褚麟这才注意到他，剑眉一挑道：“李新台，你笑什么？”
　　比顾维桢还小两个月的少年忍俊不禁道：“下官笑羽林郎将在秦州那地方摧折了这么久，除了变黑了些，性子倒是一点没改。”还是那么年轻气盛。
　　他此话不假，褚麟本来粉面朱唇，生得颇为姣美，全靠一双剑眉增添凌厉之气，如今折腾黑了些，倒更多了几分英雄气概。
　　但一开口时，又是从不拐弯的、使人生不出距离感的直白坦荡。
　　褚麟也不恼，除了容易跟季姚拌嘴，他一般是非常好说话的。
　　“要都跟你家光禄勋似的风吹日晒半点不变，那些一见到阳光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家到何处说理去？我性子怎么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
　　李新台已经是乐不可支了，顾维桢也笑起来。久别重逢又是劫后余生，他们自然愿意在练兵之余多说几句，但落日熔金，暮云合壁，褚麟想到寻仙楼的约，不觉有些心不在焉。
　　顾维桢看出他神情不属，便周全道：“我这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刚回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安排吧？不用在这陪我了。”
　　褚麟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季姚那家伙说让我去寻仙楼找他，想到能狠狠宰他一顿让他肉疼几天，还怪期待的。”
　　顾维桢笑道：“那你快去吧，这光景寻仙楼难得清静，季兄想得倒周到。”
　　褚麟也不拖延，又跟采蘩、召南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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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四十三章——
　　入夏以后宣室殿中便挂了紫瑶帐，又置了冰块，舒适远胜他处，慕珩便以此为由霸占了顾维桢办公和练兵之外的闲暇时间。
　　六月正是长安最热的时候，慕珩照旧将奏章搬到宣室殿批阅，正自专心处，却听裴令枫在外间道：“陛下，方才蘅羽殿来送信，说是婕妤诊出了孕事。”
　　顾维桢还维持着研磨的姿势，手底下却传出小小一声脆响，一方奚鼐墨就这么断了。
　　五月间的事慕珩半点没瞒他，眼下他也只是一时惊诧，很快便反应过来，当着裴令枫的面道了声「恭喜陛下」。
　　慕珩拿走了他手中断墨，心情复杂道：“她倒是有能耐。”
　　早听裴令枫说赵如嫣自那日以后闭门不出，每日将绿豆小麦浸于碗中，再以红蓝丝绳将长出的细芽扎成一束借以求子。没想到还真让她求着了。
　　天子从太医署指了几个得力的人给蘅羽殿，又小心地瞄了瞄顾维桢，“那你今天还走吗？”
　　见他委屈巴巴的，顾维桢看了眼指尖上的墨痕，坏心地戳了下天子净白的脸，把人抹成了花脸猫，语气却俏皮又温和，“宣室殿凉如含霜，陛下若不赶我，我就不走啦。”
　　慕珩牢牢捉了他腕子，冷峭的桃花眼便如融化了一般，“我永远也不赶你走。”
　　七夕这天宫人们纷纷拿着五色彩缕互相绊结，企图讨个好彩头，等顾维桢回到府上时，顾葙也早就在松雪小筑的院子里陈列了瓜果，正等蜘蛛结网，顾维桢悄声问她：“可结了网吗？”
　　顾葙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正在结呢……”她朝四面张望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道：“爹今天来找娘了，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顾维桢心头一阵不安，他将披风解了披在妹妹肩上，“夜里风凉，别待太晚，我先进去了。”
　　顾葙点头如捣蒜，“哥你去吧。”
　　顾维桢轻扣了下门，陆文宛的声音很快便传了出来，“进来吧。”
　　她脸上微有些疲色，见到顾维桢又振作了精神，“近日都顺利吗？”
　　顾维桢笑了笑：“挺顺利的。”他倾身看了看小火畏着的汤药，发现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小心取了下来，“这药还需每天都用吗？”
　　陆文宛点点头，“我是老毛病了，方先生都束手无策，索性不危及性命，就先拖着吧。”
　　顾维桢将药用碗盛了，他这段日子没少灌药汤，这等事已经轻车熟路，“我看娘的气色已经比三年前好多了，再好好休养些时候，准能好全的。”
　　陆文宛并未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阿葙跟你说了吧？”
　　顾维桢专心晾着手里的汤药，闻言抬了头，“什么？”
　　陆文宛迟疑了一下，“你爹白日里来坐了一会，说昨儿夜里和你大哥起了口角。”
　　顾维桢一哂，“父亲向来疼大哥，怎么会吵起来？”
　　“孟祁考了三次都没考上，你大嫂天天念叨，他有些不想考了，打算投笔从戎。你爹的性子你知道的，他看不上舞刀弄枪的，认为他自甘堕落，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吵起来了。”
　　顾维桢心中一动，“那他来找娘，是什么打算？”
　　陆文宛道：“他拗不过你大哥，答应明年再考不上就让他去从军，但是希望你能从中斡旋，给他找个轻省无虞的体面差事做。”
　　顾维桢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衣襟，“假公济私的事我做不来，大哥若自己争气，也无需我帮衬。”
　　“三郎……”
　　“娘……”顾维桢道：“他不直接跟我说，反而让您传话，摆明了是看准您性子温柔，下回再有什么，您叫他自己来和我讲。”
　　陆文宛没有拒绝，也没答应，她将碗中的药都喝了下去，柔柔道：“算了，离明年春闱还大半年呢，你大哥许就考上了。”
　　和顾仲书的流里流气不靠谱相比，顾孟祁是截然不同的平和温驯，对陆文宛也算有礼有节，如果他真愿意放下安稳日子不过去军营里摸爬滚打，顾维桢是愿意照应他一二的，但战场上生死难料，他不可能事事周全，更不可能因为他是自己的哥哥就让他越过最初的辛苦阶段直接去做轻省的闲职，所以即便是陆文宛开口，他也半点没松口。
　　因为没有提前知会顾维桢，慕珩又一次溜到昭文苑的时候，只见到了福伯。
　　福伯上了年纪，虽然慕珩再三说自己一个人在庭中等候便可，他仍生怕自己照顾不周，慕珩心思活络，便顺势打听起顾维桢来。他试探道：“维桢近日还习武吗？”
　　福伯不疑有他，如实道：“三郎君在战场上受了伤，这大半年都没怎么碰枪剑了。”
　　他说着便有些心疼，不忍道：“这孩子怕让侧夫人伤心，一直瞒着不说，药都是老奴给熬的，老爷又不喜欢他……幸好还有些如公子这般的朋友。”
　　慕珩听到他说顾维桢确实没「阳奉阴违」，有在好好爱惜自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对顾方同没什么印象，这人只是个六品的散官，一般不上朝，就算去了早朝也站得远远的根本见不到脸，但他毕竟是顾维桢的父亲。
　　天子看着杯中的嫩叶和海棠倒影，漫不经心道：“你家三郎君年纪轻轻就官居列卿，为国请缨，是清风明月白玉黄金为骨肉的第一等人物，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称赞，竟也有人会不喜欢？”
　　许是见慕珩模样好看，又已来过数次，眸正神清不似奸邪，福伯竟提起了一些从前天子不知道的往事。
　　“公子有所不知，三郎君小时候生的极好，我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孩子，老爷本来也是很喜欢他的。”
　　他叹了口气，怅惘道：“我后来想，那也许是夫人找来的人，神神叨叨的，说这孩子命中带煞，于亲人有碍，更于老爷仕途不便，需早些送出去，最晚也不能在府上留到五岁。”
　　“那会老爷便与他生了嫌隙，几次想把他送出去，甚至有次还要直接丢弃。侧夫人起初一直和老爷争执，她其实很少和老爷起争执。但老爷铁了心，已不打算认三郎君了。”
　　慕珩的手微微握紧了，“那后来呢？”
　　福伯觉出气氛不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刚刚都是自己的错觉，便继续道：“后来三郎君的师父路过，见到他自己在那坐着，一眼便相中了，老爷巴不得把人送走，侧夫人又适逢怀了小姐，便也应了，还让他轻易不必回来……”
　　天子等来外出的顾维桢的同时，也被顾葙撞见了。少女没想到昭文苑中还有外人，本来还叽叽喳喳的，一下子就缩成了小鹌鹑。
　　顾维桢也是一愣，快走几步道：“你过来怎么不让小飞奴先传个信？”
　　慕珩起身道：“它生着气呢，不肯给我传信。”
　　顾维桢忍俊不禁道：“准是你又说他胖了。”他将躲在自己身后的顾葙露出来，“这是舍妹，阿葙，这是……”
　　见他迟疑，慕珩接道：“小生姓谢，是令兄的知己好友。”
　　既然被顾葙瞧见了，没道理还避着陆文宛，顾葙刚回沉香苑，慕珩便捉了顾维桢袖子，“我这样去见你娘真的不会太随便了？”
　　顾维桢莞尔道：“这不是挺好的？难不成还要去打个大雁来？我娘不是挑剔的人，就放宽心吧。”
　　慕珩向陆文宛施礼的时候，用的是谢风致的化名，陆文宛见他金质玉相气度高华，沉吟道：“陈郡谢氏是……”
　　慕珩便将错就错，顺水推舟道：“晚辈正是出身于陈郡谢氏。”
　　陆文宛点点头，并不吝啬夸赞，“难怪生得这般出众，片言不俗。”
　　慕珩鲜少有这样拘束的时候，一方面他刚刚得知眼前的妇人轻易就将顾维桢送到了来历不明的人手中，心里有些抵触，另一方面陆文宛是顾维桢的娘亲，顾维桢又事母至孝，他也希望能给陆文宛留个好印象，所以仍举止自持。
　　顾维桢却看出他不自在，说了几句话就找个由头把慕珩领回了昭文苑。
　　慕珩小声道：“福伯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你怎么都没和我讲过？”
　　顾维桢笑容清浅道：“都过去了，老师待我也很好，还学了一身本领，不是挺好的吗？”
　　他并非故作坚强，而是发自内心觉得，从结果来看，这是一件好事情。
　　因为对顾方同无所谓，对陆文宛无所求，对顾葙只想疼爱，所以委屈虽然有，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慕珩不可能不心疼。
　　于是他说，“今年的操演到十月底就先停一停吧，半年时间也够长了。”
　　顾维桢眼眸一弯，道了声「好」。
　　这一日陆文宛靠在榻上，顾维桢难得休沐，捧着新换的汤药一勺一勺送到她嘴边，陆文宛口中涩意迭起，心中愧意翻涌，到底还是开了口：“三郎，元让年间，你父亲给你二哥和杨家口头定了一门亲事，本来去岁就该办了，但适逢那姑娘生了一场大病，大夫人去看过一次，嫌她……”
　　她停了一下，许是在想如何将王氏刻薄的话尽可能温和地转述给顾维桢，见顾维桢还专注地听她讲，便接着道：“嫌她不合心意，闹到你爹那儿，想毁了这桩婚约。只是，顾家与杨家本是世交，你父亲又舍不下面子，想让你替你二哥接过这桩婚事。”
　　“母亲！”顾维桢惊愕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低声抗拒道：“我还不愿意娶亲。”
　　陆文宛柔声劝道：“娘亲知道，你如今已是朝中三品官员，这亲事算起来还是杨家高攀了，但杨家是好人家，想来女儿也是好的，而且河内杨氏与天水杨氏又不同支，不必担心和北靖遗孤有牵扯……”
　　她是早就见过杨家女儿的，那孩子身子弱，王氏一口一个短命鬼的叫，她也不想让顾维桢娶，如果有的选，她当然希望顾维桢找一个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妻子，所以早早就未雨绸缪，将那些画像都递给了顾维桢，又常常催促，但顾维桢不放在心上，她亦没法子。
　　而且，杨家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想到顾维桢日后也可三妻四妾，陆文宛心软，便想为她提供个庇护之所。
　　顾维桢却垂了眸，“娘，我已有心爱之人了，我不愿……”
　　陆文宛一怔，“你看上的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过？”
　　顾维桢轻声道：“因他身份特殊，我没办法娶他，便没有和旁人讲，但我也不想娶别人。不只是杨家的女儿，母亲年初给我的画像我一张都没有看过……”
　　陆文宛脸色一变，试探道：“难道是平康坊里的女孩吗？”
　　顾维桢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没去过平康坊……他身份贵重，反倒是我高攀。”
　　陆文宛沉吟道：“你父亲祖上是陇苏顾氏，我出身自吴郡陆氏，你自己更是年方弱冠就官居列卿，能让你说出「高攀」二字的，我一时竟想不出。”
　　见顾维桢默然不语，她又道：“去岁你一直在边关，我在颁政坊的清风寺许了愿，后日就是还愿的日子了，我这身子怕是好不起来，你替娘亲去还个愿吧。
　　颁政坊中寺观云集，多是考生学习的清净之地，清风寺则更多面向大小官员的家眷们，因寺中香火兴旺，几经辗转扩修已颇具规模。
　　顾维桢辞别了住持正欲离开，然而他足尖刚踏上院中金色的银杏叶，身后便传来一声轻柔的唤声。
　　“光禄勋请留步。”
　　他一回头，只见一个苍白纤细的少女正由侍女搀扶着立在廊下。
　　虽已经是晚秋，天气转凉，她身上却披着寻常人深冬才穿的白底刺绣灰貂披风，看着很是弱不禁风。
　　“姑娘唤下官何事？”
　　那少女缓缓走到他近处，却忽然盈盈拜倒在他脚下：“妾是求光禄勋救命的。”
　　顾维桢往旁边闪避了一下，没有承她的礼，只无措道：“姑娘先起来说话吧。”
　　“令堂大人当是和您提起过妾了吧？小女姓杨，小字霜筠，是书令史杨裕晖之女。”
　　顾维桢略一颔首，“母亲确实提起过。”他不善与女子交谈，是故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杨霜筠也拘束，但她毕竟有所求，较顾维桢自然主动。
　　“妾知道自己为顾家嫡母所不喜，我父亦知令尊有心毁约。只是，月前刑部尚书遣人说媒，想我去他府上给他的长子做继室，我父官微，兄长在刑部令史任上，都在他手下任职，曹尚书又和杜相是姻亲，得罪不得。”
　　她身体不好，说了几句话便要缓一缓，顾维桢见她面上浮着病态的嫣红，不忍道：“下官不急着走，杨姑娘可以慢慢说。”
　　杨霜筠感激地淡淡笑了笑，随即弯弯的柳叶眉轻蹙，忧愁道：“曹尚书的长子名声不好，短短两年已死了三个妻子，妾害怕自己会是第四个。”
　　她眼中盈了水意，扬头看向顾维桢，“妾斗胆，请您代替令兄，成全妾可好？”
　　她虽早已及笄，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出这番话后已是满面彤云。
　　顾维桢为难道：“下官已有心仪之人了……恐怕不能以姑娘为妻。”他刚刚回想了一下刑部的官属，终于忆起刑部令史杨松筠的面容，那是个身量匀称，休休有容的年轻官员。
　　“曹尚书虽为刑部之长，若姑娘不愿，雍宁律尚存，他亦不敢强求。倘其为难令兄，下官自当会同兰台参本。”
　　杨霜筠苦笑道：“但家父已经动了心了。”
　　她复又祈求道：“光禄勋身居高位，妾不敢要什么名分，更不敢奢望燕侣莺俦之好，哪怕做小也可，只求予妾立锥之地。”
　　她知道这对顾维桢不公平，让他与刑部长官乃至凤台杜相生隙对他而言更是无妄之灾，但她确实没有说谎，她对曹尚书的长子心生恐惧，只能抓住顾维桢这棵救命稻草。
　　顾维桢将这件事说给慕珩时，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他很快便回过神，知道顾维桢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他拨弄了两下还没燃上的烛心，尽可能中肯道：“你娘身体不好，希望你快些成家也是能理解的，至于那姑娘，你都与她明说了，她既然还愿意也没必要便宜曹捷。”
　　他靠近了顾维桢，眉目也跟着他探身的动作放大，那是极具侵略性的俊美，但他的声音却是旖旎而温存的，“左右你已经跟我先拜过堂，也以彩结连盏喝过酒了，她执意要入你府上，便只能做偏室。羲明只需告诉她，你心里只有我一人便是。”
　　说着，趁四下无人，他凑过去亲了下顾维桢的嘴角，然后倏而含了笑：“我会好好地活，会有很长很长的生命，未央宫除了赵如嫣不会再有旁人，我也只准你有这一个侧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已经想通了，若赵如嫣生了男孩儿，资质不算太差就让他做未来的储君，若赵如嫣生了女孩儿，他便过继个吴王的孩子过来，左右是再不肯找别人了。
　　这是一个太重太长的诺言，顾维桢蓦地看向他：“陛下！”
　　慕珩只是专注地回看他。
　　于是又是一番极尽欢愉的尤花殢雪。
　　顾维桢在温室殿呆的时间久了，外面已经开始洋洋洒洒落了今年的初雪，留宿无果，慕珩把请退的光禄勋大人叫住，将尚衣局新做的月白色斗篷取了出来，这是天子自己绘图送到尚衣局的，形制精巧更胜其他衣物，非止用银线在领口描了金魁莲的花纹，下端还添了云气纹的霜色暗绣，他抬腕将斗篷迎风展开披在顾维桢背上，又亲手帮他将衣前的带子系上，仔细整理了垂在他肩背的银狐毛毛的帽子。
　　颜色素淡却不失清贵的斗篷衬得顾维桢谪仙似的好看，慕珩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
　　顾维桢面皮一红，轻易便惹得年轻天子心里泛起了轻轻荡漾的涟漪春水。
　　他全不顾及身份地把人搂在怀里撒娇，“要不今天就别走了吧，都六天没留宿过了。”
　　顾维桢也舍不得他，打从入夏以后慕珩将操演练兵的差事交给他，他每回入温室殿都来去匆匆的，全靠月底的几天休暇解相思之苦，但今天是顾葙生日，他早早就应了陪她过，只能忍痛割爱，是以方才的中也格外主动，但慕珩一挽留，他心就又软了，陪着天子又胡闹了会才赶在宫门关闭前回了家。
　　-完——

——第四十四章——
　　过了这个生辰，顾葙就满十六岁了，也是需要抓紧考虑亲事的岁数了。
　　她虽是庶女，但父母皆出自望族，又有顾维桢这么个兄长，是绝对不愁嫁的，但陆文宛还是温温柔柔说了她几句，让她不要那么挑剔，她的话显然并没入顾葙的心，加上有顾维桢亦在旁边帮她的腔，小丫头更加有恃无恐了。
　　因为只是偏室，没那么多讲究，挑了个合适日子杨霜筠便入了顾府。
　　昭文苑空间没那么大，顾方同为了脸面腾了个新院子给他们，顾维桢本就不愿昭文苑被旁人侵占，对此自然求之不得。
　　顾维桢踏进蓼汀苑的时候已是入夜，杨霜筠素静的脸上薄施粉黛遮了几许病容，水润的杏目温和平静地看向他。
　　顾维桢避开了她想要伺候他宽衣的手，尽量柔声道：“姑娘不必如此，我自己来就好。”
　　杨霜筠立在他身侧，眼见着他话音落了一阵，腰带也不曾解开半分，于是先开了口：“妾既入了顾氏的门，自然要尽好服侍的本分，大人心中有牵挂我亦是知晓的，我不过偏室，他日君要娶妻纳妾，我自不会有二话。”
　　虽早已言明此事，顾维桢仍温声劝慰道：“纵然如此，我总会尽量对你好的，姑娘在家中自是掌上明珠，到了这儿也不必自轻，我娘她最是温柔平易，不会为难你。”
　　杨霜筠淡淡笑了笑，“那便歇息吧。”她俯身整理好了床铺。
　　顾维桢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前半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也记挂着温室殿的那人，便道：“你先歇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杨霜筠转过身定定看着他，耳边微微有些红，目光却坚定，“若是没有落红，会有人说闲话的。”
　　她看出顾维桢对她并无怨怼，甚至心存不忍，便只说自己。
　　顾维桢想起日前顾方同指了人暗示他的话，那会他神思不属十句漏掉九句，杨霜筠一提他才隐隐记起，但他看了看面前女子弱不禁风的纤细身量和粉黛遮不住的病容，从身侧抽出了从不离身的赤霄，没有迟疑地轻扫过左手掌心。
　　滴落在榻上的血痕触目惊心，杨霜筠惊得后退了几步，顾维桢合拢手心朝她安抚一笑：“别怕，没关系的。”
　　伤口很小很小，他拿绢帕蹭了蹭便干净了，“你身子不好，还不宜做那等事，以后再说吧。”
　　杨松筠没有强求，只含泪微笑感激道：“哥哥说的没错，光禄勋是个大好人。”
　　顾维桢一怔，这事在他眼中算是互相成全，他身边有个人，陆文宛就能安下心，以后也不会催他了，至于杜以郴和曹捷，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并未放在心上，于是坦然道：“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倒不是什么圣人。你安心在蓼汀苑住着，我日常多居禁中，若逢休沐，需找我时可直接差人去昭文苑，阿葙住西厢沉香苑，她娇憨可爱，你们应当合得来。”
　　湛湛长空黑。温室殿的珠帘上水纹灵动，风至则鸣，如环佩之声。
　　云母屏风后，慕珩换下厚重衣裳，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火花爆裂的间隙中，忽闻一阵清响，珠帘轻动，天子匆匆一瞥间，便看见了仙人。
　　顾维桢披着那件他给的银狐领大氅，玉白的清俊脸庞正从帘后露出来，纤长眼睫上犹挂着薄霜。
　　“维桢！”
　　俊美冷峭的天子睁大了桃花眼，“你怎么进来的？”
　　顾维桢掀帘入内，身上的寒凉都蒸成了氤氲水汽，看起来格外仙气飘飘，“我悄悄潜进来的，没有人看到。”
　　慕珩也不嫌他身上凉，一把将人拉到鸿羽帐里抱紧，居高临下道：“算你有良心，我还当你佳人在怀乐不思蜀了。”
　　顾维桢贪恋他怀中暖意，见慕珩没有不舒服也就没挣扎，轻声道：“陛下这么晚没睡，难道不是等着我？”
　　慕珩压在他身上，语调半是薄嗔半是轻佻，“光禄勋这么知情知趣，朕若不解风情，岂不教你白跑一趟？”
　　西域毛毯上落了层层叠叠的衣裳，虽是清冬，温室殿里却只有暖意。
　　但身逢乱世，最难长久的便是安稳。
　　慕珩那道增修学宫、延揽英才的诏书才下了不到两个月，列阳便又有了动静，赤姜虽一直不安分，但纪兴立足未稳，纪遐在时又搁雍宁这吃了不少亏，一年半载应该还不会南下。所以朝臣们更多地将眼神给到了西南。
　　起初只是秦州府的长史伏敏上表，说与渭州相邻之境屡屡有货商被劫，可以确定是列阳的人做的。
　　这种单方面的掠夺其实从元让年间就开始了，当时的秦州刺史往长安送的奏章一沓接着一沓，但慕涵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始终没放在心上，后续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这样的纵容让列阳变本加厉。
　　慕珩登基后曾拨款到秦州命已故秦州刺史宋名主持征兵以加强防御，倒是安生了很有些时日。如今故态复萌，显是记着年初结的梁子。
　　如果仅止如此，慕珩本也和慕涵一样无意大动干戈，他理想的统一大业，原也不是势如破竹，而是审时度势、循序渐进。
　　但雍宁的容忍反而助长了列阳的气焰。很快，列阳大将苗半戎便率九万将士兵临秦州城下。
　　晚秋时节，无论是对雍宁，还是对列阳，都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霍进自知能力有限，第一时间便向长安求援。秦州可调用的兵不足三万，但守城却已足够，慕珩没有第一时间调兵过去，而是令其先退守不出，就这么拖到了十月下旬。
　　承明殿中笼着火盆，坐满了兵部、户部等各省各台的肱骨官员。天气转寒后执金吾贺均最为忙碌，是以缺席。
　　天子最先看向户部尚书沈翊，“户部还能担负起战事吗？”
　　沈麓川将整理好的账本呈上去，面上有些冷肃，“回陛下，虽然勉强，尚能支撑。况且……”他垂目道：“纵使担负不起，这仗该打还是得打，总不能一让再让。”
　　他这话多少有些呛慕珩的意思，天子暗道自己近来是不是太过平易了，这沈翊说话一天比一天直，但他只是挑了挑眉，翻阅账本的手没停，语气也并无苛责之意，“朕的意思是，可以看看要打到什么程度，是拖而不打，还是迎头痛击，是见好就收，还是一鼓作气……”
　　因陈凌的缘故，陈弦仍任兵部侍郎，兵部尚书的衔则挂给了梁国公云煦，但云煦久驻荆州，实际上的兵部仍是陈之恒主理。
　　他背脊如往常般挺得笔直，接话道：“此次梁世昌的两个儿子也一同出征，排场大得很，但此时来犯显然是恃强轻敌，霍都尉先退避三舍迷惑敌军的同时，长安可暗中调兵前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杜以郴道：“苗半戎率九万精锐来犯，蓉城定然空虚，传闻梁世昌又在病中，臣以为可围魏救赵，列阳退让，便化干戈为玉帛，列阳不让，雍宁也不至吃大亏。”
　　姚晟蹇却摇了摇头，“蓉城处在列阳腹地，益州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孤军深入，恐怕还未见到梁世昌的影子，军队就先搭进去了。”
　　慕珩闻此忽然道：“若能让苗半戎这九万人回不去呢？”
　　林成蹊下意识将目光投了过去，这个年轻的天子哪里都好，就是过于天真了。
　　前些日子那道诏书是，这回也是。
　　但光禄勋顾维桢显然愿意纵着慕珩的天真。
　　绯色官服的少年郎在殿中众人短暂的沉默中倏然开口，“臣愿往。”
　　顾维桢当日没有离开承明殿。一张新绘成的地形图在绨几上徐徐展开，天子道：“苗半戎谨慎有余，却远不如何牧。梁奉隐和梁奉畋明争暗斗多年，放着蓉城的安稳日子不过，不外是为了阻止对方独自揽功。
　　你到秦州之前，我会先让霍进散布梁世昌已死的谣言。如果他们都想回去继位，势必会产生争斗，而其远途跋涉，更兼天寒地冻，一旦撤兵，就是你和霍进的时机。
　　即便他兄弟二人可以暂去前嫌共同抗敌，军心惶惶之下也绝难发挥该有的实力。”他转头望向顾维桢，“新组的两千天节卫够不够？”
　　顾维桢没有迟疑，清声道：“够了，霍都尉催得急，少些人反而可以节省时间。”
　　慕珩盯了他一会儿，直把顾维桢看得心旌神摇了才指向绨几上的图，“我没去过秦州，这张图是那天召了褚麟过来和我一块画的，其中不知会不会有纰漏，你带在身上，等到了那边务必再仔细瞧瞧。”
　　顾维桢应了声「好」。他没有多耽搁，与慕珩堪堪缠绵了多半个时辰，转天就启程去了秦州。
　　临行前，顾维桢到承明殿拜别，慕珩虽然对他全然信任，笃定苗半戎和梁氏兄弟非他敌手，但仍不免担忧，他将顾维桢之前落在殿中的斗篷给他披上，低声道：“珍重自身，务必平安回来。”
　　顾维桢扶上天子的手腕，语调温存犹如私语，“陛下放心。”
　　银铠素衣身量颀长的将军很快便转身踏入茫茫雪色，天子立在廊下目送他，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空气中残留的浅淡竹香很快便消散了，但慕珩轻轻嗅了嗅手腕里侧，握住了最后一缕。
　　他说知道该怎么去爱顾维桢，那不是一句妄言。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这样的时节，列阳却要发动一场战争，不可谓不是艺高人胆大，但当梁世昌病死的消息传遍列阳军营的时候，梁奉隐和梁奉畋的表面和平很快便濒临破裂。
　　正如慕珩所料，梁世昌试图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彼此制衡，最好是共同进步，但梁奉隐和梁奉畋显然并不领情，当病中的列阳皇帝反复念叨在雍宁手上吃了亏，白白丢了三州的情境下，次子梁奉畋最先提议攻打秦州，他曾和日照交战不落下风，更与褚麟对阵数月，如今势头正盛，梁奉隐担心他再次立功盖过自己这个兄长，便陈词恳切地上表恳请父亲准自己同行。
　　梁世昌对于他们的勇敢和体贴很是欣慰，所以当大将何牧劝阻说不占天时，不知彼况，不宜出征，刘郁也连声附和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便翻起旧账，认为是他们举荐的人不得用，才致使列阳在与雍宁的谈判中失了主动，如今又涨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将他们狠狠斥责了一顿。
　　梁世昌小半生都偏安一隅，老了老了反倒争强好胜起来，从前他对刘郁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更是数年如一日倚重何牧，故而他二人被训斥之后，再无人敢劝说只言片语。
　　霍进得了天子指示，始终畏缩不出，而远离战场的梁州则领了长安命令偷偷派出得力人手守在蓉城到秦州的必经之路上，将送信人全部截杀在途中。
　　顾维桢领兵过渭水入秦州的当夜，梁奉隐和梁奉畋之间发生了第三次争执，苗半戎祭出自己元帅的身份才堪堪平息。
　　其实苗元帅的心里也在打鼓，蓉城始终没有送信过来，梁世昌身死的消息飞速传播根本查不到源头，两个皇子彼此猜疑，将士们也惊惧不安，而霍进甘做缩头乌龟，始终不肯迎战，如此僵持，让忙于调节二王矛盾和稳定军心的苗半戎心力交瘁。
　　顾维桢带了褚麟和李新台并两千天节卫，加上秦州原有的驻兵正好凑齐三万。
　　虽顾维桢每夜都登高查看，但他挑的位置隐蔽，在列阳军眼中，秦州始终都是死气沉沉的，他们士气正盛的时候，雍宁不出来对战，他们阵脚自乱的时候，雍宁也不出来趁火打劫，实在是奇哉怪哉。
　　直到十月底。
　　无心恋战的列阳军终于达成一致决定退兵，苗半戎极其谨慎，虽然梁奉畋一再强调霍进不敢追击，他仍尽力有序地连夜撤兵。
　　从汉邽城的城墙上眺望，苗半戎的军队已经渐行渐远，褚麟转头看向顾维桢，“还不追吗？”
　　霍进也看了过来，他一直遵循天子的令旨，但他忍了太久了，还是希望能痛痛快快杀一场。
　　顾维桢摇了摇头，“再等两天，河水现在冻得还不够结实，苗半戎也还没放松警惕。”李新台忧虑道：“那会不会就追不上了啊？”
　　顾维桢拂去甲片上的一层薄霜，语气是北靖一役前从未有过、如今听来也一样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最晚四天后，会有一次降温，我们只带骑兵，一定追得上。”
　　李新台想，上回他们在原州被算计得不轻，光禄勋怕是还没释怀呢。
　　得益于老师传授的知识，顾维桢又一次料对了气象的变化，三日后的黄昏，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温度骤降。
　　顾维桢领着早就挑选好的一万三千骑兵连夜渡河，两军之间的距离火速缩短。
　　列阳军正驻扎在覆铫山外的湫水河畔。行军十日都未见追兵，纵是苗半戎也不由松懈了心弦。而雍宁的骑兵人衔枚马缚口，在天明前已登上了覆铫山。
　　当从睡梦中醒来的列阳将士们打算继续行军的时候，他们发现漫山遍野都是雍宁的军队。
　　《雍宁书》对这一次的交锋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但也并未吝惜笔墨，史官写道：西戎惊恐万状，维桢因纵兵击。人撞马践，溺于湫者以万数。
　　麟共新台横列于亡军之前，解甲投戈者五六，去者不过数千人。
　　奉隐、奉畋单骑出，得以幸免。雍宁所获刀、衣甲、粮、辎重等不可胜。
　　霍进受其苦，欲以降军坑，为维桢止，其曰：“杀之不能永绝后患，反使后者不降，而可以德。”虏甚感恩，远近余众悉来降附。
　　对于收降的数万士兵的处置，顾维桢先往长安送了份军报请示天子，慕珩的令旨很快便送到了秦州，这下不仅是褚麟和霍进，连顾维桢也猜不透天子的打算了。
　　他虽然没有听从霍进的提议坑杀降兵，但考虑到粮草的问题，也无意一直养着，有心让他们做工。
　　但慕珩竟然让他聚集全部俘虏，甘愿留下的编入军中，尚有牵挂的直接释放。
　　顾维桢将令旨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那确实是慕珩的笔迹。抬眼时正对上褚麟茫然的脸，“放了？”
　　一军主将同样茫然地点了点头。
　　顾维桢传话下去的时候，列阳的降兵没有一人表态，他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长久的哗然过后，了无牵挂愿意留在雍宁的七千余人散入各军，其他人则接连拜别离去。
　　顾维桢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淡去，忽然福至心灵地猜到了慕珩的用意。
　　天子想要列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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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四十五章——
　　顾维桢是年底到的长安，虽然只走了两个月，进宫复命的时候天子还是隔着冰凉的铠甲抱了他好一会，顾维桢抹掉眉眼上融化的冷霜，轻声道：“陛下不是想让那九万人回不去吗？怎么改了主意？”
　　殿外梅径两侧的花已经开了，慕珩立在窗边跟顾维桢一起看，“季清时带了消息来，梁世昌不单单是病了，而且真的要死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是两说。今日施恩于他们，来日总有愿意报偿的。”
　　顾维桢沉吟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
　　“怎么也要春闱以后，看看有没有凉州那边的人才，定一定人心。”
　　顾维桢赞同地点了点头，想着自己大概还是不够成熟，不若天子目光长远，他和慕珩站得很近，肩头挨着肩头，慕珩说话的时候，他就一边听着一边看不远处的梅花，他目力极好，竟瞧到白雪掩映下的两朵紧挨着长在一处的红梅，语气一时雀跃起来：“看！那边有一簇并蒂的梅花！”
　　慕珩顺着他指尖看过去，还真看到一簇，只不知是不是顾维桢口中的那个，转头道：“要不要到近处瞧瞧？”
　　顾维桢自然乐意之至。
　　先前温室殿里那那根柳枝早就没了生命力，顾维桢本来是说先扔了它，日后再折新的来，但慕珩不乐意，非说它意义非凡，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柳叶染上色后粘牢，复又放在了花瓶里。
　　但粘得再好，毕竟不如新生的鲜活，见红梅开得正好，顾维桢便自己动手剪了一束下来。
　　慕珩心疼顾维桢冬日里远途奔波，心中更有百般思念，直接批给了他与普通官员等量的七日休暇。
　　说是休暇，其实也只是不必去任上办公而已，承明殿和温室殿他依然没少待。
　　但除夕毕竟是重要日子，往先因光禄勋的职分，慕珩可以理直气壮地霸占人，但打从入了天子青眼，顾维桢就没在自家府上过过除夕，慕珩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便割爱放了人回家。
　　这还是顾维桢从栖云涧回来后第一次跟顾氏这一大家子吃饭，王夫人对顾维桢和陆文宛的不满不是一朝一夕了，即便是这样喜庆的岁末，即便顾维桢立了功天子赏下了不少好东西，她还是绷着那张风韵犹在的脸。
　　因杨霜筠成了顾维桢的偏室，顾仲书很快便另娶了妻子，不是一般人，是杜以郴的外甥女张氏，与杨霜筠的弱柳扶风楚楚动人不同，二八年华的张氏看上去温和而敦厚，令人一望便心生亲近。
　　杜以郴为此还给顾仲书安排了个中候的官做。因不是要职，慕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孟祁有意缓解气氛，温和道：“三弟此次出征走得急凯旋得也快，街坊里都道我军旗开得胜，实在令人向往。”
　　他是蜜糖里长大的，顾方同和王夫人都爱重他，但正因如此他过得也比散养的顾仲书累得多，顾维桢知他有心从军，闻言只朝他安抚一笑，“战场辛苦，可不若家中惬意，幸有天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再有几月便是春闱，兄长若能得中，总有风光之日。”
　　顾方同听出他言外之意，不由看了陆文宛一眼，陆文宛只低垂着头。
　　王夫人筷子顿了下，但杨霜筠和身份高贵的新媳妇尚在座，她难得没有发难，顾仲书和顾葙则埋头苦吃，都没放在心上。
　　顾孟祁为顾维桢夹了一颗冬菇，仍是温温和和的，“便借三弟吉言。”
　　一餐饭吃得各怀心事，等众人皆散去时，顾维桢去了趟木犀苑，顾孟祁正在庭中看雪，没想到他会前来，诧异道：“倒是稀奇，这还是三弟头一回过来。”
　　他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顾维桢走到廊下，抖了抖身上雪片，婉拒了顾孟祁入屋一叙的邀请，“我来此，是有一些话想和兄长说。”
　　顾孟祁僵硬了一下，有些难堪道：“父亲将我的事托给你，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顾维桢怔了怔，“不全是。”他将手缩进袖子里，轻声道：“我与父亲不和已久，他一直是把事情说给我娘，再让我娘告诉我，半年前我便知兄长有心弃笔。但我能有今日，全都仰赖天子信任，我若徇私，便辜负他的提拔。”
　　顾孟祁是温驯性子，从没拿嫡长子的身份压过他，只先前陆文宛封县君的时候，被刁蛮妻子半是教唆半是强迫地讨了顾维桢那片田产，见他态度切诚，便道：“无妨，我从最下层做起也行的。”
　　顾维桢对他存了两分敬意，闻言真挚道：“兄长若当真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我屋中有些得用的书籍，他日便给兄长送来。”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但兄长寒窗苦读二十载，春闱还是再好好准备一次才是，上一回只差一点，兴许这回便考上了。”
　　顾孟祁点了点头，“为兄省得。”
　　顾维桢回昭文苑的时候，发现屋中竟有光亮，但见福伯不在庭中，想是在屋内帮他收拾，便松了那点警惕之心，直接推了门。
　　金冠玉簪、披着吉光裘的天子正点燃最后一盏灯，听到声响便回过头来。
　　顾维桢呆立在门边，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天子冷峭却多情的桃花眼一弯，锋锐的俊美容颜在烛火照映下变得柔和动人，“怎的愣了？”
　　他微微一笑，“羲明该对我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顾维桢来不及掩上门，当三五步之遥的天子朝他敞开怀抱，他便把自己送进了对方的臂弯。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行北陆谓之冬，行东陆谓之春。短短四年，雍宁便得以从风雨飘摇转至日渐安稳，既未因异国倾轧之危顾此失彼，也未因权臣相继倒台而呈各地反叛迭起之势，这其中固然非天子一人之功，却也与慕珩几乎称得上算无遗策的谋划和动辄夜以继日的辛劳密不可分。
　　除夕一别，直到仲春以后慕珩才得以从繁忙的公务中脱开身又登了一次顾府的门。
　　自然，依旧不是正门。
　　大约是沾染了顾维桢和顾仲书的喜气，陆文宛近日也觉身子爽利了许多，已能随意走动了，杨霜筠一直随侍左右，自然免不得与慕珩打一个照面。
　　霜筠本无意打扰，却是陆文宛说了话，要他们且等一等，自己去小厨房给他们做几碟点心。
　　顾维桢看出慕珩有点儿不高兴了，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出于礼数拜访娘亲却正撞见杨霜筠，也确实委屈他了，于是琉璃心肝的光禄勋噙着抹笑清声道：“娘，我与风致还不饿呢，今天天气好，让霜筠陪您出去逛会儿街吧。”
　　陆文宛并不知其中原由，温声嗔道：“你这孩子，近段时间都是好天气，谢小公子却许久没来了，我这做长辈的如何能去躲清闲？”
　　见她坚持，慕珩便插话打了个圆场：“那便有劳伯母了。”他给顾维桢递了个眼神让他放轻松，顾维桢意会，便也点了头。
　　陆文宛再回来时便远远见到慕珩与顾维桢在正长叶子的栀子花家架旁饮茶，茶烟袅袅相谈甚欢，杨霜筠与四五侍女虽然在侧，却也只是闲着，她端着点心走过去，慕珩先看到她，立刻便起身迎上将托盘接了过来，“伯母，我来吧。”
　　陆文宛看着他将东西小心摆好，微笑道：“小谢公子不必多礼，只当在自己家便是。”
　　顾维桢亦向慕珩点头，两人重又落座，继续方才行军安民的话题。
　　这是很寻常的景象，这般世道，有志青年谈论的都是国事，深居简出的女眷本就是插不上话的。
　　可是……陆文宛将目光移向还站在一旁的杨霜筠，她虽然体弱却美丽温顺，她一直多有怜惜，往先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今日一对比起来，却见霜筠与自家夫君行止生分，反不如维桢与慕珩亲密无间。
　　陆文宛这般想着，便牵了杨霜筠右手，又将她额前碎发温柔拢至耳后，含着笑轻声戏弄道：“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顾维桢手腕一抖，小半盏华顶云雾洒了半边衣袖，顺着腕骨蜿蜒着淌下来。
　　杨霜筠并未察觉身后，只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母亲莫要取笑妾了。”
　　慕珩脸上醋意将显未显，乍见顾维桢烫了手却不吭声，一下子便将那点酸涩滋味抛到了九霄云外，忙忙取了帕子帮他擦拭，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点什么，便只默不作声擦完了手又擦起袖子。
　　顾维桢神色变幻，早已忘了推开他。
　　陆文宛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只轻轻拍了拍霜筠的手背，“阿葙新学了个花样，想让你帮忙看看呢，他们男人讨论的东西枯燥沉重，外头太阳又大，咱们先回吧。”
　　霜筠自然听话，向坐立不安的两个人辞了行，侍女也跟着离去。
　　约莫是气氛过于诡异，其他的侍女也都悄悄退了。
　　“羲明……”
　　“陛下……”
　　他二人同时开口，称呼却大相径庭，眼见慕珩凝了眉，顾维桢忙拉了他衣袖，轻声唤了句「风挚」。
　　见他又是示弱又是撒娇，慕珩才舒展了眉目，执了他红了一片的腕子细细地看，心疼道：“刚才烫到了吧？这么大个人了，半盏茶还拿不稳。”
　　顾维桢任他牵着，苦笑道：“你还在这，母亲却忽然说那么句话，这是暗示我呢。”
　　慕珩微微俯身，朝顾维桢烫红了的皮肤吹了吹，顾维桢抽不回手，小声提醒他：“这是院子里，人都还没走远呢。”
　　慕珩不紧不慢张望了一下，酸溜溜道：“刚才就都跟着新夫人走了，哪还有旁人？”
　　顾维桢拿了碟子里的糕点送到他嘴边，“快吃口蜜枣糕去一去醋味吧，酸到我了。”
　　慕珩从善如流，就着他手一口咬了半块儿，细嚼慢咽过后一本正经点评道：“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顾维桢忍俊不禁：“你倒有口福，娘亲难得做一次。”
　　慕珩思考再三才又别别扭扭开了金口，“你和她成亲也有四个月了吧，怎么还没有动静？”
　　顾维桢脸涨得通红，“我们还没有做过那挡子事儿，有动静才奇怪呢。”
　　慕珩一下子被欢喜和诧异冲昏了头，冷峭的眼里倏忽窜起小火苗，一把拉了顾维桢起身离坐，“我们去昭文苑好不好？”
　　见顾维桢脸上绯红未褪似是默认，便拉着他轻车熟路穿小道溜回了昭文苑，堂堂天子却像个毛头小子似的，甫一进屋便将人抵在门边心急火燎地亲了上去。
　　两个人身子紧紧贴着一丝缝隙也无，顾维桢初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回应，不到片刻便已喘不匀气息，任由慕珩将他推到白檀香床上了才勉强挣扎道：“白日宣淫，至少把帘子拉上……”
　　慕珩胸腔里震出两声轻笑，贴着他耳边操着气音旖旎应了声好。
　　自是一番色授魂与。
　　雨歇云收后已是傍晚，慕珩用指尖轻轻蹭去了顾维桢绯红眼角的一点泪痕，摩挲着他的眉眼低声呢喃道：“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顾维桢被他弄得有点痒，小声佯嗔道：“胡说什么呢！”
　　慕珩伸臂将人搂到怀里，下巴搭了顾维桢肩头跟他撒娇卖痴：“我说的都是所思所想，哪像你娘旁敲侧击，拐着弯说我耽误了你。”
　　顾维桢任由他搂着，无奈用额头轻撞了下他颈窝：“我娘如果真知道了咱们的关系那才是坏了，且先拖着吧，左右成亲前便与霜筠说好了，我只管给她个安身之所不教她嫁到曹尚书府上就算功德圆满了。”
　　慕珩把玩着怀中人的一缕头发，语调中复又含了笑意：“朕的羲明如此不解风情，可怜了美人如花似玉竟要独守空闺。”
　　他这样拈酸吃醋不依不饶，直把凉雾似的少年给气笑了，“陛下还有完没完了，一国之君成什么样子！”
　　见顾维桢如此，慕珩忙又哄起了心上人：“好了好了我不说啦，腰还酸不酸？”
　　问完也不等人回答，直接便讨好地将手覆上顾维桢腰际揉捏起来，他力道使得刚刚好，顾维桢舒服得又朝他怀里拱了拱，“嗯，还有一点……”
　　“维桢，上回我来时发现你这屋后当会别有洞天，你竟全没有察觉吗？”
　　天子低着调子问依靠在怀中的人，顾维桢眨了眨眼，“别卖关子，难道有什么失传已久的兵法吗？”
　　慕珩「啧」了一声，“那你可要失望了，失传兵书那么金贵的东西好像没有，但你寻几个人过来，十有八九能给你造出一汪活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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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雍宁的小殿下降生在景和五年的暮春三月，名字是慕珩和顾维桢一块儿起的，叫承黎，希望他长大后能承担起身为储君的责任。
　　小家伙没出生几天就是殿试，三十二个新科进士中有六个来自先前北靖的辖地，经吏部复试后也都得了一官半职。
　　宣室殿中，慕珩作势将新生的孩童递给顾维桢，顾维桢吓得连退几步，慕珩见状笑得更欢了。
　　“羲明，以后，你来做他的老师吧。”
　　顾维桢一愣，下意识收回了轻触婴孩脸颊的手，“陛下怎会做此想？”
　　慕珩示意宫人将小承黎抱了下去，这才回看他，“人有旦夕祸福，若有朝一日……”他顿了顿，没有说明，“我怕他待你不好。”
　　顾维桢望进他深深的眸子里，那里从前多是江山黎民，如今短暂地盛满了自己，他说：“殿下是好孩子，我看得出来。若有朝一日……”
　　他也沉默了一瞬，眼里光华流转，已是湿润，却仍弯一弯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来：“羲明不会教风挚挂念。”
　　慕珩在他眼角落了个吻，那吻很轻，就像暮春时候的蓝翅小蝴蝶轻飘飘擦过眼帘似的，落在耳边的声音却低沉：“望断三途我也等得，羲明可不要想不开……”
　　左右无人，顾维桢将自己整个人都扑到天子的怀里，下巴蹭着慕珩的颈间撒娇：“陛下才几岁啊，人生还未过半，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说会好好地活，会有很长很长的生命，怎么这就开始想生离死别的事了？”
　　他这么一说，慕珩也有些傻了，揽着顾维桢的腰苦笑道：“羲明说得有理。许是因为昨夜梦见了祖父和苏相，我这一天总是心绪不宁的。”
　　季清时的消息向来是非常靠谱的，梁世昌没能挨过冬日，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嫡长子梁奉隐，但留王梁奉畋功高盖主不甘屈于人下，兄弟二人很快便进行了一次内耗，梁奉畋夺位不成反丧命于内臣之手。
　　不只是雍宁，日照也对列阳动了心思，但江慎根基不稳，之前又在何牧手下吃了败仗，故而仍在观望。
　　当慕珩提出要御驾亲征的时候，林相、许庭甚至很少违拗他的姚晟蹇等大半朝官都进行了阻拦，但天子认定应当去做的事总能有理有据说服朝臣，未出四月，他便以顾维桢为先锋，亲率十五万大军向西南而下。
　　虽然十二卫的兵直接被带走了大半，但经天子布防，长安城仍然固若金汤。
　　纵有大将何牧屯兵在宕州怀道，但列阳已经再也拿不出如去岁那般精锐的九万人了。
　　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慕珩将兵分成了三路，由褚麟、高杉率兵四万走临州进攻怀道缠住何牧主力，采蘩、叶怀率三万人攻羌水北岸的阴平，封住何牧增援蓉城的道路，他与顾维桢则率所余全部兵马直取蓉城。
　　何牧及时地将褚麟堵在了剑门关以北，但他正当盛年不是聋子，当慕珩的大军眼看就要到阳安关的时候何牧便得了信开始快速南撤。
　　褚麟和高杉在嘉陵水和羌水交汇之处追上了何牧的大军，何牧手下有七万之众，但蓉城岌岌可危，根本无心恋战，激战过后匆匆败走。
　　而采蘩已经下武州等候在桥头了。
　　侦察兵来报后何牧沉默了一瞬，前有叶怀后有高杉，他没时间多想。
　　利州依安乐河而建的三泉关，是列阳的存粮重镇，因三泉关以北各郡县长官或走或降，慕珩得以长驱直入，在附近依小丘山安营布垒，直逼三泉关。
　　他起初也想过劝降，但三泉关的守将文酰是个硬骨头，直接杀了劝降的使者，还割下头颅悬在城楼上，列阳守军一时士气大增。
　　急攻伤士，久围耗粮，而军无辎重则亡，无粮草亦亡，因而只能智取。
　　慕珩自登基后只在会州亲临过一次战场，此番兴奋之余仍然周密谨慎，常常彻夜与顾维桢商议布排，倒让随行将士自愧弗如。
　　天子定下的计策是因势利导，逐日减灶，所以在文酰等将士眼中，雍宁已经拖不起了。
　　是夜风从箕星，飞沙走石，文酰以林夙为先锋领八千勇士渡河突袭，借风势纵烈火，自己则亲率大军以为后继。
　　风助火势，但文酰预想中的惨烈景象并没有出现，林夙惊异地发现，雍宁大营之中几乎空无一人。
　　他立刻高呼撤退，但显然已经来不及。漫天火光之中，小丘山上亦亮起火把，雍宁天子的声音遥遥传来，“烧了朕的营帐，林将军可要拿三泉关来赔！”
　　乱箭之后，又纵骑兵冲击，列阳很快溃不成军，文酰直欲弃车保帅渡河退回，任由林夙自生自灭。
　　朱明盛长，敷与万物，繁茂灌木之中张出根根芒高四寸的铁蒺藜和绊马索。
　　若文酰镇静自若也便罢了，这等伎俩对付万余兵士无异于杯水车薪，但他显然已是张皇失措，一时之间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又被灌木中伏兵射出的强弩惊得魂飞魄散，顾维桢只用两千人便轻易俘斩万余。
　　顾维桢脸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痕，慕珩身上倒一点尘灰也无，天子拿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笑得眉眼弯弯，“三泉关里的好东西至少够用三个月，这个文酰还真是雪中送炭送了咱们一份大礼。”
　　破关之后顾维桢也放松了下来，笑着替他解开赤色战袍的系带，“陛下料事如神，这些年拘在宫里，竟是委屈了。”
　　慕珩捉住顾维桢腕子，微微垂首在他指尖啄了一口，“能与羲明并肩作战，实在比候在承明殿中翘首盼望快活得多。”
　　当采蘩派出的探子说何牧往北走了的时候，采蘩立刻就陷入了两难。
　　他和叶怀是从北边过来的，是以驻在羌水桥头之北，而蓉城派了年轻的中郎将元徽接应何牧，就守在桥头之南。
　　列阳腹地空虚，元徽不过区区六千人，不敢轻易发起进攻，但采蘩一面隔桥与元徽相持，一面又要防住从西北过来的何牧，仍是不易，而无论如何引诱，元徽坚守不动，采蘩与何牧居于一侧无险可守，这就让他剩下一个选择可选。
　　全军开拔回援后路。
　　但采蘩低估了何牧。声言击东，其实击西。何牧只向东北走了不到三十里便折了回来，采蘩走的是另一条路，等他得了消息急忙返回拦截时何牧已经通过了桥头，随后因三泉关已破之故渡白水而下扼守在始州剑门。
　　这是慕珩和顾维桢大军的必经之路。
　　梁奉隐已是惊弓之鸟，刘郁提议北方军退守汉、乐二城时，他慌得看不清地图，只能任其安排。
　　慕珩以甘唐和行露分别领万人将这两座城围住，自己则领兵西出阳安关。
　　落日的余晖煞是晃眼，慕珩躲在阴凉里勾画了一张草图，“采蘩没截住何牧，让他跑了，听说当年他和还是日照太子的江慎交战，把江慎追得丢盔卸甲，这么个厉害的人物，若能为雍宁所用，朕就把摇光卫的中郎将许给他做。”
　　顾维桢见他在剑门那反复画圈，搭言道：“剑门易守难攻，恐怕还需褚麟和高将军照应。元徽之沉稳，倒有几分像叶将军。”
　　慕珩笑了声：“看来屯骑校尉还需多加历练。”
　　帐外月明星稀，大多士兵都陷入了沉睡，偶尔有巡逻之人甲胄相碰的细微声响，君臣说话间忽然有人来报，说是从阴平来的送信官到了。
　　慕珩手中的紫毫笔往下一撂，“传。”
　　少顷，一身行尘的青年便急步入内，折身跪于天子近前，“开阳将军麾下右鹰扬卫燕离拜见陛下。”
　　燕离少时也曾行走江湖，脚程也快，慕珩把他放到褚麟身边，便是为今日。
　　燕离将怀中军报呈上去，又道：“开阳将军与屯骑校尉两日内即可会师，是故让臣速来请示。”
　　褚麟的军报向来简单，三言两语便说明了情况，还有一件事，季清时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跑他帐里了，还提了个建议，想走阴平道过龙州南下，绕过剑门。
　　慕珩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维桢，眼里是全然的信赖，“你怎么看？”
　　顾维桢接过他递来的军报，“剑门天险，若何牧坚守，一时难破，如果真能避开何牧，从阴平走小路经广汉直取绵州，此处离剑门以西有百里，去蓉城三百里，褚麟既遣奇兵冲其腹心，何牧总要引兵救援，臣与陛下正好乘虚。
　　若他死守剑门，褚麟攻其虚，可轻破绵州，蓉城撑不了多久，一旦国都陷落，何牧也无力回天。”
　　慕珩点了点头，“正是此意。”他重新捡起笔写了两份简单的军令，一份给褚麟，一份给采蘩。
　　采蘩接到军令时正准备渡白水与慕珩汇合，幸而燕离来得及时，他便立刻调转与褚麟合为一军向南而下。
　　这下轮到何牧两难了。
　　何牧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将仅剩的六万人拨出两万由元徽率领回援绵州，元徽连夜撤兵，虽躲开了两处伏兵，仍遭遇奉慕珩之命埋伏在广汉的高杉伏击折损大半，残兵挂着彩归入绵州。
　　龙州刺史率众守城，空有丹心而能力不足，兵力悬殊之下，龙州轻易便被褚麟和采蘩破城而入，近七万雍宁军势如破竹，很快连占十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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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奉命镇守在绵州的是苗半戎和益王梁奉霈。事实上，即便是加上了元徽的近万人，他们仍然难以与褚麟抗衡，但这已是蓉城最后一道可称坚固的屏障。
　　顾维桢已经领兵经剑门西南而下直出应灵，攻破了沿路所有障碍，仅剩不到四万人的何牧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左右支绌更无暇兼顾绵州。
　　苗半戎怕死，便令元徽守在北城门面对褚麟，自己则躲在战火相对不那么强烈的西城门龟缩不出。
　　元徽不眠不休率人据险力战，竟真教他守住了。褚麟几次强攻不克愁得团团转，清兵点将又发现损伤惨重，叶怀也负伤不轻，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若是往常，他就把火撒在季姚身上了，但先前走惊险小路之时他险些顺着山崖滚落下去，幸得季清时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不然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褚麟仔细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对季姚的态度确实有待改进，是以便软化了些。
　　意料之外却也合乎情理，军中最熟悉地形的便是半路加入的季姚，其余人来都没来过的地方季清时如数家珍，所走的小路也是由他牵头，见褚麟愁眉不展，他琢磨了半晌，终于道：“元徽遭高杉伏击受了伤，这几日守在城头已是强弩之末，苗半戎既不体恤他，咱们何不顺势招降？”
　　褚麟还真考虑过这个，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高杉将军得了陛下指示想捉个活，便没下痛下死手，姓元的不领情，还回马枪给高将军来了一下，这样的人，怎么招降啊？”
　　季清时喝了口劣酒，行军艰苦，他那点琼浆玉液早用完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见他皱了下眉，褚麟没忍住又呛他：“不好喝还喝，你是猪吗？”
　　季姚晃了晃酒液，青金色的凤目又亮又勾人，“你就没句新鲜好听的话？”
　　褚麟被他盯得不自在，一把捂住他眼睛，气结道：“要听什么好话，你能破了绵州城，一箩筐我也说给你！”
　　季姚将他手扒拉下来，“苗半戎善妒，梁奉霈耳软，你写一封劝降信射到元徽的北城门上，我写一封结交信射到苗半戎的西城门上，还怕元徽不来？”
　　褚麟愕然地睁大了眼，嗫嚅道：“这也……太卑鄙了……”
　　季姚把仅剩的一口酒也喝完了，摇晃半晌才终于又摇出两滴。
　　掷了酒壶身子向后一仰，季姚翘起了二郎腿道：“小兔子就是小兔子，兵不厌诈嘛。”
　　是日黄昏，残阳如血。苗半戎手里的东西毫不留情面地甩在了元徽脸上，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在青年不解的当口，苗半戎痛心疾首道：“益王千岁，元将军一面假做迎敌，一面与褚瑞棠勾连，真是好玲珑的算计啊！”
　　元徽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苗半戎指了指落在他身前的信，“白纸黑字，可不是本帅胡说。”
　　那上面赫然是以褚麟语气写的一段话，大概意思是说元徽本领超群，又识时务，良臣事明主可谓佳话，他日重遇愿以幼妹许之。
　　元徽百口莫辩，待见了那字迹更是如遭雷击，气急攻心间竟呕出一口血来，他声音嘶哑地挣扎道：“益王千岁，我从剑门搏命至此，不是要受此等折辱，担这样的恶名的……”
　　梁奉霈看了一眼苗半戎，终于下定了决心，“证据在此，元将军何必巧言？”他朝站立在两侧的士兵道：“将这叛贼严刑拷打后拖到外面示众，明日用来祭旗。”
　　他年纪尚幼，声音很是稚嫩，说出的话却足够让元徽心死，他脸色灰败地任人拖下去，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好没意思。
　　许是元徽命不该绝，入夜以后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潜到他近旁，见他脸色灰败再无半点从前意气，沉默地替他解了枷锁，痛心道：“元将军，你快走罢。”
　　元徽只如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后，“常珏，我能去哪呢？”
　　被唤作常珏的副将把马缰塞到他手上便折身离去，苦笑道：“不管去哪，活着总比祭旗好。”
　　元徽神思不属，眼看便要信步走出列阳军的营地范围，忽然的马一阵嘶鸣倒地，将他亦甩落于地，那马腿上插着根好长的箭。
　　明知是苗半戎的人追过来了，元徽也懒于反抗，就静静躺在地上等着人来擒。
　　说时迟那时快，到得最快的骑兵还未来得及下马，凭空一柄利剑忽然削断了他左手，血溅了元徽一身。
　　季清时将他一把拉上青骢马，轻轻「啧」了一声，“真是麻烦，要不是那家伙……”
　　千里马很快便将身后追兵甩开一大截，耳畔风声猎猎，怀中之人却了无生机，季清时心中暗道该不是摔坏了吧。
　　就在此时，半死不活的青年竟回光返照似的将一把短匕插向了他的心口，季清时狼狈地躲了开，顾不上被划破的锦衣一把攥牢他腕子，“你干什么！”
　　年轻的游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气得差点将人扔下去，却听青年的声音如泣如诉，“我好心救你，你却引路来攻我家国，毁我清名，季清时，你可真狠啊……”
　　季姚脸色一变，立时松了手。
　　他这才得空看向青年的脸。
　　昔日颇有几分傲气的漂亮脸上新添了一道细长的浅淡伤口，琥珀色的眼瞳死气沉沉，在月光下直勾勾地看着他。
　　来此之前他还和褚麟说说笑笑顺手牵走了他的马，而现在他只想给自己一耳光。
　　季姚心头大震，双手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涩声道：“我不知道你是绩音……”这解释实在苍白无力，但他没有撒谎。
　　季姚初涉列阳是在元让五年，他遍访名山从未出过岔子，那日浅酌了几杯花雕便放松了警惕。
　　也是该着他出事，一时不察竟误入迷雾，又遭毒蛇咬了一口，命在旦夕间幸得路过寻药的少年搭救，又带他走出雾瘴。
　　季姚友人遍布天下，自然有心结交，但少年闻他是乐陵人，竟古板地让他养好伤便速速离开，他软磨硬泡才讨得了恩公的名字——他说他叫绩音。
　　少年性格冷淡，却嘴硬心软地给了他药膏提防蚊虫，连被子也充满了阳光的味道，虽然季姚后来便没再来过列阳，但偶有诗兴大发的时候，也会让信使给青年送上诗篇和所处之地的特产，哪怕从未收到过回信，看遍人间的季清时也没有放在心上。
　　此番慕珩亲征，他想到自己来过此处，也许能帮上忙，得到消息便跟了过来，如果他知道元徽就是绩音，如果他知道采药郎就是让采蘩束手无策的元将军，是那么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青年，他断不会想出这个馊主意。
　　风流潇洒的游侠眼里头一遭写满悔恨，但锦心绣口的青年再说不出曼妙的词语，只道了声“对不起……”
　　许是感受到了临时主人的良心不安，青骢马也踯躅不前起来，元徽移开季姚的手臂跳下马，他身上大小伤口不计其数，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青年将军自下而上看向季姚，眼中只剩淡漠：“各为其主，怪只怪我自己引狼入室。”
　　季清时也跳下来，扶住了仍在轻晃的元徽，他想到了一个补救的法子，“绩音……我可以替你将父母妻子带出来……”
　　元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嗓音依旧是喑哑的：“不必了，我孑然一身……倒要谢过阁下美意。”
　　季姚绝望地想到，他欠这人的，莫说是还，就是把命给他也无济于事了，但他向来是不甘于绝望的，于是又劝说道：“梁奉隐志大才疏，苗半戎不能容人，列阳大势已去，而雍宁正需良将，绩音何不跟我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我与雍宁的天子是故交，他那人最是爱惜人才，你若去了长安，也一样可以施展抱负……”
　　元徽走向平缓的山坡，没有正面回应他，“如果过意不去，就陪我待一会吧。”
　　待到太阳出来，空气不这么冷的时候。
　　元徽整整一夜都没说话，季姚见他隐隐颤抖，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他肩上，元徽躲了一下没躲开，也就由他去了。
　　褚麟也是整夜未眠，季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绵州的北城墙上又抛下一具尸体，吓得褚麟不顾众人阻拦亲自去看，发现不是季姚才松了口气。
　　季姚是在天边隐隐露出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回来的，怀里还抱着个人，一直候在外头的褚麟连忙迎上去：“你去晚了？可受了伤？”
　　季姚眼睛通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没事，瑞棠……快去叫个军医来，再晚你心心念念的元将军就要没气了。”
　　昨夜元徽抱膝坐在山坡上不知想什么，他始终不肯说话，季姚再是又悔又愧也无从安慰，只能同样沉默着坐在他旁边，直到元徽一头栽倒在他肩上，他才发现青年遍体鳞伤气若游丝。浓重的血腥气不是来自断手的追兵，而是来自元徽自身。
　　元徽拖着他滞留在野外，怕是一早就存了死志。
　　作者有话说：
　　嗯，绵州北城墙上抛下的尸体是常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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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四十八章——
　　季清时明白，元徽已经醒了，他只是不愿意面对自己。他失意地倚靠在榻边轻声开口，“绩音，如果我知道是你，我不会写那封信。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他原是潇洒恣意的游侠，此时本该神采飞扬的双眸却黯淡无光。
　　元徽本不想说话，可他听到季清时低落的声音，那不像他。
　　床榻上的人终于睁开眼，自顾自低语道：“季姚，你我阵营不同，我不该怪你，可我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雾瘴山脚下，你那时候说你是乐陵人，我一直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不杀了你永绝后患。可是我左思右想，倘使真的能回到那天，我依然不能狠下心放任你去见阎王。”
　　季清时错愕地望着他，涩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元徽再次阖上双眼，他说着话，声音却仿佛在哭泣。“可是你至少对得住雍宁。而我……我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列阳。”
　　季清时倾身靠近他，“我会求他，让他网开一面，让他体恤百姓，让他仁政爱民，相信我，他一定做得比梁氏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元徽原本想要别开脸，却突然听到季姚抽气的声音——他在不安，在低声下气地央求。他在说，绩音，让我补偿你吧。
　　可是他能补偿他什么呢。
　　“算了吧，季姚。”
　　绵州城破的那天，慕珩率领的大军也攻占了不止一座城池，天子并不急于攻破剑门，只将其水源、粮道都给断了，何牧等不到援军，要路又为李新台等人所扼，终需出城一战。
　　天子在三泉关留了四万人，自己则与顾维桢带兵攻打隆、静二州，列阳臣子虽众，却无第二个何牧、元徽，疆域虽广，终究只有一个剑门，更遑论西南诸州本就驻兵不足，雍宁军几至畅行无阻。
　　绵州陷落后列阳便无险可据了，梁奉霈死于乱军踩踏，苗半戎欲降，被褚麟一枪捅了祭旗。
　　梁奉隐还欲顽抗，手脚直打哆嗦地亲身上阵布排，却不料蓉城守军超过三成尽皆受过雍宁恩惠，竟趁夜开了城门将褚麟迎进城中。
　　褚麟初时还怀有疑心，见来投奔之人手无寸铁一腔诚挚亦不由动容，暗自感慨天子目光长远。
　　梁奉隐的印绶很快便送到了慕珩的营中，一同送到的还有何牧的妻子和母亲——作为何牧不受君命的保障。
　　何牧很好地践行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将梁奉隐派来让他投降的宣令官赶了出去愤而东行，只要过了嘉陵水，便可入梓州，有了屯粮，他就可以收拾残兵兴复列阳。
　　但慕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天子亲率大军出阆中关，早已等候在嘉陵水畔。
　　慕珩身上并无行尘，反而轩然霞举宛若神祇，他语调和雅道：“何将军曾因与二王并肩作战为新帝猜忌，又因苗半戎嫉恨谗言被迫退居怀道，纵有一身本领却无用武之地，如今元徽已降，师徒重聚难道不是美事？将军又何必一意孤行？”
　　听到元徽归降了的时候何牧有些发愣，他这个学生几近孤标傲世，忍不下半点污迹，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才降了。
　　他看向乌骓马上的年轻天子和他身侧同样年轻的少年将军，他们身后是浩渺奔腾的水色，组合在一起像一幅瑰丽天成的漂亮图画。
　　若使江流会人意，也应知我远来心。
　　何牧怅然一笑，扔了手中。
　　慕珩没有在异乡久留，长安虽有郢王代理监国，到底不若天子亲自坐镇，既然大局已定，他也不必在外耽搁。
　　顾维桢倒是被留了下来，江慎分羹之心不死，蓉城以南还有大片地界儿要绥抚，得留个名声能力俱佳的人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妻子母亲皆被送到雍宁帐中，天子却未以此要挟，何牧知道后很是动容，主动请缨留在蓉城协助顾维桢，还劝了始终怏怏不乐的元徽几句。
　　行前慕珩又从顾维桢手里讨了根柳枝，叮嘱过后还是将一直没说的话说了出来，“若是从前，我是肯定舍不得你为难的，但前日长安来报，燕召大将傅岩殁了。”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顾维桢一头雾水，却听天子又道：“他自己终生未娶，和简巍的关系几至无人不知，但简巍先死，简攸登基……傅岩死的时候，他连个扶灵的人也没有。”
　　“羲明，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孩子。”
　　顾维桢想，慕珩实在是个矛盾的人，时而天真浪漫，时而又杞人忧天，明明知道自己和霜筠分宿两处的时候那么欢喜，又因千里以外的他国将军死去年纪轻轻就再次顾及起身后之事。
　　他心下动容，却没有答应，只莞尔道：“若不是燕召的逸闻，我还当陛下又梦见高祖皇帝和苏相了。”
　　顾维桢轻轻覆上慕珩执柳枝的手，清泓似的眼里水光潋滟：“我心中有数，也知道陛下的心意，但霜筠姑娘身子不好，还是让她再将养一阵子吧。”
　　慕珩归长安时已经快入秋了，白蟾花仍在花期，清香顺着风飘到承明殿里。
　　未央宫春有瀛洲玉雨，飞雪敝日，夏有月临菡萏可入饮食，秋有白鹤仙、晚银桂香染玉阶，等到了玄英时节，梅径蜿蜒亦可赏玩，寻常花木之外，更有七七八八的其他植物零散在各个角落。
　　慕珩没骗顾维桢，他确确实实喜欢漂亮东西，登基四载有余，天子没兴起任何新建筑，倒是把碧瓦朱墙一派庄严的未央宫折腾成了琼楼玉宇。
　　但今日天子没有能出门游赏。先是江颂仪等人再度联名上表认为顾维桢远在蓉城，若拥兵自重长安鞭长莫及，需得早日召回，此次杜以郴和曹捷也掺和了进来，他一概留中没理。
　　午后荆楚的旧部采蘋又递了牌子进宫，想让天子为自己赐婚。
　　云梦十八骑中采蘋年龄最小，比顾维桢还小些，阅历却颇丰，虽从前是个风流性子，却始终大节不亏，成为掌长安东南轻骑的云汉校尉后更是克己奉公，和在荆州时换了个人似的，慕珩也很看重他，当下好奇道：“是哪家姑娘竟能让万花丛中过的采蘋校尉收了心？”
　　采蘋红了脸，“回陛下，是光禄勋的妹妹。”
　　慕珩持着茶盏的手一顿，回忆了一下顾葙的样子，那似乎是个娇俏可爱的姑娘，“若是别人，朕今日便可给你赐婚，但顾维桢的妹子……”他这一停顿，采蘋的心跳也跟着一停顿，却听他道：“你去顾氏府上拜访过了吗？”
　　采蘋点头道：“臣去过了。”他本来没想麻烦到日理万机的天子这里，是顾方同提的一嘴，说自己只这一个女儿，需得看到他的诚心，他才特意来了趟承明殿。
　　慕珩便问他：“她爹娘都同意了？”
　　采蘋又点了点头，既如此，天子也有意促成这桩姻缘，便应承了下来，采蘋自是千恩万谢，顾方同和陆文宛也是喜不自胜。
　　这理当是件好事情，顾维桢未归，天子还特意让他们再晚些时候成礼，等顾维桢回来再风光大办。
　　江慎忌惮何牧，南方的绥抚并无意料中的难缠，若说棘手，还是清溪关以南的数州联合自立以抗雍宁更加恼人，越析等部与列阳的关系本就不是完全的附属，如今列阳的政权没了，要让他们直接归顺于雍宁，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季清时留了些时日帮忙，眼见迟迟不能有个结果，就打算先走一步带着元徽回长安，顾维桢闻后也便把写给陆文宛的家书交给季姚请他帮忙代劳。
　　适逢傍晚，顾维桢刚练完一整套春生十九式，就收到了从长安飞来的小飞奴带的信，确切的说是两张白蟾花压花的浅辰砂色信笺，不必说，定是天子忙里偷闲亲自弄的。
　　“兹启者，别来停云两地，物换星移，适才忽梦顾卿归来，梦中竟亦笑出声响，而今醒来甚失，顿觉殿中长夜清寒，衾冷可怜。虽知君不日便回，犹欲一诉衷情……”
　　下边还寥寥几笔画了个翘首坐在阶上的小人儿，偏长的剑眉配上一双桃花目，与慕珩十分神似。
　　顾维桢眼前浮现出天子漂亮生动的眉目，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在第二张信笺上补了句「久不见君，相思不忘」。
　　信笺上将顾葙和采蘋的婚事也一并说给了顾维桢，他与采蘋不算相熟，只在操演时打过寥寥可数的几次交道，但既然陆文宛和顾葙都看过了，又是慕珩赐的婚，想来不至出岔子，且顾葙也到了年岁，之前推了好几家的提亲，如今终于有合意的了，也算是幸事。
　　顾维桢抵长安时早已经入了冬，长安比蓉城冷上不知几分，这让他不禁更加想念温室殿，还有里面那个占据了他心头的人。
　　慕珩正在作画，案上摆着朱砂、石绿、花青、胭脂等各种颜料，天子专心致志，连顾维桢进来都没发觉。
　　光禄勋怕惊到他毁了画，等他停笔的时候才轻唤了声陛下。
　　慕珩闻声抬头，见是千里之外归来的顾维桢，眼中立时便光彩焕然，扔了笔道：“你来了！快过来！”
　　顾维桢依言走近，愕然发现那画上画的竟然是自己。
　　天子每日处理完政务都画一点，如今近一个月过去，只剩衣褶还需晕染，旁的已差不多画完了。慕珩侧身让他靠过来，得意道：“如何？像不像你？”
　　时人绘画多爱抒发心绪，或讽谏或移情，慕珩却放任自己追求肖似，左右他是天子，莫说这画流传不出去，便是让谁看到了，也断然无人敢笑他俗气。
　　犹记得暮春时顾维桢休沐，他溜到昭文苑去找人，彼时顾维桢正练剑，方一结束便听到天子唤他名字。
　　在因剑气落了漫天的海棠花里，顾维桢回首去望时，少年衣带当风，眼底如有惊鸿。
　　慕珩一直想着将那一幕画下来，所以战事一了，他回宫后将积攒的事务都处理完后就动了笔。
　　海棠花混着胭脂和一点朱砂，叶则施以石绿，远处的天空掺了赭墨，半转过身回眸的人手中执剑，着一身霜色银月白的衣裳，雨过天青色的发带飘荡在风里，眉黛远山，眼似清泓，连美人尖和微微上扬的唇角都勾画得一丝不苟。
　　顾维桢可以清清楚楚地从这未竟的画中感受到慕珩的心意，他心中又软又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怔愣着屏息道：“陛下画的这人比我好看。”
　　慕珩轻笑着凑近看他，音调压得低沉又暧昧，“你撒谎……明明不如你好看。”
　　他轻车熟路解开了少年颈子前的披风带子，将藏在锁骨下的那颗浅色小痣露出来，“何况亲不得摸不得，哪及朕的顾小将军又香又美。”
　　顾维桢被他的气息撩得腰软，将位置危险的藤黄和黑石脂挪到一边，颤声道：“不先听听蓉城的近况吗……”
　　天子执了他手腕，牵着顾维桢走出这一方拘束桌案，明目张胆将人拐到榻上：“你在奏章里写得事无巨细，难道还有没说到的吗？”
　　慕珩这话不假，最刺头的越析归顺以后，其他的事按部就班，确实没什么紧要的。
　　顾维桢没有挣开他，反而舒展身体由着对方吻过来，清冽的嗓音就像揉碎的月光一样柔软，“没有了……”
　　鸿羽帐内，天子伸出一截指尖旖旎地挑开了光禄勋雪白的领子，顺着锁骨摸过去，口中操着像极了勾引的沉沉音调，戏谑的话语喋喋不停，“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肚子圆圆的青瓷瓶歪倒在毯子上滚出好远，榻上的人则早早就步入正题。
　　许久未见的爱人脸庞泛着藏不住的欲望和春情，灼热的唇舌贴过去，慕珩方才还握着笔的手已全无章法地钻进了顾维桢的腰间。
　　但也绝非全然的掠夺，那些隐晦的温柔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缠绵，慕珩单手扶着心上人的腰窝，见眼尾已染了红，忍不住凑上去啜掉了那颗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的泪珠。
　　青玉灯中的火光影影绰绰不知摇曳过几个来回，克制婉转的低喘终于陡然变作酥骨长吟，那双握枪时游刃有余的手只得在仓皇忙乱中攀上人肩头，平滑指甲在天子的背上划出两道白痕来。
　　情之所至，连尤云殢雨以后的清理也磨蹭了许久。慕珩扯过锦被将怀中人囫囵个裹住，脸上洋溢着动人的光彩：“今夜还走吗？”
　　桃花眼里的祈盼如有实质，顾维桢被他这么看着，也觉倦意上涌不愿再动，于是眉眼一弯哑着嗓子道：“明早再走好不好？”
　　慕珩轻咬了口他锁骨处薄薄的皮肤伸臂将人搂住，餍足道：“好。”
　　转日大朝时候，慕珩给了何牧摇光将军的职官，褚麟加了上轻车都尉的勋衔，本想让元徽补上洞明卫的中郎将，因元徽坚辞不受只得作罢。
　　顾维桢久未升迁，如今军功卓越，慕珩有心借着这个机会拜他为卫将军，金印紫绶官居二品，从此北军也归他统率。
　　沈麓川是第一个站出来进谏的。
　　清瘦的户部尚书兼御史中丞凝起了清隽的双眉，“臣以为不妥。”
　　慕珩静静看着他，“哪里不妥？”
　　“光禄勋固然劳苦功高，但独领羽林、期门，又牵涉武官擢拔，已是凌驾于众人之上，如今陛下又将北军一并交付，他日光禄勋再立奇功，封无可封，又当如何？”
　　依沈翊看来，顾维桢年岁尚轻，锦绣前程一眼望不到头，若天子尚有一丝防备之心，或者说对武官做大还有一丝警惕，理当控制其升迁速度，但慕珩的神色掩在毓冕之后看不真切，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沈卿未免多虑，何况卫将军之上还有骠骑天策、王侯国公，何至封无可封？”
　　沈翊还欲再说，被姚晟蹇安抚地看了一眼，便勉强将话咽下去，不再在大朝之上驳天子的脸面。
　　散朝后姚晟蹇和沈翊一同入了温室殿，裴令枫刚一奉上热茶，沈翊便开口道：“陛下先前随随便便将光禄勋、开阳将军与摇光将军都留在蓉城，还放了十万大军给他们，这是光禄勋没有二心，若是他起了二心在蜀地自立，陛下的筹谋岂不功亏一篑？
　　兰台的奏章递了一本又一本，陛下为何始终不肯将其召回，生生拖了近四个月？”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些质问的意思，慕珩倒是平心静气的，“用人不疑，顾维桢和陈善云泥之别，他不是那样的人，朕何必处处提防？兰台的奏章朕都看过了，全因你们并无私心才留中不发，若是顾维桢等人知道自己在异乡流血征战时，同僚们却百般猜忌，岂不寒心？
　　届时凭白生了龃龉，你们又如何自处？
　　如今绥抚顺利，又绝了江慎野心，正是皆大欢喜的时候，从前的事沈卿便不必再提了。”
　　姚晟蹇温和道：“沈尚书也是为雍宁着想……”
　　慕珩略一颔首，“朕知道。”他打量了两眼新上任不久的尚书左仆射，“煜光来此是要看着沈卿不教他冒犯朕吗？”
　　姚晟蹇微微一笑，“臣是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解惑。”
　　“何事？”
　　“卫将军请回长安之前，陛下始终没有召回他，反而任其在蓉城站稳脚跟、安抚人心，想必兰台的奏章陛下也不曾给他看过吧？”
　　慕珩没有隐瞒，“他既景行含章，弹劾的章奏便只会徒增纷扰，朕确实没有给他看过。”
　　姚晟蹇沉默了少顷，没再多说什么，携沈麓川一同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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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姚晟蹇跟沈翊走后没有两刻钟，许庭就到了，慕珩了然于心地瞧着他：“兰阶方才见过姚煜光了？”
　　许庭任由宫人接过覆了不少雪的大氅，举止闲雅地落了坐，“陛下明察秋毫。”
　　他的恭维向来不走心，慕珩也不在乎，只淡笑道：“他们不知，你也不知吗？如果顾维桢都信不过，朕可真就是孤家寡人了。”
　　许庭敛眉肃言道：“臣记得陛下学书时最喜韩非，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纵使他再为陛下爱重，陛下也当保有置身事外的冷静。
　　先是任其在蓉城拥兵，留中所有弹劾，如今又将北军一并交付，三番五次以约节费资为由绝了采选却又大动周章为其幼妹赐婚，陛下身为君王，本不该将喜恶爱恨外现于臣子，可纵观朝中，又有几人不知卫将军最得天子青眼？”
　　慕珩的手指尖摩挲着杯沿，容色柔和道：“为人君者，驱驾英材，推心待士，朕信任重用维桢，最多三分是因为对他有情，更多的是因为他有能力，却没有野心。”
　　他心想，况且就算他有野心，就算他要和我分治天下，我也心甘情愿。
　　许庭端静的眉目低垂着，犹自道：“蓉城情势不稳，留卫将军绥抚无可厚非，但陛下将采蘩校尉一并带回长安，又将十万将士留在蓉城，全无制衡。臣希望以后陛下可以慎重，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他轻叹了一声，“恩宠太过，物极必反，便是为了卫将军好，陛下也该慎之又慎。”
　　许庭与慕珩相识甚久，天子更是早早就将他们的关系告诉他，但在许庭眼中，既为一国之君，便需通晓帝王正道，若面对特定之人时唯余爱重亲近而毫无防备，绵绵情意凌驾于君臣关系之上，那迟早是要尝到苦头的。
　　慕珩知道许庭是为自己好，但他自信留得住顾维桢的人，也留得住顾维桢的心，便只轻声道：“兰阶，朕知道轻重的。”
　　顾维桢昨夜宿在未央宫，今日一散朝便回了府上，顾葙已等候他好长时间，见他回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迎了上来，“哥！”
　　顾维桢扶住顾葙，“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他话说一半就见顾葙神色不对，心里直打鼓：“阿葙，你怎么在外头等我，手又这么冷，是娘亲的身子又出问题了？”
　　顾葙的眼眶立时红了，她小心翼翼执了顾维桢的袖子，声如蚊讷道：“娘亲没事，是我……”
　　顾维桢一愣，随即心下了然，柔声道：“是因为要出嫁了？舍不得家里？”
　　不料顾葙却摇了摇头，“哥，你能不能跟天子说说，让他把赐婚的令旨收回去吧。”
　　顾维桢心里一沉，将她领到屋里阖上了门，“陛下跟我说，他怕你不如意，特意问过采蘋校尉，听他说娘亲也是愿意的，这才先应承了下来。
　　他有问我的意思，我想着娘亲虽然催你，倒不至于逼着你去嫁，也就没反对……”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是采蘋说谎了吗？”
　　他是半点不会怀疑到慕珩身上的，采蘋特意从外城进宫，顾方同和陆文宛又都无二话，而且是欣然接受，他亦远在蓉城，天子自然不会驳他们的面子，除非另有隐情，慕珩也被蒙在鼓里。
　　“他没有说谎……”坐在倚子上的顾葙嗫嚅道：“是我的原因……我反悔了，我不想嫁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采蘩样貌端正，说话风趣，年岁与她也相配，她本来是挺喜欢他的，也没想过要跟话本里的富家小姐一样去反抗的。
　　但她现在有真正喜欢的人了。
　　顾维桢连日旅途奔波，难得昨晚睡了个好觉，这当口疲倦竟是卷土重来了，他蹙着眉，单膝屈着蹲在顾葙身前抬头看她，“二哥先前悔婚，你不是也很不屑吗？为什么婚期将至，却忽然不想嫁了？”他的语气不算重，但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顾葙的声音微乎其微：“我不喜欢采蘋了，我喜欢之前来府上送家书的季公子。”
　　顾维桢自打从栖云涧回来，这些年对顾葙有求必应，但这件事，他却只觉无力，“阿葙，你知道季清时是什么人吗？那是天子的故交，踏遍山河无人留得住他，你与他仅一面之缘，他心中甚至未必记得你，只余一个顾维桢的幼妹的模糊影子，而阿葙你，对他又有多少了解呢？”
　　顾葙终于急得哭了出来：“得一面识足矣！哥，你就帮帮我吧，帮我求陛下收回成命，现在无人留得住他，但是我可以等他的啊！”
　　少女的哭泣总是会令人心生不忍的，何况是顾维桢这个做哥哥的，但他的眉头没能舒展开，也没能心软到松口，“天子金口玉言，若依了你朝令夕改，让天下人怎么看他们的君主？”
　　他动作轻柔地替顾葙将眼泪擦干净，“阿葙，陛下为表恩宠，此番赐婚，盖印的是礼部尚书，填册页的是礼部侍郎，四日后就是亲迎礼，你不要闹了。
　　若他日采蘋负你，我可以助你与他和离甚至休夫，但你出尔反尔，我帮不了你。”
　　他话说得不留余地，心里却过不去，黄昏时慕珩传召他入宫后还一直心不在焉，慕珩看出他有心事，将最后一笔画完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顾维桢笑了笑：“在想陛下不做画家可惜了。”
　　慕珩将笔放回了架子上，“若兄长尚在，这天下苍生都担在他的肩上，我乐得多花时间在琴乐书画上，但既已为君王，这些相对于政务只能委屈归于奇技淫巧的乐子便只能放在一边了。”
　　他转身净了手，又道：“但画维桢的时间我总是抽得出来的。”
　　顾维桢替他稍微收拾了下桌案，轻声道：“陛下什么都会，又什么都做得好。”不像他，永远做不到尽善尽美。
　　慕珩只定定瞧着他，“有什么心事不能跟我讲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就是有事……”慕珩脑子转得快，伸手将顾维桢轻推到倚子靠背里，自己则坐在绨几边缘居高临下地试探他，“是家事吧，你娘还是你妹妹？”
　　他不依不饶，顾维桢也只得坦白，“仔细说来其实是我的错，清时早我一月回长安，我便拜托他捎了封家书，阿葙年纪小动了心……”
　　他难堪地揪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看得慕珩也不忍心了“所以她想让你跟我说把赐婚的旨意收回去，你没答应，是不是？”
　　顾维桢愕然抬头看他，慕珩似笑非笑的，“都写在脸上了，难得见你这样。”
　　顾维桢轻蹙了下眉，“家里所有人都宠着她，我常年不在府上，也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但亲迎礼近在眼前她却移了情，传出去不知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慕珩手里拿着画画用的小半罐白云母把玩，心思却都在顾维桢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日让清时再去拜访一次，萍水相逢能有多深的情意，他这人锦心绣口，说不定几句话就让阿葙想开了。如果你妹子实在不愿，采蘋也不是不知礼的人，这婚不成了就是。”
　　顾维桢正欲开口，慕珩温柔低着眉将他绞在一块的修长指尖儿分开，“我偏爱纵容你，你安心受着就是……帝王威严不是你想象中的半点不容亵渎，倘使大节不亏，做天子的也没那么容易坏名声。”
　　顾维桢借着他的力从椅子上起来，手撑在绨几边上倾身错开鼻峰吻了下慕珩的唇，然后轻轻依靠在他颈间，低声道：“我原本想着，我可以做一个坏兄长，但我不愿意为了自己让天子蒙尘。”
　　哪怕在慕珩眼中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是……可是阿葙她哭得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是兄妹连心，他想着顾葙的眼泪，自己的眼眶竟也有些发烫。
　　这是个颇具侵略性的姿势，但慕珩没有躲避，反而扶着顾维桢的后颈凑上去将未竟的吻进行了下去。
　　“好维桢，你做不了的决定，我来替你做。”
　　不知不觉殿外已经暗了下来，来添炭的宫人依次撤下去，和顾维桢并肩立在廊下看雪的天子话锋一转，忽然道：“你觉得季清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维桢伸手接了两片雪花，若有所思道：“季兄俶傥不羁，是千里无一的风流人物。”
　　慕珩饮了口梨花春，将那点若有若无的醋意也咽了下去，“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江陵，那一掷千金一剑天涯的风流做派，镶嵌着宝石的抹额不能束缚他半分。
　　战乱之中人人自危，唯他怡然自得宛如过客，相识七载，我从没见过他为谁停留，更遑论失态。他享受生活，同时又矛盾地轻视一切。寻常女儿家啊，是入不得他的心的。”
　　顾维桢远远望着梅径中的明灯——不知不觉已经又是一年了。
　　“听瑞棠说，季兄担忧元将军想不开寻短见，几至寸步不离，倒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话音刚落，便从天子脸上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他那副紧张兮兮的做态，我也是第一次见，大约是旧日欠的情债太多，终于让他遇到了克星，伤及救命恩人的名声自尊，怕不是后悔死了。”
　　宣室殿中，意态风流的青年极不雅观地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我说陛下啊陛下，您莫不是一块木头？我冒冒失失直接去跟人挑明，让人家小女孩儿怎么想？”
　　慕珩踢了下季姚坐的椅子，把季清时挤兑得一晃悠，“少贫了你，没那份心思就别到处招惹人，再这么招摇，早晚要栽跟头。”
　　“又来了又来了……”季清时却不怕他，只笑嘻嘻道：“我自然不如陛下你情有独钟至死不渝，但请陛下等好，不出明日，在下定然还卫将军一个云开雾散的好妹妹，身体力行教陛下体面二字的正确写法。”
　　“滚滚滚。”慕珩坐直身子正色道：“清时，此事算我求你的，若能妥善处理好，我必有好笔好墨好诗好酒相赠。”
　　季姚是打着拜别陆伯母的旗号踏进的顾府，青年礼数周全地施了一礼，“伯母，维桢可在吗？”
　　陆文宛摇头，温和道：“季公子来的不凑巧，他忙得很，平日很少回来。”
　　在厅堂交谈时，季姚一眼便瞟到了门后小巧纤细的身影，心里悄悄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无妨，晚辈今日来，本就是为拜别伯母的。”
　　“这么快便要走，可是家中有急事？”
　　季姚拈着蜜枣糕一笑，“叫伯母猜对了，晚辈是乐陵人氏，家父一年前就在催我回去成家立业了。”
　　他们还远不到说这等私事的关系，但季姚既提起了，陆文宛是做长辈的，便顺着他祝福道：“季公子年轻有为，定会有一段美满的姻缘。”
　　季姚朗然一笑，“不瞒伯母，我此行回去，便是要和父亲摊牌了，他老人家若知道我这不孝子从来没想过娶妻生子，满脑子皆是和知己好友历遍山河，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语毕，他将自己带过来的盒子递给陆文宛，“伯母，维桢时常惦记您的身体，先前听说我行走四方便请我帮忙留意，这两颗雪莲采自天山，对您大有裨益。”
　　陆文宛推辞不得便只好受了，却还记得他前一句话，“你这孩子与我投缘，伯母便多问一句，这天下的好姑娘那般多，为何偏不想娶妻呢？”
　　“伯母……”季清时唤着陆文宛，目光却看向帘后的那道身影，“晚辈不是什么君子，这雍宁也处处有我红颜，可若世上当真能有与清时执手相携、风雪共度的人，恐怕还不是个女儿身。”
　　为避免节外生枝，季姚并未久留，他辞行时陆文宛还有些恍惚，便没有挽留，顾葙却追出了门外，她鼻尖仍有些泛红，垂着头将怀里的伞递向转过身来的季姚，“风雪欲来，带上它吧。”
　　季姚却没有接，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顾姑娘。”顾葙闻声扬起脸看他，这实在是很生疏的称谓，她想。
　　阿葙听到季姚在轻声说话。
　　顾姑娘，人生苦短，勿复以清时为念。
　　没人知道季姚是怎么跟顾葙说的，小姑娘早上还愁容满面，日入时分痛哭了一场便想开了。
　　慕珩在他离京前还好奇地问了一嘴，季清时一眨眼，“小孩子的幻想罢了，我若言谈行止样样都坏了她的想象，她自然就想起采蘋那家伙的好处了。”
　　他此行并非全然为了了一桩飞来情债，其实也是为了慕珩与顾维桢这两个好友。
　　与陆文宛相处虽短，季姚却看得出她传统重礼，自然少不得要给这君臣提前铺一铺路。
　　景和五年，还没过上二十四岁千秋节的雍宁天子已接连灭了北靖、列阳，这让其余六国对慕珩的戒心更盛。
　　宋景渊早已调整了扩张的计划，不再执着于与雍宁争占荆州，反而以护佑为幌子逐渐蚕食了南祈近四分之一的土地，故而吴印芝宁愿与虎谋皮联合江慎，也要对苍梧退避三舍，但即便如此，苍梧国力之强盛仍令人生怖。
　　毕竟锋利如雍宁，所占得的土地也都是拿战争换来的，而苍梧不流一滴血便能胁迫南祈，更加令人不敢小觑。
　　而纪兴登基后秉承纪遐遗志厉兵秣马势力渐盛，在潞州驻兵十万虎视眈眈与雍宁隔汾水相持，战事一触即发。
　　又是一年风传花信，雨濯春尘。小承黎的满月宴没办上，周岁宴也因战事没能圆满，刚见着一点春天的影子，晋州刺史便遣人急送了军报到长安。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是以慕珩在宣室殿召见群臣，允准他们各抒己见。
　　顾维桢道：“赤姜三番五次寻衅滋事试图南下，屡败屡战，如今更是在边境驻军十万蠢蠢欲动张狂挑衅，若不予以颜色，他日羽翼更丰，为时晚矣。”
　　林相接话道：“这几年雍宁屡兴战事，本应休养生息，不宜再生事端，但赤姜欺人太甚，嚣张至此，也确无任其欺压的道理。”
　　杜以郴迟疑道：“赤姜卧薪尝胆至今，兵精粮足，只怕未必能胜。”
　　顾维桢将地图徐徐展开，微笑道：“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晋地外山内河易守难攻，若不幸被杜相言中，败于赤姜，可退守此处再作绸缪。”
　　杜以郴神色莫测，到底没再为难他。
　　为保万无一失，顾维桢行军之时，右相杜以郴主动请缨走一趟大夏，试图与大夏结为联盟共拒赤姜，以解除顾维桢的后顾之忧。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慕珩从未对杜以郴卸下过警惕，虽说他是个老狐狸，天子没法子在他身边安钉子，但此等要事，如果全权交由杜以郴去交涉，他怕是要担心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故而搬出景和初年张廉殒命异乡的旧事，将李新台一同派了过去，美其名曰护卫。杜以郴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推辞，当日便启了程。
　　征列阳的军队大多出自玉衡、开阳和洞明三卫，此次随军的则是摇光、隐元和天戈三卫的近八万人，慕珩还问顾维桢要不要多带些人，新上任的卫将军和天子跟边境来的人共同交谈了两刻钟以了解情况，结论是再加人反而不妥。
　　说来也巧，顾孟祁如今已是隐元卫的低品阶参军，顾仲书更是成了中候，顾氏一门三子倒是一同出了征。
　　作者有话说：
　　好快，已经到景和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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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顾维桢骨子里是很不喜欢在春日打仗的，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合该温书踏青才是，但这并不影响他打起精神列阵与戚敬柏对峙。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顾维桢和赤姜的主将戚敬柏有来有往打了半个月便佯装畏敌退军七十里以逸待劳，戚敬柏骄矜之下率军急进，依托丘陵险阻扎营，两军于是对峙于临泽。
　　戚敬柏亲自统率中军，左右军分别由周武初和向兆带领，向兆怀着为父报仇的心思坚持来此，手底下的却俱是些新兵。
　　雍宁则由顾维桢领中军，沈应为其副，叶怀领上军，王公曾为其副，何牧领下军，邓规为其副。
　　顾维桢避开了戚敬柏所率主力的锋芒，两军接触之时，以何牧所领摇光卫冲击向兆军，斗志涣散的乌合之众立时便惊骇逃散，溃不成军。
　　戚敬柏怒火中烧之际，下令加强对雍宁中上二军的攻势。叶怀令将、佐二面旗帜后退作为引诱，顾维桢也以轻车曳树枝佯装后退。
　　戚敬柏以为雍宁败退，权衡之下便放弃了向兆，令周武初纵兵追击。
　　而当周武初追上叶怀时，顾维桢趁其侧翼暴露拦腰截击，叶怀亦回军再战，两面夹击之下周武初手忙脚乱，如此赤姜便两翼俱折。
　　这诱敌深入的法子使得妙，戚敬柏元气大伤，只得下令中军停止进攻，退回汾水。
　　消息传到平城，纪兴当机立断下令知难而退保存力量，这事儿顾维桢虽然不知情，但戚敬柏十万大军一夕败北，依他看这位绝不可能甘心。
　　军帐之中二十来人分列两侧，顾维桢端肃着清俊眉目提醒道：“这几日入夜务必擦亮眼睛提高警惕，我猜测戚敬柏会派人来夜袭，我们早做准备，届时瓮中捉鳖。”
　　但不知是不是顾维桢杞人忧天了，转眼四天过去，戚敬柏那边竟半点动静没有，派出的探子也只道敌军行止如常，反是雍宁的军队近几日精神紧绷生了倦意。
　　这样拖着不是办法，顾维桢跟何牧、叶怀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叶怀领两万人绕过余涔山包抄过去，何牧领两万人在汾水另一侧埋伏，邓规领三万人留在营地以防万一，顾维桢则率军正面进攻戚敬柏请君入瓮。
　　离开长安前顾方同拉下脸让顾维桢看顾两个兄长，顾孟祁寡言少语还算省心，顾仲书初临战场看什么都新鲜，手脚也不利落，日前又不小心脏了顾维桢的铠甲，卫将军最金贵慕珩给的这身行头，虽然有备用的，还是冷着脸擦到了后半夜。
　　这场仗从清晨打到了午后，戚敬柏谨慎异常，顾维桢压根近不得他的身，雍宁军佯装不敌边战边退，终于就要退到顾维桢给戚敬柏准备好的埋骨之地，但年轻的主将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叶怀与何牧都未见踪迹。
　　沈应也慌了，“将军，情势有变！”
　　他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一阵混乱，顾维桢的大军竟反被周武初率领的军队包围！
　　周武初的轻骑冲乱了雍宁的军队，顾维桢带的人不多，本意是以自己为饵冲淡戚敬柏的警惕，眼下却作茧自缚，成了待宰的羔羊。
　　赤姜的黄旗迎风摆了两摆，戚敬柏在后方凉凉笑道：“顾小将军好计策，只是未免大意了些，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了。”
　　顾维桢只得在马上与他相望，冷声道：“只怕你不是本将的对手。”
　　戚敬柏啧啧称叹，笑得更欢快了：“我当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我的人两倍于你，也不劳本帅亲自动手。”
　　他吹了吹指尖，语气中雀跃与狠厉并存，“只是可惜了小将军这副神仙一样的好容色。”
　　顾维桢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冷肃地一振逐日断魂枪，“戚将军既笃定至此，那便睁大眼仔细看看，这斜阳谷到底是谁的葬身之地！”
　　兵刃相接中，顾维桢一时无暇分辨是戚敬柏触类旁通技高一筹，还是自家军中出了内应，但他很快察觉了赤姜军的意图。
　　随着他枪下死了一批又一批的敌军，戚敬柏终于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将雍宁的军队割裂包围，并将目标从他这个主将身上转移到了处在同一包围圈的牙旗上。
　　执旗兵显然挡不住这样没有穷尽的冲击，旗下死尸无数，护旗的士兵前赴后继地倒下，顾维桢不得不分神去护那面黑扬赤绛的大旗。
　　他可以确定，既然此处层层包围，那么他处的赤姜军必然力有不逮，最多只能起到牵制的作用，只要牙旗不倒，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同样的，一旦雍宁的旗倒了，圈外的优势便会在须臾之间荡然无存，军心溃散无可转圜。
　　将在旗在。
　　临时取来的头盔并不和衬，顾维桢嫌它遮挡视线早早便不知扔到了哪去，他抹掉了鬓角掺混着汗水的血痕，雨过天青色的发带也已经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仍然清澈澄明。
　　顾维桢将左手伸向摇摇欲坠的执旗大汉，语调沙哑却清晰：“庄炎，把旗给我吧。”
　　沈应激切地喊了一嗓子「将军」，顾维桢朝他安抚一笑，“无妨。”
　　他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不若往日轻盈漂亮，但还算稳当，“沈应，骑我的马突围出去，传我将令让邓规速来支援。”
　　戚敬柏的兵基本都在此处，何牧跟叶怀既然没出现定是被向兆等人绊住了，那么只要邓规的三万人一来，戚敬柏全军覆没便只在朝夕。
　　他指了几个身上伤不多的士兵，“你们跟他一起走。”
　　沈应却不肯应：“我可以断后，还是将军先走吧！”
　　顾维桢躲开横空一支利箭，“不是让你逃，是让你去搬救兵，我是主将，我走了这就是一盘散沙。”
　　见沈应还在犹豫，他急得一瞪眼，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优柔寡断什么！我死不了！”
　　刀折矢尽之时，顾维桢已是一手持枪一手扶旗。
　　包围圈外的雍宁将士逐渐靠拢过来，戚敬柏气急败坏勉力回防，失去耐心之后下令再度放箭，绵密箭雨射中的不只有雍宁的兵，还有赤姜的兵。
　　顾维桢手中寒光闪烁变化莫测，犹如明月贯空，脚下的死尸堆积成山。
　　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黄昏的刺目日光落在身上如同炙烤，他腾出手拔掉斜插入肋下的碍事羽箭，咬牙忍下皮肉豁开的疼痛捅穿了又一个敌军。
　　试望斜阳谷，蔓草萦骨，拱木敛魂。
　　不绝于耳的金戈之声里，不知是谁的嗓子嘹亮地穿透了浓重的血腥，“邓方圆来了！”
　　顾维桢膝弯一软，又借着旗杆重新站直身子，高声道：“戚敬柏！日必无赤姜矣！”
　　日必无赤姜矣！
　　雍宁军士气大振，不约而同跟着他们的主将呐喊起来，顾维桢仰头看向毫发无伤立得笔直的大旗，那上面绣着天子亲自打样的雍宁二字，游云惊龙，铁画银钩。
　　此战赤姜全军覆没，雍宁军尽占其营地，但己方的损失同样惨重，惨重至顾维桢这数年间见所未见。
　　顾维桢不顾伤势严重等候在帐外，直到何牧与叶怀归来。
　　“叶将军被向兆拖住走不了，何将军为何也没能依计前来？”
　　惨淡夜色之中，何牧看到顾维桢的脸比月光更加惨白，他将怀中的字条递过去，懊悔道：“巳时前后有传令官来送信，说情况有变，让我按兵不动，问他军中之事，他对答如流，我还以为真是将军派的人。”
　　何牧身为降将向来谨言慎行，纵有怀疑也不敢轻举妄动，但累得顾维桢至此，他心中亦是万般郁结。
　　顾维桢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字条，这是长安方絮楼特产的笺纸，也确是他此次带过来的，印也是他的印，唯一的破绽在字上，何牧不认得他的字也说得通，他压低了声音道：“军中怕是有内奸，那传令官现在何处？”
　　何牧恨道：“公曾去寻我回来时我察觉到不对，立刻就派人去寻了，等在山中找到他，人已经死了。”
　　王公曾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顾维桢观何牧神色不似作伪，去岁又是跟他打过近半年交道的，信他是正人君子，于是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强撑着笑道：“也罢，摇光卫得以保全，也算塞翁失马，此地不宜久留，休整几日就尽快班师吧。”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晃，竟是站立不稳，叶怀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急急唤了声「顾将军」便不敢再轻动，周遭一时被围得密不透风，急切唤声此起彼伏。
　　顾维桢挣扎着站直后疼得直哆嗦，犹记得将手搭上叶怀胳膊，“不妨事，劳烦叶将军扶我到帐中去，大家累了一天了，也先退下休息吧。”
　　远在未央宫的天子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合眼了，按说打从在蘅羽殿着了道，慕珩用的香都是自己制的，绝对无碍于睡眠，可他此前梦见顾维桢出了事，如今便愣是心慌得睡不着，裴令枫将张士桂配的安眠汤捧进来，劝说道：“张太医换了个方子，陛下再试试吧。”
　　慕珩披着件忍冬文锦的外袍坐在案后，面前的汉书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斜睨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天子凝眉道：“潞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已经知会下去了，倘使有军报，会第一时间送到宣室殿来。”
　　更深露重，风灯照夜，兵部侍郎陈之恒通过门籍匆匆入宫，将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呈上天子案头。
　　慕珩两下解开了雪白的缎带，蜡封钤朱崩得到处都是，待看到那上面写的「杀敌六万，自损三万，擒获俘虏万余」等句子时眉间才难得显现出几分松动，他看向仍候在一边的陈弦，“此战赤姜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但顾维桢怀疑军中有人通敌，你觉得会是谁？”
　　陈弦诧异地抬了下眉，迟疑道：“会不会是摇光将军？”
　　慕珩将那根缎带打了个蝴蝶结，摇头道：“他如果仍心怀怨恨，大可从背后换旗加入赤姜军中给雍宁迎头痛击，而不是坐以待毙任由顾维桢和邓方圆里应外合将戚敬柏斩于马下。况且，如果他有问题，顾维桢不会看不出来。”
　　顾维桢的伤势比他自己想象的重，当夜避开人褪去衣裳时肋下赫然是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他怕军心动摇让人钻了空子，除了叶怀谁也没告诉，军报上又怕慕珩顾念也没敢提这茬，叶长仁留守、顾维桢率其他人即刻班师还朝的令旨一下来顾维桢和叶怀都傻眼了，叶怀兵整了一半，皱眉道：“不再等等吗？”
　　顾维桢拉了一下他手臂，低声道：“眼下敌我难辨，本就该早日还朝的，叶将军留在此处，切记谨慎小心。”
　　叶怀担忧道：“这我明白，但你的伤……”
　　顾维桢笑了笑：“慢些行军也就是了。”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行程过半，骤起的高烧终于还是让他无法继续隐瞒伤势，随军的大夫也无计可施。
　　本就放缓的行军开始时走时停，顾维桢提着口气钻出软轿重新跨上马，又对沈应道：“让传令下去，正常行军不准再拖。”
　　铁中铮铮兵中佼佼的昭武校尉邓方圆急得红了眼，顾维桢倒是分出神来安慰了他几句，试图让他相信自己没有说谎，这确确实实不是致命的伤，不过是看着吓人罢了。
　　他一日想不出军中通敌者何人，便一日不能安心将大军一字排开尽显弱点。
　　何牧也劝不动他，只好悄悄往长安去了封信。
　　正逢大朝，承天门缓缓打开时，未央前殿的天子被凝着眉的御史大夫以身相拦，“陛下，为人君者，岂能为臣子轻下玉阶？”
　　慕珩脚步一顿，“卫将军有功于社稷，朕困于身份未能出城相迎，却何忍居高临下要他折身来拜。”
　　顾维桢眼前有些重影，为免御前失仪只能放缓脚步迎上抛了群臣执意走下御阶的天子，他感觉到肋下的伤口有温热的血汩汩流出，却并不很痛。
　　他好想慕珩啊，竟不知此情此景是梦是真。
　　冰冷的手被纳入温暖湿润的掌心，顾维桢看向来人冷峭多情却盈了湿意的桃花目，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来，声音轻柔到几不可闻，生怕惊扰了美梦：“暮云春树，想望风仪。陛下别来无恙。”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如今这方天地终于又一次只剩他们两人。
　　慕珩托着他愈来愈沉重的手，勉强笑道：“月满屋梁，明我相忆。”
　　顾维桢轻飘飘应了声「好」，紧绷了一路的心弦力竭断裂，话音未落便长睫低垂斜斜栽倒。
　　慕珩半跪着将他接到怀里。
　　轻如飞花的一个人，无声无息，仿佛眨下眼的时间就会羽化登仙。
　　慕珩愣愣地看着他深色衣裳上浸染出的血花，那血流得极快，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玄衣纁裳，甚至透过白纱中单将天子烫伤。
　　何牧说顾维桢伤势不好，但他没敢说严重至此。
　　十二毓珠剧烈地彼此碰撞起来，慕珩唇齿颤抖，竟是意夺神骇，心折骨惊。
　　分明早已入了夏，刺骨的寒意却密不透风地笼罩住慕珩全身，五脏六腑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尽数碎成了齑粉。
　　在近乎窒息的关头，他试图唤一声羲明，两瓣唇开阖几度，却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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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一章——
　　顾维桢被慕珩平稳放在榻边，额角靠着束起的柔软床幔，他是被天子打横抱回来的，现下还烧得时冷时热。
　　恍惚听见姚晟蹇提醒慕珩叫太医来，但慕珩走得太快，想来太医还要有一阵子才能到。
　　百官并未跟过来，许是得到了天子的示意。
　　顾维桢在尖锐的疼痛中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眼前人毫不迟疑地半跪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制止，喑哑着嗓子说了声“不用……”
　　慕珩抬眼看了他一眼，勉强露出点笑意来，轻声哄道：“没关系的，别怕，这里没有外人。”
　　话音一落便解了顾维桢因伤重换上的柔软衣衫，随即松开缠了一层又一层已被血濡湿浸透的绢帕，顾维桢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却还记得不想让他看，别扭地小心拿手挡着：“别看了，很难看……”
　　慕珩不置可否移开他的手亲了下指尖，怜惜道：“不难看……忍一忍，疼就叫出来，我不会笑话顾小将军的……”
　　他攥着湿冷布巾的手控制不住颤抖，低头开始为塌上的人处理左肋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却又变得很稳很稳。
　　顾维桢垂目时只能看见慕珩一点标致的美人尖，眼睑上的纤长眼睫，笔直的鼻梁和一点点形状姣好的上唇……
　　然后他的眼前开始再度出现重影，任凭他怎么努力地睁眼也没办法看清慕珩。
　　他很少放在心上的委屈忽然娇气地涌了上来，他红着眼吞咽了一下，小声道：“慕珩……你亲一亲我……我好疼……”
　　慕珩心里又酸又软，于是松了布巾，单手撑在榻边倾身凑到顾维桢眼前，捧着他的脸错开鼻峰在干裂渗血的唇上落了个吻：“够不够？”
　　顾维桢将脸颊又往他掌心蹭了蹭：“再亲一下，亲久一点……”
　　慕珩正欲再亲时，顾维桢看起来却像是已经昏睡了过去，慕珩停在他上方，将吻落在了他的鼻尖，然后扶着人平躺在榻上。
　　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许久没能安睡的卫将军摸索着寻到天子修长的指尖，顺着指缝交缠过去，含糊呓语道：“别怕，我不舍得死的……”
　　张士桂匆匆赶到时，慕珩已经给顾维桢止了血，正沉默着坐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他一双手还在时不时颤抖着，大半张脸都笼在暗处，却仍能看出令人心悸的灰败。
　　见张士桂神色愈发凝重，慕珩心下一沉，“除了失血过多，还有什么不妥？”
　　张太医一言不发将那伤口包扎好了才道：“将军仗着自己底子好敢徒手拔箭，紧跟着又骑马行军，这是从潞州回来，要教他打到洺州去，怕是半路血就流干了。”
　　医者仁心，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将军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是小半生气大半不忍，“他运气好，伤到骨头也没感染，但箭上有倒刺，又是斜插进去的，伤口深长，需得仔细养护着。”
　　慕珩昔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知见过多少惨烈场面，但关心则乱，闻言又惴惴不安道：“能彻底痊愈吗？”
　　张士桂写方子的手一顿，“将军是听话的病人，臣也会竭尽全力，陛下不必担忧。但经年累月，将军若总是不知爱惜自己，便是方有汜跟着他，亦终有束手无策之日。”
　　慕珩看着顾维桢眉目垂掩的苍白脸色，轻声道：“我会提醒他的。”
　　顾维桢高烧不退，醒转已是三日后的事，天子的床榻给他躺了三天，再加上未央前殿那出，宫里宫外都炸了锅。
　　慕珩的眉间有几许倦色，见他醒来长舒了一口气，“可还痛吗？”
　　顾维桢摸了摸肋下，其实还是痛的，但他轻浅地笑了笑：“还好，不太疼了。”
　　他看着慕珩憔悴的脸，内疚道：“让你担心了。”
　　慕珩板着脸不理他，只将盛着的药汁的勺子递到人嘴边，等顾维桢被白芨的苦涩逼得皱起了五官才道：“来龙去脉我都听他们说了。”
　　他忍不住轻斥：“简直是胡闹。”
　　顾维桢讨好地望着他：“以后不会了。”
　　慕珩将空碗放回去，又拿清水给顾维桢洗了口，“维桢……你之前是不是得罪过朱荡？”
　　顾维桢一愣，“他曾谒见我父亲，被我撞破行暮夜金事，闹得很不愉快。但后来他又登过一次门找我，道歉也很真诚。”
　　“证据不足，有官职傍身的大理寺和刑部这几天只粗略审过一次，唯他松口说收了赤姜三千两银，你再想想，还有没有旁的可疑之人。”
　　“叶、何两位将军臣信得过，沈应与邓规也可互证清白，王公曾、史可道都受了不轻的伤，要说苦肉计，那未免也太过逼真……”
　　顾维桢沉吟了片刻，“余涔山的埋伏也许是向兆误打误撞发现的，且朱荡身为隐元卫司阶，他的人能瞒过何将军的盘问也不稀奇。”
　　顾维桢醒来后便说什么都不肯留宿宣室殿中了，慕珩牵着他腕子不舍得放人，顾维桢格外乖巧地跟他接了个黏黏糊糊的吻，“娘亲身子不好，我总要回家看看让她放心。”
　　慕珩替他将腰带束好，低声道：“那天之后，前朝生了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维桢想到回长安那日两人出格的行止，玉白脸上剎时飞红，“我不在意那些，只是连累陛下少不得被史官记上一笔。”
　　慕珩笑道：“随他们去写吧。”
　　缠绵病榻的陆文宛知道顾维桢要回来时，草草整理了仪容便和杨霜筠一同候在庭中，但她没能立刻见到分别数月的儿子，顾方同先一步将顾维桢拦了下来。
　　承议郎面沉似水：“逆子不知羞耻，还有脸回来？”
　　顾维桢蹙了下眉：“父亲何出此言？”
　　顾方同阴郁着脸：“三日前是大朝，我也在场，你做出这等事，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年轻的卫将军轻轻挑了下眉眼，“他们想如何看便如何看，父亲若以我为耻，大可与我断绝关系，不必委曲求全。”
　　松雪小筑的杏花早都落尽了，树荫下的陆文宛渐渐失了耐心，正欲去寻时，顾维桢便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杨霜筠搀扶着陆文宛迎上来：“将军可算回来了，母亲已经等了一上午了。”
　　顾维桢在阴凉处站定，温柔道：“在前院和父亲说了几句话。”
　　陆文宛这次没问他和顾方同说了什么，只愁云不展道：“我听你大哥说，你伤得很重？”
　　顾维桢哪敢照实跟她说，只搪塞道：“他夸张的，已经快好了。”
　　陆文宛却不信，“让娘看看。”
　　顾维桢微侧过身躲了一下，乖巧笑容里夹杂着一二分狡黠：“早上新换的包扎，解开了府上可没有精通此道的医者。”
　　陆文宛的病每况愈下，张士桂此前领旨来看过几次，也只是无奈摇头，顾维桢怕吓着她，蹩脚地岔开话题道：“霜筠的气色比初入府时好了很多。”
　　杨霜筠一身鹅黄衣衫，水润杏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全赖母亲悉心呵护。”
　　黄昏时贺均和褚麟结伴来了昭文苑，初一大朝出了那档子事，瞒也瞒不住，顾维桢便和盘托出了，贺均面露难色道：“本来你这回又打了胜仗，长安城的人交口称颂，但这两天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传得甚是猖獗……”
　　顾维桢斜靠在白檀香床的床头笑了笑，并没放在心上：“只因一个不合礼制的姿势，我在外人口中就从贤臣良将变成了天子的入幕之宾吗？也无妨，下回好好打个胜仗，那些人就不会说我了。”
　　他自淡然处之，褚麟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先替他急了：“你为了雍宁伤成这样，有心的就该把嘴闭上。昨天倒好，你还昏着呢，沈麓川江颂仪那些没良心的就参了你好几本，一会儿说你身怀血光惊了天子，一会儿说你弄脏衮冕是大不敬，陛下还没听完脸就黑了，幸亏许尚书没跟他们似的失心疯，为你说了几句好话，不然那位状元郎怕是要脑袋搬家！”
　　褚麟说话都不用喘气似的，顾维桢听得直头晕，笑着为沈翊辩白道：“他们也没说错，要是提前知道会是那番场景，我就不逞强去面圣了。”
　　褚麟还有些不平，气结道：“你这傻子还替他们说话！经了那么一遭，再不清楚你在陛下心里什么地位的不是蠢就是瞎，依我看啊，这几个狗屁文人就是为了标搒自己清高。”
　　顾维桢眉眼弯弯地饮了口贺均递过来的温水：“你也知道他们是文人，文人嘛，讲究克己复礼，他们又是在兰台任职，公允还是公允的，只是因为你心里向着我，关心则乱，才会觉得他们有失偏颇。”
　　如果沈麓川真要弹劾他，佞幸惑君这样的罪名才最好用，但他刻意避开转以他途，不外是存心要敲打慕珩别失了君臣体统。较之往日，这样的手段已是温和了许多了。
　　顾维桢原本以为慕珩会批给他几天假，没想到晚些时候裴令枫特意来府上传了口谕，让他明日不要误了早朝。
　　他猜测是御史台让慕珩难做了，这才让裴少监亲自走一趟，故而转天早早便起来打理自己。
　　但慕珩竟动了封他为天策将军的心思。
　　天策将军乃两军四府十二卫之上的武官之首，如此殊荣落下来，大殿之中一时如鼎水之沸。
　　顾维桢下意识要推辞，但他还没开口，倒是林相先说话了，“陛下，卫将军去岁方升迁过。”
　　林相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微有些苍老却清隽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安抚人心，殿上涨潮般的的聒噪也渐渐平息下来。
　　慕珩的调子没有半点起伏：“去岁的升迁是征蓉城给的，此次是因卫将军以身躯维护我雍宁国体，快是快了些，总是有据可依的。”
　　这份封赏全无预兆，顾维桢先前半点不知情，但他确确实实不欲接受，只面朝慕珩清声道：“维桢谢陛下隆恩，然天策将军开府之赏，恳请陛下收回，且为将者卫国退敌本是分内之事，维桢万不敢借此骄矜。”
　　甚少进言的任昀却忽然尖刻道：“将军何必装模作样？”他朝天子一躬身，“先朝有邓通子瑕，如今我朝有顾氏，让这样媚上惑主的人身居高位，非但于江山社稷无益，反落人口舌，成万世笑柄，臣恳请陛下三思……”
　　顾维桢的脸刷地白了，慕珩更是俶尔起身，袍袖挥起时带起猎猎风声：“任御史！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说这种话？睁大你的狗眼回头看看，前朝侫幸哪个地方能比得上顾维桢？”
　　天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阴沉森冷：“朕希望你记住了，顾维桢追随朕的时候，令尊可还跟着先太尉陈善算计朕呢！”
　　任昀能得御史职，还是姚晟蹇进的言，说是任宁枉死，考虑到他虽然先依附陈善，到底弃恶从善，若不给任昀一官半职说不过去，任昀知道自己这官就是挂着名领一份俸禄，日常称得上如履薄冰。
　　天子的威势如泰山压顶，但不知为何，今日的任昀竟与从前的软弱判若两人，他梗着脖子讥诮道：“那又如何？陛下不是说兰台纠察百僚，天子或有未当也可极言无隐吗？怎么到了卫将军这儿，就什么都不算了呢？
　　任昀人微言轻，许尚书沈中丞江御史又如何？
　　先封卫将军总领南北军，又拜天策将军开府取士，陛下既如此爱重，干脆和顾维桢分治天下好了！”
　　眼见着任宁越说越激动，几乎就要把当朝天子说成周幽王一类的昏聩之辈，顾维桢凝着眉打断了他：“任御史请慎言。”
　　任昀冷眼看他，恨不得用目光把眼前之人戳穿——任宁的死，被他算在了顾维桢头上。
　　顾维桢也不在意，只视如不见地面向慕珩，“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言罢他转头看向任昀：“任御史所忧之事尽可放心，下官可以在此起誓，此生不受封地，不觅封侯，不揽宾客，不生异心。甘为泱泱雍宁之利刃，志比金石死而后已，誓守山河无恙。”
　　他背脊挺直，目光坚定：“如违此誓……”
　　“够了！”
　　他每多说一句，慕珩的脸色便沉一分，此时终于不肯再听，压沉了声音道：“雍宁素以军功授予奖赏，你不必发什么誓，朕自有考量。”
　　他居高临下看着任昀：“任昀，朕还在这呢，你也莫要太放肆了。杀了任宁的是陈善，可不是顾卿。你若能提枪上战场，你若能像顾卿一样契阔戎旅攻无不克，你也可以为光禄勋，你也可以为天策将军。但你借着职务之便攻讦国士，难道还想朕念令尊的好处吗？”
　　任昀虽仍心有不甘，却被慕珩冷淡的语气震慑而感到后怕，颤巍巍伏地请罪：“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慕珩一抖袍袖：“退朝！”
　　他头也不回道：“顾卿……朕在宣室殿等你。”
　　百官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姚晟蹇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微笑着打了个圆场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嘛，任御史与卫将军又无九世之仇，千万莫要想偏了才是。”
　　顾维桢升迁就跟竹子拔节似的，但他几番出生入死，还真不至于因为得了天子青眼就跟同僚结怨。
　　沈麓川他们再是频繁参本，也都念着他征战不易避重就轻留有余地，如今让任昀把话说死了，再看懵懵愣愣立在殿中的顾维桢，反生出些不忍来。
　　慕珩执意要顾维桢当这个天策将军，还真不是一时意气，更非千金买笑。
　　云煦之后雍宁最负盛名的卫将军顾维桢身上多了个窟窿，不胫而走的消息他拦不住，邻国跃跃欲试趁火打劫的心思他也防不住，所以顾维桢今日必须来上早朝，好让臣民相信他不过是负了一点儿轻伤，也让李衠在绥州边上驻的兵马收收心不要轻动。
　　他能扣下任昀的奏疏，消除林相和许庭的忧虑，三司推事却不能一眼辨出除了自尽于大理寺狱的朱荡之外还有谁在通敌。
　　他想给顾维桢位逾三公说一不二的权利，好教他不至在束手束脚之下为奸人算计。
　　但顾维桢仍不肯受。
　　“自置官属，开府纳贤，雍宁有朝以来，没人有过这样的人恩宠。天策将军虽有此职却始终空置，陛下又何必为我和朝臣唱反调？”
　　慕珩批完了第三本奏疏，侧身揉了一下顾维桢的脸颊，口无遮拦抱着人撒娇撒痴：“之前一直空置，那是因为高祖和先帝都没遇到一个「顾维桢」。”
　　顾维桢微微颔首躲开，在慕珩手腕里侧轻咬了一口，“古往今来，凡得天策将军封者俱为王侯君上，我为异姓，更无野心，陛下却偏想我受着，我拗不过你，但昭文苑很好，我不需要开府。”
　　慕珩让他咬得心软，却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天子执意如此，「天策将军」这个名号他可以要，但也仅仅是收下一个虚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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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杨霜筠是第一次踏入昭文苑。顾维桢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和尊重，如今他负了伤，杨霜筠虽未亲眼得见，还是到走了一趟清风寺为顾维桢祈福，颁政坊里来往的人多，倒叫她听到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消息，自然也包括天子和天策将军真假难辨的风流韵事。
　　顾维桢不意她会来，放下手里的兵书起身道：“是母亲叫我过去吗？”
　　杨霜筠摇了摇头：“我是悄悄过来的，母亲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顾维桢和她没说过什么话，此时难免拘束，霜筠也看出来了，于是继续柔声道：“我白日里去了次清风寺，被人拉着听了不少捕风捉影的谣言。”
　　顾维桢是何等的玲珑心肝，怎会不知她话中深意，当下也不辩白，“让你为难了吧？下次去这样的地方，可以找阿葙陪着你。”
　　杨霜筠杏目微弯：“都是外人，我左耳进右耳便出了，谈不上为难。”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我前些天找医女看过了，蓼汀苑那边，将军可以随时过去。”
　　顾维桢一怔，“我娘又催你了？”
　　杨霜筠道：“母亲应是怕我多想，后来就没怎么提过了，但她身子每况愈下，我看得出她的期盼。
　　况且……即便将军问心无愧，但天子宠幸至此，朝中不理解其中关窍的文人，还会为难您和陛下，如今天下未定，将军需要给朝廷一个软肋。”
　　“是松筠跟你说的？”
　　杨霜筠笑了笑没有否认：“将军喜欢的人是陛下吧？妾看得出来。将军不必觉得辜负了谁，这是成全，不是辜负。”
　　顾维桢垂目看着她，温声道：“无妨。”
　　陆文宛一直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孩子，将来不至于孤苦伶仃遭人闲话，慕珩也压下酸意劝过他，万一将来太子容不下他，只要顾氏之子与承黎结一些少时情意，他总能留有一条退路。
　　可是他不需要。
　　他从前答应给霜筠一个庇护，便只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庇护。
　　他爱的人，与他肌肤相亲青山共往白首同归的人，可以是陛下，是慕珩，是谢风致，但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杨霜筠沉默了。
　　如果顾维桢自己不愿，谁又能强求他呢？
　　况且这副完璧之身，若能留待她心上的那个人回来，她又何尝不会多上二三欢喜。
　　六月底落了一场濯枝雨，雨过天晴后端的是熏风解愠。月色如银，有三两只成年早的流萤不怕人，从月临花的叶片下慢悠悠飞到宣室殿的上方，枕在顾维桢腿上的慕珩随手捉了一下没捉到，坐在屋顶灰陶瓦上的顾维桢却被天子不经意间的童心未泯逗得笑起来：“陛下喜欢萤火？”
　　慕珩也觉自己行径幼稚，掩口轻咳了下，“会发光的东西我都挺喜欢的。幼时看过一本《古今注》，上头说「萤火，一名耀夜，一名景天，一名熠燿，一名丹良，一名磷，一名丹鸟，一名夜光，一名宵烛，腐草为之，食蚊蚋。」它名字又多又奇怪，我没见过，就总想看看，二叔听说后跑去莲塘捉，他不认得萤火，倒是弄了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给我。”
　　他说着话便坐直了身子，“你一动不动地让我躺着不难受啊？”
　　顾维桢曲起条腿：“都没枕实，怎么会难受？”
　　慕珩将肩头靠过去挨上顾维桢的，头也靠过去，轻声道：“今天月色很好，风也很好……你从潞州回来那天，真是吓坏我了。”
　　这事儿他三天两头念叨，试图通过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让顾维桢将珍重自身牢记在心，顾维桢只心虚地小声道：“我知道轻重的……”
　　慕珩撅了下嘴，委屈巴巴道：“你就骗我吧。”
　　顾维桢最吃他这套，闻言丢盔卸甲地妥协道：“那下不为例好不好？我以后会一千个一万个小心的。”
　　既得了他承诺，慕珩便不再不依不饶，转而扒着屋檐向下喊了声「令枫」。
　　裴令枫闻声在庭中向上望，“陛下？”
　　慕珩道：“将朕的玉振抛上来。”
　　玉振是天子从荆楚带回来的瑶琴，透润静圆气度秀美，慕珩稳稳接住后回眸朝顾维桢欢畅一笑，“今天得闲，给知错就改的顾小将军弹一段。”
　　天子低垂着眉目，昳丽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清贵却柔软。
　　琴弦轻动，清越声响便从慕珩的指间缓缓流泻而出，那琴声初时低回和雅，很快又几无痕迹地转至高亢激越，如同兵气拥云间，边风萧飒，万骑纷纭，明明是风清月朗的夏夜，顾维桢却仿佛置身于沉沉天阙之下，竟隐隐从中听出金戈铁马来，心魄亦随之震动。
　　慕珩的指尖犹在翻飞，调子却已从苍凉变成了磅礴，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一把瑶琴，生生让他弹出了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声势。
　　顾维桢不由屏息。
　　激越的琴声渐渐平息下来，云起雪飞，清畅婉婉，已是到了收尾的时候。
　　莺飞草长，落英缤纷，是顾维桢所能想到的最最安宁的样子。
　　一曲终了，慕珩侧脸看向顾维桢，愕然发现他的眼睛通红，竟是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他腾出只手为他拭掉可怜兮兮坠在下眼睫的晶莹泪珠，“这是怎么了？”
　　顾维桢笑中带泪道：“陛下弹得好，令人身临其境。”
　　慕珩将玉振放到一边，好奇道：“你不是说只会一点笛子吗？琴也听得懂？”
　　顾维桢被他逗得又笑起来，理所当然道：“乐器相通，世上的声音也相通，怎么会听不懂？”
　　慕珩心中生出些期盼来，“那你说说，都听出什么了？”
　　顾维桢道：“听到昔日节物风流，听到羽旄扫霓，旌旗拂天，还有山岳崩颓，春秋迭代。然后有春苔始生，山明水秀，九州晏如……”
　　慕珩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还有别的吗？”
　　顾维桢也静静地回望他：“在最后，我听到一片桃花源。”
　　慕珩在他唇上落了个吻，“以后我常给你弹好不好？”
　　顾维桢眨眨眼，“陛下是万民之主，寸时寸金，我可不敢一再耽误……”
　　天子的喉间溢出声轻笑，语调霏娓又动人：“若有知音见采，何辞遍唱阳春？”
　　转眼入了七月，又是一年兰夜，慕珩轻车熟路从未央宫里溜出来，又闲庭信步落在顾维桢的昭文苑中，顾维桢很少主动邀他过来，所以难得有一次，宫里刚开始照明天子就衣袂飘飘地一走了之了。
　　顾维桢却不在屋中。
　　屋里燃着灯，竹青色的床幔随意地束着，桌案上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显是出去有一阵了，也不知这么晚了去做什么，慕珩腹诽着，不甘心面还没见着便离开，他又无事可做，于是随手将带来的小食放在桌上，悠悠闲闲地打量起顾维桢的屋子。
　　往日来时，这儿的主人吸引了他九成九的注意，这一回他倒是把许多从前未曾注意的细节都看了个遍。
　　比如，顾维桢这满满一墙七层的书，是按着很无趣的方式摆放的，最下层是启蒙书，往上一层是诗赋，再向上两层是经史子集，最上两层是各家兵书战策，治国方略，最趁手的第三层上书都很旧，似是时常翻看的，孙武孙膑，墨子韩非子也便罢了，竟还放了册诗经。
　　慕珩一抬手取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起顾维桢做的批注，墨迹最浅处当是他幼年时候写下的，字迹很少，稚气扑面，其他的笔迹显是从栖云涧归来后写的，是清隽飘逸的王子敬十三行。
　　他今日忙于批阅奏章没有午睡，翻着翻着就有些困倦了，但手刚垂下一点，便从书里头落了个东西出来，慕珩一下子又精神了，他将那折得只有掌心大小的宣纸拾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
　　维桢回来了再跟他说就是了，他若不快，自己就好好赔罪，哄一哄他。
　　里面盛了两朵并生的腊梅干花，有些年头了，保存得倒很是完整。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这让他在月色正好的这一刻生出了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微妙心事，于是他将宣纸重新折好，花也放进去，把书摆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做完这些，他推开了窗，挪了个凳子，坐在窗边托着下巴向外看，像一个寻常的等待心上人的少年。
　　他很快就等来了自己的爱人。
　　顾维桢手里捧着个肚子滚圆的透明玻璃罐儿立在积水空明的院子里，朝窗里的人含笑道：“风挚，快出来！”
　　是难得一见的雀跃。
　　金镶碧嵌竹如今已经长成了，看着很是秀雅别致，顾维桢将手里的罐子递给慕珩，轻声道：“我为陛下备的礼物。”
　　慕珩见这玻璃容器隐隐闪着光，狐疑地轻挑了下眉：“这是什么？”
　　顾维桢却只是笑，犹在故弄玄虚：“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松松扣着的盖子被轻易掀开，一时之间竟是流萤四散。那里不知是装了多少的萤火，几乎照亮了整片竹林，也将林中的两人笼罩在柔柔的光晕之中。
　　慕珩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欢畅地笑起来。年轻的天子在完全轻松愉悦状态下的笑容竟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奇异却又仿佛本该如此，长眉微弯，眼瞳晶亮，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布满了毫不设防的欢喜。
　　顾维桢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慕珩在月光和萤火的映照下凝望着他，温柔道：“谢谢你，羲明。”
　　这时节的萤火已经不多了，他可以想见顾维桢花了多少功夫才捉到了这么些，他从小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眼下他愿意再也得不到亮晶晶的东西，只求顾维桢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雪光照月，亭亭清绝的小将军还是眉眼弯弯的：“谢什么？你喜欢就好。昭华管我已经练得有眉目了，以后可以和你合奏……”
　　等确认了罐子里头没有小生灵了，两人也无意待在外边喂蚊子，便又躲进了屋子，慕珩眼睛一转，指着书架道：“我在你那册诗经里看到两朵腊梅干花。”
　　顾维桢顺着他手的方向把书拿了下来翻到《郑风》，又三两下打开宣纸露出里面的花朵，莞尔道：“是小时候一个哥哥给的，树上开得最好的一对。”在栖云涧求学时，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寄托，如今慕珩问起，顾维桢才惊觉，打从成为左都候宿卫未央宫时起，他就再没有翻开过这册诗经了。
　　慕珩却倾身凑过去，捉狭道：“再叫声哥哥听。”
　　他七岁那年的生辰躲侍卫时拐错了路，然后遇上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裹在雪白大氅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身旁盛放的檀香梅映着粉白一张小脸，他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清泪，嘴唇晶莹嫣红如山茶，像玉做的人儿似的。
　　他那时有偏疼他的祖父，母妃、苏相和二叔也都对他好，正是不识愁滋味的时候，于是凑过去哄他，小孩子开始吓了一跳，后来回过神时，反还对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他在树下绕了又绕，终于踮着脚折下了他眼中最美的两朵并生腊梅花，他还记得他说的话。
　　未来的天子说：“这棵树上最好看的花，现在是你的了，他们都没有。你以后不要再哭了，等长大了，你会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顾维桢的眉间心上闪过惊喜。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他确确实实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了。
　　慕珩先前提了夜宵过来，顾维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眼神止不住地往天子脸上飘。
　　眉宇间俱是和悦的天子朝他一弯桃花目，“你在看什么？”
　　顾维桢将一小口梅花糕吞咽入腹，坦诚道：“我在回忆陛下当年的样子。”
　　气度风骨确是有迹可循的，但是容颜神态，他那时太小，已然记不大清了。
　　慕珩瞧着顾维桢轻轻蹙起的黛眉，倾身凑过去与他对视，“你很在意？”
　　顾维桢摇头，“也没有……只是觉得很神奇。”那之后不过几日，他便遇到了对他倾囊相授的老师，他还想，原来梅花真的可以带来幸运。
　　慕珩抬手仔细抹掉他唇边的糕点痕迹，语调霏娓道：“也许是命中注定……你会来我身边。”
　　囿于身份，慕珩天还没亮就该回宫了，顾维桢先出去支开了福伯才将一夜好眠的天子送走，回来时便发现案上多了张墨迹未干的字条。
　　会且去矣，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作者有话说：
　　——好多桥段好多都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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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三章——
　　时年八月，大夏集中胜、银、夏、绥等州之兵近十万于绥州进抵延州之北，沿水而下分兵抢掠，消息传到长安，满朝哗然。
　　初春时杜以郴的出使出乎意料地顺利阻挡了赤姜和大夏的联合，天子为此赏赐了不少东西到相府，所以当大夏打着为友国北靖复仇的旗号兵临延州城下时，大半朝官的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
　　顾维桢负伤未愈，之前和赤姜的战事对雍宁而言也是伤筋动骨，李丹元八成是认准了雍宁现在需要休养生息，直接派了赫赫有名的铁骑入侵，与之前北靖初灭时的唯唯诺诺判若两国。
　　宣室殿中的杜以郴已经是汗涔涔的了，但他的语调依然平稳：“臣自灵州归来后与李氏的交涉所及对陛下绝无半分隐瞒，望陛下明察。”
　　慕珩看着他，“杜相许以银绢三十万两，李衠欣然允之，这不过是年初的事儿，怎的才入秋，大夏就坐不住了？”
　　李新台到底年轻，对付杜以郴这个老狐狸还是太嫩，但这也怪不到他头上，便是慕珩自己，虽然始终对杜以郴有怀疑和防备，要他找出蛛丝马迹仍是无从下手，这个历经三朝的凤台长官，比陈善和张玉加起来还要谨慎，简直毫无破绽。
　　听了天子暗含质疑的问询，杜以郴想了想道：“与我朝比邻的几国，各个都是狼子野心，老臣出使之时，雍宁国运正盛，而又许以好处，倘使大夏拒绝，需提防天策将军破了敌军后转而攻灵州，没理由不接受雍宁的条件。但眼下雍宁伤了元气，李氏要得寸进尺，也实非臣之所愿啊。”
　　慕珩自顾自照着新得的棋谱铺棋子，漫不经心道：“那右相可有什么好建议？是打还是和？”
　　杜以郴道：“大夏出尔反尔，趁人之危，臣以为不该纵容，可派天河军、长水军和十二卫前往应战。”
　　慕珩其实也没想议和。
　　雍宁征列阳时并非顺风顺水一蹴而就，转过年又在斜阳谷一役折了不少人，日照苍梧乃至南祈都在等着看雍宁的笑话，一旦退让，等在后头的就是新一轮的劫掠，而一旦战败，排在大夏之后趁火打劫的就是江慎或者宋景渊。
　　所以不仅要打，而且还要打赢，让那些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眼睛明明白白地看见，可以接连吞并北靖和列阳又屡挫赤姜的雍宁虽有微恙，仍不憷任何敌人。
　　但杜以郴从前是朝中雷打不动的主和派，这还是头一回这么硬气地提议出兵，慕珩手里的玛瑙棋子悬在半空，随后轻轻巧巧落在棋盘上，“就依右相所言。”
　　这关头顾维桢重伤未愈，褚麟又染了时下流行的风寒连日卧床，贺均身上系着长安城的安危不能轻动，亲征他又放心不下年幼的承黎，何牧母亲新丧，叶怀邓规等人经验有余却从未独当一面过，李新台史可道这些年轻人历练了日子却终归周详不足，让云煦跨越大半个雍宁从江陵赶过去也不现实。
　　由谁领兵一时成了天子最发愁的难题。
　　杜以郴提到的天河军和长水军是分别由云梦十八骑的甘唐和行露率领的两支精锐骑兵，但一万人还远远不够。
　　张士桂用白獭髓、杂玉和琥珀等物合了膏，说是涂在伤痕处可以不留疤，每每顾维桢入宣室殿天子都要拉着人往肋下伤处涂上厚厚一层，今日也不例外。
　　往先专心于涂药或亲昵的爱人如今目光游移，手底下时轻时重带起颇有些恼人的痒意，顾维桢迟疑片刻，右手轻轻搭上了慕珩的腕子：“还在犹豫该派谁去？”
　　宣室殿临时增设了晚朝，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直到众人散去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慕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委实不多。”
　　顾维桢沉吟道：“非止如此，此战只能胜不能败，这才是陛下踌躇至今的真正原因吧。”
　　慕珩毫不意外他说出此话，苦笑道：“幸亏你方才没在他们面前说，不然更没人肯接这个担子了。话说回来，孙幼安可是把我坑怕了……”
　　顾维桢倚在床幔边上没动，幽幽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慕珩倏地抬起桃花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不至于，我总会想到两全的法子的，把贺兰信或者夏侯白调过去也不是不行，还不到非你不可的份上。”
　　顾维桢握牢了慕珩紧张得绷起的手腕，字字坚定道：“陛下等得，延州的百姓怕是等不得。”
　　慕珩凝望他良久，“我舍不得你。”
　　苏相教导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个德字不仅是道德，还是仁德，绝不可以私害公，要将生民放在第一位。
　　但他不想和顾维桢做一对社燕秋鸿，刚刚越过生死便又面临离别。
　　诚然他是最稳妥的人选。
　　顾维桢指了指肋下，“早已无大碍了，我可以排兵布阵，少上战场。”
　　慕珩把头靠了过来，身上金颜香的味道也染了愁绪似的：“会州那回是一次试探，李丹元老谋深算没与执金吾纠缠，严格说雍宁和大夏还未有过正面交锋。
　　他们这回选在绥州，粮食不必愁了，军备也充足，反观雍宁在延州的军备却有限，粮运路长，还要提防他会不会跟赤姜冰释前嫌，毕竟细算起来，纪兴还是跟你我的仇恨更深一些，是以这一战定然旷日持久，最少半载，多则……就像和苍梧的对峙一样，三年五年也离不得主将。”
　　顾维桢一怔，他长于速战速决，还没打过那么久的仗。
　　不舍难以自制地涌上来，顾维桢勉强笑道：“让小飞奴常捎信，我多送军报便是。”
　　慕珩幽怨道：“偏你心狠，只记挂着旁人。”
　　顾维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唇齿轻分，道了句：“可是我心悦陛下。”
　　除了在里，过去他从没说过这话，但当他看到慕珩眼中的百转千回的爱意时，他忽然就不觉得羞怯了。
　　紧跟着顾维桢便猝不及防落入了一个掺混了哀怨和不舍的炽热亲吻里。
　　心脏的跳动彼此应和，慕珩的声调低沉霏娓：“好羲明，再说一遍……”
　　“可是我心悦风挚。”
　　他心上托着清平治世天下黎民，也不畏战死沙场青山埋骨，但他爱着慕珩。为此，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平安凯旋。
　　顾维桢的手揪着慕珩雪白中单的衣襟，被比以往更甚的温柔爱抚折磨得指尖也跟着颤抖，即将到来的离别让彼此的拥抱显得格外珍重。
　　顾维桢在天子的怀里控制不住地轻颤，偶尔逸出几声惊喘或是低吟。
　　慕珩揽着他的腰垂下头来要跟他接吻，顾维桢在意乱情迷中扬起颈子凑上去，轻声呢喃道：“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回来的。”
　　许下一个诺言何其容易，真真正正做到却很难，但他愿意竭尽全力。
　　他只有在慕珩这里，在天子的身边，在爱人的怀里，才能找到归属感。
　　一场秋雨一场寒，长风万里送秋雁。
　　踏进昭文苑准备收拾些行军之物的顾维桢被惊慌失措的阿柳撞了满怀，他登时退后一步避开少女柔软的身体，阿柳口中的呢喃含糊不清，顾维桢却听懂了，她反反复复在低语的是，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顾维桢心下一沉，虽不明所以，仍不失礼地俯身将脸色惨败匍匐在地的侍女隔着衣袖扶起来，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阿柳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含羞带怯地望他，只空洞着眼无助道：“三郎君，我家小姐出事了。”
　　寥汀苑中一片愁云惨雾，杨霜筠素白的脸上尽是泪痕，她从前始终温柔得体，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最有大家闺秀的气度，眼下她却形容凌乱，绝非失态二字可以述尽。
　　“是谁？”天策将军的声音冷若冰霜。
　　阿柳哭道：“是二公子。”
　　顾维桢转身便走。
　　杨霜筠在他身后凄厉地哭叫挽留，“将军……别去问他……求你。”
　　她深恨顾仲书毁她清白，可是她无法想见，如果传出此事，她该如何面对他人的异样眼光，纵然这并不是她的过错，尽管她才是那个被伤害的那个人。
　　然而……然而……
　　顾维桢仰头深吸了口气，“他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不杀他，也要雍宁律杀他。”
　　又一串泪水滑过杨霜筠的脸庞，她说：“雍宁律杀不死他，却会杀死我。”
　　顾维桢回头看向跪倒在地上年岁正好却似弱柳扶风的女子，半晌的沉默之后，顾维桢终于压下盛怒，应允道：“好，这毕竟是你的事……霜筠需要我怎么做？为你寻药，打掉这个孩子，还是认下他，从此只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请将军……为妾寻一些药吧。”
　　她话音未落，阿柳忽然含泪抓紧了她的衣袖：“小姐不可！”
　　她惶然地望向顾维桢，凄楚道：“三郎君！上午那大夫说，小姐的身子骨弱，要是落了这个孩子，她也活不成的！”
　　顾维桢阖目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气使他一团乱麻的心被迫沉静下来，他侥幸地想，既然顾仲书强迫霜筠时醉了酒，月余间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做过似的毫无悔愧之心，也许是酒醒后便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迎战赤姜一走就是半年，回来身上就带着重伤，才养了两三个月，陛下哪里舍得就这么放人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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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四章——
　　顾维桢向来是善解人意的，杨霜筠为了名节不肯捅破这件事，他又眼看就要启程出征难以处理得尽善尽美，装作不知恐怕是唯一的选择了，思及此，他温柔了容色放轻声音道，“霜筠，你不愿面对可能招致的闲言，我尊重你，此事你知我知阿柳知，我暂且先瞒着陛下，不教他着了恼给你难堪。稚子无辜，来日我会为他取个好名字，你身体不好，便不要再劳动心神了。”
　　没有辱骂和呵责，甚至更加妥帖周到，杨霜筠伏身拜倒，泣不成声道：“将军之恩，妾没齿难忘。”
　　顾维桢扶起她，低声道：“顾氏出了败类，是顾氏之耻，不是你的过错，你安心修养就好，不必多想。”
　　年轻的天策将军心绪翻涌，走出屋门后立在廊下长长叹息了一声。
　　松雪小筑中母子对坐，陆文宛红着眼轻抚着顾维桢的脸颊，“你才回来多久啊，这就又要走了。”
　　她近来常觉体力不支，这寻不出由头的病反反复复，许是真的要大限将至了。
　　可当年是她陆文宛亲手将幼小的维桢送出长安城，如今儿子长大了，麟凤芝兰军功显赫，官至天策将军食天子俸禄，她又怎么说得出父母在不远游这样的话，况且木已成舟，她挽留亦是无用。
　　顾维桢却没有注意到母亲一闪而逝的黯然神伤，他勉强平复了心情，玉白脸上扬起浅淡微笑，“圣上将最精锐的两支轻骑都给了我，这回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娘亲可以放心。”
　　陆文宛摇了摇头叹息：“到底刀剑无眼。”
　　顾维桢听出母亲对自己在斜阳谷一役受的伤还耿耿于怀，于是小声安慰道：“娘亲，我先前受的伤已经都已经长好了，这次去也不是定要事事亲力亲为，您要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陆文宛只好无奈道：“你虽年纪小，却向来是有主意的，既然吃过亏，这回更要千万小心。”
　　她回身翻找出一枚平安符塞到顾维桢手上，惋惜道：“这平安符是你上回出征之后娘和霜筠一起为你去求的，若是能早点给你，许就不会受伤了，还是太迟了。”
　　顾维桢情不自禁地眼睛一酸。他平日多居禁中，不常宿在家里，虽每次不是在昭文苑就是在松雪小筑陪伴母亲，却还远远不够。
　　先前负伤从潞州归来，因怕娘亲担忧便总躲着不敢见她，以至于这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直到今日才能送到他的手上。
　　顾维桢哽咽了一声，涩声道：“娘亲，不迟的，我保证，这次一定毫发无伤地回来。”
　　离开松雪小筑后，顾维桢小心翼翼捧着这枚平安符看了许久，这是陆文宛给过他的第二个礼物。
　　“也许娘亲已经忘了。”顾维桢呢喃道，“我曾经有过一枚和它一模一样的。”
　　却被天生顽劣的顾仲书夺走践踏烧成灰烬。
　　那时陆文宛擦掉他的眼泪，答应会带他重新去求一个。他的手被火焰灼烧得生疼，可看到忧郁多病的母亲永远蹙着的眉头，他将手背在身后，忍住了眼泪什么也没说。
　　就是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慕珩。
　　顾维桢到底还是去了趟顾仲书的院子，但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质问，而是警告。
　　顾氏的二公子正在庭中的合欢树下斗促织，见是他来，眉毛一扬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呦，什么风把咱们家最受圣上宠幸的天策将军给吹来了！”
　　顾维桢见到他这副做态便忍不住作呕，闻言浸透冰霜似的冷笑了一声，“二哥好雅兴，但我观这促织品相不俗，可不像是区区一个隐元卫中候弄得到的。”
　　顾仲书的手顿了顿，他与顾维桢向来不对付，平日里是见不上面说不上话的，只先前同征赤姜时才多出那么一点交流，如今顾维桢含沙射影拐着弯地说他受贿，虽是实情，他心里还是极不舒坦。
　　但顾维桢不至于特意跑到他这来给他找不痛快，除非……
　　顾仲书眯了眯眼睛，“你知道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挑衅和森凉，让顾维桢攥紧了指尖——他根本没忘。
　　见顾维桢沉默着不说话，顾仲书心里直打怵，但他从来不会向这个他视为外人的庶弟低头，见状又佯作不甚在意地自顾自道：“你不解风情惯了，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夜夜独守空房，我这个做哥哥的心中不忍代替你去怜香惜玉一番，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维桢一把扯了他衣襟，厉声道：“顾仲书，你要不要脸？”
　　顾仲书比顾维桢矮了近一头，这样的姿势迫使他站立不稳直直退了两步，面上挂不住地嘴硬道：“杨霜筠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你半路横插一手，又摆什么姿态来教训我？”
　　顾维桢闻言嫌恶地松了手丢脏东西般将人推搡开，随即猛地从腰间抽出了赤霄，锋利剑刃紧紧贴在顾仲书脆弱的颈部，顾维桢的腕子气得不住颤抖，“你娘反悔退婚在先，你蓄意玷污在后，如今又在这里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简直不知廉耻！”
　　顾仲书强行压下心中胆怯仰头直视持剑的顾维桢，声音不觉尖刻起来，“顾维桢！你不怕我将此事宣扬出去，不怕杨霜筠名声扫地，大可以动我一根汗毛试试，我定叫你追悔莫及！”
　　顾维桢也抬高了音调恨声道，“顾仲书，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话音未落，顾仲书颈间便是一凉，鲜血汩汩地沿着剑刃落到地上，命悬一线的人不知何时裆下已有些湿了。
　　来找顾仲书的顾孟祁乍见如此场景霎时目眦欲裂，吓得掷了手中书册急声喝道：“三弟！把剑放下！”
　　顾维桢赤红着眼转头看他，他不说话，也没有将手里的三尺青锋挪开半寸。
　　顾孟祁心中总是更向着一母同胞的弟弟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见顾维桢无动于衷，他端出了嫡兄的架势沉声道：“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我不管你顾维桢在朝中当了多大的官，回到顾氏府上，你纵有再多不情愿，都还要尊称我一声兄长。现在我命令你，立刻把剑放下！”
　　顾仲书的腿抖如筛糠，却仍不肯示弱，只顺势压低了嗓音威胁道：“顾维桢，你若再敢伤我，我保证，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天策将军从来都没有碰过的侧室，怀了别人的孩子。我保证，到了那时，杨霜筠会恨你远超过恨我，会身败名裂死不瞑目。”
　　顾维桢终于不再将剑刃紧紧嵌在他的皮肉里，先一步做出了退让：“我要你发誓，从此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敢胡说八道，我便敢取你的狗命。”
　　顾孟祁看他的眼里都是不满埋怨，口中的数落责备也一直未停歇：“仲书有哪里不对，你说几句也便罢了，缘何动起武来？他肤柔骨脆打小没遭过罪，真出了意外，你当如何自处？你娘又当如何自处？”
　　闻讯而来的顾方同在看到次子脖子上血肉模糊的骇人伤口时大发雷霆，顾仲书见到靠山便踉跄着飞扑了过去，“爹！他想杀我！”
　　赤霄削铁如泥，他颈侧血流如注沥沥淌了半边身子，看上去好不狼狈可怜。
　　王氏「啊」地惊叫了声，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帕子替儿子捂住伤口，难为她竟还能分出神哭哭啼啼煽风点火，怂恿丈夫对他始终忌惮有加的顾维桢家法处置。
　　顾方同阴沉的眉目有些松动，应许了她的鼓动。
　　“逆子，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在这对母子泪汪汪的注视里，顾方同的呵斥实在是再顺应人心不过。
　　好一出兄友弟恭，好一出父慈子孝，在场唯他一个外人。顾维桢固然对他们没有半点不该存在的期望，但血脉至亲离心至此，谁又能做到真的全无触动？
　　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我既为天策将军，为何不能惩治他？”
　　顾仲书低眉顺目地依在顾方同身边，乖顺的样子将姿态冷硬的顾维桢衬托得格外强势，这幅场景落在顾方同眼里便更加不悦，脸色也因愤怒而显得有些骇人。
　　“他是你嫡兄，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生来便防父母的人，也敢以下犯上？”
　　顾维桢神情淡淡地睨了眼顾方同从仆从手里接过的半人长的实木，漠然道：“父亲还未弄清缘由便动了怒吗？”
　　他嗤笑了声，“呵，也是，毕竟随便哪里来的方士就能让父亲信以为真我会挡了你的官路。事到如今，父亲不如再听维桢一言……”
　　顾维桢的容色紧绷，冷声道：“正是因为我亲口对天子说你不堪大任，说你德不配位必受殃灾，所以父亲才始终只是个承议郎。”
　　“孽障！”实木裹挟着顾方同铺天盖地的愤恨和风声一同砸下来，却被顾维桢干净利落地侧身避让了开，雨过天青色的衣袂在昏暗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漂亮顺滑的弧线。
　　“你！”顾方同的手颤抖着指向顾维桢，一家之主的权威受到挑衅，更骤然得知久未升迁是对方从中作梗，顾方同的脸色已经差到极致，喘息急促似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顾维桢却并未因此低头，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面上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然后毫不躲闪地朝着顾方同盛满怒火的双眼定定看了过去，浅淡的讽笑里掺混了几许倨傲：“明日便是出征的日子，若我方才不躲，天子问起，承议郎可担得起责任吗？”
　　趁顾方同愣神的功夫，顾维桢垂目轻轻抚平了自己微皱的衣襟。
　　安步踏出院子时，年轻的天策将军凉声道别：“父亲，我早已及冠了。”
　　作者有话说：
　　——摸摸小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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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五章——
　　天弓、北陆两卫经过慕珩、顾维桢和贺均等人的轮番操练，是十二卫中最成系统的军队，加上北军中的长水、天河，称得上双重保障。
　　头天夜里顾维桢受了委屈心中苦闷，扭头便进了宣室殿讨安慰，慕珩问不出其中缘由，却猜得出八成是他那位好父亲将人惹恼了。
　　但顾维桢不想他插手，他又向来尊重他，便只哄着人琴笛合奏过了次瘾，直逗得他有了笑模样方休。
　　天策将军转日天还没亮就启了程，慕珩放心不下，还将张士桂也送到了军中。
　　听闻大夏此次领兵的严锦凭年未而立便官拜骠骑将军，祖上是华阴望族，幼时随爹娘北上定居银州，后来参加武科得了君王赏识，不久后便尚公主成了当朝的驸马，显见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魏平县令荀勖是景和五年的进士，与顾维桢有过几面之识，此次陪着延州刺史一同御敌，短短几日已让自己从一个文弱书生长成了可以提刀上马的战士。
　　雍宁在雍州和荆楚驻有重兵，可偌大的延州之中，各镇却不过区区五百人，严锦凭领着六万铁骑并三万余步兵与轻车，杀掠吏民直如探囊取物。
　　元让年间，苍梧最精于水陆配合，燕召、大夏最精于铁骑，九国之中，若论地域，雍宁可称一流，若论兵力，雍宁却只能屈居二流。
　　慕珩在荆楚时先是亲自组建了云梦十八骑，又与梁国公云煦共同操演练兵抵御苍梧，出入敌军鲜逢敌手，登基为新帝后更是夙兴夜寐苦心孤诣，但大夏为前齐皇室的旁支，百年根基犹不能轻视。
　　雍宁景和六年八月，朔方郡陷落，严锦凭率军几乎完全围住了良义城，顾维桢急赴良义救援，但严锦凭以逸待劳，与李衠派来的叶正则、封九思一同将雍宁军包围数重，虽则他先有防备，但避无可避终有一战。
　　行露挡住叶正则，甘唐击退封九思，顾维桢趁势大纵深向前穿插突击严锦凭主力，若换了急躁狭隘的周武初，这一战八成就被顾维桢杀穿了，严锦凭心思细，没贪功把宝压在一回上，见好就收及时止损撤兵退回了朔方郡，顾维桢则率军转头进入良义城。
　　两方互有伤亡，彼此心照不宣收拾残局。刚过中秋，军队思乡情盛，一时怕是打不起来。
　　顾维桢初来乍到，也不想贸然开战，打算先熟悉地形知己知彼再定对策。
　　幸而来此之前他与慕珩商量过，粮草暂时还供应得上，严锦凭上回没占到什么便宜，又被挫了锐气，应该会消停消停。
　　仗着目力极佳，顾维桢向来喜欢入夜以后再去看地形，等外出归来时，刚给自己倒了杯清水，便隐隐听到外头有争执声响，他出去一看，竟还是熟人。
　　“庄炎？你怎么在这儿？”
　　庄炎急道：“将军，我兄弟突然高烧不退，我来找将军，这人一直拦着不让。”
　　他身边的魏宽气道：“将军又不是大夫，你这么晚了还来叨扰，谁知道是不是不怀好意！”
　　顾维桢制止了魏宽的诘问，朝他安抚道：“你去问问张太医睡了没，让他帮忙看一下吧。”
　　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把战场上被穿了个窟窿的庄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凭空出了这么个事顾维桢也没了睡意，就重新倒了杯清水登上城楼打算晒晒月亮，千恩万谢的庄炎也跟了过来。
　　“方才他烧起来时，抓着我的手不准我去找将军，怕被人指点，可是什么能比他的命重要呢。
　　我们在一起十一年，没有一刻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不留神便是万人唾骂粉身碎骨。
　　顾将军，您生的好看，是人人景仰的天策将军，为雍宁立下过不朽的功勋，所以即便坊间盛传您和陛下的风流韵事，他们也会宽容谅解甚至因为国士成双而心生向往。
　　但我和阿夏只是寻常人，我们的样貌是平庸的，能力是普通的，更多的人会认为不可理喻甚至因为出双入对不够赏心悦目而觉得有违伦常或者恶心生厌……”
　　有些语无伦次，但这些话是庄炎的心里话，也是他第一次说与旁人。
　　不知为何，顾维桢虽然年少，庄炎却认为他值得信任，也确信他不会因此看不起自己。话音落时，庄炎眼眶微湿，垂下了眼皮。
　　顾维桢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完了，这才将手里一直端着的清水递给他。
　　他的神色中隐隐带着不忍，语气温和如春水：“可是你不能也这样认为，庄炎。在你眼里，我们应该是一样的。情意本身是美好的，也并无高下之别。
　　我始终记得，被赤姜的军队包围时，你为了保护牙旗身负重伤，遭遇大夏袭击时，庄夏舍生忘死。
　　别人可以轻视你们，但你们永远不必妄自菲薄。你看天上的月亮，她照着每一个人。”
　　顾维桢声名远扬，长江以南也许还将他看做毛头小子不以为意，长江以北却几乎无人敢掉以轻心，严锦凭不是急功近利的性子，连着几次攻城都是留有余地的试探，顾维桢也乐得借着拉扯的机会摸他的深浅。
　　行前慕珩说过，严锦凭是李丹元钦点的骠骑将军，叶正则和封九思却是李衠一手提拔，大夏一国二主，此三人纵然短时间内可以勠力同心，却未必能长久。
　　即便输运粮草一途雍宁相对于大夏要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但稳中求胜自是利大于弊。
　　顾维桢将慕珩的话牢记在心，只坚守不出以消磨大夏耐心，倚仗着良义城有护城河严锦凭无法将之困死，任凭封九思等人如何叫骂，雍宁军只专心加固城墙。
　　严锦凭的大军驻扎在清水河西南的骆县，就这么和顾维桢对峙了三月有余。
　　仲冬时节，在严锦凭和封九思就无功而返退回绥州还是破釜沉舟全力攻城争执不休的关头，顾维桢竟然打开城门率军推进，在离大夏军近十里的地方扎了营安置。
　　因是以守城为第一要务，又欲使粮草之需可以持恒，长安而来的雍宁军不足五万，来时遇袭还折损了数千。
　　像是诱饵，这是严锦凭的第一反应。
　　封九思讽刺道：“将军被派来是要予雍宁以颜色的，可仅仅打到朔方郡，顾维桢一来，将军便束手束脚，生生拖了数月，如今更是要灰溜溜地撤军，若是太上皇知道了，怕不是要后悔将乐安长公主许给了你这么个懦弱的货色。”
　　叶正则拉了他一把，他虽与严锦凭不处在同一立场，被李衠提拔起来也是为分他的权，但说到底还有几分同门之谊。
　　严锦凭冷眼看着封九思：“行前太上皇允我便宜行事，何时轮得到封将军离间？阁下不待见本将事小，八万余大军存亡事大，顾维桢领兵五年未尝败绩，绝处逢生的运气更是令人钦羡，若无十成把握而贸然进犯，即便有两倍人数，孰胜孰败也未可知。封将军既名九思，为何不能三思再三思？”
　　对方狠啐了一口，讥诮道：“你少拿太上皇压我，别忘了御座上现在坐的是谁！”
　　叶正则横了他一眼，又朝严锦凭温和道：“九思性急，师兄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但话糙理不糙，此时退兵，咱们便是功亏一篑。
　　况且前年冬天，差不多也是这时节，顾维桢就是趁着苗半戎退兵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咱们若退兵了，安知他不会故技重施？”
　　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实在是好蹩脚的把戏。
　　严锦凭凝眉道：“容我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在此之前，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甘唐亦对顾维桢此举有些不解，是以站在描绘细致入微的地形图一侧沉吟道：“我军人数远不及大夏，初来此时也领略了李丹元引以为傲的铁骑，主动出城暴露在严锦凭军前，恐怕不妥。”
　　顾维桢道：“我本欲等他们三人反目后再行反击，但时机迟迟不来，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驻扎在此却不前进，严锦凭若想退兵，需提防落得和苗半戎一样的下场，他若想富贵险中求，咱们这四万余将士各个都是受过天子点拨的，这三个月更从未懈怠过训练，我也谙熟了此处地形，又有何惧？”
　　他需要尽快赢一场，慕珩不说，不代表顾维桢就半点不知道雍宁所面临的处境。
　　严锦凭不是纸上谈兵的庸碌之徒，但耐不住封九思扰得他心烦意乱，于是决意将军中老弱遣回绥州，自己则率大军朝雍宁军方向靠近。
　　但他先前有过退兵之想，此番便稍微晚了一步，顾维桢设栅为营以逸待劳，而大夏军营垒未立，又因雍宁的轻骑袭扰无法舒适地休息进食，很快便不堪其扰。
　　封九思每每气急败坏去追时，训练有素的长水军或是天河军便退避三舍跑得比兔子还快，封九思拳拳都打在棉花上，简直到了点火就着的地步。
　　严锦凭等人连夜碰了个头，让叶正则押运粮秣沿小路后行，他和封九思则直逼雍宁军驻地正面交锋。
　　远处的大夏军一改往日严阵以待的做派，反而分兵两路，顾维桢将严锦凭的手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机立断下令毁掉营寨解鞍放马，再丢弃辎重假意畏惧大夏铁骑退军回城，自己领着北陆卫里挑出的五千骑兵绕过大夏军主力直奔朔方郡而去。
　　严锦凭和封九思同时追至雍宁营垒，将士们见了满地的辎重不由争抢，严锦凭厉声呵斥让他们莫要为了蝇头小利自乱阵脚，封九思却不以为意，反讽笑他风声鹤唳，堂堂郎中令为了与他作对带头去捡东西，严锦凭气血上涌，恨不能将他斩于马下。
　　说时迟那时快，早就做好准备的行露趁其情势混乱以四千天河军回马突击，那些听了严锦凭训诫的大夏军尚有余力可以一战，贪心不足的反为自己军中的铁骑所践踏。
　　严锦凭在冲撞中猛然觉察自始至终未见顾维桢踪影，心下便是一动，须臾间定了心神亲自持旗指挥退兵，行露人少留不住他，但封九思已经死于乱军之中，雍宁是半点不亏。
　　残阳如血，落日熔金，朔方郡已经重又换了旗，顾维桢在城楼朝严锦凭清声道：“严将军让我好等！”
　　严锦凭勒马停下，眯起眼睛迎着日光向上望去，青袍银铠，利剑，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天策将军！
　　可他并不畏惧。
　　强攻无益，严锦凭朝身边的副将点了下头，调转马头高声道：“撤！”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给自己留半点转圜的余地，顾维桢的那声「留步」轻易便被风吹散，不留痕迹地融入炽热的晚霞里。
　　雍宁军兵分三路，一路退守良义城，一路夺回朔方郡，一路给严锦凭迎头痛击，面面俱到的同时也注定了顾维桢没有余力对大夏军赶尽杀绝。
　　严锦凭事先留了后路，与叶正则会合后重新驻扎在骆县，又往榆林送了军报等候诏令，此战伤亡甚重，若依他之见，怕是不宜再打下去了。
　　但榆林的令旨很快传了下来，李衠要他按兵不动，伺机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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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六章——
　　好在顾维桢的军报送得勤，张士桂的奏表也送得勤，远在长安的慕珩这才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日照的江慎不知使了什么绊子，明明经过绥抚之后一直安分守己的尹州地界又有人生了不臣之心，甚至连清溪关也失了守。
　　在长安做惯了闲散侯爷的梁奉畋听闻此事后吓得上了近千字的陈情表撇清关系，慕珩谅他也没这个胆子，更不用说他还在这人身边安插了眼线，梁奉畋只要有半点异心，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召旻和李新台被派往西南助雅州刺史平叛，慕珩自己在承明殿中也没闲着，连平素入眠的时间都晚了一个时辰，通宵也不稀奇，如此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情况方才好转。
　　早朝之上睡眠严重不足的天子听着尚书右仆射韦耀和尚书左丞韩胤直你一言我一语劝他采选听得直头疼。
　　“先前朕没有子嗣，你们催也就催了，如今朕已经有子嗣了，何必再行采选？西南在平叛，绥州在御敌，洛州在兴修水利，雍宁各州的学宫加起来也是莫大的开销，朕是天子，二位卿家却要朕在国家危难的时刻采选，是想置朕于何处呢？”
　　韦耀硬着头皮道：“景和初年，陛下以先帝大行不肯采选，景和三年，陛下因洛州水患不肯采选，景和四年、五年陛下以战事频繁再拒臣等提议，直至今日。陛下子嗣不丰，臣等……”
　　“韦相，朕还有一月才满二十五岁，实不至于急切至此。”慕珩无力道。
　　韩胤直躬身道：“陛下既心系苍生，采选可以改日再议，但中宫无主亦非长久之计，臣斗胆，请陛下立后。”
　　该说这韩胤直不识时务还是孤陋寡闻呢，慕珩似笑非笑的：“赵修媛的父亲是何人，尚书左丞莫非不知？”
　　见韩胤直沉默不语，慕珩又道：“这两样事，朕心中有数，以后便不必再提了。”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慕珩对臣下的态度通常是并不强硬的，但他觉得有必要再直截了当地重申一下自己的态度，否则如韩胤直这般身居高位的臣子却囿于宫闱内苑的皇家琐事，长此以往反耽误了正事。
　　所幸许庭、姚晟蹇他们自承黎出生后便不再委婉提醒他了，不然才是真的为难。
　　也因着这份功劳，赵修媛在蘅羽殿的日子过得很是自由，仆从都加了一倍。
　　只是承黎虽然尚幼，慕珩想到赵如嫣敢在燃香里给天子下药的行径，总怕她带坏了未来的太子殿下，日常是不肯让她单独靠近承黎身边的。
　　朔方郡传来捷报时慕珩正翻阅卷宗，待见了顾维桢的十三行，缠绵的思念也跟着疯长起来。
　　顾维桢行前倒是跟福伯打了招呼，昭文苑慕珩可以随时过去，但深冬时节草木凋零，主人又不在，他去了也只能看一场月光清寒罢了。
　　景和六年的雍宁可谓风调雨顺，腊日岁终大祭之后天子纵吏民宴饮，更赐下碧镂牙筒。
　　长安城的百姓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对战事的担忧，重又快活自在起来。
　　远在延州的顾维桢在跳跃的篝火边从小飞奴身上解下红梅压花的柔软纸笺，只见那上头写道：
　　“兹启者，西南奏捷曰清溪关已复，羲明不必多虑。
　　太史言昨日当有日食，余未尝见，乃率百官徐候，然从旦至暮未有异常，其曰当食不食，是君德动天，天不以告也。余虽知天象不可信，犹有二分欢悦，未惩其测算不利。
　　秋帐含此明月光，冬釭凝兮夜何长。倘万中有一，天有神明，惟盼其怜我形影相吊，佑君早日平安归来。
　　别来半岁，不尽依迟。”
　　行露见顾维桢脸颊飞红，忍不住嬉笑道：“是家书？”
　　顾维桢的容色显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温存动人，手腕一回将信纸小心收入怀中，不置可否道：“月前的那封才是家书呢。”
　　少了封九思的鼓动，严锦凭和叶正则一时没有轻举妄动，他们谨慎，顾维桢也谨慎，各自扫着自己军中的雪，相安无事地便拖到了暮春。
　　严锦凭手下将士多于雍宁军，本想等顾维桢军中粮草不足时再寻机会，但慕珩对辎重之事很是看中，陈弦亦是朝乾夕惕的，倒叫严锦凭无计可施。
　　四月时两军在骆县之南又开了一次战，激战近两日，大夏军中五千人被歼，士气大丧，而雍宁折损近三千人，甘唐也受了不轻的伤，绝算不上大获全胜。
　　天河长水、天弓北陆固然鲜逢敌手，大夏的铁骑却也名不虚传，不是不能胜，但得不偿失还不如不打，没法子，两军又回到了拉扯试探之中。
　　慕珩在听到杨霜筠生子的消息时是有些意外的，他与顾维桢来往书信频繁，对方从未提过此事。
　　但他虽然心里泛酸隐隐不是滋味，却也轻轻舒了口气——顾维桢本就该有一个孩子的。
　　至少，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他的羲明不会是孤身一人。顾维桢不说，他也便不问，诉衷情的信笺上始终只写满腔情意，绝口不提其他。
　　未月的夜间顾维桢收到了从长安来的第十六封信，卷起的信笺中盛着几颗春回池里摘来的莲子。
　　作者有话说：
　　我愿称陛下为，情话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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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七章——
　　豆大的汗珠从曹捷额上滚落下来，刑部尚书的脊背不住地颤抖，说话的底气仿佛被抽干：“陛下，臣蒙受天恩，断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天子的脸冷下来，“曹尚书，朕不会凭空污你清白。”
　　曹捷犹在辩解，“陛下容秉，微臣真的从未参与其中……”
　　天子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可是你与右相有姻亲之好，过从甚密众人皆知，若非如此，江颂仪何至于参你？
　　事到如今，莫非曹尚书还想置身事外吗？
　　朕从前觉得你出身寒微，虽依附过张玉，总还应心存良知，不至于和杜以郴沆瀣一气，哪知你如今首鼠两端，全然忘了昔日遭遇，倒是朕小瞧了你。
　　你没做的，自然可以不认，至于做了的，你瞒不住，若不能将功折罪，曹尚书的罪，依雍宁律，是要掉脑袋的呢。”
　　面对九五之尊，曹捷最终选择了和盘托出。
　　长安城中正当夜阑人静，慕珩却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半载未曾响起过的玉振琴声乍听时仍悠扬如故，细闻却掺进了三分滞涩，及至三更锣响，琴声骤停。
　　独留孤身坐在宣室殿中的天子怔怔看向断成两截的琴弦。
　　随手拿帕子拭去指尖血痕，慕珩可惜地取下了断掉的琴弦，然后起身踏出殿外，空明的月光并不惨淡，这时节的风虽冷，他披了大氅也并不刺骨，但天子的脊背却止不住泛上冷意，不似初冬，胜似三九。
　　朝堂之上，天子衣袖当风，将手中的文书奏章兜头盖脸摔向殿中跪着的右相杜以郴，声音冷如冰霜，“朕还道区区一个隐元卫司阶，哪来的胆子阵前通，朕还道小小一个滕璠，怎么就能让西南的战事夷陵至此，原来是杜相手眼通天，左右逢源。”
　　杜以郴恳切抬首，殷挚道：“陛下，这是污蔑啊。”
　　慕珩嗤笑了声：“杜相何必巧言推诿？曹尚书当年以姻亲之故从张玉身边转投杜相门下，怎知他今日不会弃暗投明？梁舍人日日往杜相府上跑，杜相对他就没半点防备？”
　　天子目光如炬，恨声道：“事涉战事，事关存亡，你竟敢勾结外臣！”
　　杜以郴愕然转头看向梁崇和曹捷，怒道：“叛徒！”
　　梁崇和曹捷还未辩白，沈翊已冷道：“杜相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难道只准你自己狡兔三窟步步为营，就不准别人翻然悔过了吗？
　　杜相榜眼出身，当年亲口说过要为凌云之木报效国家，居相位后却党同伐异，敛财无尽。
　　陛下英明，断了你的财路，你便全然忘了钟鸣鼎食的出身，前脚和大夏互通有无，后脚跟江慎暗通款曲，阴毒更甚于陈逆，简直枉为一国之宰辅！”
　　杜以郴眼球充血，忽然疯病似的桀桀阴笑道：“沈尚书字字珠玑啊，可陛下既然要查，何不查个清楚明白？我行差踏错成王败寇自然可以认罪伏法，但天策将军府上……陛下难道不派人去搜一搜吗？老臣保证，定不会教陛下的人空手而归。”
　　两军之间小打小闹不断，但直到河水初冻才真正兴起了一场大战。
　　严锦凭被顾维桢率军击败，退往清水河的铁骑在途中却正与雍宁军的辎重相遇，引起阵势混乱，大夏军趁其惊溃纵马进攻。
　　雍宁军固然是击退了叶正则，连顾孟祁这样的草包也得以平安逃脱，但辎重士卒损失无数，竟是胜负易主。
　　顾维桢久经战阵，千钧一发中立时便起了疑心，但他无暇多想，脑海中过了一遍所处地势，当机立断集结兵力抢占皴桐山险要，雍宁军训练有素，严锦凭立足未稳，被迫列阵自固。
　　甘唐整完兵入帐时见顾维桢低眉垂目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奇道：“将军不用饭食，张太医竟没过来唠叨吗？”
　　顾维桢见是他，起身道：“我不饿，等会儿再吃也是一样的，只是……”
　　“只是什么？”
　　顾维桢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后，随即转移了话题，“长水校尉可以跟我讲讲从军这些年来的趣事吗？”
　　甘唐瞟了他一眼，了然道：“将军不是想听我在军中的见闻，而是想听圣上吧？”
　　被他一语道破了心思，顾维桢也没反驳，坦然道：“校尉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
　　甘唐不拘小节地往倚子上一坐，笑道：“倒没什么不能讲的。圣上初入江陵时，军中之人态度不一，有的沉浸在沈孝元将军战死的痛苦中，有的见圣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充满质疑，还有的只凭一眼就倾心追随，行露跟采蘩他们就是这种。
　　圣上看在眼里并不分说，只在三天后的岁除披甲上阵，为江陵赢得了半年中的第一次胜利。”
　　顾维桢道：“我常听人说云梦十八骑是神兵天降，一直心向往之，只可惜直至今日也未能认全。”
　　“若有什么好名声，那都是沾了陛下的光。”甘唐道：“陛下即位之初急需人手，前后调了我们十一人跟随，但荆楚离不得人，元嘉他们就留在那边了，等往后天下太平了，总能见到的。”
　　见顾维桢欲言又止，甘唐沉吟道：“我等跟随陛下近十年，将军若有疑心，不妨直言。”
　　顾维桢苦笑道：“我非是不信你跟行露校尉，我疑的是顾孟祁。”他这个大哥虽不似顾仲书懒散放荡，甚至称得上勤勉认真，但他分明对舞刀弄枪全不感兴趣，却迟迟滞留军中不肯折返长安，怕是另有隐情。
　　甘唐一愣，难以置信道：“他怎么会？”
　　“你方才过来时，后头跟了个人，我没见着脸，但看身形八成就是他了。虽然不能确定他意欲何为，但今夜的行动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维桢近来打的仗远不如以往顺利，敌军竟能未卜先知似的，处处与他对上，弓箭材质也与众不同，触手便知造价贵得很，若非他带了赤霄，清水河一役险些便折在里边，他不想怀疑到顾孟祁身上，毕竟他没有动机，但无论是谁，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甘唐不解道：“将军不是说准备休战吗？”
　　顾维桢摇头道：“只是幌子，速战速决，可不能再拖了。”敌存灭祸，敌去召过，他岂能纵虎归山？
　　是夜，顾维桢率军从正面出击，甘唐则率轻骑迂回西侧向敌军突起进攻，大夏军情报有误惊溃战败。
　　顾维桢原想乘胜追击，将边境安置妥当再还朝，可此番雍宁军也伤亡甚重，恐怕无力再攻汴州，又适逢被俘的叶正则松了口，顾维桢便遣了快马携军报回长安请示是一鼓作气还是撤兵罢还，未曾想军报还没送到，转过天慕珩竟先连下了三道令旨催他速速还朝，还带了私信让他小心自身，平安回来。
　　月光寂寂，军帐之中灯影寥寥，连顾维桢的声音亦有些失真：“此次急归长安，路上必然辛苦，兄长可要后行？”
　　顾孟祁看向手执绢帕认真擦拭逐日断魂枪的幼弟，迟疑了片刻方道：“不必了，我跟你一道吧。三弟可知，圣上为何这么急着让咱们班师？”
　　顾维桢抬起头沉默地望着他，接着又垂掩了眉目继续擦枪，轻声道：“兄长，圣虑高远，我不知。”
　　一路无话，顾维桢没回府上，直接冒雪去了未央殿。裴令枫事在两难，见他过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事重重地为他开了门。
　　天子的心情差得毫不掩饰，看到顾维桢虽远路风尘却并无大碍方容色稍霁。
　　裴令枫尚在，顾维桢折身欲拜，慕珩却大步走上前将他拦住，旋即一把将久别重逢的人锁进怀里。
　　太紧了，紧得顾维桢喘不过气。
　　“陛下？”他小声问询，却没有得到回应。
　　半晌，慕珩终于松开了臂弯，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吩咐裴令枫遣人备热水来，顾维桢一怔，慕珩并不看他的眼睛，接着道：“赶路累坏了吧，待会沐浴过后解解乏，我有话和你说。”
　　顾维桢心中愈发不安，“这不合规矩。”
　　慕珩安抚地吻了下他的唇，“我的小将军为雍宁出生入死，如今凯旋，只要不起兵造反，怎样都是合规矩的。”
　　顾维桢脸颊飞红，轻声道：“怎么这样着急召我回来？可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严锦凭胸有沟壑，这次让他回去了，来日再战恐怕不易。”
　　慕珩只是摇头，“我说过，朝中种种会一一为你挡之，此番催你，是出自私心。”
　　适逢热水备好，他将人推进里间，又取了件常服给顾维桢，“等会儿跟你细说。”
　　心尖上的人和他只隔了一道绨素屏风，慕珩却无暇心猿意马。
　　从那日早朝起，接连数日天子都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的是，他该怎么和顾维桢开口？
　　生在帝王家，见过多少貌合神离勾心斗角，但所有事情水落石出时，他仍觉后脊生寒。
　　他视作毕生至爱的小将军在边陲九死一生，他的父兄却在暗自通敌，当一封封来往书信呈上案头，一句「缚以来，朕亲鞫」几乎耗尽了慕珩全部的力气。
　　人心不足，谁能相信，无往不利荣宠斯僭的天策将军，朝中最为天子倚重赏爱的社稷之卫，他的父兄竟依然不满意。
　　顾方同的供词也委实荒唐，顾维桢不过是在连续两次撞破他收受贿赂后请求洛端己参了一本，便让他铭肌镂骨怀恨在心，最终招致今日之祸患。
　　此事过于诛心，他甚至不敢直接在信里告诉被蒙在鼓里的爱人，直到顾维桢平安回到他的身边，他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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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五十八章——
　　少年将军卸了甲，着了天子微服时的鸦青常服走到慕珩的身前，“陛下方才说有事与我讲，是何事？”
　　他发梢还湿着，脸颊泛着桃花色，局促青涩地立在那儿，好看的紧。
　　慕珩不忍再看，只轻轻道：“杜以郴认罪之前，当着满朝文武要我彻查顾府，事发突然，不止搜到了顾氏兄弟与戚敬柏的往来书信，还查获了大笔赤姜的官银。
　　顾方同与顾仲书对通敌供认不讳，若我所料不错，顾孟祁在阵前，与大夏亦有来往。”
　　顾维桢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比晚霞还好看的红晕褪尽了，变得雪一样白，他的眼神迟滞地颤抖起来，声音微不可闻：“他竟想要我死。”
　　不是没有过疑心，不是没有过防备，可那些疑心防备始终是出自为将者的谨慎，他以为纵然亲缘淡薄，他和顾方同至少不是仇人。
　　慕珩抱紧他，抚摸他的头，他的颈，他因边境苦寒瘦得硌手的背脊，还有孤零零凸起的蝴蝶骨。
　　良久，他说：“维桢，你还有我。”
　　顾维桢冷得发抖，不能自已地失魂落魄道：“非止如此，雍宁的机要消息也被送了些出去吧。”
　　慕珩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后颈，“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但他的宽慰并没能奏效，怀中人神识恍惚，声音细若蚊吟，错杂紊乱的话语却反反复复。
　　先是又一声难以置信的他竟想要我死，随后便只剩下一遍又一遍的对不住。
　　慕珩心口生疼，任由滚烫的泪打湿对方衣领，满怀爱怜地轻声劝哄：维桢，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杜以郴当初将自幼受他养在膝下的外甥女许给顾仲书做妻子时，想必就已经有所图谋了，他心思缜密，我和姚煜光这么多年都抓不住他的把柄，兰台那么多双眼睛都拿他没办法。你独一个人，又怎么防得住？
　　叛国的罪人都关押在大理寺狱，顾孟祁眼下应该也已与他们团聚了。
　　别自责，我的羲明清白无垢，还是先前那个纯净胜雪的天策将军，你此次得胜归来，朝堂内外也无人敢说长道短。
　　我已经传下令旨，顾氏罪止三人，不许连坐无辜，你娘和阿葙……还有杨霜筠，她们都平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顾维桢终于冷静下来，脱力地将头埋入慕珩颈间，沉默不语。
　　慕珩惴惴不安地将顾维桢放回到府上，杨霜筠正立在松雪小筑的庭中等候，那双温柔的杏目熬得通红，消瘦的身体也早已撑不起空荡荡的衣裳。
　　顾维桢心慌意乱地朝她看过去，“娘亲还好吗？”
　　霜筠的声音沙哑，含泪道：“将军去看看吧，母亲不肯吃药，一直在等你。”
　　陆文宛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顾维桢勉强露出个宽慰的笑容：“娘亲，三郎回来了。”
　　侍奉在旁的顾葙见到主心骨，终于克制不住地呜呜哭了出来。
　　陆文宛枯瘦的手抓住了顾维桢的袖子，“好孩子，你当真没有受他们牵连吗？”
　　顾维桢任由她抓着，柔声道：“是真的。”纵然心力交瘁，他还是单手从顾葙手中端过药碗，“娘亲，霜筠说您不肯用药，我来喂您。”
　　“那你父亲呢……”病中的痴心人躲开了儿子的动作，急切地望着他。
　　顾维桢的手臂有瞬间的僵直，垂目道：“窃国叛国者，当诛。”
　　陆文宛的瞳孔猝然颤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娘！”顾不上一碗药洒了大半，顾葙轻抚着母亲的胸口和顺气息，埋怨地嗔了兄长一眼。
　　陆文宛竭力平复着喘息，语气是说不出的祈求：“三郎，我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他日你也无需为我守孝。只是……你能不能，答应娘亲一件事。
　　“为他说个情，哪怕只是留一条命，放他去流浪做乞人也好……”
　　顾维桢觉得自己的心就这么被母亲一字一句地给敲碎了，“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娘亲，平心而论，他可算得上一个良人吗？您又何必……”
　　陆文宛不敢看他。当年她初入顾氏府上，王夫人说她与顾方同结发夫妻，始终相辅翼，若他宠妾灭妻，诚不如死，那时候她就知道往后余生怕是不能顺遂，但她还是退了一步，一退就是二十多年。
　　“生栋覆屋，怨怒不及。是我咎由自取……”她对不住这个孩子，但她只能如此。
　　“算娘求你，无论如何，去求陛下，求陛下饶了他性命。陛下爱重你，只要你去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娘！”顾维桢的身子猛地一晃，倏尔间遍体生寒，仿佛一下子从暖春时节直直坠入三九寒天的冰窟，原本容光胜雪的清俊脸庞霎时惨白灰败。
　　“哥！哥，你答应她吧，你就算再恨爹，可是娘她……哥！”
　　顾葙跪在他脚边，声声泣血地唤他，提醒着他的母亲已在朝夕之间。
　　他想问陆文宛知不知道顾方同恨不得他去死，知不知道顾仲书猪狗不如玷污了她悉心爱护的霜筠，知不知道他肋下的旧伤好疼好疼。
　　但顾维桢什么也没说。
　　明明是沥血锥心的疼痛，顾维桢却应了声「好」。
　　他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让其中无人在意的泪水滴落。
　　从始至终。
　　慕珩的决定已是他身为天子所能做到的最大退步，他苦苦哀求，慕珩未必不会允他，可那是他心中的日月，是他心向往之的圣明君主，是他此生，最爱的人。他怎么舍得让慕珩亲手将把柄递到史官的面前去。
　　这恶名，自然要他自己来担。
　　母亲，你此生为他所误。而我，因流有他的血，也将为此付出代价。他看着陆文宛苍白的容颜，轻轻别开了脸。
　　顾维桢生平第一次为此生出怨怼。
　　他握着天策将军独有的象牙门籍畅行无阻经过大理寺狱的无数守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每过一岗，他的心便沉下一分，未央宫里的那个人，给他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却对他毫无保留全然信任的心，而他辜负了他。
　　辜负了他的信任，
　　辜负了他的心意。
　　这也许将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污点。
　　裴令枫趋步走进殿内，低声道：“顾将军已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了。”
　　慕珩不说话，只缓缓走到檐下望着跪在雪中的那人。他没有穿官服，双手将赤霄捧过头顶，脊背挺直，肩头落着晶莹的雪。
　　他转身回到殿中，“让他进来吧。”
　　若是冻坏了，若是冻坏了……哪怕没有冻坏，他也一样心疼的。
　　慕珩觉得有些好笑，可他笑不出来。
　　朔风冷雪侵染过的身子狠狠撞上墙壁，慕珩的神色是从前面对顾维桢时从未有过的冷淡，与冷淡的神色相悖的是语调颤涩的质询：“兰阶问我要不要加设一道，我说我若防备着你，他日你知晓了岂不寒心。我说你不是不辨是非的人，我信你。”
　　天子瞠目欲裂，“可是你怎么敢？除了顾方同，维桢，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爱人的脸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顾维桢不敢看他波澜起伏的眼睛。
　　他问心有愧。
　　“为人臣者，举心动念皆是罪过，臣知法犯法，罪该万死……不敢辩白。”
　　话音未落，肩颈骤然被一把捏紧，滚烫的气息不由分说贴近在大雪中冻得青紫的耳廓，咬碎在齿间的音节近乎泣血：“羲明，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
　　泪光汪然的眼半开半阖，顾维桢无望地开口：“陛下，臣……无话可说。”
　　永远挺拔的身体沉重塌下，慕珩的头颓然倚靠在他的颈畔：“我不想听这个。”
　　顾维桢仰起头，将一腔血泪无声吞下：“请陛下降罪。”
　　顾维桢受伤的时候，他念了无数遍的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顾维桢征战的这一年多，他日夜牵挂，明明不信神佛却犹焚香沐浴为天下子民和他祈愿，好不容易将人盼回来了，等来的竟是一句不敢辩白。
　　慕涵不喜爱他，他从记事起就没有为此感到过半分难过，因为从没有亲厚可言，所以也从没有过不该有的渴望。
　　母亲入了王庭便心灰意冷，当他翻到记载着青陵台的书卷，便再没有奢望过承欢膝下。
　　二叔用他递送的匕首自尽，只留下一句以血为墨写就的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老师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死谏，不肯受他哭着做完的鲈鱼脍莼菜羹，任由一腔热血染红了未央大殿。
　　他以为自己亲缘情缘淡薄，这辈子注定也就这样了。
　　可是顾维桢让他惊艳，让他心生欣赏，信任，依赖，直到对他有了超过君臣，超过知己的绮念爱恋，和渴望。
　　他痴痴地想，顾维桢是山涧正值清晨的云雾，是林间捎着花草香气的晚风。是他九州一统河清海晏之外唯一的愿望。
　　然后顾维桢说他也是一样。
　　他说适才情势紧急唐突了陛下，
　　他说寸土寸金臣不敢让，
　　他说维桢愿请长缨，
　　他说身祭天下，心许一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唤过他的名，唤过他的字，亲口诉说过爱意，
　　然后今天，
　　他说，臣不敢辩白。
　　他得意忘形，将所有的爱与亲近都给了他，现在他顾维桢说不要就不要了，毫不留恋，好生潇洒。
　　真心被孤负，信任却换来背叛，那他也可以说不给就不给，谁说覆水不收，他偏要将错付的钟情都捡回来。
　　天子之爱多么珍贵，凭什么给顾维桢这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没有别的要说吗？”慕珩强迫自己站直，却仍执拗地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人。
　　顾维桢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然后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烙铁烫过。
　　如坠深渊，可是他开不了口。
　　他不愿践踏母亲的尊严，选择了利用慕珩的信任，他还能解释什么？
　　天子的骨节泛白，却仍撒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彻骨：“好，很好，那就滚吧。”
　　顾维桢几乎要痛哭失声，顾不上衣衫凌乱转身便走，身后却兜头罩过一领裹挟了风声的月白斗篷，银线描的金魁莲花纹，衣摆云气纹的霜色暗绣清隽流逸。
　　慕珩看着他背影一言不发，捧着这一领斗篷的人转过身，前后晃了几晃终于折身跪下，哽咽了两声却只道了句苍白的「对不起」。
　　慕珩冷肃着面容转过头去看屋檐下的落雪，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走吧。”
　　顾维桢艰难站了起来，然后茫茫然迈入风雪，裴令枫见他出来，也只是叹息了一声。
　　他迎着呼啸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向外走，眼眶通红脸色却惨白，温室殿中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不住颤抖的泣血铮鸣，那是被拦腰摔断的玉振琴替天子抱的最后一声不平。
　　顾维桢眼中滚烫的泪终于落了满脸。
　　积雪将将没到了脚踝，他不肯走只剩下忍冬花的正门，只循着昔日慕珩走过的路跌跌撞撞拐进昭文苑，未及进屋便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陛下……风挚……是我负你……”
　　他累极了，匍匐在雪中无力地阖了眼，任由雪花一层层没过身体，唯有不住流淌的泪水才让他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死人。
　　他如何不知，自古以来的帝王无一不恨亲近之人的欺瞒，何况是许下过终身不负承诺的枕边人。
　　可是，松雪小筑里是拼了命生下他的娘亲，未央宫中是天下人眼里令闻令望的君王，他才疏学浅，愚陋不堪，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顾维桢曾听人说过，凌迟要一刀一刀落够一千下才算完，可他心头的抽疼翻来覆去锋锐难当，那痛楚比刮骨剜肉更甚，仿佛已让他在鬼门关来回走了几遍。
　　斗篷依然像从前一样暖，却再也不能将冰冷的心捂热，顾维桢将头埋入柔软的皮毛中，试图从金颜香的味道里寻得一点依凭。
　　他想，可是这才哪到哪儿啊，刚刚剐下第一刀而已。
　　温室殿中被砸得满室狼藉，如同经历了一场战乱，飞雪顺着窗棂飘进来，裴令枫又添了些新的炭火，“陛下在看什么？”
　　“令枫，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这世间的良时美景，为什么总是不长久？”
　　裴令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色黯淡，孤星伴月，顾维桢此前跪着的那处凹陷，已经重又被积雪所覆盖。
　　他踮脚将手中捧着的大氅小心披在慕珩肩上，低声道：“臣不知。”
　　天子是在自问，不是在问他，所以哪怕天子唤了他的名，他也不能回答。
　　苍白的唇边溢出一道血痕，慕珩恍若未觉，只怔怔地探了手去拂窗棂上冰冷的雪，这白茫茫一片大雪落下来，让他心里也空荡荡的，往日种种柔情痴念尽皆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瞧着自己指尖上瞬间便已经融化了的晶莹，苦笑道：“罢了，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
　　雍宁的天子枯坐了一夜，转日裴令枫整理内殿的时候，绨几之下全是揉成一团的宣纸和绢帕，待他弯腰低头一一捡了，才发现里头都是干涸的血。
　　他想象着自己尊贵的陛下在驱逐出宫人后一边吐掉心头血一边沉默着草草收拾干净，在天将转明时复又不动声色换上朝服迈入大殿，心里忽然为他不值起来。
　　顾维桢没有上朝，慕珩也未让人去将他带过来，但前日发生的事早已传进兰台的耳朵。
　　殿上百官各怀心事，御史们议论纷错，言语间仿佛皆出于心之大公，贺均、褚麟是武将，辩不过被触了逆鳞的文官，更需避嫌以免适得其反。
　　又逢大夏已退，近期理当无大的战事，任昀有恃无恐，竟上疏请求将顾维桢斩首以儆效尤。
　　慕珩漠然地瞧着义愤填膺的任御史，冷道：“朕说过，顾氏一门祸止三人，顾方同跑了，再抓回来就是。一命换一命，也轮不到顾维桢去还。”
　　姚晟蹇斟酌着圣意，适时道：“天策将军军功煊赫，倾动海内，异国番邦多有忌惮，虽此番误入歧途，毕竟罪不至死，臣以为贬谪便是。”
　　总而言之，轻拿轻放，是绝无可能的了。
　　顾维桢信守誓言始终未受勋爵，天策将军和光禄勋的职官却一夕之间夺了干净。
　　其后江颂仪进言将顾维桢流去夔州，任昀又道与赤姜、大夏乃至日照毗邻之所皆不应让其靠近，恐重蹈其父兄覆辙，不若流去睦州更为稳妥，沈麓川亦附议。
　　但天子依然不允。
　　直至出了承天门，沈翊仍是满脸气闷，显然对尚书左仆射方才在殿上的说情耿耿于怀，“姚公，圣贤书只教了我沈麓川直谏，没教过我逢迎。”
　　姚晟蹇思虑再三，终于道：“陛下新修雍宁律时曾说，法家毕竟刻薄寡恩，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但这些年来，谁人不赞一句陛下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唯一意外的只顾氏一门，麓川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翊「哼」了一声：“他年少成名，战无不克，陛下想一统九州，自然对其荣宠有加。”
　　姚晟蹇摇头：“不止。陛下既为真龙，一向视顾将军为他的颔下之珠。所以沈尚书，你我皆不能动摇陛下的心意，只有顾将军自己能。”
　　踏入承明殿之前，慕珩忽然停下脚步，“令枫，你亲自跑一趟史馆告诉蔡平，此事无需遮掩，严禁夸大。”
　　他既要一力承担，朕便全了他心愿。
　　他恨顾维桢自毁清白生平，恨他隐瞒背叛，可激烈而尖锐的怨恨过后，剩下的，却更多是疼惜。
　　他们相识于春和景明的时节，又在山水葱茏的年岁里相爱，近七载的光阴，纵然不知顾维桢是让什么蒙了心，却怎会全然不懂他的为难。
　　他不肯以功相求，反而孤注一掷独自承担，便是铁了心要保他这个天子的英明，既如此，慕珩亦只能成全接受他的心意。
　　从今以往，关山迢递，勿复相思。
　　-完——

——第五十九章——
　　顾维桢从昏沉中醒来时，杨霜筠松了口气，“将军可算醒了。”
　　顾维桢凄然一笑：“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将军了。”
　　杨霜筠面露不忍道：“执金吾和褚将军来过一次，见你昏睡不醒，又困于身份需得避嫌，走之前说陛下驳回了任昀流放睦州的提议，夺封荫，留性命，又补了一个五品的定远将军给你，让将军去宣州练兵。”
　　顾维桢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道：“还说别的了吗？”
　　杨霜筠为难地蹙了下眉，轻轻道；“执金吾说，今日朝堂之上，任昀最开始进谏时，是要圣上将你斩首的，姚尚书说你军功煊赫，倾动海内，虽行差踏错，但贬谪也就罢了，不必偿命，任昀又道正是因你军功无数，日后天高皇帝远，若在别处生了二心，于国家无益……
　　执金吾的意思是，陛下虽然力排众议保了将军，但满朝官员仍有忌惮，希望将军珍重自身，莫让人再捉了把柄。
　　“力排众议保我……”顾维桢眼中再度弥漫上悲恸的水汽，我何德何能，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丑事，他还是要给我找一个妥帖的归处，可是流放客乡，毕竟与受君命契阔戎旃相异，睦州还是宣州又有什么分别？
　　顾维桢动也不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娘亲现在如何了？”
　　杨霜筠闻言又红了眼眶，顾维桢的处境她看在眼里，对陆文宛的执迷不悟难免有微词，但她蒙受陆文宛大恩，总是希望她能平安康健的。
　　“听说老爷脱身以后好了一些，但也只用了两口粥便又昏睡过去了。”
　　“你和阿葙没跟她说我的事吧？”
　　杨霜筠道：“没有，我们什么都没说。”
　　顾维桢沉默望着雨过天青色的床幔，犹记得当初慕珩说他最配这个颜色，他后来便把昭文苑里能换的渐次都换成了这个颜色，这是最后换的一样东西。
　　他撑着身下的贴花白檀香床坐起来，慢慢地走向窗前。“你在家书上说有一事相求，我现在的身份还办得到吗？”
　　杨霜筠不意他有此一问，慌忙垂头道：“已经解决了。”
　　顾维桢勉强笑了一下：“你和阿葙一样不会骗人，告诉我吧，我尽量在启程之前为你办妥。你若不说，我去问令兄也是一样的。”
　　杨霜筠小声道：“妾想向将军要一封休书。”
　　顾维桢一怔，“原来是这样的成全。”他起身取了桌上许久未动的半块墨，手腕轻动磨起墨来，“你并无错处，当是和离才对。”
　　“将军不问妾为什么吗？”
　　顾维桢摇头，“你有你的苦衷，实不必过问更细。只盼来日杨姑娘可以有好的归宿。”
　　杨霜筠忽然落下泪来。
　　外人皆道她先苦后甜，福泽深厚，一场大病，夫君便从游手好闲的顾仲书变成了生就一副白玉黄金骨的顾维桢，却不知那场大病，本就是霜筠自己要得的。
　　她所爱之人是景和二年科举落榜的考生虞玢，她最初想以病推掉这桩婚事，但刑部尚书的插手让她措手不及，而虞玢又因父亲病故无法提亲，即便是他可以来提亲，也无法与曹捷的官威相抗，她只能向顾维桢寻求庇护。
　　被顾仲书那个禽兽玷污生下辰瑛后，霜筠也想过就这样了此残生，但她那天重去清风寺时又遇见了虞玢。
　　他说他一直在等她。
　　顾维桢听后没有什么波澜，只让开身子将案上的纸张给杨霜筠看，“这样行文可有错漏？”
　　那双柔和的杏目锁了深愁：“将军没有跟陛下讲你的苦衷吗？”
　　顾维桢看着她：“我有什么苦衷？”
　　杨霜筠怔住了。
　　顾维桢缓步走出屋门，这雪下了整整两日，垂丝海棠不堪重负弯了枝头，一片大过一片的雪花纠缠在夜风中呼啦啦飞扑着，顾维桢立在廊下，任由杨霜筠将那件大氅披在肩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眉目间俱是心灰意冷的木然。
　　“我自幼离家，从未尽过为人子的孝道，归长安后不久就去考了武科宿卫宫中，追随陛下后更常常出征在外，娘亲她病得愈发厉害，始终靠药汤吊着，而我却束手无策。
　　我与顾方同不和，累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在延州一待就是一年多，对娘亲除了轻飘飘的一纸家书没有任何陪伴，我亏欠着她，所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无法狠心拒绝她。
　　但天子对我，对我娘，都只有恩德，我去跟他倾诉，除了让他徒增纷扰，又有什么用呢？”
　　他一介凡人，只想要全病重的母亲心愿尊严，免劳心劳神的天子再一次为难而已。
　　宣州长路迢迢，陆文宛不能奔波，顾维桢也无颜去求慕珩宽限时日，只叮嘱顾葙务必尽心。
　　辰瑛还太小，顾维桢本意是让霜筠带在身边，但虞玢似乎有些介意他会让霜筠忆起过往，到底留给了孤家寡人的顾维桢。
　　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每一次见到他时都会欢快地笑起来，几乎让他忘记这本不是他的骨血。
　　那隐隐升起的将辰瑛送进宫中替天子堵住言官口舌的心思很快便消散了。
　　他不忍心。
　　况且堵得住言官的嘴巴便堵不住史官的笔头，到底是难两全的。
　　顾维桢启程的那天，慕珩铺平宣纸写了幅字挂起来以时刻提醒自己。
　　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这是慕赢在日教过他的诗句，祖父说为君者行止要谨慎，因为治下的百姓都以天子为准则，所以在帝位一日，便一日不能随心所欲。
　　许庭冒雪踏入灯火通明的温室殿时，慕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一整块墨快磨完了，许庭低唤了声「陛下」，慕珩如梦初醒般将手里的残墨松了，起身哑声道：“兰阶。”
　　许庭稍微舒了口气：“陛下的状况比臣想的要好很多。”他原本担心天子大受打击无心国事，可等到见了已经批阅完整整齐齐摆在案边的奏章，又心疼起这人将自己逼得太狠。
　　慕珩只是苦笑，广袖白纱在青玉灯的映照下如同一缕单薄的月光：“我若意气用事一蹶不振，将如苍生何？”
　　他疲倦地坐回去，口是心非道：“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那些帝王们常说，要做周武王，让谁谁做他的姜尚，要做汉武帝，让某某做他的卫青，他虽然没有和顾维桢说过，自己却暗暗期盼着，希望千百年之后，他们的豪言壮志里，会加上一句要做景和帝这样的君王，让最倚重最信任的知己臣子如天策将军顾维桢一般，施展抱负，一生无虞。
　　可是顾维桢好像不稀罕。
　　想得不可得，又奈何。
　　每每思及此，他的心便仿佛被一双手攥紧，指缝里流淌出的全是淋漓的鲜血。
　　许庭低声道：“我原以为陛下和顾将军可以君臣相得共谱佳话，如今这根刺种下来……”
　　他叹了口气，“倒教我担心来日会有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怅恨。”
　　许庭与慕珩自幼相识，景和初年便为天子心腹，他的变化他全看在眼里，如何不知顾维桢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慕珩却摇了摇头：“我能给他的情意，就是将来如果他愿意留下，就继续好好待他，他想离开了，我就放他走。
　　至于白首相知犹按剑，兰阶，我不骗你，从他十七岁那年的春日起，我何曾对他有过半分防备。”
　　就连给他背叛我的机会，都是我自愿的。
　　许庭轻轻蹙眉，“陛下派燕离去追顾方同，是提前打过招呼让他只做样子的吧。”
　　不然依燕离的能力，手无缚鸡之力的顾方同岂能轻易走脱。
　　慕珩羞惭地颔首：“我知道我不该有私心，但事已至此，我想，不若就成全他吧。”
　　他做了这个决定后一直在自省，想着以后为君要更加尽心尽力，好弥补这一次的过失。但他也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弥补的。
　　许庭见他这般亦不忍再说，只婉转地规劝道：“人非圣贤，难免会有私心，但陛下并非寻常人，还要更加慎重才是。”
　　慕珩「嗯」了一声，应道：“朕省得。”
　　许庭瞧着他眼下乌青，又道：“国事固然刻不容缓，陛下却也要保重自身，若无它事，兰阶便先行告退了。”
　　慕珩挽留道：“还有一样事……我想明年亲征大夏，春闱之事，恐怕需得兰阶和煜光代劳。化民成俗，其必由学，北靖与列阳故地，若能在殿试时着意挑出些人才自然最好，但若无合意的，也不必过于执着，顺其自然便可。”
　　许庭迟疑道：“朝中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亲征是不是拖到夏天以后？”
　　慕珩忽然红了眼眶。
　　不存在什么鸟啼花落触景伤怀，他想到顾维桢时，总是毫无征兆。
　　慕珩别开脸掩去泪光，哑声道：“大夏如今元气大伤，机不可失，若等到其重整旗鼓，甚或是李丹元先死了，再想征讨怕就难了。届时我会召郢王监国，林相、煜光和兰阶你辅政，总不至于出乱子。”
　　他不是为了忘记眼前的痛苦而想要去穷兵黩武，他是真的深思熟虑过，不能等到李衠说一不二的那天，倘使可以少付出一些代价获得最终的胜利，那他为什么不去做呢？
　　况且就像令枫说的那样，耽溺于儿女情长给他带来了什么？
　　倒不如……倒不如接过维桢这最后一战的东风，也不枉费他过去一年在边陲忍受的风吹日晒。
　　许庭离了桌案折身下拜，温润道：“那臣便预祝陛下旗开得胜。”
　　宣州刺史让别驾景猷给新到的定远将军安排了一处小宅子，又指了两个仆从过去，景子羡见顾维桢虽容颜憔悴，却仍是神清骨俊，貌若神君，比传闻中的更加令人心折，又想到他私纵国贼沦落至此，不由暗叹一声人不可貌相。
　　顾维桢不知他所思所想，只休整了一日便忙碌起来，日日掌灯到子夜时分方疲倦歇下。
　　他操演练兵的经验很多，原是不必将自己逼得这么紧的，但天子的一颦一笑和离别那日的情景总是在他脑海里来回萦绕，更别说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他不能苛待临时归他统领的将士，便只能苛待自己。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顾维桢没有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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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章——
　　顾维桢刚走的那段日子，慕珩时常半夜推枕而起，心痛如绞难以入眠，吓坏了见多识广的裴少监。
　　张士桂整日整日地往温室殿里跑，天子的千秋节也又一次取消了。
　　岁末那天金华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慕珩喝了多少的酒，但转过天来，天子就又是轩然霞举、四方为则的天子了。
　　裴令枫进殿时，慕珩正单手撑着额角无声无息地坐在案后。
　　穿堂风拂过他的鬓发将一缕青丝托起，又颇轻佻地扫过眉间，而他的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神色也淡淡的，无端让人觉得他轻视一切，目下无尘。
　　这样无欲无求的冷冽，即便是过了这许多天，裴令枫还是没能习惯。
　　“陛下，季公子到了。”
　　慕珩抬了下眼，“让他进来。”
　　乍一见旧识，季清时诧异地挑了下眉：“陛下这是怎么了？遗世独立还是要羽化登仙啊？”
　　慕珩绷着脸瞧他，“自己找地方坐。”
　　季姚一乐，走近几步倚在绨几边上，“我坐这上也行？”
　　慕珩微扬起下颔，自下而上看人的姿态由他做来并不输半点气势，季姚让他瞧得心虚，转移话题道：“你和顾维桢是怎么回事儿？”
　　慕珩生硬地转开了眼：“他什么都不跟我讲，谁知道怎么就瞎了心把顾方同偷着放了。”
　　季姚对顾维桢的印象极好，闻言忍不住替他说话：“那他要是来找你求情不是让你为难吗。”
　　“一个叛国窃国的罪人，不凌迟都算好的，他却跑去救，放跑了以后又来请罪，闷葫芦似的半句不肯解释，他把我置于何处？”
　　他要顾维桢做天策将军，是怕他为人所害，最后顾维桢却利用这个职官去大理寺狱将半点不顾惜父子之情的顾方同放出城去，这让他如何释怀。
　　季姚也觉得这不像是顾维桢的行事作风，但他瞧着天子冷峭里夹杂着委屈的桃花眼，心下了然道：“那也没办法，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喜欢人家。走两个月了吧，可给他去过信？”
　　慕珩只是瞪着挚友：“明明是他对不住我，凭什么是我给他去信？”
　　况且那件事他始终如鲠在喉，就算去了信，他又能说什么呢？
　　季姚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一下天子的肩头，哭笑不得道：“你几岁他几岁？服个软能死啊？这事儿他做得不对，但情意还在，你罚也罚了，先低头给他递个信儿，指不定他就悔不当初，往后加倍补偿你了呢。”
　　慕珩「啪」地打掉了季姚的爪子，“季清时，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啊？”
　　季姚迟疑了片刻，“你久居宫里，可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他？”
　　“怎么说？”
　　“说陛下宅心仁厚，顾维桢却吃里扒外恩将仇报，连当初几番周折入了顾府的杨霜筠都另觅夫婿了，可见他虽然文武双全，却是品性欠佳。”
　　见慕珩只冷眉冷目拧巴着吐出一句「胡说八道」，宽袍大袖底下藏着的手却握紧了，季姚又道：“我从前在长安街行走，人人都道一句顾将军有一副白玉黄金骨，莳花阁的姑娘们亦不顾他那匹赤霞映日，偏要把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样的诗句放在他身上，那时他是人人仰慕，交口称颂的国士。
　　可我今次归来，以寻仙楼的那老头为首，都说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声名何止是狼藉，一夕之间顾维桢沦落至此，若你真的恨他也便罢了。但是……你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你当真能无动于衷？”
　　见慕珩不语，季姚又道：“你若真不愿意，我明日便可去莳花阁做几篇诗讨伐他，让那儿的姑娘们日夜传唱……”
　　慕珩一瞪眼：“你敢！”
　　季姚挑眉嘲弄道：“当日我顺走你收藏的钟老真迹，你都没有像今日这样气急败坏。”
　　他停顿了下，放柔了语气，“要不我替你走一趟宣州？兴许他自觉对不住你，正日日以泪洗面呢。”
　　慕珩垂着眼从绨几下头抽了张地图出来，“维桢这么做，朝廷是容不下他的，光是参他的奏章就能把他淹死，我让他去宣州练兵就是怕他闲下来胡思乱想，等他想说了再说吧，我找你回来是要说征大夏的事，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去趟战场，不愿意就接贺均的班替我守一下长安城。”
　　他说行军打仗就跟说家常便饭似的，季姚让他噎了一下，“别呀，贺子琛这个执金吾做得好好的我再把人招牌砸了……”
　　那双青金色的凤眼狡黠地转了两转，“倒是绥州那边我还没去过，陪你走一趟也不是不行……”
　　慕珩再了解他不过，见他这幅一反常态的样子便道：“援琴清商，短歌微吟，《燕歌行》手稿。”
　　季姚眼睛一亮，犹得寸进尺道：“我还想要你那根昭华管。”
　　“早就给顾维桢了。”
　　“那玉振琴呢？”
　　“摔了。”慕珩倏地冷着脸坐直了身子，“就《燕歌行》，你不要我可找别人了。”
　　“别别别！”笑话，他季清时怎么能蠢到放任大好机会白白溜走，“燕歌行就燕歌行，什么时候出发？”
　　雍宁景和八年，大夏永嘉四年仲春，慕珩亲征大夏，先渡清水河，雍宁军以季姚、褚麟为左右军统率兵分两路进攻，合力挺进绥州。
　　大夏亦兵分两路应战，左翼由严锦凭带领、右翼由李希率领。
　　慕珩的打算是以他和季姚的左路军领四万人吸引并牵制严锦凭所率的主力，由褚麟领八万人击破稍弱的李希军队，进而合围消灭大夏主力，之后挺进榆林。
　　李氏父子倒是和他想到了一处，想以李希牵制住褚麟，再依靠严锦凭消灭慕珩跟季姚的军队，待雍宁的左路军被消灭，没了天子，褚麟的军队便可不攻自破，之后再趁势南下。
　　严锦凭为激励士卒，许诺凡伤及慕珩者皆赏金百斤，迅猛攻势之下雍宁军渐生退却之心，但慕珩的枪法出神入化，为人君者身先士卒励士死战，底下的将士受到鼓舞，被包围后的反扑也让大夏军元气大伤，季姚剑术超群又眼光刁钻，手下的亡魂没有一个不带着点官衔，双方陷入长久的胶着。
　　褚麟所部超过李希两万，这个养尊处优胆略不足的小王爷先就弱了人一头，被经验丰富的褚麟杀得丢盔卸甲临阵脱逃，直接导致大夏右翼全线溃败众心离沮。
　　慕珩及时跟上和褚麟合军一处发起进攻，战至黄昏时，严锦凭计穷而走。
　　眼看雍宁大军追击不成，慕珩命叶怀领两万大军佯装欲渡稷水行包围势诱使严锦凭分兵西向，自己则跟季姚领着两千轻骑连夜突袭，严锦凭措手不及被捉个正着，大夏号称十五万的大军至此瓦解。
　　进驻绥州后慕珩给凉州刺史、镇西将军谭平山下了道令旨，临时将意在防备回纥的八万驻军调出一半攻打灵州，以便和绥州这边的战事相配合。
　　榆林的粮食尚可用一年，大夏的根基亦皆在于此，太上皇李丹元意图死守，皇帝李衠认为父亲的想法是坐以待毙，故而决意迁都，父子二人连日争执，未出半月，李丹元竟暴毙而亡。
　　榆林人心惶惶，坊间盛传李衠弑父恐遭天谴，倒省了慕珩散播消息的力气。
　　宣州与苍梧之间隔着一个睦州，且两国之间已经许久未兴战事，在慕珩看来比夔州等地要清省安生得多，所以当苍梧骤然发兵攻占睦州逼近宣州，南方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先传到长安又递至绥州，对一无所知的慕珩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周遭变得空荡而零碎，天子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疼得活像生吞了碎瓷，不知过了多久，慕珩终于大叫一声，抓紧了胸前衣襟栽倒在地。
　　顾维桢初入宣州立足未稳，慕珩远征大夏长安腹地空虚，无论是对宋景渊还是对苍梧而言，这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慕珩抵达绥州不足半月，宋景渊便亲率十六万大军出临川直奔睦州，更由大将路寒生带兵八万以牵制荆州的云煦。
　　一旦宣州望江城失守，慕珩、云煦鞭长莫及，则荆州以东雍宁接近五分之一的千里沃野便要易主。
　　毫不夸张地说，望江城是雍宁最不容有失的屏障之一。
　　如果守不住，来日就会改旗易帜成为苍梧的门户。
　　如此战略要地，除却江陵，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宣州刺史倒是没像睦州的官员一样忝着脸去归降，他收拾好金银细软就逃了。
　　犹记得先前抵御严锦凭时，入冬后粮草的运送略有不及，军中难免士气低落，顾维桢亲笔写下布告晓谕民众筹粮，结果当天就被人揭了去收藏，然后到处都是百姓自发帮他贴上的告示，民众乡亲纷纷前来归顺献粮，军心何止是大振。
　　但今时不如往日。
　　纵然两个多月朝夕相处的同袍或折服于顾维桢的能力，或钦佩于他的为人，愿意与他肝胆相照舍命相陪，但放走大理寺狱叛国的罪犯，背叛有知遇之恩的雍宁君上，再加上和天子不清不楚的风流韵事，对于不明内情的百姓而言，这样的人，是不值得他们以性命相托的。
　　苍梧志在必得，对于顾维桢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望江城地处湘水下游，又是四面绝壁的山地，只有窄路可入城，至少在防守上是稍占些优势的。
　　宋景渊在河对岸修造了座土堡作为本阵连营数十里，又凭借着人数优势，分兵将望江城团团围住。
　　宋景渊已是知天命之年，顾维桢少年从军又如何，功劳赫赫从无败绩又如何，年长者独有的自负让他再谨慎也无法将只有二十四岁的顾维桢放在心上，在他眼中，望江城已是苍梧的掌中之物。
　　宣州别驾景猷文官出身，是延和年间的进士，何尝见过这样的阵仗，自城楼下来后双腿发软，找到眼下唯一的主心骨颤声道：“长安还没传来消息吗？”
　　顾维桢瞧着尚在安睡的辰瑛，压低了声音道：“还没呢。”
　　景猷不由得急了：“那就说明睦州压根就没能把军报带出去，定远将军赶紧再写一份啊！”
　　睦州失守得虽快，但长安一定是收得到信儿的，至于天子的令旨，他只需等着便是。
　　况且即便他现下处境危急，他也实在无颜向慕珩求救。所以景猷第一回催他时，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快要落在纸上却犹豫起来，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又将笔搁下了，如今景猷又来催，顾维桢也只得垂目应了，“我知道了。”
　　可是他清楚，重重包围之下，军报要想送出去可谓难如登天。
　　睦州的消息没来得及送出去，云煦的处境却还不算太难，是以长安收到的第一份军报来自荆州，林相看后连夜便拟了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绥州。
　　奏章上说，兹事体大，臣不敢有片刻耽搁。
　　但距离宋景渊兵临城下已过去了十二天。
　　季姚踏进军帐时一眼便看到了委顿于地的慕珩，天子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季姚见状心头一震，脸也跟着白了，只匆匆快步走到近前，迎头便问：“是长安出事了吗？”
　　慕珩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奏章的折页也因他掌心不稳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季姚一把攥住天子的手腕，抬高了自己的声音：“陛下！”
　　奏章「啪」地掉在地上，慕珩的声音几不可闻：“这上面说，顾维桢被苍梧的军队包围了，还不知现在是什么光景。”
　　望江城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
　　季姚呼吸凝滞，赴死般弯身去捡那道奏章，打开看完亦是如遭雷击，但他仍残存几分理智，急道：“你单只顾着失魂落魄又有什么用，倒是快下一道令旨让梁国公分兵去救啊！”
　　慕珩迟缓地将目光聚焦到季姚脸上，“季清时，你以为我不想吗？”
　　此时云煦一旦举兵去援，湘水两岸的苍梧军完全可以反客为主，一边困死望江城，一边将援兵彻底消灭，而路寒生也正好可以占下江陵。
　　届时大半个雍宁都将陷入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的境地。
　　只有云煦按兵不动，雍宁才不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
　　他是雍宁的天子。
　　季姚心里微微发冷，勉强笑道：“可是兵力悬殊，若有万一，我怕你会抱憾终生……也许他还会以为你在恨他。”
　　平整的指甲深陷进掌心，鲜血决绝地顺着指缝蜿蜒滴落，慕珩沉默了少顷，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喑哑：“我不能，清时，我不能……”
　　季姚用尽了力气试图去打开慕珩血肉模糊的手，却不能撼动分毫，直恨铁不成钢地去晃他的肩头：“慕珩，你清醒一点！”
　　他半跪在慕珩身前，被逼得快要捏碎好友的骨头。“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啊！我求你了慕珩，你就别犟了，承认你永远都不能对顾维桢无动于衷是什么丢人的事吗？
　　你这时候还闹脾气，异时相见，你怎么面对他？他要是死了，你又要怎么活下去……”
　　慕珩却不肯看他，只重复道：“清时，我没有闹脾气，我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他阖了眼，泪水却滚滚而下，“可是我不能为了他一个人陷天下于不顾。这是我的责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了阴曹地府，我自会向羲明请罪。”
　　话已至此，季清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免动摇军心，望江城与江陵的危难并未声张，但天子的脸色媲美金纸，终究不能瞒住所有人。
　　转日褚麟一得知此事便不管不顾闯进军帐，跪在行尸走肉的天子面前哀哀祈求：“陛下，梁国公不能出兵，那就让我去救他吧，末将求您了！”
　　他与顾维桢意气相投，早已将他当做懂事的亲弟弟看待，又何忍让他自生自灭。
　　季姚也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实在担心慕珩的精神状态，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帐内，此刻恨不得一刀剐了将人放进来的守卫，伸手便要拽褚麟起来：“你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别碰我！”褚麟眼睛赤红地甩开他。
　　往日总是玩世不恭的季姚第一次崩溃地吼他：“你去有什么用！十六万大军围在那，你还没见到人就被砍成肉酱了！除了让维桢亲眼看着你白白送死你还能做什么？”
　　小飞奴的翅羽受了伤，坠入慕珩怀里时犹竭力打开翅膀露出足腕。
　　这一笔十三行，天子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谨启者，陛下近日安否？
　　回首平生，俯仰无愧，千万恨，未及偿君恩情矣。
　　今宋氏倾九江之众志图北上，虽望江冲要，然掣荆州兵八万，援军虚耗，江陵亦损，故不必使人来救。
　　诗云：“王事多难，不遑启居。”
　　遥望长安，思及盛世之景，实在令人折腰。
　　若得竭身殉国，岂敢觍顾身乎？
　　维桢不才，愿生死于斯，谨以云雾之轻，益峻山海，萤烛微光，增辉日月。
　　臣自知深负陛下信爱，不敢更有他望。
　　而人间岁月，春秋忽换。
　　惟愿天子无忧，山河无恙。顿首，顿首。”
　　又是一封绝笔信。他将这只劫后余生的青鸟赠给他，难道就是为了让鸟儿捎来他的绝笔字吗？
　　慕珩舌根发苦，喉咙却腥甜，便如同处在凌室之中，浑身发冷。他低哑地笑了几声，竟落下两行血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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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一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出乎宋景渊意料的是，云煦只跟着路寒生拉扯，竟是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援，但在宋景渊看来，这也无关紧要，苍梧兵多将广，一夜之间便可使湘水改道断了望江城的水源，而只要拿下望江城，江陵易主的时间也只是稍微推迟了些罢了。
　　宋景渊的兵力二十倍于顾维桢，兵法机巧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只需在城南筑起土丘形成直通到城墙上的斜坡，就几乎可以控制望江城破的日期。
　　景猷一把抽了顾维桢手里的书卷，气结道：“兵临城下，你却在这里读《北史》？”
　　顾维桢看了看他，没说话，将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了才道：“城中尚有足量的原木，宋景渊想居高临下攻城，我们势单力薄，先用来加高城楼吧。”
　　景猷凝眉道：“他们有十六万人，比速度，就是不眠不休也比不过，何况那些原木是用来做滚木的，金汁箭雨都防不住，若再没了滚木，怕是等援军来了，咱们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顾维桢没有告诉他，他们十有八九是等不到援军的。
　　慕珩远在绥州，他也不知小飞奴是否将信送到了，但不管怎么说，天子运筹帷幄睥睨天下，一定知道此番境地派兵无益，至于他这个不识抬举的被贬之人，更是不值得陛下劳心劳神。
　　“城墙愈高，他们需要运的土便越多，高度的增长也会愈来愈慢，木质城楼轻易就可以搭两三层，他们想得逞也很难。我会和将士们一起守城，滚木不够拿石头代替也是一样的。”
　　景猷心乱如麻，闻言也只能暂且先听他的。
　　许是害怕天子优柔寡断错失了一鼓作气灭掉大夏的时机，在收到暂不出兵，待北方战事略见分晓再行定夺的令旨后，梁国公再写奏章时直接送到了绥州，提醒慕珩现在该想的，不是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是如何荡平天下克成一统。
　　慕珩亲征的本意原就是灭大夏，得了南方的消息后更是步步狠厉，俘获的王公贵族一律没留下活口，但越是如此，榆林军民上下一心，攻守之势反而更加焦灼。
　　天子抚了抚鸟儿柔软的翅羽，声音沙哑道：“小家伙，你还飞得动吗？让他再坚持一下，等等我。”
　　顾维桢安排人昼夜瞭望，严密防守，埋头运土望不到尽头的苍梧士兵果然很快便有些泄气，苍梧军的先锋薛成碧眼见城墙快速增高，便向宋景渊献计借着挖土顺手也在城南挖些地道直捣城内，同时集中兵力去攻北城墙。
　　苍梧日夜攻城不息，城中旁的将士还能轮班换岗，顾维桢却已连着熬了几夜，长史程舒见他眼睛熬得通红，不忍道：“顾将军稍微歇两个时辰吧。”
　　顾维桢手一松射中两个试图爬上来的敌军，放下长弓扇了扇燎得人喘不上气的烟尘：“夯塌和反攻都不是长久之计，白日里我预估了地道延伸的方向，等这波攻势过去，得去做好记号安排人挖壕堑，劳烦程长史差人多准备些木柴火种，牛皮囊也要。”
　　程舒点了下头：“我这就下去准备，但是……”
　　顾维桢微微笑了笑：“我撑得住。”
　　苍梧军劳筋苦骨地挖到堑壕与地道相通时，守株待兔在沟外的雍宁士兵便把木柴塞进去投火燃烧，更鼓风将烈火浓烟一同吹入，将里面的人吹得焦头烂额。
　　宋景渊气得吃不下饭，薛成碧自然要为君上排忧解难，天未大亮便亲自率兵在城下叫骂。
　　顾维桢已经习惯了，他们要逞口舌之快，攻势自然就弱下来了，他还愿意由着他们骂，自己躲清闲闭目养神一会儿。
　　但今天领头的是薛成碧，景猷铁青着脸快步走进来时，顾维桢正专心擦着自己的枪，冷静道：“若嫌他们骂得不堪入耳，便不要去听了。”
　　景猷气极反笑：“你倒是想得开，姓薛的都把你骂成小兔崽子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擦枪。”
　　顾维桢沉默着垂目盯了一会枪尖，估摸着苍梧军也骂累了，这才起身收拾得干净利落登上城墙。
　　蔚蓝色的战袍很是醒目，骂得口干舌燥的薛成碧一眼便看到了顾维桢，于是重又抖擞精神高声喊道：“顾维桢！”
　　银冠银铠的年轻将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动碎玉似的嗓音悦耳得紧：“薛将军何必喊这么大声？在下听得见。”
　　薛成碧哼了声：“姓顾的，本将军虽远在临川，却也知道你的名号，缩头乌龟有什么好当的，若还有一二分骨气，快快出城与我一战！”
　　顾维桢也不恼，直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们人多势众以多欺少，我何必出去送死？”
　　薛成碧拳拳打在棉花上，便有些不耐了，他旁边的副将不知附耳跟他说了什么，薛成碧竟玩味地笑了起来：“早听闻顾将军曾是雍宁天子的入幕之宾，可是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啊！如今既然家破人亡，又失了朝野名声，何不干脆入了本将军的麾下，我虽然不如你家天子生得好，但也好过小将军在这坐以待毙独守空房不是！”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苍梧将士也跟着猥琐地嗤嗤笑起来。
　　顾维桢脸色白了一白，旁边的士兵或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或是陷入愕然的尴尬，城墙上竟有须臾的沉寂无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可顾维桢的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仍露出一个得体而动人的微笑，语调更是平稳闲雅：“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多取。在下一介凡夫俗子，岂敢奢求人人青眼有加。况且薛将军实在其貌不扬，我若真成了将军的僚属，恐怕要食不下咽衣带立宽了。”
　　这下轮到城上士兵忍俊不禁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确实有过这样的鸿鹄志向，现在倒是不想强求了，他浴血沙场，攻城掠地，固然有想青史留名的念头，更多的却是保卫雍宁，守护天子和百姓啊。
　　他年坟土未干而声名并灭，为幸为佞，终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但这雍宁的太平盛世却会记得自己流过的汗和血，他心中的圣明君主会记得有一个叫顾维桢的人一心一意捍卫着他的锦绣江山，若不能得偿心愿，便至死不休。
　　留取心魂相守。
　　顾维桢四两拨千斤，城中百姓也渐渐接纳了他，所以当薛成碧造了可以轻松撞毁拦路排楯的攻城车时，顾维桢请织工缝布为缦，然后支出墙外侧随攻车所向张设，攻车撞过来时布受冲击立刻悬空，岌岌可危的城墙便又保住了。
　　他以柔克刚，薛成碧却没这么容易放弃，又派士卒躲在攻车之后，拿着松枝麻秆绑缚的长竿灌以膏油加火去烧缦帐，试图连着城墙也一起烧了，守城士兵等长竿伸过来时就用镰刀割断，松麻纷纷落地，薛成碧的计策再次落空，请旨又换了个法子——
　　在望江城外穿地挖掘四面二十一道，施以梁柱支撑，再废物利用把那些松麻混油灌进去，点火以崩城墙。
　　第一段城墙被烧塌时望江城军民手忙脚乱，苍梧将士军心鼓舞，但顾维桢很快就派人用木栅栏将缺口堵住，还用剩余的原木捆起来立着重新修了一段城墙出来。
　　十六万人的轮番冲击都被招拆招挡了回去，程舒看着城外黔驴技穷的苍梧军，头一次松懈了心弦，难得朝顾维桢苦中作乐地笑道：“我看现在宋景渊和薛成碧该气疯了。”
　　顾维桢却没半分笑模样，他固然能拖得了一时，但城中贮存的原木如今已经尽数用尽，苍梧终有将土丘垒至与城墙齐平的一天，只要对方不畏伤亡，城中剩下来的五六千人是挡不住的。而他也已经，做好殉城的准备了。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他不知道那只不盈一握的小飞奴是不是已经到了绥州，还是半路就为人截获，他倾心喂养了数年的小生灵，惯爱亲昵地蹭他手腕，如果她会遭遇不测，他倒宁愿她贪恋春日风景，寻一处林泽过快活日子。
　　但这些天过去，无论是长安，绥州还是荆州，都没有传来一点消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望江城，早就是一座孤城了。
　　劝降信三三两两射进城里，是宋景渊放低了姿态亲自写给顾维桢的。
　　信上说：“将军麟凤芝兰，才为世出，今为国所谪遗，何其痛也。若将军愿降，圣朝当赦汝之负隅，弃瑕录用，更以公主配君。
　　余终未竭力攻城，盖怜将军勇冠三军，亦不忍城中一夕覆没。
　　而今军中已有人议，若将军不降，他日城破，当屠城以抒胸臆，岂将此城之人为将军殉乎？
　　我朝天下为乐，望将军三思。”
　　顾维桢将几封信都收了，当着众将士的面统一在后头写了两句话又射了回去。
　　“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切勿白日做梦。”
　　宋景渊昔年跟慕赢交战时都没受过这样的气，待见着顾维桢的回信时险些把桌子掀了，薛成碧道：“顾维桢既不肯降，不若行离间事，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便是。”
　　于是隔天密密麻麻捡不过来的劝降信雪片似的射进了城中。
　　这回是薛成碧起草的。
　　顾维桢从程舒手里接过了一封，看到那上面嚣张地写着“城中之人何必跟着顾维桢等死，若有能杀其人者，封开国侯，邑万户，赏金百斤，绢万匹。”
　　如果顾维桢还是从前的顾维桢，就要回一句若有杀宋景渊或薛成碧者，一依此赏了，但人人皆知他失了天子信爱，纵然仍予他定远将军衔，但到底是不同以往了。
　　仿佛是为了给城中军民留时间考虑，宋景渊竟暂停了进攻。
　　夜深人静时，顾维桢在昏沉倦怠中睁开眼，神色如常地看着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的景猷。
　　“景别驾怎么不动手呢？”
　　风动碎玉一样好听的声音已经沙哑了，纵然在旁人眼中顾维桢游刃有余，但他未敢有过片刻的松懈，逞强做纸老虎并不好受，现如今，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刚刚梦到慕珩了。
　　他问他的天子还怨不怨他，但还没等到答案，匕首的寒光就将他惊醒。
　　景猷手里的利器「当啷」落地，他读过那么多年的圣贤书，顾维桢为了这座城，放弃了加官进爵，放弃了去苍梧尚公主，他下不去手。
　　“你到底是怎么和陛下说的？为什么……为什么援军迟迟不来？”
　　顾维桢没有躲避他痛苦的目光，轻声道：“我说，陛下不必派兵来援。”
　　景猷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城里粮米有限，现在就是在等死。”
　　顾维桢不忍道：“景别驾，除了等宋氏主动退兵，雍宁别无他法，纵有援军，也是白白虚耗而已。如果江陵也没了，雍宁就完了。”
　　景猷愣愣地看着他：“小将军，你才二十四五，还这么年轻，就心甘情愿困死在座这孤城里吗？”
　　顾维桢道：“士为知己者死。”
　　“你早知会有如我这般的人鬼迷心窍要来杀你吧，为甚么还敢睡？”
　　顾维桢不意他有此一问，噙着泪低哑地笑了几声，轻轻闭上眼睛。
　　“虽然是一枕槐安，却实在令人留恋。”
　　作者有话说：
　　范康《竹叶舟》；李延寿《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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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二章——
　　五原城坚固森严，雍宁军久攻不下，于是引兵向北，很快以优势兵力摧枯拉朽般轻取下银州，燕召趁机出兵胜州与雍宁共同瓜分大夏，绝了李衠迁都的可能。
　　不是没想过撤兵南还，直接率大军去解望江城之危，却又忧大夏反扑燕召食言，是以慕珩迫切地希望尽快攻下五原城进驻榆林，日夜筹谋几乎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
　　夜幕低垂，天子独立于风露之中。天问斩金截铁灿如列星，剑柄上「青冥长天，垂怜万物」的小篆字样清晰而端重，天子却只将目光落在剑穗上，云鹤绦节摇动其中的梨花白玉珠一如既往散发着莹莹的光辉。
　　慕珩忽然想起那时候他溜出未央宫跑到昭文苑，顾维桢将剑穗送给他的情景，那双清泓似的眼睛里全都是他的影子。
　　那张书架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兵书战策，不少已经翻阅得陈旧不堪。
　　世人都道顾维桢师从兵家天纵英才，纵是将天赋抛开不谈，顾维桢为雍宁付出的心血也已令人惊叹。
　　当得起勋官十二转的功劳，怎么会换不回顾方同的一条贱命？
　　可顾维桢现在身陷绝境。
　　只因他这个做天子的没能守住他的承诺。
　　他曾经亲口说过，永远都不会赶顾维桢走。
　　慕珩从未如此后悔过。
　　他甚至想，如果能重来，就是满朝文武都逼他，他宁可把顾维桢锁在深宫内苑，也不会将他流放去宣州。
　　季姚行到慕珩身旁，低声道：“又睡不着？”
　　自那日收到林相的奏章，慕珩始终难以入眠，季姚看在眼里，不得不自做主张加重了一倍安神香料，却仍不能阻挡慕珩夜半惊醒，整个人几至形销骨立。
　　慕珩没有转头，只幽幽道：“你知道吗？他在信上说，不必使人来救。”
　　就像自作主张私纵顾方同一样，顾维桢永远不会让他为难。
　　季姚道：“他不肯把选择留给陛下来做，是因为他喜欢你，他舍不得陛下为他沾风雪。若他苦苦哀求你放人，你当如何？若他请你调兵望江，你又当如何？”
　　他扳过慕珩肩头固执地让慕珩与他对视，冷静得不近人情。
　　“你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对顾方同网开一面，然后承受兰台和史官的口诛笔伐。你甚至会立刻忘了自己亲口说过什么狗屁的不能为了他陷天下于不顾，像那年上元节一样，冒着大夏反扑江陵沦陷半个雍宁都陷入战乱的风险去找他。”
　　“你得承认。”季姚松开手，“陛下，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可是太疼了，清时。”慕珩望着他，“这些天我常常感到心中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但陛下还活着。”季姚说，“顾维桢也还活着。”
　　“慕珩，坐而待毙不是我认识的你，策无遗算才配做雍宁的天子。”
　　是日夜，慕珩密令尚在荆州的云梦十八骑乔南携重金并文书暗赴饶州，让旧识游铭趁抚州空虚效仿吴印芝取而代之，然后转道梓姜游说江慎推波助澜。
　　游铭是他在景和二年插进苍梧腹地的，本来是要留待日后南征时里应外合，但情势紧急，他倒庆幸自己当初留了个钉子，如今还能为顾维桢争上一争。
　　望江城外的苍梧军放弃了其他所有花里胡哨的法子，回归了最初——专注于堆土。
　　初夏的晨风柔软而温暖，顾维桢和程舒并肩站在城楼上，目光所及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敌军营帐。
　　“景和初年，堂兄在信上说圣上提拔了一个救驾有功的探花郎，封他做了离天子最近的左都候，堂兄还说，尚未及冠的左都候长得像小神仙一样。
　　他师从林相，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所以我一直心中好奇，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在望江城与小将军相遇。”
　　顾维桢轻声道：“令兄过誉了……”
　　“下官的堂兄是列卿程昱，他告诉我说将军战无不胜，最得陛下青睐，他日是要位列凌烟阁的。”
　　顾维桢一怔，“难怪我初次见程长史便觉得面善，原来您是程昱前辈的堂弟。”
　　程舒沉默了下，终于直截了当道：“城中水米见底，木石耗尽，不出三日薛成碧就可以将土丘堆至与城墙齐平，我军区区不到六千人，该如何抵挡？程某愚钝，还望小将军指点一二。”
　　顾维桢转头看向他，“除了死守，别无他法。”
　　程舒想到过这个答案，支撑了近两个月，他们已经到了极限，有此一问，只是不甘心。
　　望江城，就这么被放弃了吗？
　　“将军甘心吗？”
　　顾维桢没有立刻回答他，只道：“程长史可知，望江城原来叫什么？”
　　程舒犹在低落，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
　　顾维桢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江水，怅然道：“她本来叫望京城。前齐时有一位年轻的诗人，因为还画得一手好工笔，于是被爱好诗画的宣明帝招至身侧，庚午年黔、谙、渝、南等州大旱，宣明帝不思赈灾祈雨，反而劳民伤财建求仙台。
　　诗人于是进献长图谏言，画中哀鸿遍野、饿殍千里，虽未招致杀身之祸，却被大怒的宣明帝贬至望京城。”
　　“后来呢？”
　　“诗人说望京望京，实在是太萧索了，远在天边的京城，哪里是他望得到的，不若就望一望这一江春水，了此残生罢了。”
　　程舒定定看着他：“小将军想告诉我什么？”
　　顾维桢笑了笑：“他后半生写了很多的诗，一半写江水，一半写怨怼酸楚，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差劲的皇帝。
　　可是雍宁的天子睥睨天下四方为则，为他献出生命于我而言是死得其所，何来不甘心？”
　　无论慕珩是否收到了小飞奴的信，无论他是否为生死难料的自己牵肠挂肚过哪怕须臾，他都不怪他。
　　他只是很想他。
　　而长安又那么远。
　　三日后，薛成碧在城下远射火力以压制城墙上的雍宁将士，掩护苍梧士兵爬上墙头，时隔多日的迅猛攻势很快便让守城的士兵应接不暇，甚至渐生退却之心。
　　顾维桢蔚蓝色的战袍随着风猎猎作响，他脚下亡魂无数，玉白脸上尽是血污，却仍如一杆锋锐笔直的坚定地立在城头，“传我将令，所有人死守城墙，不得后退一步，违令者斩！”
　　城墙上浴血奋战至黄昏将尽，宋景渊方鸣金收兵，战后顾维桢清点人数时，亡者四五，人皆负伤。但坚守了五十余个日夜，眼下已经无人肯折节投降了。
　　宋景渊也并不好过，他们先后失去了接近半数的袍泽，年轻的路寒生在身经百战的云煦手上也讨不到足够抵偿千里奔波的便宜，临川更是传来急报说饶州生了兵变。虽有太子监国，宋景渊仍难以放心。
　　急于取得胜利的苍梧军连着进攻了四天，望江城上只余百十人，都已是遍体鳞伤。
　　顾维桢也连着四日没有合眼，气血枯竭中仿佛看到阎王在跟他招手。
　　但也许是他命不该绝，苍梧竟然收兵了。
　　宋景渊身体抱恙，病倒在军帐之中，更因抚州遇袭，恐怕需要立刻退兵回防。
　　顾维桢手腕沉重得拿不起枪，为防万一犹取了三尺二寸的昭华管，满身血污的将军站在城楼上，执笛吹了一曲子夜歌。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曲调将半，思念着家乡妻子的苍梧将士已哼唱着纷纷落下泪来，连薛成碧也沉默不语。
　　军心已经动摇，宋景渊和手下将士都没有力气继续攻城了，宣布班师时，苍梧的将士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痕迹即使是倾盆大雨也未能将其冲刷干净。
　　雨止云开，望江城的百姓自发搭起了简单的祭台，又献上一束萱草。
　　雨后的晚霞其光倍常，顾维桢洒下一捧疗愁酒，喑哑道：“这第一杯，敬埋骨此地孤魂茕茕的所有袍泽兄弟，若无他们拼死御敌，望江城破，等在后头的，不知是怎样的生灵涂炭。”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百十同僚士兵，“第二杯要敬各位弃了封侯拜相与我共报朝廷。伏恨而死者已归穷泉，而生者长哀戚，伤如之何。
　　诸位，城中凡七千八百二十四人名姓，吾当具陈上表，使殉国者皆有所慰，得存者皆有所养。”
　　远在夏州的天子眉目端凝洒下第三杯烈酒，
　　“第三杯，敬这世间一切神灵，请你们善待我雍宁血染沙场的所有大好儿郎，让他们来世生于盛世，儿女绕膝。”
　　请你们护佑顾维桢平安无恙。
　　如有伤痛，宁以吾身代之。金口玉音，永不违言。
　　与雨水相伴的泥泞阻挡了苍梧的行军，就地撘帐刚搭了一半，薛成碧拿着一张卷起的玉堂纸行至宋景渊近前，“陛下，方才他们逮了只受伤的信鸽，因为太凶让它挣跑了，但脚上系的东西掉了下来。”
　　宋景渊解了绛色绳子展开，又眯了眯眼，背对残阳看清了纸上带血的字迹，“倒是一手价值连城的好字，可惜是慕珩那小子写的。”说罢，他粗粝的指头一松，轻薄纸张便随风吹走了。
　　见薛成碧发愣，宋景渊喟叹了一声，语气是说不出的遗憾：“你们把人家的青鸟当成信鸽了，天家诉衷情的字条而已，不是什么机密。”
　　不足半尺的短笺荡过灌木花草，最终停留在湘水的水面，又伴着落日的余晖缓缓沉下。
　　落款之外，那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珍重自身，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
　　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
　　-完——

——第六十三章——
　　苍梧退兵后的第三日，五原城终于破于雍宁军的投石冲车，战况惨烈至触目惊心，榆林孤立无援独木难支，李衠自知命穷数尽，领着太子百官反绑双手抬棺出城拜见。
　　李衠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声名远扬的年轻天子，他生了一幅秾丽的好样貌，玉白脸上偏长剑眉压着桃花眼头，鼻梁笔直地走下来，唇型偏薄，线条却丰润华丽，与唇峰唇角的尖角映衬着更显清贵。
　　姿容已是稀世，仪范却更佳，纵然神色憔悴，依然令人自惭形秽。
　　他移开眼恭敬道：“听严将军说，陛下有令，毋伤百姓一人，子淳在此代榆林城的苍生谢过陛下。”
　　慕珩的目光如一汪平湖，语调也并无胜利的喜悦，“从前那些是你的子民，今日起便是雍宁的子民，谢字就不必提了。”
　　他朝褚麟点了下头，褚麟会意地解了李衠绑缚，道：“陛下早就规定了约法三章，进城后绝不会有抢掠烧杀之事，李公大可以放心。”
　　那些棺材很快就当着众将士的面被焚烧殆尽，雍宁军当日便进驻榆林，慕珩心有牵挂，一刻也不愿多耽搁，有意让采蘩、褚麟和季姚留下绥抚善后，自己带一支轻骑赶赴宣州，褚瑞棠经了这些天的忐忑不安，如今已经重新沉稳起来，规劝道：“陛下万金之躯，社稷安危皆系于陛下一身，若要千里驰援，恐怕不妥，还是臣去吧。”
　　慕珩没顾得上管那些堆积如山的资器，只飞快点了大夏呈上的印绶做到心中有数，低声道：“若想云集响应，除了我亲自过去别无他法，你留在此处，严防再生事端。”
　　慕珩行军至同州时先是收到了林相的催促——长安的事务已经堆积成山，还捎带了封他三叔的书信，说是实在不堪负荷，想回家去养老了。
　　慕泽身体孱弱，慕珩每每亲征就把人从封地请回长安照看大局，但他甚少接触政事，很多时候力不从心，况且纵然天子知道他丧妻无后绝无异心，但单凭一纸文书印绶到底难以服众，百官群臣对他有防备也是情理之中，他在长安城坐卧不安，哪比得上在封地舞文弄墨莳花弄草来得逍遥自在。
　　慕珩心里一团乱麻，咬了咬牙没停下。
　　大约是天意成全，云煦的军报到得是及时，季清时快马加鞭从榆林追上来，将苍梧退兵的消息带到了心急如焚的天子面前。
　　“还去吗？”
　　一直紧绷的弦一朝松开，骤然的欢喜过后，慕珩连半分精气神都没了。
　　季姚不动声色地扶了慕珩一把，瞧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眶压低声音道：“人都在呢，别失态。”
　　慕珩深吸了口气，策马往前走了十几步，“榆林那边怎么样？”
　　季姚道：“你才刚走一天，要是这就出了乱子，我和褚麟不是成了吃白饭的了。好着呢，你让百姓们复任旧业，他们都很感念天子的恩德。”
　　他迟疑了一下，复又问道：“还去吗？”
　　季姚是知道早些年眼前的天子不顾群臣劝阻跑去前线的事儿的，摸不准现下他是什么想法。
　　慕珩苦笑了下：“不去了，人没事就好，我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了，直接转道回长安吧。”
　　顾维桢生死一线的时候他只传了张短笺硬着心肠没有派兵驰援，如今转危为安了，他再过去也只是延误国事，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心安任性妄为，他也就不配继续做一国之君了。
　　慕泽早早就已候在城门外头，慕珩歉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三叔了。”
　　不惑之年的郢王端拱地摆了摆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未央宫的白蟾花开得正盛，等望江城的军报送上天子案头的时候，正是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顾维桢的战报向来纪实，不夸大其词也不妄自菲薄，字迹亦是俊秀规整的，若是从前，他还会在落款处仿照慕珩笔迹写上名字以示安好。
　　军报中简明扼要地具陈了御敌前后的损失，慕珩将伴随而至的厚厚一沓册子翻开又一页一页看过，七千多个名字，独独不见顾维桢自己，姓名落款也不再如往日。
　　天子三日未眠，将积攒的奏章都批阅了，又连着增设了四天晚朝，才总算是把要紧事都安排妥当。
　　他一回来百官便有了主心骨，林相跟姚晟蹇等人也舒了口气。
　　承明殿的珠帘叮当响过几个来回，慕珩垂目呷了口茶道：“我想把顾维桢召回来。”
　　林相整理文书的手顿了顿，“定远将军被贬谪至宣州才半年，陛下将其召回，是要予以恩赏还是官复原职？”
　　顾维桢之前的两个职官始终空置，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天子念着旧情，但功是功，过是过，守望江城的功劳再大，也无法抵消私纵顾方同的过失。
　　慕珩沉吟道：“罚也罚了，官复原职也无不可。”
　　一旁的姚晟蹇只盯着盏面的浮花笑而不言。
　　许庭端坐在案前，眉目端静道：“如果顾方同被重新擒回也便罢了，既让他走脱了，再是军功煊赫，到底于事无补。”
　　“抵御十六万大军，护佑千万百姓，这样也不能抵罪吗？”
　　“陛下曾经对臣说过，自登璇极起，日慎一日，思善始而令终。宫中史书最多，陛下更是熟读帝范，当知应以平正之心制断，洪范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陛下几度超擢顾将军，置兰台谏言于不顾，朝中早有微词。
　　顾方同心生贪意铤而走险，阵前数万将士无辜枉死，若说与顾将军木秀于林毫无关联，陛下可能说服自己？
　　护望江城周全，那是顾将军身为定远将军的职责，如果城破，他身死，是为国尽忠，陛下尽可以予其哀荣，他苟免，就仍是雍宁的罪人。
　　如今苍梧退兵，他固然功不可没，但背叛君上，也绝非打了场胜仗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慕珩半晌没有说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记得不能因贪食一颗粽子便坏了坊市的平衡，却因耽于情爱疏忽了很多时候人性本恶。
　　如果顾维桢的升迁是循序渐进，如果他着意隐藏对他的赏爱信赖，朱荡之流未必会去行暮夜金事，落了脸面后又转而成为杜以郴的党羽，最终招致无可挽回的祸患。
　　但这不是顾维桢的错。
　　他的能力本就当得起任何职官。
　　姚晟蹇语默适时，温和道：“定远将军想来也为陛下考虑过许尚书的话了，臣猜测，军报上将军也没有居功自矜吧？”
　　慕珩微微颔首：“但时危见臣节，朕总要给他些得宜的封赏……就还是光禄勋，如何？”
　　依然没有勋爵，也没有天策将军，留一个列卿的职官总不至教令失度吧？
　　许庭淡淡一笑：“陛下英明。”
　　望江城地处关键，先前有睦州为屏障，如今睦州失守，为防来日宋景渊重整旗鼓，长安势必要调兵过去未雨绸缪的，是以天子下旨以方苇为宣州刺史，又调了折冲都尉卫约领三万军进驻望江城重修战备。
　　大抵是近乡情更怯，顾维桢还未入长安城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从被贬至宣州起，他便没有接到过天子的半句口谕，更别说是令旨，卫约到望江城时他还在养伤，卫约也非从长安调去的，全然不知慕珩的态度。
　　顾维桢偶尔也会悲观地想，是不是小飞奴真的没有飞到绥州，而天子对他也真的从那个雪夜起便不再存有怜惜，只等他自生自灭。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见他，他的陛下，他魂牵梦绕的，曾经的爱人。
　　近午的阳光本来煞是刺目，一不留神竟逐渐转阴，顾维桢正神思不属，怀里便俶然落了朵颜色姣美的白玉兰，他仓促间用左手接住，旋即抬头向上方望去。
　　季姚斜倚在酒楼靠窗的位子上，笑着朝他举了举青瓷酒盏，上扬的声调风流又随性，“宫中明思台的那棵玉兰树让雨给打坏了，你带着这个，他会喜欢的！”
　　让雨打坏了。
　　他还没能亲眼看到花开，就被雨打坏了吗。
　　顾维桢小心将脆弱柔嫩的花瓣茎叶避开铠甲，应道：“有劳清时了。”
　　季姚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大可不必，季某可不是为了顾将军！”说罢仰头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顾维桢闻言一怔，他知道亲疏有别，并未为此觉得不适，但这支玉兰让他想起了和慕珩一起种下玉兰树的那天，还有往日凯旋的场景，那会儿是有很多百姓夹道相迎、为他和将士们送上瓜果鲜花的，他并非贪恋追捧赞美，却为那些洋溢着欢欣的容颜而感到慰藉，但现在他觉得抬不起头。
　　他离开长安时如丧家之犬，入宣州后那些鄙夷和失望的面孔如在眼前，他那时候真切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辜负的不只有天子的倚重，爱人的信赖，还有百姓跟同僚的殷切寄望。
　　年轻的将军垂目勒马，执的右手轻轻放下。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裴令枫扣门而入，对着因风寒而疲惫地歇在内殿的天子低声道：“陛下，定远将军着人传信觐见。”
　　慕珩倏而睁眼起身，却头晕目眩地晃了几晃，“他现在到哪儿了？”
　　眼见自家陛下难得失态地着急一回，裴令枫几至不愿开口，慕珩狐疑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裴令枫为难道：“顾将军在城外二十里停军了。”
　　慕珩闻言如坠冰窟，目光似炬落在裴令枫面上，俄而腕子一甩狠掷了手中朱笔，气极反笑道：“停军？二十里？一百多人就是都进了未央宫难道他还能起兵变不成？”
　　这样的生分，让期盼重逢许久的天子只觉得心寒。
　　“好好好……”慕珩心里微微发冷，赌气道：“那就让他自己轻骑入城，直接到承明殿候着吧！”
　　顾维桢没等到跟他闹别扭的天子，倒是等来了赵如嫣。
　　她如今已是修仪了。
　　赵如嫣朝他施了一礼，“将军可愿移步蘅羽殿小酌一杯？”
　　顾维桢侧身避开了她的礼，“修仪美意，下官心领了。但陛下口谕要臣候在此处，实不便转至他处。”
　　赵如嫣扑哧一乐：“你既知我是修仪，当知单论品阶，你没资格拒绝。”
　　顾维桢蹙了下眉：“恕下官难以从命。”
　　他如此不留情面是赵如嫣始料未及的，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脸上一时过不去，扬起手来就要给顾维桢一耳光，顾维桢疾退两步堪堪避开时已不复初时恭谨，稳住身子也冷了神色，硬声道：“修仪这是何意？”
　　赵如嫣手落了空，脸色便是一沉：“将军好金贵的做派！”
　　顾维桢垂目道：“下官虽有罪责，但后宫不当干政，修仪越过陛下要惩治下官，恐怕也有干政之嫌。”
　　赵如嫣冷冷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能让陛下全心全意的天策将军吧？”
　　她的颈子高扬，出身高门的傲气重新浮现在妆容精致的脸上，“我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是整个雍宁最尊贵的女人。你难道不奇怪陛下为什么还没召见你吗？因为他现下就在蘅羽殿。”
　　顾维桢语调颤涩，犹自挣扎道：“他在蘅羽殿，怎会让修仪亲自来唤我……”
　　赵如嫣志得意满地笑了笑：“我自己想来看看守下望江城的大功臣如今是什么面目，陛下难道还会不准我来吗？”
　　既然物是人非，顾维桢轻声道：“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雨渐渐大了。
　　等闹着别扭却坐立不安的天子踏入承明殿时，那里已是风流云散人去楼空。
　　只有琉璃案上多出的一支宛如初摘的白玉兰昭示着顾维桢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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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四章——
　　蘅羽殿偏殿的门扉被粗暴地推开，门面上的玉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天际闪过惊雷，沿路灯火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
　　顾维桢从昏睡中被响动惊醒坐起时第一眼便看到立在阴影里的天子和他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然后他僵硬地低头，赵如嫣的侍女叶蓁在他身侧惊慌失措地拢了拢半敞的衣襟。
　　顾维桢头中嗡地震了一声，心直往下沉，骤然而起的寒意席卷全身，明白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慕珩被这样的场景冲击得目眦欲裂，如同被一双手紧紧掐住了喉咙，几乎喘不上气来，一时与顾维桢相对无话。
　　但天子的容色很快就在赵如嫣出声前先变得辨不出喜怒，他看着面如死灰的顾维桢，只道：“你过来。”
　　顾维桢踉跄了一下，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慕珩伸臂拦住了欲折身叩首的定远将军，任由叶蓁连滚带爬跪伏在他脚边。
　　他单手解了披风，腕子半转，那黑扬赤绛的披风呼啦啦展开，随即落在只着了雪白中单的顾维桢身上。
　　挡住了横亘在锁骨下方的那道还未愈合的深刻伤痕。
　　天子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里眉眼微垂，将披风带子漂漂亮亮地系好。
　　顾维桢眼睛红得像兔子，虽然百口莫辩，仍然涩声道：“我没有。”
　　慕珩低头看了他半晌，低低应了声「嗯」。
　　赵如嫣难以置信地向前一步道：“私入后宫秽乱宫闱，这是死罪，陛下真就要听信他一面之词屈法申恩吗？”
　　顾维桢愕然睁大了眼，语调喑哑道：“分明是修仪你说陛下在蘅羽殿……”
　　赵如嫣细眉轻挑，指着瑟瑟发抖的叶蓁婉转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慕珩看着她：“朕今日一直在宣室殿。”
　　不等赵如嫣辩解，他朝身后的女官道：“曹尚宫，带叶蓁下去验身。”
　　豆蔻年华的少女惊慌地躲开了尚宫的手臂，向自己的主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于是赵如嫣拦在了她面前，“如果叶蓁她真的已非处子之身，陛下又当如何？”
　　慕珩上下审视她少顷，冷峻道：“顾将军尚未娶妻，若他真的喜欢，未央宫里倒不差这一个小宫女。”
　　屋中人不约而同吸了口气。
　　顾维桢忽然扑通跪在地上，僭越地一把捉了天子的袖子，哑声道：“我不要。”
　　他确定自己没有碰过她，但他不知道曹尚仪是否能证他清白。
　　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需要旁人来做他的妻子；
　　慕珩朝曹尚宫点了下头：“直接带下去。”
　　随即对赵如嫣道：“修仪未掌凤印，这种事便不劳动修仪了。”
　　赵如嫣双目充血，哀怨道：“陛下亲眼所见，为何执意要自欺欺人？”
　　天子的神情渐渐转至冷淡阴沉，看得赵如嫣忍不住后退，“顾维桢为左都候时便常居于禁中，他的为人，朕再了解不过，真要出事，可等不到今日。”
　　“陛下就这么信他？”
　　慕珩倨傲地短促笑了声，“倒也没有。”
　　顾维桢的脊背猛地颤抖了一下，不堪重负似的将头垂得更低了。
　　却听天子又道：“但此情此景，我不信他，难道信修仪吗？”
　　叶蓁在惊惧中被曹尚宫强硬带走，慕珩对裴令枫道：“你带定远将军回宣室殿，严密封锁消息，然后着人彻底地搜查一遍蘅羽殿。”
　　顾维桢神情恍惚地跟在裴令枫身后，裴少监叹了口气，沉默着走在前头。
　　屋内一时只剩下慕珩和赵如嫣。
　　“故技重施，难道修仪以为朕会看不出这是你给他设的圈套？”
　　赵如嫣倔强地仰头看他：“即便如此，那么多人都见到了，顾维桢就可以轻易脱罪吗？”
　　曹尚宫低眉顺目行至近前，低声道：“回禀陛下，确无苟且之事。”
　　慕珩短促地嗤笑了声：“你看，他没有罪，何来脱罪？”
　　赵如嫣定定看着他，忽然放柔了声调：“我从前想，陛下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你谁都不爱，你爱天下人，那样也好。
　　可后来不同了，陛下心上不声不响放了个顾维桢。他可以欺你瞒你伤害你背叛你，而你连流放他都不舍得，甚至还将人放在看上去最稳妥的宣州。我日盼夜盼，盼他死在望江城，可他命大，不仅没死，还回到了长安。”
　　她怨怼道：“我不甘心。”
　　慕珩看她的眼神已经没有波澜了，但他还是开口道：“承黎出生后，有人劝过朕去母留子，朕是动过这个心思的，但顾维桢不赞成，他说你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有功于社稷，母家也已无势力，应该体面地故去。”
　　“这些年，除了不曾让你和承黎单独相处，朕自问没有亏待过你，未央宫长乐宫任你自由行走，而朕不曾干涉过蘅羽殿的一举一动，更从未阻过你来未央宫见承黎。我百年之后，承黎继位，你会受千万人参拜，而你偏要选择屡入歧途。”
　　赵如嫣惨淡地笑了：“陛下想说妾贪得无厌是不是？”
　　慕珩道：“是。”
　　赵如嫣有些意外他如此坦诚，颓丧地屈膝跪在地上，认命道：“父亲在日曾对妾说，爱有偏颇，妾那时候不信，卑微愚蠢地叫嚷着自己生来就是为了遇见二殿下，二殿下就是块玄铁妾也捂得化。如今……如今，妾终于明白，父亲是对的。”
　　她伏地叩首：“请陛下赐妾一死吧。”
　　慕珩弯身捡起顾维桢遗落的铠甲，沉声道：“修仪的确该死。”
　　如果不是承黎，他是真的想要杀赵如嫣，她的胆子太大了，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是大逆不道。
　　可承黎年幼，他日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到太子跟前搬弄是非，顾维桢又当如何自处？
　　如果真到了那天，承黎真的会好好待他吗？
　　天子不再说话，只转身踏入蔼蔼雨幕。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慕珩到内殿时，顾维桢正环抱着双膝蜷缩在案边，鬓发残乱似青云飞掠过脸庞。
　　见是天子归来，顾维桢回身便跪下了。
　　在望江城时，有很多人手持利刃潜入过他的身边想要他的命，是以他从未有过一日安寝，但今日，他想，他余生都不会忘记今日的噩梦。
　　慕珩看着他单薄瘦削的肩背，心中一时涌上数不尽的爱怜苦楚，却只轻声道：“不怪你，起来罢。”
　　见人不动，他大步行到顾维桢面前，单膝跪地将浑身冰冷的人搂到怀里，呢喃道：“真拿你没办法……”
　　看到那副「活色生香」的场景时，他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掌心攥出的指痕现在还未消退，可当他看到顾维桢惊惶无措的眼睛和锁骨下那道长长的伤口，他只想保护他。
　　暌违已久的、浸透着金颜香味的温暖胸膛和半分薄嗔九分纵容的语调让顾维桢的眼不争气地更红了。
　　耳畔是压抑的哽咽和一声声充满歉意的对不起，肩头渐渐被泪水濡湿，慕珩安抚地揉了揉顾维桢后颈，又轻抚着他的背脊无声安慰。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望江城的生死一线和岁末时那场无可转圜的决裂。
　　稍晚些时候蘅羽殿便已搜查完毕，连厌胜之术这种东西赵如嫣竟然也碰了，可见她是有多恨顾维桢。
　　慕珩眼中俱是冷意，着人将那些腌臜物什烧了干净，又面沉似水着思索了一会，对从蘅羽殿匆匆赶回的裴令枫道：“拟一道旨，就写……修仪赵氏，谗构国之肱骨，兼用厌胜之术，无清洁之性，端正之德，而有可讳之恶，焉得敬承宗庙？可废为庶人，徙清风寺为民祈福以赎罪于天下，永不得出……”
　　裴令枫没有想到赵如嫣触了龙之逆鳞还能留得一条命在，他悄悄看了一眼乖顺地立在不远处的顾维桢，试探道：“只是废为庶人？”
　　慕珩似乎不疑有他，咬牙道：“总还要顾及着太子。”
　　裴令枫点头不再多言，慕珩理正衣襟披上了他新拿来的披风，边系带子边对顾维桢道：“顾府没有封，福伯留了下来，你这次回来直接住进去就成，这时辰宫门早已经关闭，你在这儿留宿一晚，我去旁边看看承黎。”
　　劫后重逢固然欢喜，慕珩恨不得时时刻刻与顾维桢黏在一起，但他在榆林时便染了风寒，虽然不伤及性命，毕竟也是风寒。
　　他抱顾维桢的时候那人伶仃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要是再被他沾染上病痛怕是吃不消。
　　近些日子慕珩忙于政务，全然没有放松休息过，方才淋了回雨又遭逢大变，现下才后知后觉头痛欲裂起来。
　　慕珩也不打算跟顾维桢说这时好时坏的病，大抵是病中人总免不了执拗使性儿，天子背对着定远将军撇了下嘴，难得任性地想着，可不能弄得我好像离了他就失魂丧魄了似的。
　　这话落到顾维桢耳里便只剩下「他还怨着我，刚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也还介意」这一个念头了，但他也委实觉得自己没脸挽留，只垂了湿漉漉的眼睛轻轻道了声「诺」。
　　慕珩为这反常的应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当着裴令枫和其他人的面再多关切几句。
　　游铭虽是慕珩当年安排进苍梧的人，但久不联络，慕珩让乔南去找人时是有些没底的，怕游铭在那边遇了高山流水或是知心爱人改变主意，又让乔南答应允他所有要求。
　　虚虚实实打到临川已是极限，宋景渊这边一退兵，游铭和乔南便披星戴月逃回了雍宁，又骑快马赴长安领赏，慕珩也没吝啬，直接大笔一挥将开阳卫的左右郎将给了他二人做。
　　慕承黎已经连着两日没见着父亲，宫人说圣上公务繁忙让他先睡他又不肯，呵欠连连也偏要等着。
　　慕珩本想看一眼就回偏殿去，那儿还积着些虽不打紧但也有些日子了的奏章，不料一踏进屋小太子就摇摇晃晃扑了过来。
　　天子一把将人接住，佯嗔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睡呢？”
　　承黎撅了撅嘴跟他撒娇，“爹爹两天没来看玉郎了。”
　　慕珩将小孩子一把抱起来：“昨夜爹爹来过的，小玉郎那会儿正睡着。”
　　慕承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兰阶曾说太子殿下和慕珩小时候生得一模一样，性子倒大相径庭，让慕珩说一句好听的比登天还难，慕承黎倒是在许庭做了太子太傅以后一口一个老师嘴甜得让人掉牙。
　　慕珩戳了戳他柔嫩的脸颊，刚刚与顾维桢久别重逢，慕珩此时的音调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涟漪：“真的呀。”
　　承黎于是眉开眼笑地「吧唧」亲了一口慕珩。
　　睡眼朦胧的小承黎犹揪着慕珩手指，“爹爹，宫女姐姐说，等她们长大了，要出宫去找一个心悦的人，什么是心悦的人呢？”
　　他从出生起慕珩便时常亲自带着，问题再天马行空慕珩也都会回答，闻言也只是轻笑道：“你才几岁呀……心悦的人啊，就是所有好的、让你感到快乐和满足的事物都想跟这个人分享，而感到难过的，比如小承黎最爱吃的梨羹没有了呀，做了个被妖怪追的噩梦呀，会想要被他哄一哄，亲一亲。这世间所有漂亮的花木景色也最想和他永远永远地看下去……”
　　“那我要怎么做，她才会也心悦我呢？”
　　慕珩垂目看着一脸天真懵懂的小家伙，轻声道：“要尊重他，爱护他，信任他。”
　　他将承黎身上的小被子向上拉了拉，“即便将来有一天承黎做了天子，也不要胡乱地猜忌、伤害……有个可以倾心相待的爱人，是对自己的成全，也是垂怜天下的奖赏。”
　　承黎困得睁不开眼，迷糊道：“那她要是像太傅一样让我难受了怎么办呢……”
　　慕珩停顿了一下，低语道：“如果他让你痛得要死掉了，如果你舍得，就换一个人喜欢，如果你实在舍不得，就等一等，留好分寸，让他知道你的难过，让他感同身受……”
　　好奇的孩子还远不到理解情爱的年岁，听着听着便陷入了酣甜的梦乡，慕珩退出内殿，在与顾维桢一墙之隔的廊下停驻良久，直到月亮也渐渐下沉了，才又踏入偏殿批阅起积压的奏章。
　　之前秋香色撒花绡纱的床幔换成了花青色，顾维桢没有睡在里面的那张檀香床上，而是靠在了轻烟袅袅的香炉边，天子一手调制的梨花篆香轻和淡雅，嗅之令人心定而依恋。
　　他望穿云霞、望断春水的陛下，让宫人将那支白玉兰插进了案上的青瓷莲枝细颈瓶里。
　　枯坐在蘅羽殿一夜的赵如嫣没有等到白绫鸩酒，却等来了一旨废她到清风寺思过的诏书。半生失意的可怜人朝未央宫的方向深深叩首。
　　“陛下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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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五章——
　　转日顾维桢离开时，裴令枫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对顾维桢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鲜衣怒马湛若神君的少年将军，当裴少监看到顾维桢一夜之间颔下新生的青茬，一瞬间心头竟涌上酸楚——
　　他这一生最葱茏的时光，已尽数献给了如今这泱泱雍宁的每一寸土地，还有天子。
　　那点岁月的痕迹明日便会消失不见，但顾维桢已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
　　他心中深藏的对顾维桢的埋怨，只因这一眼，便碎了干净。
　　福伯心地好，顾维桢不在时也一直留在府上清扫，家中景物仍如往日一般，只是多出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福伯蹒跚着迎上来唤了一声「三郎君」，浑浊的眼里已经显出泪意。
　　顾维桢神情恍惚，犹动作温柔地搀扶着老人家，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福伯，我回来了。”
　　福伯朝远远立在后头的少年招了下手，“小宇，快过来。”
　　少年容貌怯懦，弱不胜衣，小鹿似的眼里半是胆怯半是向往，声音也是怯怯的：“顾将军。”
　　顾维桢原本以为他是福伯家中的亲戚，问过方知是岁末时少年饥寒交迫昏倒在门外，福伯想到自家三郎君倒在雪中气若游丝的样子起了恻隐之心，便将人捡了进来。
　　福伯踌躇道：“他无家可归，我瞧着可怜……”
　　顾维桢明白他意思，应允道：“府上冷清，多一个人也是好的，就让他住下吧。”
　　转日，顾维桢去采蘋府上拜访了一次，这才知道顾葙怀了身孕，许久未见，她较从前成熟了许多，顾维桢看着她小腹的弧度，清浅笑了笑：“几个月了？”
　　顾葙定定看着眼前险些生死相隔的兄长，含泪应道：“四个月了。”
　　她第一胎掉了，这回便格外小心谨慎，总算是磕磕绊绊地渡过了危险期。
　　顾维桢涩声道：“你没给我写过信，娘亲她……”
　　可还在世吗。
　　顾葙的眼泪汹涌而下，紧跟着扑到顾维桢的怀里。
　　顾维桢两眼一黑。
　　顾葙抽噎道：“哥哥走后不久，娘的病就严重到认不得人了，采蘋想去求陛下派个太医来看看，可是顾家戴罪，我怕那天的事情走漏，不敢让他去求陛下，也什么都不敢跟他讲，后来……后来……娘没有熬过春天……”
　　虽然有心理准备，顾维桢还是良久缓不过神来。
　　他的指尖轻轻颤抖，涩声道：“她走之前，可留下什么话吗？”
　　顾葙忽然嚎啕大哭。
　　没有人敢在命在旦夕的陆文宛面前主动提起顾维桢，采蘋不明内情，只当是怕她受打击，日日伴在她身侧的顾葙和杨霜筠担心的却是，如果她知道了顾维桢因她的缘故私纵国贼，又在一些言官的逼迫下险些上了断头台，最后落得贬谪异乡的下场，陆文宛除了自责然后加重病情，又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当她问起时，顾葙只能说，哥哥主动请缨去驻边了。
　　于是在陆文宛眼中，她的孩子在怪她痴心错付，在怪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弥留之际她清醒半刻，又一次问顾葙，你哥哥呢？
　　彼时天子远征大夏，望江城被十六万大军围困，她只能无助地对母亲说，哥哥没有回来。
　　陆文宛只是怅然地叹息，那双目光涣散的眼中，一半是思念，一半是幽怨。
　　顾维桢轻柔地拍着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妹妹，轻声道：“不哭了，阿葙乖，我不问了好不好？”
　　顾葙不住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哥……她说她很想你。”
　　顾维桢的手停下了，随即艰难地露出一个苦笑：“谢谢你，阿葙。”
　　纵使顾葙不肯说，他也明白了。
　　祭拜过陆文宛再回到顾府时已是黄昏。
　　福伯颤巍巍迎上来道：“三郎君，杨令史来了。”
　　刑部令史杨松筠见到他先施了个大礼，顾维桢心不在焉地躲了，疑惑道：“杨兄这是作何？”
　　杨松筠脸有些红，自责道：“我今日来，是代霜筠向将军赔罪的。”
　　顾维桢迟滞地为他倒了杯热茶，神思不属道：“她没有做错什么。”
　　杨松筠面露难色道：“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和虞玢的事的，将军由着她离开，也由着外面借着她离开对你落井下石，从未对外说过她一句不是，家父和我都很感激……”
　　顾维桢静静看着他，语调有些沙哑，“令妹是怎样的人，杨兄该比我清楚。如果非要说不是，只一样，她该在入我府上之后直接告诉我她心之所向，那样我便会更加小心谨慎，等时机合适好成全一双爱人。
　　但说到底，我从前常居禁中，阿葙出嫁后多靠她照顾我母亲，待我贬谪宣州，也是她经常去帮衬阿葙，更别说令妹还为我留下了辰瑛，细算起来她绝没有亏欠我半分，反而于我有恩。至于外人怎么说……”
　　他笑了笑，“那些毕竟是外人，若时时在意，未免太累了。”
　　杨松筠叹了口气，“将军能这样想，我反而更惭愧了。”
　　顾维桢温和道：“杨兄以后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令妹如今可还好吗？”
　　杨松筠释然道：“虞玢父母双亡，他们自己愿意，谁又能为难他们呢。家父时常自责对不住将军，我今日回去只需将你的原话告诉他老人家，他大约也就想开了。”
　　顾维桢近日本就心力交瘁，从顾葙那回来的一路都似梦游，等杨松筠告辞后他本来想早些歇息，所以福伯说凤台舍人梁崇来拜访时他错愕之余只想推拒。
　　但梁崇执意要见他，他也只好强打精神到前厅会客。
　　梁崇候了有一阵子，但并未不耐，反扬起了一个毫无破绽的优雅笑容：“顾将军让我好等。”
　　顾维桢倒了一杯清水给他，“天色已晚，委屈梁舍人陪下官喝白水了。”
　　梁崇笑意不减，“顾将军这是在埋怨我深夜叨扰？”
　　顾维桢不置可否道：“舍人司凤台，深夜造访顾某府上可不太妥当。”
　　梁崇悄声道：“我是偷偷来的，兰台参不到我。”
　　因为倦怠得紧，顾维桢心中的警觉一闪而逝，漫不经心道：“若是有事，舍人不妨直言。”
　　梁崇低眉笑了笑：“子羡说将军文武兼备，性子也和善，我这才鼓足勇气来谒见，怎的将军竟染了陈侍郎的脾性？”
　　顾维桢怔了怔：“景别驾？”
　　梁崇优哉游哉饮了清水，“景子羡与我是同榜进士，关系还不错。”
　　见顾维桢不语，他又道：“听闻苍梧许了将军诸多好处，将军怎的宁愿冒死守城也不从他？”
　　顾维桢诧异地抬眼：“梁舍人为何有此一问？”
　　梁崇高深莫测地一乐：“我们做臣下的，上头那位想什么，多多少少也猜得到一点。”
　　他清楚地看到顾维桢的瞳孔猛烈地震颤了一下，但年轻的将军很快便长睫垂掩，遮住了眸中惊疑低落，轻声道：“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自打梁崇入宫揭发检举了杜以郴的一应罪责，这位凤台舍人在朝中便如鱼得水，一跃成为六个凤台舍人中的翘楚，顾维桢虽莫名不喜他言行轻佻，仍因他昔日功绩添了几分耐心，所幸梁崇还算有些眼力见儿，看出他眉间倦意愈浓，清水饮尽便起身告了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蘅羽殿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顾维桢的复官，固然有定远将军的名头，但一介散官却实在是清省。
　　北方初定，荆宣一带也受了重创，慕珩忙得几乎沾不了枕头，虽记得将日日来诊脉的张士桂打发去昭文苑给顾维桢仔细看看，但要他自己去解相思之苦却实在脱不开身，左右人已经在长安了，来日正长，也不急在这多事之秋。
　　顾维桢在昭文苑安安稳稳待了数日，迎来送往的故交倒是还有几位，顾维桢心中有愧，只压下对慕珩的思恋，跟贺均叶怀等人小聚了两次，但他伤势未愈实在精力不济，那些汲汲营营的朱荡之流便被福伯不留情面地拒在了门外。
　　雍宁景和八年，天下局势骤变。
　　宋景渊北伐失利无功而返，抚州遇袭人心惶惶，与游铭有过牵扯的人无一例外被严密排查，紧跟着又重整旗鼓以江慎趁火打劫为由派八皇子齐王宋稚与薛成碧兵临辰州，辰州守将冯啸有所准备，薛成碧几次强攻不克，反遭冯啸夜袭，只好暂且退驻到朗州。
　　苍梧势大，江慎在第一时间便向慕珩寻求了支援，日照雍宁此前多有龃龉，但因苍梧坑了日照不少土地，两国也结过怨，所以慕珩才让乔南走了一趟梓姜。
　　如果不是雍宁短时间内兵力财力无以为继，慕珩还真想联合日照会一会苍梧，但他与百官商议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勉力而为，只派了稳妥持重的王召旻和史可道领兵赶赴辰州，令其力所能及地助江慎一臂之力。
　　不久后，铜匦之中多了一封匿名书，看上去应是左手写就，上头信誓旦旦说顾维桢与苍梧暗通款曲，更有书信为证。
　　雍宁的铜匦是庄帝在日制造的，慕珩在位这些年对这东西并不上心，用到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在他眼里心里，即便是有苦衷，顾维桢也绝非是会做出叛国之事的人，但王召旻刚走，苍梧与日照又在交战，此时有人挑拨，他亦不可能视而不见。
　　天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中的一纸梅花篆字，纵然是半点不信匿名书上的话，他还是朝裴令枫道：“传燕离。”
　　顾维桢做了一个梦，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梦见陆文宛，他梦到离开长安跟随老师去往栖云涧的那天，他侧耳附在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央求地说，娘亲，三郎可以等弟弟妹妹出生再走吗？我想看一眼再走。
　　她说，好孩子，等你学成归来，看多久都可以的。
　　但梦里的母亲说，你走罢，以后也不要回来了。
　　栖云涧的雾霭山岚那么美，可他难免思念长安，在风和日丽的春日，他终于收到了母亲的家书，那上面写着，要专心，不必再写信了。
　　顾维桢茫然地睁开眼。
　　他从来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除了顾方同，他也怪不到任何人身上，但他一想到顾方同，便只觉得恶心想吐。
　　顾维桢转头看了看窗外，才刚到黄昏，他又起身去看了看辰瑛，小家伙还在睡着，奶白的一张脸玉雪可爱。
　　顾维桢翻找出了海棠树下的藏酒，在庭中自斟自饮起来，涩酒入喉，却冲不散一腔苦闷。
　　燕离头疼地绕开阻挡在外的小宇踏入昭文苑时，顾维桢正借着酒意舞剑，月光下挽出的剑花浟湙潋滟，海棠花簌簌而下，落在一袭缥色轻衣的定远将军身侧。
　　燕离静立许久，等他收剑入鞘才道：“顾将军，有人向铜匦中投了一纸匿名书，告将军与宋氏暗通款曲，我奉天子命前来搜查。”
　　顾维桢脸上有酒醉的薄红，眼底却澄清，他将长剑放在石桌上，垂目间将若隐若现的水汽艰难掩去，“犬子尚在熟睡，可否容我将他先抱出来？”
　　燕离慌忙施礼，“定远将军请便。”
　　燕离带的人没有在昭文苑搜出可疑的物件，倒是在前厅的香奁里翻出了两封信。
　　辰瑛被周遭的动静惊醒，猫叫似的哭泣起来，顾维桢折了朵海棠花塞到他手里，轻声哄着，然后将他送到福伯的怀里。
　　“陛下可带了话给我？”
　　燕离不忍道：“陛下说，若有确凿证据，不必回禀，直接押入大理寺狱。”
　　顾维桢点了点头，“好。”
　　他甚至没有问，那信上写了什么。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懒于为自己分辩。
　　上一次入大理寺狱，是为放走顾方同。而这一次，顾维桢想，终于轮到了我自己。
　　虽是夏夜，大理寺狱之中却冷得透骨。
　　“无论我说什么，陛下都不会信我了，是不是？”
　　慕珩被他空濛惘然的眼神刺痛，犹狠心道：“朕为什么要信你？”是轻描淡写的反问。
　　顾维桢生生将忍不住要后退的脚步定格在原地，唇畔一弯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既不信，便直接按律定罪吧。”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你还期待什么呢，他为什么信我，是啊，他凭什么信我。
　　从始至终，从来只有我对不住他。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好疼啊，慕珩。
　　天子却并不看他，只将手中的两封信一一展开，敛眉念道：“昔日朕曾言，将军为国所谪遗，何其痛也。若将军愿归顺，圣朝当赦汝之负隅，弃瑕录用。
　　今闻将军虽入长安而怀才不遇，虚度年华而已。朕思量再三，求贤若渴，犹愿以公主配君，愿将军早做定夺……这宋景渊倒是礼贤下士得很。”
　　他将另一张纸叠上来，那上面的字迹很是娟秀，与顾维桢的十三行却并不相同，慕珩不动声色接着道：“承蒙宋公厚爱，顾某愿赴汤蹈火以酬之。”
　　天子垂下手，“燕离在你府上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维桢心口疼得几欲滴血，在尖锐的绞痛中轻轻摇了摇头。
　　慕珩看着他了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僵硬地别开了眼，“今夜是禁军先行，明日早朝，百官都会知晓此事。”
　　顾维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背过了身。
　　待天子的脚步渐远，他终于捂住脸蹲了下去。
　　少顷，轻佻的声音在他身后徐徐响起，“下官还以为顾将军当真清冷自持到坦然赴死，原来只是故作坚强啊。”
　　顾维桢惊惶回头，外面竟是一身锦衣的梁崇。
　　凤台舍人毫不掩饰看笑话的表情，揶揄道：“美人梨花带雨，确是我见犹怜，也难怪他念念不忘。”
　　顾维桢身上脆弱易碎的隐约痕迹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变得有形，“是你在前厅放的那两封信。”
　　梁崇并未否认，待靠近至与他寸许之隔才低声道：“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顾维桢指尖动了动，清湛的眼睛看着他：“你一介文人……如何能放我出去？”
　　梁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顾维桢，风华正茂的年轻将军每一处都生得动人，只需再多一分媚态便足够祸国殃民，但他偏偏眸正神清不容轻慢，令人不忍轻易亵渎。
　　梁崇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你答应，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他的视线愈发露骨，顾维桢垂下眼：“我需要一个信物。”
　　梁崇怀疑地盯了他一会，试探着将一颗狼牙顺着铁栅递送进去。
　　他其实是有防备之心的，但顾维桢的手更快，电光石火间便扣住了他手腕。
　　梁崇的手怎么动都收不回去，眼中便有了怒意：“你这是何意？”
　　顾维桢道：“梁舍人莫非忘了，我说过，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梁崇倾身踮脚，与他靠得更近了，语气是说不出的蛊惑：“就算你捉了我，明日我咬死不认，只说是受子羡之托来看看你，你又能如何辩解？
　　更遑论将军今日能在此，就说明圣上对你已经没有余情了，将军又何苦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间。”
　　顾维桢锁骨下方的伤口因为用力再度崩裂，将缥色前襟染出一片暗色，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他轻声道：“可是，我对陛下余情未了。”
　　-完——

——第六十六章——
　　肮脏、绝望、不见天日，这便是大理寺狱。
　　常年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狱中关押着的俱是朝中重犯，景和年间修订的雍宁律虽不若前朝严苛，降死至流，流降入徒，徒降至杖，杖者并放也时有之，对通敌叛臣却是绝不姑息的。
　　梁崇与顾维桢同朝为官却鲜有往来，但他见过太多被关入大理寺狱后为了一线生机而失去理智的死囚。
　　凤台舍人想，连老谋深算的杜以郴都被大理寺狱森寒的环境逼得疯疯癫癫生不如死，顾维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能有多坚定的意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九死一生归来却凭空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天子更是对伪证深信不疑，顾维桢家破人亡孤身一人，能依靠什么去赌自己可以洗刷冤屈？
　　凤台舍人没有想到，顾维桢会坦然承认对天子有情。
　　只要顾维桢点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找个替死鬼来洗刷顾维桢的冤屈，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护送到临川。虚无缥缈的情爱，会比前途和生命更重要吗？
　　他是苍梧重金建成荔景坊后培养出的最出色的内间，背井离乡远赴长安之前便深谙血越热命越短、无欲冷情方能立于不败之境的道理。
　　然而此刻，看着顾维桢的眼睛，梁崇却在一瞬间悟到了深情的力量。
　　“梁舍人的梅花篆字写得倒好，不知师承何处？”
　　梁崇不过片刻迷茫，逼仄的大理寺狱中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暗处缓缓走出的人腰束玉带，雪白罗中单搭鸦青色下裳，罩着件宽松及地的绛紫色外袍。
　　不是天子又是谁？
　　视线触及顾维桢前襟晕染出的血色，慕珩幽如星河欲沉的眼底又暗了几分。
　　从没想过慕珩会去而复返，顾维桢脸上似喜似悲，失神地松了手。脱离了桎梏的梁崇循声回头，心下便是一沉。
　　“陛下早知道是我？”
　　慕珩神情冷淡，“梁舍人如果不来，朕本来不知是你。”
　　梁崇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已是灰败：“是我贪心了。”
　　钥匙被插进锁孔，慕珩利落将门打开，然后朝顾维桢伸出修长右手。顾维桢心乱如麻，任他牵着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慕珩将牢狱让开，朝如遭雷击呆立一旁的梁崇一挑眉，“梁舍人请吧。”
　　梁崇却仍在做无用的挣扎，凝眉指向顾维桢：“我只是递了纸匿名书，陛下何以断定他是清白的？”
　　慕珩怜悯地看着他：“你书道虽好，却写不出十三行的风致。”
　　“只是这样？”
　　天子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不只是这样，但是朕没有义务和苍梧的奸细讲。”
　　高楼明月，流光如银。回宣室殿的路漫长静谧，昔日无话不谈的爱侣始终双手交握，却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先后踏入内殿。
　　慕珩掀开珠帘取了宫中常备的伤药，回身道：“把衣裳解开。”
　　顾维桢却站着没动，只直勾勾地看着他。
　　慕珩心口生疼，哪舍得责备他半句，只好认命地叹口气，半推着将人逼到塌边坐下，顾维桢却如梦方醒一般，下意识要站起来，“身上脏。”
　　慕珩手一僵，制止了顾维桢起身的动作。
　　“没关系。”
　　弯身解了顾维桢的绀青腰带，天子屈着腿蹲在地毯上，小心剥开衣领让血淋淋的刀伤暴露于空气，然后端凝着眉目用湿冷布巾擦拭周围的血痕。
　　慕珩着意避开了伤处试图让顾维桢少遭一点罪，额上已逐渐浮出细汗。
　　药粉撒上去时的疼却无可避免。
　　但顾维桢仿佛无知无觉，没从头至尾有呼痛过一次，直到慕珩起身收拾停当又净了手，方茫茫然涩声道：“为什么？”
　　慕珩停下动作缓步回身，冷峭的桃花目中盛着清冽月光：“维桢，欺瞒背身的滋味，只有你尝一尝，才会懂我。”
　　天子俯首，轻轻吻上那道新增未愈的伤痕。
　　“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
　　我倾心于你，所以我要你感同身受，这样我才能说服我自己，我没有被爱意蒙蔽双眼，我仍然有身为天子的冷静清醒。
　　我仍然可以全心全意，继续爱你。
　　他的手轻轻搭在顾维桢的脸上，像托着一捧易碎的月光，素来自持的声音掺混了三分哽咽：“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你对我失望，怕你留在望江城不肯回来，更怕你再一次擅作主张独对风刀霜剑。
　　一意孤行挡在我的前面。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少时从来不曾奢望过，如若错过，以后也绝不会再出现的人。
　　八载为君，朝堂之上天子的一颦一笑都带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威势和参不透的深意，却唯独对他倾心相待，百般纵容。
　　而如今，他的云中月、山涧雪，他如玉如英风姿郁美的陛下，眼中写满爱意与期盼，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个怕字。
　　此情此景，万言也轻微。
　　顾维桢眼中落下了一滴泪，然后执起慕珩的手，错开鼻峰吻上他的唇。
　　跨越了生死的亲吻由浅及深，冰冷的身体亦渐渐回温，慕珩眼眶滚烫地将消瘦单薄的人揽入怀中，与顾维桢一同滚进花青绡帐掩映的檀香床上。
　　顾维桢抬起手，为身体微微颤抖的慕珩脱冠落簪，于是天子的发梢便顺着肩头垂坠而下，如瀑的长发中竟隐隐可以看到一根银白，顾维桢不敢置信地定睛去看，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陛下，我都明白。”
　　我不会怪你，从今往后，我也再不会背叛你。
　　我会做好一个臣子，做好一个爱人该做的一切。
　　转日早朝，尚书左仆射姚晟蹇上表请复顾维桢光禄勋职。因前夜的事知者甚少，传出来就变成了天子与定远将军共同做局请梁崇入瓮，于是人皆道顾维桢重得天子信爱，对姚煜光的提议倒是没有另加阻拦，只当是给孜孜奉国的姚公几分薄面。
　　顾维桢归家后福伯跟小宇都松了口气，福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小宇出现在顾维桢面前的频率便大大增加，新伤叠着旧伤再加上前一夜予取予求情难自禁的缱绻让他过了午犹有些困倦，于是等小宇再过来的时候他便放下迷迷糊糊擦了一半的逐日断魂枪开了口：“是有什么事吗？”
　　一脸憔悴的少年摇了摇头，眼里似乎有些受伤，说出的话却很是直白：“将军昨夜留宿在未央宫里吗？”
　　顾维桢的耳际隐约红了一红，轻声应了。
　　小宇难以置信道：“所以燕离过来，就是为了逢场作戏？”
　　当然不是。
　　顾维桢想到昨夜慕珩的话，悄悄叹了口气，“这其中有些隐情，倒也不算是逢场作戏。”他和少年并不很熟络，也不愿跟他细说，转而道：“你年纪虽然还小，但这么蹉跎着也不好，想过从文还是从武吗？”
　　他的话题转移得并不高明，少年低下头：“明年武科，我打算去碰碰运气。”
　　文科流程繁琐，他父母双亡，其中麻烦还在其次，想要得天子垂青却不知要捱到哪年哪月，相较而言改革后的武科流程简化门槛偏低，倒还能去试一试，他看出顾维桢倦意，也不想在这讨嫌，强笑道：“福伯熬了汤，让我看火候呢，将军先歇一会吧。”
　　顾维桢点点头，待他出门后随手拿了本书落下床幔和衣卧在床上，想着先看几页再小憩，但他实在太困了，一页没看完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慕珩是黄昏前进的昭文苑，见顾维桢垂下的手中一本华阳国志将落未落，想帮他拿下来好让他睡得舒服些，却为顾维桢察觉，眉间一蹙便要醒来，慕珩忙伸手覆上他肩头，悄声道：“再睡一会儿吧，我在这，不妨事。”
　　睡梦中的人似有所感再度睡去，眉间却仍是皱着，慕珩轻轻替他抚平。
　　年轻的光禄勋如今好像总有化不开的惆怅，慕珩俯身在他长睫垂掩的眼下落了个吻。
　　顾维桢醒时天已经全黑了，迷迷瞪瞪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只见床畔无声坐着一个修长身影，月光下如同仙神。
　　“陛下……”
　　天子垂目看着他：“醒了？”
　　顾维桢忍着身上的不适坐起来，“陛下怎么来了？”
　　慕珩伸臂小心扶了他一把，“我怕你自己不记得换药。”他也不用顾维桢自己动，直接替他解了衣裳，顾维桢心中始终有愧，没有多做抗拒，由着他重新清理包扎锁骨下的刀伤。
　　温暖干燥的手贴上顾维桢的脊背，“背上的伤现在还会疼吗？”
　　顾维桢摇了摇头，“早就好全了。”
　　于是慕珩的手又移到他肋下，张士桂的方子好，那里已经只剩一道极浅的白痕，“这里的呢？”
　　顾维桢莞尔，“也没事了。”
　　慕珩凝目定定瞧着他，“真的？”
　　顾维桢让他看得心慌，匆匆垂下眼：“真的。”
　　慕珩欲言又止了几度，到底没有逼迫他，只沉吟道：“时候不早了，令枫估计还在等，那我就先回去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这样压抑的氛围逼疯了。
　　顾维桢的眼睫颤了颤，“嗯。”
　　慕珩走的时候跟小宇打了个照面，虽是夜里，目力极佳的天子还是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敌意。
　　慕珩没将这个小了自己十来岁的平凡少年放在心上，只微微低头睨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径直便回了宣室殿。
　　经了刑部、大理寺和兰台的三司会审，梁崇却未吐露关于苍梧的只言片语，这倒让雍宁的百官对他刮目相看。
　　平心而论，梁崇二十七岁中进士，身家背景俱都安排得事无巨细挑不出破绽，依附老狐狸杜以郴的数年间也如履薄冰未被瞧出什么端倪，可见是很有本事的。
　　坏就坏在宋景渊关心则乱，仓促授意梁崇使离间计将顾维桢拐去苍梧，再不济搅乱下雍宁局势，迫使慕珩将派往日照的人召回去也好。
　　梁崇得信后一时心急，却被将计就计的慕珩反算计了一遭。
　　若非如此，荔景坊的第一内间还真不至于这么快暴露身份。
　　-完——

——第六十七章——
　　临川如今已笼罩在密布的阴云之中。
　　宋景渊病情初愈，齐王宋稚和薛成碧受挫于日照辰州的守将冯啸，大军退驻朗州后便久无进展。
　　梁崇煞费苦心借着杜以郴倒台的东风得了慕珩信任却骤然功亏一篑，依靠梁崇经营多年的雍地消息网也紧跟着一夕断送，再想及时知晓慕珩动向可谓难如登天。
　　而游铭捅出的窟窿虽然补上，后续的影响却始终阴魂不散，宋景渊无论面对何人何事都要先怀上五分疑心，连昔年一同打天下的公侯也有几位无端被牵连。
　　好在，苍梧跟日照的形势很快有了新的变化。
　　太子宋稷在被废的边缘战战兢兢，暗中给素来亲厚的胞弟送了封信，大概意思是说，朝廷财政紧俏，兵马疲惫，空职亦日多，既然已经攻下两座城池，不若见好就收。
　　宋稚收到信后深感兄长难处，便准备请旨撤兵南还助兄长一臂之力以平息内乱。
　　薛成碧听了宋稚的主意直摇头。太子虽然多年监国，毕竟也只是个储君，他心里还是站在宋景渊一边的，便劝宋稚先不要贸然请旨，先等一等圣上的消息，况且如若日照军反过来穷追不舍，难得的一点胜利果实很可能转眼就变成竹篮打水，劳而无功。
　　这一等就等到了宋景渊五十大寿，宋稚心急如焚，也不跟薛成碧商量了，直接便派人向临川请求指示，字里行间俱是对参加千秋节的殷切渴望，倒是将宋稷摘了个干净。
　　适逢宋景渊新纳了个美人，宋稷托人送了不少金银饰品求她吹吹枕边风，宋景渊这才松了口，又派礼部尚书邹凉秋前去与日照议和。
　　单论战况原就是苍梧略处上风，是以苍梧将士几乎做好了功成身退的准备，未料江慎也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临川如今的境况，竟不肯接受宋景渊主动递上来的台阶，还又加派了十万大军。
　　万籁俱静时，夜幕下的苍梧军营突然大乱，宋稚与薛成碧惊觉遇袭赤足奔逃，冯啸领两百人飞马入帐时，那里已只余元帅衣靴。
　　宋稚逃出后立刻便冷静下来击鼓收众，误导日照军以为自己中计鸣金收兵，冯啸手下将士不知其故，还以为真遭到了苍梧的伏击，登时乱作一团惊惶大叫，更是自相践踏。
　　苍梧的步兵纷纷在营外点燃火把，轻骑则轮番攻击日照的军队，日照死伤惨重，冯啸被宋稚与薛成碧活捉，史可道亦因救急不成而被俘。
　　在后方接应的王召旻耳畔骤然间俱是锣鼓之声，心道不妙，待探子来报后当机立断收拾了残兵渡水西逃。
　　日照溃不成军，苍梧却士气大涨，在宋稚的率领下攻城掠阵。
　　直到王召旻与日照大将潘逐晓兵合一处共同退守兰邺城击退宋稚，这才总算给了日照喘息之机。
　　王召旻放弃深入敌军驰援固然是为江慎保存了力量，但冯啸被俘，他在日照待得也不自在，又时刻担忧着史可道的安危，是以收到长安指示后，王召旻第一时间便向江慎传达了慕珩的意思——希望两国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日照几近无力再战，江慎虽心有不甘，到底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便点了头。
　　苍梧的使者却是先去的长安，希望雍宁可以交出游铭以换回史可道，慕珩自然不可能应下。
　　几度交锋后，最后是与杜以郴关在一处等待秋后问斩的梁崇被送往了临川，史可道才得以脱身。
　　慕珩撇了撇嘴，将宣纸上不知不觉间写下的第九个顾维桢轻轻划掉，他觉得自己的顾小将军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那夜之后，慕珩原以为他们就算是冰释前嫌了，可顾维桢较之往日乖顺有余，却不够生动，与从前那个瑰丽而纯粹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慕珩心里亦憋了一股上不去下不来的闷火，偏偏还舍不得埋怨，只好把心思都用在政务上以转移注意。
　　但显然，政务总有做完的时候，无孔不入的思恋却不会轻易停歇。
　　天子将那根莲纹缠枝的紫毫笔放回原处，自己撑着伞踏出了承明殿。
　　被太阳晃到睁不开眼的裴少监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慌忙施礼后便要接过那柄练色的竹伞。
　　慕珩手腕向后一收没让他动，“这都多少年了，令枫怎么还不能习惯？朕在荆扬待得久，凡事能自己做，便不愿假于人手。”
　　裴令枫失笑，心说您也知道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就不能习惯使唤我这个少监呢。
　　但他知道自家天子的性子，只好听话地告了退。
　　慕珩独自行至春回池，挽起袖口掰了两个最鲜嫩的莲蓬下来。
　　天气渐热，顾维桢趁着休暇陪辰瑛玩耍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小祖宗哄睡，身上难得出了一层薄汗，于是躲在昔时听慕珩提议在竹林中开辟的一潭活水里打算洗个澡。
　　慕珩一来便撞见这等好景致，愣是看了许久，不意刮蹭到竹叶惊飞了遮阴的鸟儿，顾维桢动作快得波纹四散水滴飞溅，眨眼间已一把抓过衣裳披了，衣衫不整地蹙了眉：“什么人！”
　　既然已被发现，慕珩只得遗憾地走出竹林掩映：“别慌，是我。”
　　顾维桢脸上露出些愕然，但很快便平复了急促呼吸，理正衣襟朝一手执伞一手执莲蓬的天子行了一礼：“原来是陛下，是臣唐突了。”
　　慕珩收了伞定定看着他，莲蓬也塞到了一只手里，空出的手将湿漉漉挡在顾维桢额前的一缕乌发掖到他耳后，“要是从前的你，定然会说，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顾维桢诧异地抬眼，嗫嚅道：“礼不可废，臣毕竟已经长大了。”
　　慕珩凑近他，直把人盯得手足无措了才道：“我只长你两岁多，可不是十岁，还不到眼盲心瞎的地步。羲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可以跟我撒娇，可以跟我争执，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拘束自己。”
　　顾维桢逃避地躲开了他的目光，良久方低声道：“那个小宫女……”
　　“你……”慕珩噎了一下，让他气笑了。
　　“把这么个心事不声不响藏在肚子里这些天，我还以为你知道。”
　　见顾维桢眼看就要委屈得掉下泪来，慕珩也舍不得再戏弄他，立刻解释道：“叶蓁还是清白之身，我让她跟赵如嫣去清风寺了。”
　　“那当时陛下说的话……是真的吗？”
　　慕珩反应了一瞬，意识到顾维桢说的是把叶蓁许给他的话。
　　“是假的。”天子的容色郑重而认真：“我知赵如嫣没安好心，但我更相信羲明。况且一个杨霜筠，已经是我能忍受的极限了。”
　　顾维桢头发湿着，眼睛也湿着，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以后我一定小心谨慎，再不给陛下添乱了。”
　　慕珩轻柔地替他擦去脸颊的水痕：“我心甘情愿给你善后，只要你仔细跟我讲。”
　　掌心顺着顾维桢的脊背而下，慕珩忽然用力将心上人拥进怀里，“永远不必推开我，我想不出，这天底下谁会比我更好呢？谁会比我更喜欢你……你推开了我，又有谁来心疼你？多依赖我一些吧，羲明。”
　　耳畔一声声旖旎缠绵的倾诉让顾维桢心里又软又湿，这个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曾经在渐台上与他彼此承诺，为君为臣所念者不过天下苍生，后来又和他八字相与书向鸿笺的人，一字一句都让他想要回抱住他，让他忍不住在要心里默念。
　　没有人，没有旁的人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再不肯松手了。
　　无论什么时节都跟一缕凉雾似的光禄勋将头搁在天子沾染了荷叶莲花清香的颈间，闷闷应了声「好」。
　　软玉温香抱了满怀，慕珩心满意足地将人拥得更紧，许久才抬了抬泛酸的手臂：“想不想吃莲子？”
　　他们在竹林中席地而坐，慕珩拿惯了毛笔枪剑的手剥起莲子来亦是轻车熟路的。
　　总算跟意中人把话说开的天子唇角噙着欢畅笑意将一颗挨着一颗的莲子摘下，殷勤地剥了绿衣露出白凌凌的莲米递到顾维桢嘴边。
　　顾维桢眼角眉梢雾雨一样的忧愁终于因方才的话语慢慢散开，水润的瞳仁里映了天子温柔容色，红着脸低头将嫩生生的莲子衔了。
　　顾维桢过去没吃过新摘的莲子，偷偷打量着对方动作学会了才仔仔细细剥了颗胖嘟嘟的递过去，慕珩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瞧着他色若春花的一张脸，没忍住笑了一声，顾维桢亦不觉莞尔。
　　一起笑过之后，慕珩渐渐收敛起神色，轻声道：“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顾维桢凑过去亲了下天子的眉梢，“好。”
　　慕珩转过脸与他双唇相贴，半边身子倾过来，舌尖亦探过去，显然是不打算浅尝辄止。
　　他的喘息很轻，却听得顾维桢脸颊发烫，声如蚊吟道：“到里面去……”
　　慕珩戏弄地轻咬了一口他的颈侧，潮湿的呼吸打在散发着新竹清香的细嫩肌肤上，那里很快便氲出一小片水霏霏的红，慕珩低语道：“这里不好吗？”
　　修长白皙却透出一点胭脂色的手指攀上慕珩的肩头，顾维桢眼中含情蕴水：“这次不怕被月亮看到了？”
　　慕珩却半点没将傍晚时分初初露头的弦月放在心上，心里眼里只满满当当盛着怀中人的面容，他的唇凑到顾维桢耳侧，压低了语调轻佻撩拨：“月亮要是不知羞，我会替羲明挡住她的。”
　　顾维桢清泓似的眼里终于显露出一点万年难遇的特别意味，低回地唤了一声「风挚」。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慕珩的表字了，慕珩听后果然眸色一亮，灼热的唇也亟不可待地贴了上去。
　　被扯开衣襟的人顺从地任由他柔软的舌在口中掠夺，低喘着分出神去解他深赤色的腰带，像很多年前的梦境中那样，肌肤相亲。
　　销魂蚀骨的亲近过后，慕珩执起顾维桢的左手贴上自己的胸膛，温存地低语道：“维桢，这里还像从前一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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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八章——
　　韶光殿的栏、槛皆以沉檀为之，微风暂至而香闻数里，宋景渊惯爱在此召见臣子，宋稷则始终低眉顺眼侍奉在旁。
　　宋景渊饮了口牛乳茶，喜怒难辨地对太子道：“春天时你上表，认为雍宁国力强盛，慕珩更是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如果趁着他北征大夏，顾维桢在宣州立足未稳，倾九江之众伐之，当可阻一阻雍宁的势头，并一举夺下睦州宣州甚至是许州，结果二十四万大军才只堪堪占了一个睦州，托付给你的抚州就出了事，最后不得已撤兵南还。
　　朕念你多年为储，你防不住游铭也没在朝官面前给你难堪治你的罪，但江慎欺人太甚，竟联合雍宁趁火打劫，朕给过他机会，他自己不要，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宋稷毕恭毕敬劝谏道：“王召旻虽然回了长安，潘逐晓却也不容小觑，齐王并薛将军皆道久攻不克反伤士气，倘若强行推进，固然可能予江慎以颜色，但我军损失恐怕亦难以估量。”
　　宋景渊瞥了他一眼：“照你的意思，慕珩那小子能轻取列阳又得大夏，朕难道就连一个日照都攻不下吗？”
　　宋稷急忙跪下：“儿臣不敢。但北靖幼帝失驭权臣干政，列阳君父昏聩兄弟阋墙更失民意，大夏也是一国二主父子离心明争暗斗，雍宁吞并这三国，非止全靠慕珩跟顾维桢强攻，亦是审时度势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反观江慎固然阴险却得民心，春秋鼎盛亦无子嗣之忧，若急功近利恐适得其反。”
　　宋景渊看了他好一会，慢悠悠道：“太子长大了。”
　　末了又自顾自道：“话说回来，慕珩倒是比他祖父还要好运气，慕赢文有一个苏鸿苏凤翙，武有云煦云澜两兄弟，争江陵时直接便压了咱们一头。
　　慕涵继位后大权旁落，我本以为再等等便可等到雍宁分崩离析的一天，未曾想他那般命短，慕珩未及弱冠之龄而扶大厦之将倾，我始终无法想见他怎么这么轻易就站稳了脚跟，甚至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且还一再扩张……
　　“攻望江城时，为父远远见过那个顾维桢好几次，容貌虽看不分明，周身的气派却清湛动人，那么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慕珩竟能沉得住气不派援军任他自生自灭，那年轻人竟也不记恨，木头似的死心塌地追随慕珩，更害得梁崇不慎暴露，却不知我苍梧到底差在了哪里。”
　　宋稷道：“顾维桢有眼无珠，父亲何必在意，慕珩手下能臣虽多，临川才俊却也不遑多让，睦州易主，苍梧总归是不亏的。”
　　宋景渊上下打量着他：“起来吧，你是太子，不要总是唯唯诺诺的。”
　　待宋稷起身重又坐到他旁边，宋景渊不知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道：“太子一会回去后，替朕把路寒生叫来。”
　　宋稷脸色一变，“父亲，路老将军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还未婚配……况且他为苍梧征战多年年近而立，业已不再是少年，父亲如果喜欢，大可以考虑奚横黛，何必强求那个不解风情的。”
　　宋景渊的容色有几分古怪，打从无意间得了慕珩写给顾维桢诉衷情的字条，从前看惯了宫中妃嫔的眼睛便总将目光落在路寒生身上，大概是他名为寒生，却有一身如风如火的烨然意气，虽与顾维桢截然不同，但对他这般须发灰白之人，这样的朝气也别有一番动人。
　　上回他一时失态，路寒生已经数日告病不上早朝了，可大抵是得不到的便是最好，青年结实柔韧的肌肉、细瘦的腰肢和笔直修长的腿总是让他回味。
　　如今被儿子一语道破，饶是他久居帝位亦有些脸红，辩白道：“他心气高，朕上回得罪了他，想让你从中调解一番，又关奚横黛什么事？”
　　见宋稷虽然沉默，脸上却分明是不信，宋景渊那点原本就微不足道的理亏也消失殆尽了，沉声道：“当初抚州不稳，朕自望江城归来后便有人参你不堪负荷神器，是朕保的你，道你为储数载，不宜复行废立，但你到底只是太子，执意来干涉朕，是嫌这个位置满足不了你了？”
　　宋稷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道：“父皇恕罪，儿臣立刻便去叫路将军过来。”
　　路寒生听了宋稷的来意后险些掀了桌子，冷道：“太子殿下今日来此，是要诛路某的这颗心吗？”
　　宋稷不敢直视他，只底气不足道：“寒生，父亲说了，传你过去是要给你赔不是的。”
　　“呸！”路寒生冷肃着眉眼啐了一口，“赔不是？殿下当了他快三十年的儿子，难道还不如路某这个外人知他秉性？你现在转身离开，来日再见，我还能当殿下是个举止合度的挚友，你若偏要往我心上捅刀子，往后君臣有别，太子别想再踏入我将军府一步！”
　　宋稷哀求地捉了他火红流云的衣袖：“寒生，父亲已经动了废立之心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路寒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将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家父尚缠绵病榻，臣无暇亦无立场干涉天家之事，况且若想稳住储君之位，太子应该做的是修文习武，端正自身，而不是想着将少时的伴读送到龙榻上去讨你父皇欢心。”
　　宋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示弱道：“寒生这么说，便是半点不顾昔日情意了吗？”
　　路寒生怒极反笑，逼近宋稷道：“太子偏要提那所谓的「昔日情意」吗？十年前殿下拿昔日情意断了臣娶妻的念想，六年前殿下拿昔日情意让臣眼睁睁看你美人在侧儿女绕膝，三年前殿下还是拿着廉价的昔日情意为稳固地位命我戴孝随你出征……我路寒生心大，这些我都忍了。”
　　他眉间闪过厉色，不留情面道：“只当是能让金枝玉叶肤柔骨脆的太子殿下心甘情愿躺在他人身下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每每想起那日韶光殿之境遇便几欲作呕，而殿下方才却大言不惭让我主动爬上龙床只为保全你那狗屁的太子之位，是当我路寒生惯爱犯贱吗！”
　　宋稷瞳孔震颤，嘴唇颤抖了半晌才道：“君子绝交，不吐恶言，我知你怨我，却又何必……却又何必这般轻贱我……”
　　路寒生惊觉自己失态，别开眼硬邦邦道：“薛将军说顾维桢虽然坚守城墙，乌烟瘴气的他们却也看不分明相貌，怎的这些年都无异态，打望江城一回来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见他发泄一通后态度终于有些松动了，宋稷轻声道：“不是因为顾维桢，是因为慕珩，雍宁之前顺风顺水，齐王却久攻兰邺城不下，他心里不舒服，约莫是想转移下注意……”
　　路寒生哼了声：“好的不学却闭着眼睛瞎折腾？要我说，那位如果真就强人所难薄情寡义，顾维桢也未必会倾心追随。
　　我和父亲为苍梧出生入死，路氏一门绝没有亏欠你们父子半分，如今他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如果你也助纣为虐由着他胡闹……”
　　他顿了顿，狠心道：“一句话，我路寒生还要脸。”
　　从前对宋稷有求必应的路寒生到底还是消磨尽了原就不多的柔软心肠，宋稷主动在韶光殿偏殿跪了一夜，宋景渊亦反省了下自己，让宫人送去了些夜宵给他，将本就不宜声张的此事轻轻揭过。
　　但与此同时，梁崇归来后，宋景渊出尔反尔，驳回了日照的请和。
　　慕珩听闻苍梧拒绝化干戈为玉帛的消息时正跟顾维桢躲在未央宫的桂树阴凉下在棋盘上大杀四方，顾维桢执的白子难得占了上风，这当口一走神，又被慕珩执的黑子断了上方，顾维桢为了目数在右下单关连回了四子，慕珩却拦腰断又偷了十一目，天元下方的白子无疾而终，顾维桢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着官服的光禄勋破罐子破摔地快速下了一子，噘着嘴委屈道：“我已经快要忘了赢的滋味了。”
　　慕珩眸中含笑地跟了一子：“上上回休沐你不是赢了一回？刚才你要再专注点儿，这局没准就是我输了，况且你我又不是弈秋，消遣罢了，难道还要下出什么名堂不成？”
　　前朝弈风极盛，文人雅士俱以尚清谈为荣，甚至品定棋谱以棋设官，登格者逾二百人，慕珩对此不以为然，只闲来无事才跟顾维桢或许庭拿出来消磨时光陶冶下情志。
　　胜负尘埃落定，顾维桢也无力回天，但他下棋本来就是当初慕珩教的，赢了才是撞大运，他也没有多把输赢放在心上，只挑眉好奇道：“那么大的事，陛下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慕珩净手捡了块杏仁糕吃，惬意地为他解惑：“史可道回来时便说苍梧眼下波谲云诡氛围异常，想是作出什么决定都有可能，也许是江慎上回落了宋景渊脸面，宋氏心有不甘罢。”
　　他起身将顾维桢肩头落的桂花轻巧拂去，“他们互相消耗，对雍宁而言稳赚不亏，不知省了我们多少功夫。”
　　冉冉岁华晚，风落木归山。
　　路寒生奔赴前线时宋稷亲自将人送出了临川，“齐王前些日子给我递了信，薛将军脾气正大着呢，你到了以后别再和他不对付了。”
　　石榴色战袍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并未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主动请缨不过是想躲一躲拿捏着路家命脉的宋景渊，至于跟为人不爽落还锱铢必较的薛成碧共事，比起束手手脚留在临川似乎也可以接受了。
　　路寒生并非半点不知宋稷的难处，但从前那个立志要平天下的四皇子自成了太子后便仿佛变了个人，凡事不问对错唯宋景渊马首是瞻，而他向来爱憎分明，面对这样的宋稷唯余陌生。
　　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拱手应道：“我省得的，多谢殿下提醒。”
　　宋稷垂目怅然道：“你还是和我生分了。”
　　他心中暗想：你不在我这个位置，又岂知我的身不由己。我固然已是一人之下，可父亲之前先后废掉了三个兄长，再废一个我又有何难？我若不临深履薄奉命唯谨，言行有失牵连的又何止一人。
　　九月，路寒生绕袭兰邺城，与宋稚打了一波完美的配合，所夺兵器辎重无数，潘逐晓重伤之下犹在城头坚守，一溜排开的弓箭手也让苍梧军伤亡惨重，但齐王宋稚生生指挥将士在射程之外用投石车砸开了城门。
　　血雨腥风中潘逐晓引颈刎剑以身殉国，副将喻冉休领残兵两万余涉水逃亡，路寒生连夜追击再度兵临城下，因易城守将献关投降，喻冉休又被迫领骑兵杀出重围出辰入充，路寒生于是一鼓作气占据了辰州又直逼梓姜。
　　繁华一时的充州已然岌岌可危，梓姜的富贵人家纷纷逃亡，主张南迁的奏表看得江慎一个头两个大，待江南落了这年的第一场雪，江慎以太子江续御前失仪为由将其逐至庄州府，同时驳回了臣官南迁以避苍梧锋芒的进言。
　　贪生怕死的将领皆被严惩或停职，军纪严整的喻冉休则拜大将军临危受命主持御敌，日夜操练着江慎从各地调来的军队，各城门关口也俱布置了重兵严防死守。
　　起初苍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幸逢夷州、思州、矩州各地的勤王军陆续赶到，齐王宋稚又不慎中箭落马伤势渐重，苍梧不得不放缓了攻势，梓姜这才转危为安。
　　急景凋年，严冬里的拉扯对双方而言俱是苦不堪言，听闻胞弟受伤的宋稷心急如焚，硬着头皮请求宋景渊三思。
　　胜利无望，国库余钱愈少，勾征亦难填补小半的亏空，宋景渊哀声叹气了一天一夜，终于下旨令大军退回辰州好生整顿安抚，薛成碧驻边，路寒生则护送着齐王回临川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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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六十九章——
　　大约是苍梧的劫难到了，多事之秋，昔年能与云煦分庭抗礼的路老将军病故，同样功劳赫赫的独子却与宋景渊闹翻了脸。
　　九州一统是天下大势，路寒生也不想做籍籍无名之辈，但他担着一个弑君的名头，一时也不知谁敢收留他。
　　自己曾经追着日照的大将军跑了超过七十里，还配合宋景渊将雍宁天子的爱臣险些困死在岌岌可危的望江城中，都是结过仇怨的，燕召赤姜与临川又远隔千里，他动手的时候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如今木已沉舟亡命出逃时才后知后觉地头疼起来，无奈之下打算去南祈碰碰运气。
　　满城的通缉告示之下，想要逃出临川难如登天，路寒生一身血污在含光门外撞见宋稷时有些意外，“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吗？”
　　宋稷孤身一人坐在马上，眼里是密布的血丝，“你那一刀，险些要了父皇的命，父皇雷霆震怒，如果我不来，来的就是嵇佩。”
　　路寒生垂目道：“你要带我回去？”
　　宋稷只是苦笑：“我哪舍得……我是来放你走。”
　　路寒生剎地抬眸，执缰绳的手不由攥紧了，“那你怎么办？”
　　宋稷指尖微动笑了声：“我还当你会掉头就走不管我死活呢。”
　　这话听得路寒生有些窝心，“我就算铁石心肠，也不可能让你拿命来保我。”
　　“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也做不出放任你被捉回去凌迟的事。”
　　宋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茫，“我与他毕竟还是父子，责罚不会太重。从前是我自私，如今难得有一个可以补偿你的机会。”
　　他往旁边让了让，“快走吧。”
　　路寒生道：“我欠殿下一个大恩，来日相见必当报偿。”
　　宋稷摇了摇头：“异时相见，你我就是敌人了，我不够豁达，有句话，还是想在分别前说给你。”
　　他的眼睛更红了，与路寒生擦肩而过时哑声道：“非是我自甘下贱，是你当初为伴读时，我每每目睹路老将军用荆条抽你，他老人家下手很重，而你向来怕疼……”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纵马踏入含光门，尾音将要了无痕迹地消散在风里时，路寒生忽然喊他：“如果你只是普通人，你当年会选我吗？”
　　宋稷没有回头，低声道：“寒生，时过境迁多说无益，我只盼你此去……平安顺遂。”
　　就当是相识二十载，我对你最后的祝福。
　　路寒生是外臣，不知道先前的三个太子因何被废又死于何故，他却清楚知道此番回去等着他的是什么，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着路寒生被处死他做不到，可要他不给父亲交代一走了之他也做不到。
　　优柔寡断，他确实不适合做太子。
　　苍梧升平四年十二月十六，苍梧太子宋稷自请废为庶人，不久后其胞弟宋稚被立为储君。
　　宋景渊更致书吴印芝，使路寒生不仅投奔南祈的计划落空，还险些死在梓姜，被迫硬着头皮披星戴月逃去了江陵。
　　路寒生需庆幸当年云澜身死时路老将军在另一片战场，云煦对他倒无记恨迁怒，还颇赏识他的能力，试探着往长安上书为他引荐了一番。
　　路寒生踏入未央前殿时，程昱顾念程舒在望江城九死一生的经历，有意要为难他，剑走偏锋地参他穿了违禁之色，让天不怕地不怕敢持刀弑君的路寒生也一时措手不及。
　　但路寒生只是直挺挺跪着，饶是云煦给他提前做了心理工作让他不要那么不肯弯折，他也单单撂下句不讨喜的「寒生短见薄识，陛下想要如何惩治路某都无二话」便不再多言。
　　慕珩往日的便衣都是挑顺眼的穿，得闲了还亲自画图纸送到尚衣局，配色全看自己喜欢，他又从来不受臣子的进献呈送，兰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插手，要不是程昱提起，慕珩还没注意路寒生着了件王公重臣才能穿的紫色衬袍。
　　可若说梁子，如今朝中又有谁比顾维桢跟路寒生结怨更甚呢，天子下意识看向顾维桢，想着只要他有一丝追究的意思，他便顺水推舟给他点颜色，只要保下路寒生一条命，允他个寻常官职慢慢擢拔，也不算他明珠暗投。
　　但顾维桢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出列道：“各国尚色不同，路将军初入长安，仓促间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也可以理解，还望陛下宽恕他一回。”
　　说话之人音韵清朗，使听者忘倦，路寒生不由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顾维桢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转过脸朝他点了下头。
　　惊鸿一瞥，见之忘俗，令人一望意气相倾。
　　路寒生匆匆垂下眼。
　　依慕珩看，人活一世，若连喜欢的颜色都穿不得，未免也太委屈了些，但他有意让路寒生欠维桢个人情，便压下心头醋意道：“既是顾卿为你求情，朕也就不追究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授意百官：“且衣物皆身外之事，人生苦短生者过客，往后除却朝服，诸位都随心便可。”
　　路寒生声名在外，既来投奔，慕珩得了云煦上疏便跟林相他们商量过要给安排个什么官职，沈麓川顾忌他伤了宋景渊，慕珩倒半点未放在心上，雍宁与苍梧交恶多年，他一百个看不上宋景渊，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路寒生给他一刀，故而慷慨地让他做了天戈卫的中郎将。
　　散朝后路寒生紧走几步跟到顾维桢身后，颇拘束地唤了声「光禄勋请留步」。
　　顾维桢便驻足等他，微笑道：“路中郎将。”
　　路寒生生得烨然利落，虽然先前落魄了，也和唯唯诺诺半点不沾边，拱手道：“适才多谢光禄勋不计前嫌为路某说话。”
　　顾维桢与他并肩走下台阶，道：“从前各为其主，我与中郎将又无私仇，中郎将能来长安，于雍宁是件幸事，我怎会旧事重提难为你。”
　　路寒生道：“光禄勋若不嫌弃，可唤路某一声兄长，以后如有需要，路某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维桢想到朝上慕珩那个眼神，莞尔道：“路兄不必觉得亏欠了维桢，便是方才殿上我不说话，陛下也不会苛责路兄的。”
　　时值年关，雍宁燕召俱是一派安乐祥和，夹在中间的赤姜却骤生巨变。
　　熙平帝纪兴因急病身故，皇长子纪周继位未出三日，辅国大将军高平章便以箕州东南十一州叛出赤姜自立。
　　雍宁面临的东二西一南二的境况，短暂变成了东三西一南二。
　　但对于岁末休暇前刚下过与民更始，施恩于天下诏书的雍宁而言，赤姜再乱，长安这边也只是作壁上观罢了，一个燕召就足够让赤姜焦头烂额应接不暇，实不必再劳民伤财千里迢迢地去掺和一通。
　　是以年后的上元节仍是浮彩昭莹，游人如潮，举目尽是华灯宝炬，月色花光。
　　慕珩着了件暗赭色的锦衣，拉着顾维桢偷溜出宫要与民同乐。
　　远处灯红火耀仿佛连接着天河，此起彼伏的焰火如千树繁花，纷纷落下时像轻盈的流星坠落，不常出门的女子稚童也打扮得漂亮明艳，笑声如银铃轻快，穿过繁华热闹处燃着的松柴时，衣香亦在暗中隐隐飘散。
　　待惯了深宫禁苑，张灯结彩笑语喧哗的人间烟火便格外令人放松，身量高挑的天子驻足在燃着兰膏的灯具一旁，目光却落在千奇百态的花灯上。
　　一片灯火辉煌鱼龙混杂里，顾维桢由着慕珩倚仗宽敞衣袖的遮掩牵他的手与人寸步不离，此时见他停下，了然小声道：“要买一盏吗？”
　　慕珩并无羞赧，理直气壮地点了下头，他每次出来都不带银钱，顾维桢已经习惯了，见状只忍俊不禁道：“要哪个？”
　　慕珩挑了个莺飞草长图案的细竹骨薄纱灯，灯里木牌雕镂着长乐未央的字样。
　　年轻的小商贩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又从另一侧捡了两个每逢上元便很是抢手的兽脸面具递过来，眉开眼笑道：“贵人眼光好，选的是董大师的作品，这俩小玩意儿便捎带着送你们了。”
　　慕珩诧异地伸手接了过来，淡笑道：“你们做生意的如今都这么慷慨了？”
　　小贩乐呵呵道：“贵人有所不知，入夜前京兆尹奉天子命来散了次钱，便是希望咱们多结些善缘，这一年一度的，又亏不了什么。”
　　慕珩此时才想起几年前自己定的这么条规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顾维桢替他提着灯穿梭在欢声洋溢的人潮里，稍微提高了声调道：“出来之前不是说要放祈天灯吗？”
　　他看了眼慕珩手里的面具和各种小食又抬了下自己手里的花灯，“还放不放？”
　　比起繁华处的声动梁尘百戏陈设，长存桥的人显得稍微少一些，也更安静一些，慕珩跟顾维桢拿着从卖天灯的婆婆那里顺手买来的纸笔各自写了寄语，顾维桢看着渐渐升起的灯面上蓝紫相间的飞燕草道：“陛下写了什么？”
　　慕珩狡黠地看他：“你先说你写了什么？”
　　顾维桢弯身拾起放在一旁的薄纱灯，小声道：“我偏不说。”
　　慕珩凑到他近前悄悄伸臂揽上人窄腰，又拿面具挡了大半张脸，凑过去在紧张得僵直了身体的顾维桢眼尾落了个吻，霏娓语调端的是蛊惑人心：“偏不说？”
　　顾维桢的耳朵「腾」地红了，认命地轻声道：“我写的是……愿天子无忧，山河无恙。”
　　“都不给自己许个愿吗？”
　　“忘了……”
　　千灯辉映中，天子温柔的容色映照在九枝的火光下，桃花眼轻弯道：“忘就忘了吧，有我替你记着呢。”
　　他写的是，愿九州晏如，羲明永安。
　　难得出门一次，他们也没急着回宫去，遮上面具又在外面逗留了许久，慕珩刚吃了颗蜜渍的果子，说话时有一股甜甜的香味，“我从前想过，这样百姓安居的场景最短需要多少年的经营。”
　　顾维桢笑了笑：“比风挚想得更早吗？”
　　慕珩也莞尔：“嗯，我原以为怎么也要十年的。”
　　他轻声道：“可我更希望有一天，天下所有的黎民都可以如今日的他们一样欢畅。”
　　顾维桢握紧了他的手，“会有那么一天的。”
　　慕珩转头看向他，“羲明，陪我看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世吧。”同我一起打下这千万里的江山，然后再一同守护她。
　　顾维桢回望着他，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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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维桢觉得这时节的春回池风景如何？”
　　慕珩先前着人移了两株新柳，如今嫩绿的枝条舒展着垂下来，连倒影也是婀娜多姿的。
　　顾维桢立在他身侧接道：“春水盈盈，袅翠笼烟，自然是美不胜收。”
　　他眸子里映了天青水色，澄明更胜清泓，慕珩的唇角含着笑意慢慢悠悠戏谑道：“依我看来，这桃李春风固然惹人心醉，却如何能及顾卿风华无双，颜色动人。”
　　顾维桢轻挑了下眉，只听慕珩又道：“晚上我给你弹琴，你再给我舞一回剑吧。”
　　玉振琴虽坏了彻底，但季清时行走江湖，月前偶然为他寻到了一张新琴，他已试过音色，倒未必比玉振逊色。
　　去岁千秋节顾维桢拿赤霄在雪里给慕珩舞了次剑，天子一直念念不忘，抽时间执笔画过还不算，时不时便想着再看一次，顾维桢想到那天夜里自己被折腾得下不得床，始终恃宠而骄地不肯轻易答应他，现下也只是眉目弯弯的：“上阵杀敌的剑，天天拿来风花雪月算怎么回事？”
　　慕珩不强迫他，桃花眼中却盛着水光潋滟的期待：“只要雍宁不主动出兵，想来还能再过一段安稳日子。”
　　顾维桢被他看得色令智昏，无奈纵容道：“下回休沐我把赤霄带过来。”
　　他想了想，又道：“纪周禅位于韩王纪斐，高平章又为纪斐强行镇压，帝位频繁更迭，内耗亦未间断，如今正是雍宁的机会，你真要放任他们恢复元气吗？”
　　“这样无休无止的内耗，赤姜已是油尽灯枯了，听说燕召亦在其边界频繁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如果此时我们也去趁火打劫，只会让他们勠力同心共御外敌，即便是夺下了平城，以后的绥抚也会因国仇家恨难以进行，不若等到时机合适再行出兵。”
　　届时雍宁只需轻轻一推，赤姜国将不国。
　　顾维桢点点头沉吟道：“记得当年我在宫中行走偶遇陛下时，这一排桃树还没长这么高。”
　　慕珩回忆道：“那时候我的处境真是如持累卵而坐危城，如今回看，恍如隔世。”
　　顾维桢低头浅笑，“那日之后我一直在想，陛下什么时候会让我去领兵打仗，拘在宫里虽能常见到陛下，毕竟不能上马御敌护一方安宁。”
　　“我当时也在想什么时候将你调到身边调/教好了做雍宁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慕珩笑道：“话说回来，当年春闱之后煜光还跟我提过你。”
　　顾维桢一怔：“晋国公？”
　　“羲明会被安排在未央宫韬光养晦，可是煜光和兰阶私下商量的，说是怕你光芒太盛被陈善张玉他们给拉拢走了。”
　　“我从前只道晋国公应物敏速平居有思，赵国公决断事理雅正如兰，竟不知我自己还欠过他们这么大一个人情。
　　慕珩一乐：“我替你谢过也就行了。”
　　他将被风吹到脸上的轻软柳絮随意拂开，又道：“你不知道姚煜光这人有多聪明。”
　　“我登基后的第一回殿试，各州府学生如云，却无一个哪怕是差强人意过得去的，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陈善张玉从中作梗？”
　　“不全是，确切地说是姚煜光着意给我改革科举递过来的藉端。庄帝在时，他们同样权利极盛，却也还有沈麓川这样的人才登第，更何况景和二年重试时有两个进士就是参加过前度省试的。”
　　他能揣摩到天子的心思，却半句也不多嘴，经手的所有事情都完成得滴水不漏，却从不主动邀功，这样的臣子，等太子再大些，得让他好好教一教，但现在承黎还太小，有林相和许庭教导就足够了。
　　想到这，慕珩转头对顾维桢道：“等辰瑛长大了，要不要让他进宫跟承黎一块读书？”
　　“他才一岁半，哪就想到那么远了。”
　　“早晚要读书的，眼下年龄相近能和承黎玩到一起的就一个林相的小孙子，等辰瑛大了他们做个伴也是好的。”
　　顾维桢仍是摇头，“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讲。”
　　“辰瑛其实不是我的孩子，而是顾仲书的孩子，即便这样，你也希望他与太子殿下为伴吗？”
　　慕珩愣住了，过了良久，天子才涩声道：“所以，你和杨霜筠从无夫妻之实，却为了她的名声，认下了辰瑛？”
　　顾维桢几不可察地点头，语气有些不安，“风挚……你能接纳辰瑛吗？”
　　见慕珩不语，只是凝目看着他，顾维桢深吸口气，微弯了黛眉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年轻的光禄勋声清如水许下诺言：“如果你不愿……我会把这个孩子送走。”
　　在这个世上，如果他只能选择一个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慕珩。
　　慕珩抚了抚他的发顶，伸臂拥抱住了眼中盛满自己的恋人，“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好维桢，我不会因他身上流着顾仲书的血心生芥蒂迁怒于他，只会因为他是你亲身教养而倾心相待视若己出。”
　　他不舍地松开顾维桢，低声问询道：“你想让辰瑛进宫吗？我听你的。”
　　顾氏本就人丁稀少，先前顾方同父子那一遭过后更是门庭冷落，顾维桢好友虽多，但大多都较他年长，下头还真没有能跟辰瑛一起学习的孩子，顾维桢在他的注视下点头，一瞥一顾俱是脉脉温柔：“也好，总让福伯一个人带着，我在禁中也待不安稳。”
　　以后再打仗，将辰瑛放在慕珩眼前照看他也更安心一些。
　　慕承黎日常在承明殿的偏殿读书，慕珩和顾维桢过去时，未央宫已经沐浴在薄暮余辉中。
　　林相许庭都回自己的府邸去了，小太子还在认真地抄写功课，慕珩等他写完抽查了一会就领着两个人一块去用晚饭了。
　　转日早朝许庭上奏道：“截至景和九年春三月，凉州、秦州、益州、夔州、洛州、汴州、许州、徐州、扬州、越州、荆州等二十六州共上报举荐政术优异及德才兼备者四十二人，请陛下御览。”
　　他将袖子里的卷书呈上，慕珩打眼一瞧，长史程舒赫然在列。
　　程舒守望江城有功，去岁已赏过一次，本来慕珩有意将人调到长安，但当时宣州百废待兴，所以暂时搁置了下来，如今倒是个好时机。
　　因燕召步步紧逼，赤姜被迫以战为守依城为营进行应对，高平章失势后，纪斐又分调援军，试图让将军解欢、刘津等与平城内的守军内外夹击，准备与燕召军决战，但面对赤姜军的同仇敌忾，燕召竟然悄默声地退兵了。
　　简攸作何打算外人无从得知，但对于赤姜而言，难得的安定到来之后，暴力平叛的弊端也逐渐显露出来，为弥补国家财政的内耗，纪斐不得不接连几度勾征，百姓苦其苛政，反而竞相来附先前作壁上观的雍宁。
　　至于南祈，吴印芝固然想偏安一隅，宋景渊却欲开疆拓土，日照他没法子，吞并一个积贫积弱的南祈却还算游刃有余，曾经兵变夺权如今却懒怠于温柔乡的吴印芝被言官裹挟着御驾亲征，却在睡梦中死于心腹钟含剑下，大好头颅被一心想着封侯拜相的钟含双手献给了苍梧。
　　宋景渊履行承诺拜钟含为乐安侯，但他命短，未出一月便暴病而亡，有传言说是宋景渊派人毒杀的他，真真假假的也无法确定。
　　重修旧好以后再有休暇慕珩便常溜到昭文苑了，顾维桢也愿意和他腻歪，分明几乎每日都会相见，却又总有数不清的事情想要一起去做，纵是单单躺在檀香床上互诉衷情或者默而不语，对从前聚少离多的两人而言也格外温存幸福。
　　慕珩处理国事的效率也因心情舒畅而愈发高了。
　　四月初的武科擢拔了不少专才，小宇说他父母双亡举目无亲，福伯对其有再造之恩，执意随了福伯的赵姓，轻轻松松考了个二十九名，慕珩虽不喜欢他，倒也没在这方面因私废公去为难人，只暗地里跟顾维桢委委屈屈发了通牢骚。
　　顾维桢自然是向着慕珩的，借着福伯花甲大寿出钱给他们在外安置了一处宅院，想让赵宇功名一考完便直接搬过去。
　　他的理由也充分，日后同朝为官，又不沾亲带故，住在一个屋檐下总归不妥当。赵宇是想要留下的，但亲疏有别，顾维桢没有答应他。
　　等慕珩再来的时候，赵宇已经开始收拾本就为数不多的行李了，天子的心里甜滋滋的，在回廊处便揽着人窄腰索吻，花气袭人的时节本就易惹人情动，顾维桢也纵着他，是以当看到少年持剑冲过来时他来不及反应，直接推开天子抬起左臂挡了上去。
　　裂帛清厉，鸭卵青的布料上氲出一道血痕，然后鲜血急速地流淌四散跌碎在衣摆。
　　慕珩愣了一瞬，在几要窒息的刹那目眦欲裂地喊了出来：“维桢！”
　　顾维桢疼得闷哼了一声，却庆幸这一剑是划到了自己的身上而慕珩得以安然无恙，他安抚地用右手握住了心神俱裂的天子的手腕，“皮外伤。”
　　少年像被烫伤了一般惶然地扔了剑，试图探出手去看顾维桢的伤，“将军，我不是故意……”
　　慕珩反手将他推得一个踉跄，赤红着眼瞪视着他，冷厉的音调有些发抖，“你干什么！”
　　站立不稳跌倒的少年怨恨大喊：“我没想伤他！是你！我本来想杀的是你！”
　　顾维桢心中唯余后怕，如果他反应再慢些，天知道这一剑刺到慕珩身上自己会不会疯掉，见赵宇全无一点悔意，他气急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赵宇瘫坐在地上哀泣起来，“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珩冷冷地睥睨着他，如果不是顾维桢拉着他腕子，他定会一剑将少年刺死。
　　福伯无妻，一向对赵宇视若己出，顾维桢看在他的份上，也对赵宇多有关照，万万没想到竟是收留了匹白眼狼，只心寒道：“你是谁？”
　　赵宇道：“将军未必认得。”
　　他转而看向慕珩：“但陛下一定认得。”
　　“我娘说，我爹名叫滕玙圭，是科举得中的进士，本来前程似锦，可你却偏听偏信杀了他！”
　　上玙下圭，是滕璠的表字。
　　杜以郴案牵涉之广更胜张玉陈善，司宪郎中滕璠亦在其列，慕珩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怕他逃了，冷着脸将顾维桢带进屋中包扎，顾维桢还有些没回过神：“滕璠是犯了什么罪吗？”
　　慕珩小心剪开他衣裳将手臂上的细长伤口露出来，“通敌。”
　　顾维桢吸了口气，“是景和七年那次？”
　　“嗯。”无声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良久慕珩才喑哑道：“下次不必为了我……”
　　痛感是顾维桢早就习惯的伙伴，他只朝他柔软地笑了笑，“情势紧急，哪顾得上管那么多，我只盼千万别再有下次了。”
　　等妥善收拾好了顾维桢的伤口，手里的东西也都放到案上，天子才居高临下地低头与滕宇对视，“你娘是杜温如？”
　　滕宇被晾了半晌，乍听他这么问，疯了似的尖叫道：“杜温如不是我娘！”
　　他娘是滕璠的发妻，滕璠发迹后杳无音信，一走就是十二年，复娶杜以郴的侄女为妻，却始终没能有子嗣，好不容易才回心转意将他母亲接到长安瞒着杜温如当外室养着，一朝风云突变，他在祁连山学艺归来时，已经又是物是人非。
　　滕宇提起娘亲的神情，让顾维桢不由自主地想起陆文宛。他向慕珩靠近了些，凝眉道：“你远在祁连山不了解内情也便罢了，你娘既然人在长安，岂会不知滕璠犯的是何等大罪，骗你是天子迁怒，只怕也是不想你怨恨生父甚而自轻……”
　　顾维桢顿了顿，“况且天下哪有让孩子去跳火坑的母亲，我不相信是你娘让你来弑君的。”
　　滕宇错愕地看着他，他娘临终前确实殷殷叮嘱过他，让他不要仗着自己有武艺傍身就去报仇，可是……
　　“怎么可能？如果我爹真的是那样的人，他凭什么让我娘念念不忘？”
　　慕珩不耐道：“她猪油蒙了心，你难道就不会先问清前因后果？持剑在昭文苑行刺，顾府收留你这么久，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滕宇如梦方醒般望向顾维桢，“对不起……我本来没想在这……但刚才看到你们的样子，我忍不住……”
　　他见到顾维桢的第一眼便心生喜欢，顾维桢对他却总是淡淡的，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其实也好，可却让他撞见顾维桢和自己的仇人亲吻，他一时激愤嫉妒，才会鲁莽地忘了身在何处。
　　福伯心软，却也没有让顾维桢去求情，只是置办了些东西托他送到狱里去好让滕宇别太遭罪。
　　少年沮丧地蜷缩在角落里，好半天才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颤着音唤了声「将军」。
　　顾维桢心中五味杂陈，只朝他微一颔首。
　　滕宇踉跄着起身靠近，祈求道：“将军，让他饶我一命吧。”他还这么年轻，他不想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顾维桢看向他盛满哀求的眼睛：“滕宇，你要知道，弑君是罪无可赦的死罪。”
　　他将慕珩让人誊抄的一份卷宗递过去，“这是滕璠的供词，是否冤枉了他，不能只听你娘的一面之词。”
　　滕宇却不肯看，只不甘心地追问：“你不肯为我求情吗？即便我喜欢你？”
　　顾维桢低垂了眉眼：“即便你喜欢我。”
　　滕宇贴上铁栅仰望着他，眼里矛盾地杂糅了不甘和渴望：“你不肯为我求情，是因为你害怕我对他不利吗？”
　　顾维桢坦然面对着他的质询，“天子的安危，关系到天下苍生，你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雍宁律中也没有能为弑君者开脱的先例。”
　　滕宇咬着牙道：“我本来以为你是这世上最强大也最温柔的人，原来面对没有放在心上的我，你也是最冷漠的人。”
　　顾维桢只是避而不答：“福伯惦记你，托我捎了些东西给你，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
　　“等一下！”滕宇的脸颊被铁栅硌出深深的印痕，那张尚还稚嫩的脸被疯狂的嫉妒侵蚀得面目全非，“你以为他有多喜欢你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过就是图个新鲜！就算不是我，也不该是他！”
　　回应他的是光禄勋渐行渐远的背影，顾维桢缓步走出昏暗的大理寺狱，脚下不见一丝凌乱。
　　无所谓旁的人说什么，初夏的日光很好，慕珩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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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七十一章——
　　赤姜文德初年，雍宁景和九年，赤姜治下深、冀、刑、洺等六州大旱，自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黎庶苍生雪上加霜。
　　长安频繁增设晚朝，至七月二十，慕珩渡汾水亲征，又慷慨打出未来一年雍宁愿以平价供给粮食的口号，季清时和沈麓川更是手书檄文，洋洋洒洒近千言，针针见血抨击纪斐勾征无度天怒人怨，道天所以有灾变，是谴告人君觉悟其行。
　　定下日子的当夜慕珩跟顾维桢在昭文苑的海棠树下饮酒，春天新酿的梨花白味道很淡，轻易是不醉人的，慕珩伸了个懒腰，语气有几分难得的怅惘：“若是之前，我走以后你还能让那只胖鸟多给我捎信儿，眼下她踪迹全无，倒教我心里怪不是滋味，早知今日，就不总嫌弃她了。”
　　顾维桢单手撑着下巴低眉叹了一声：“只盼她是在哪个不知道的地方住下了吧。”
　　天子向来饮酒有节，三两盏过后便暂且停了手，沉吟道：“我不在长安，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得闲时跟兰阶多走动，他心思细，要是出了什么变故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顾维桢身上还有些伤，慕珩不舍得他跟着大军远途奔波，不然依他先前跟赤姜交手几回，这次带着他当是事半功倍。
　　但朝堂风起云涌，他一手完善的兰台有几人对顾维桢又颇有微词，先前的陈、杜两党是否断绝了后患也难下定论，他在时自然不必担心，他眼见着要看顾不到了，便难免提前操心起来。
　　顾维桢知他心意，莞尔温言道：“你放心，我如今也算阅尽千帆了，不会随随便便犯傻的。”
　　如果他还是二十来岁的少年人，这一遭是说什么也要跟去赤姜的，莫说是经年的沉疴，便是真得了不治之症，若能护慕珩周全，他也不会顾惜自己。
　　但正如晋国公所言，前番征北靖、列阳都有他的影子，林林总总的功劳已是超过了旁的臣官一大截，而他身份又特别，锋芒太盛对他和天子反而不是好事，倒不如先留在长安尽好身为光禄勋的职分。
　　酒至微醺，这当口已经过了关闭宫门的时辰，慕珩眼里盛着几颗夏夜的星子，不知何时松了杯盏的手悄然牵上身侧顾维桢的，无名之指在他月光下更显莹白的手背上点点划划，语调暧昧又低沉：“赤姜固然差不多是空壳子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这一走说不定要多久……羲明就没什么表示吗？”
　　天子的心思昭然若揭，顾维桢虽然酒量欠佳，但暮春的新酒小酌几杯只是怡情，倒不至于就醉糊涂了，被对方碰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胭脂色，光禄勋垂目轻笑了一声：“维桢身无长物……若说表示，今日陛下可要提前将后面半年的用了？”
　　他没说是半年的什么，慕珩却心知肚明，顾维桢这般坦诚也是少见，天子爱极了他所有样子，闻言便揶揄地凑过去，偏要看尽他容色中的几分羞意，撩拨道：“怎么样都可以吗？”
　　如果说方才顾维桢有三分羞赧，眼下便是足数的十分了，蚊讷似的一声「嗯」过后伴随而至的便是没有丁点威慑力的薄嗔：“还想怎么样！”
　　绛绡缕薄，雪腻酥香，雨过天青色的床幔映出两道交颈相缠的身影，密集剧烈的愉悦快感蜂拥而至，顾维桢吞不下去的低吟隐约带了些呜咽的哭腔，撒娇似的一声声唤着慕珩的名字，天子身下动作不停，柔软温存的吻却密密麻麻落下来。
　　“抱紧我。”
　　经历过不止一次失而复得或是生离死别的爱人往往患得患失不敢奢求朝夕相伴白首偕老，眷恋正浓时，除了盼望早日相见执手相望，能做的也只是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此时此夜，共綰同心结。
　　白草黄云，草木萧疏，雍宁和赤姜的战事很快便拖到了深秋，短短两个月里赤姜损兵折将，入目尽是赤血白骨黄沙漫天，纪斐深怀恐惧，如今便只坚守不出。
　　邓规将赤姜使者送来的请和书放回原处，若有所思道：“赤姜退无可退，割地纳贡也摆出来了……若要步步紧逼，臣恐他们会背水一战。”
　　慕珩先前已经扫了一眼那请和书，割让边关要镇、每年交纳定额钱绢的条件固然是诱人，但天子说话间却没有半点心动犹豫：“纪周不肯担骂名甘愿禅让，纪斐倒是真敢下笔，内外交困，赤姜的余钱何来？剥削之下，百姓对雍宁的恨意可会消减？当年纪遐攻我城池，欺我百姓时，可从未想过见好就收。”
　　既然赤姜曾经妄图分我雍宁疆土，我怎能容他，我也不需要纪斐的求和退让，届时让他故地重游给他一个闲职养着，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宥了。
　　采蘩忧虑道：“眼看便入冬了，赤姜以逸待劳，我军的粮草供给……”
　　李新台笑道：“屯骑校尉有所不知，圣上来此之前已命我走了一趟晋地，唐处道唐刺史和褚颖将军提早做了准备，不会因此误事。”
　　说话间慕珩已经提笔给赤姜的使者写完了回信，态度自然是强硬的，除了归降称臣没有给纪斐第二个选择，这个昔日的赤姜二皇子在长安是住过一段时日的，慕珩知道他生性怯懦不是块做皇帝的料，或许对自己还残存着几分恐惧也未可知。
　　唐素褚颖那边的动向连采蘩都被蒙在鼓里，更遑论赤姜君臣。
　　仲冬时节，雍宁军作出逐日减灶的架势佯弱引诱羊峋出战，在羊峋追至山谷时与提前埋伏在此的邓规骤然反击，歼灭敌军超过四万人，大败赤姜，连最谨慎的严嘉也受到羊峋的牵累被革职入狱，解欢、刘津战死后，繁华一时的赤姜都城平城亦很快陷落，雍宁军所俘赤姜公卿将士不计其数。
　　纪斐见平城难保，连夜领着九千轻骑抱头鼠窜逃难至洺州，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快到洺州时，纪斐遇见了个仙风道骨的神算天师，占卦后说他有负于人，命中该遭到报复，需以一段柏木为替身置于衾被方可消灾，纪斐信以为真依言照做，当夜那截柏木便刻满了刀痕。
　　可既然是命中注定，又怎能轻易逃脱？
　　纪斐很快便被当地饱受苦楚的难民拦路截击，生擒后献于平城，慕珩纳臣下言将其斩于宫门之外，广开粮仓以行赈济事。
　　穷阴杀节，凉沙振野，慕珩着意历练李新台，便让他跟着采蘩留在平城绥抚并安顿难民，自己则由邓规陪同着返回长安。
　　他向来不肯将当年的事务积到第二年去，更兼思念顾维桢，也惦记着小太子，赶路不觉便快了起来。
　　在简攸眼里，面对近六州的他国难民，慕珩主动去接这个棘手的烂摊子，不可谓不是年轻气盛，但慕珩出征之前便已和持异议的百官辩论过几回了，他多年经营，咬咬牙倒也承得住这个负担，况且他既有统一的雄心，自然是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能好生过日子的。
　　到长安时林相已经带领着百官等候在承天门外，慕珩跟顾维桢对视了一眼，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重逢的欢欣眷恋。
　　雍宁景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有双鹤落于未央前殿，白翎赤顶，凤翼雀尾，皓丽芳洁，韩胤直以其淑祥奏请改元，天子于是下诏以明年为景狩元年，又思卫懿公之祸，将其远置于建章宫。
　　雍宁这一年的开支颇大，所幸之前的水利早已竣工，各地的学宫兴建也已告一段落，往后若无大的天灾人祸，倒还不至于捉襟见肘，但即便如此，精打细算的天子还是取消了千秋节和庆功宴，专注于处理积攒的政务。
　　还有和顾维桢调情。
　　梅径边的银边朱砂和透骨红一年比一年高，傍晚时分温一些酒在下边赏梅论政别有一番惬意。
　　“我之前提拔了一批经过锻炼的官员去补空缺，清时四方游历，昨天来了信说如今已日渐好起来了，但他还说女子学宫的事仍不够尽善尽美，我本来担心是数量不足，结果却正相反，富裕些的人家偏爱专聘先生在家中教女，一般或穷苦的人家则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将女儿拘在闺阁等到了年纪便嫁去相夫教子，倒显得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当初力排众议兴修女子学宫，是想给有志向的女儿家多一条出路，还有个原因便是洛端己曾道洛州水患时有难民甚至将孩子拉到街上去卖，其中又绝大多数是女孩，他心中不忍，想正一正风气，如今事倍功半，不由有些郁闷。
　　顾维桢不解道：“改革变法向来旷日持久难以一蹴而就，但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已经送到眼前，雍宁又日益安稳，按说没理由继续安于现状，会不会是家中长辈拿不出余钱，只能委屈她们不去读书？”
　　慕珩叹口气否认道：“国子监的学生就读需献束修之礼，一酒一肉三匹绢而已，地方州学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我想着很多人家里女孩可能不如男孩金贵，将费用压得更低，三斗米即可让她们学在官府，而且可一直读到及笄不再另外收取费用，沈麓川连每年搭进去的钱额都备好了，却一直不见起色，实在令人沮丧。”
　　这下子顾维桢也惆怅起来，当年他初次听到慕珩提起这个想法时，心中只有钦佩和喜悦，纵使林相担忧重重，他也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哪成想会落到这样少人问津的尴尬境地。
　　他沉吟道：“也许是他们看不到握得住的好处？到明年，第一批入学的姑娘也该有十五六了，不如等天气暖了，直接将人召来长安考一次试，大略按照科举取士的占比挑一些出来，想要奖赏的就赏下钱绢，想要做官的就给安排合适的职官，这样会不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迈出一步试上一试？”
　　慕珩轻蹙的双眉舒展开来，执着莲枝缠纹的鸬鹚杓替顾维桢盛了些酒：“泮林革音，不复旧态吗？倒是个好主意，这几天我跟林相和兰阶他们再商量商量想个万全之策，要是他们也无异议……”
　　天子的桃花眼里含了笑：“我先赏你。”
　　顾维桢也笑起来：“那我也先谢过陛下。”
　　晚照渐倾，弦月初光，天子一双冷峭的眼温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娓娓道：“小时候母妃曾对我说，女子有诸多不顺意，女诫中更尽是些泯灭人天性的坏东西。
　　男儿娶了不喜欢的妻，可以考功名、纳美妾，可以努力向上走，而女儿家……
　　如她那般世家望族的女儿尚且如风中浮萍，那些生在贫苦人家的，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为自己而活。
　　她说我囿于身份，大约不能理会她的话，可是我能的。”
　　苏相教他兼相爱，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三个字，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顾维桢轻声道：“惠思皇后在天之灵，也会为陛下的决策感到欣慰的。”
　　慕珩只是摇了摇头，浅酌了一口温酒转而道：“这酒不是之前金华殿的窖藏，你猜是哪儿来的？”
　　顾维桢狐疑道：“难不成是季清时托人送来的？”
　　慕珩骄矜地一摆手：“季清时要是能给我送酒，那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采蘋献来的，刚做了父母的小夫妻琴瑟和鸣一起酿的酒，说是要谢我当年赐婚。”
　　经他一提醒，顾维桢也回想起襁褓中的婴儿：“阿葙小时候我没见过，前几天我去看阿绣……”
　　他双手比了尺余宽的长度，新奇道：“才这么大点儿，软软嫩嫩的。”
　　他是看惯了死亡的，可他骨子里向往新生，对小孩子自然也喜欢得紧。
　　慕珩捉狭道：“所以要不要对辰瑛更好些？”
　　顾维桢喊冤道：“霜筠走后都是我带他，我对辰瑛很好的。”
　　虽然他身上流的不是自己的血，虽然在宣州时让他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但他已经竭尽全力去照顾好辰瑛了。
　　他没提宣州，也没提望江城，但大抵是爱人之间的心有灵犀，慕珩轻声道：“你在那边没收到我给你的信，抵御宋景渊攻城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顾维桢抬眸，清泓似的眼里盛着几许温柔，坦诚道：“那时很想你。”
　　慕珩心里疼了一下，顾维桢不用做任何委屈的表情，不用说任何诉苦的话，只一个轻描淡写的抬眼就可以让他全部的心神都为之牵动。
　　天子涩声道，“如果不是我主动问你青鸟下落，你就一直瞒着我，连我收没收到你的信都不问？”
　　顾维桢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我错啦，下不为例，好不好？”
　　慕珩被他哄得没脾气，扭头道：“我又不是在怪你。”就是心疼你。
　　顾维桢难得吞吞吐吐道：“风挚……我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
　　他的目光澄澈而明亮，“我僭越地当你是只属于我的月亮。但是……陛下更是万民的太阳，是雍宁的天子，我想着，不应该总让你跟我费心。”
　　天子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浸润了酒意的嗓音粘稠却委屈：“可我偏愿意为你费心……我还想让你也为我费心。我知道你想成为我手中的利刃，让我成为千古明君，可我希望你可以对自己更好一些。”
　　顾维桢从望江城回来以后，慕珩始终没有再提起过那个雪夜，但他定然是耿耿于怀的。
　　顾维桢心里清楚，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轻声道：“其实，我私放顾方同，不是受父子孝道所累，我早就没有当他是父亲了，是因为我娘亲，她心肠软，当时又在重病中……”
　　慕珩回握住他的手，声调温柔却坚定：“我明白的，你不说，是不想让我为难……但是……维桢，我不想你挡在我前面，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
　　顾维桢站起来，沉默着倾身吻了下慕珩的眼角，像月光一样温存，像蝴蝶一样轻巧。
　　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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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七十二章——
　　快年底时方有汜行经长安，给顾维桢带了些上好的薰陆香和亭灵独生之类的好东西，顾维桢取了个手炉给远道而来的方有汜，“天寒地冻的，师叔在我这儿住一阵子吧。”
　　方有汜抬起只手，顾维桢会意地弯下颈子给师叔摸了摸头，只听方有汜道：“你还有辰瑛陪着，你师父可是孤家寡人，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明天就回去陪师兄了。”
　　除开在望江城的那段时日，顾维桢其实偶尔会告个假回栖云涧看看，但临近年底他肯定是走不开的，自然也不可能跟老师抢人，转而道：“那今天我给师叔做一回晚饭吧。”
　　“不急，让师叔先给你看看脉，看看小维桢这两年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顾维桢的脸微微有些红了，他认命地将腕子递过去，方有汜看了他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怕成这样，是知道黄连的苦了？”
　　他上回给顾维桢诊脉气他不拿自己当活人，开的方子里加了不少苦口的药材，比张士桂下手更狠，顾维桢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闻言讨饶道：“好师叔，我再也不敢了。”
　　“也就是白芨黄连能让你长记性，我跟你师父的话你都当耳边风。”
　　说话间方有汜已松了手，“得亏你年轻底子好，我还能帮你仔细养养。”
　　顾维桢笑盈盈地讨好道：“师叔妙手回春，维桢感激不尽。”
　　方有汜打从他小时候就拿他没办法，当下只无奈点了下他的额头：“你呀……”
　　慕珩征赤姜时顾维桢的空闲时间多，为了更好照看辰瑛便用心学了下，寻仙楼的好吃菜品他吃过两三遍差不多也就可以做出来了，虽说君子远庖厨，顾维桢也不常亲自动手，但他天分高，连尝尽天下美食的方有汜亦赞不绝口。
　　神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你年岁还小，真就不打算再给辰找个娘亲？”
　　顾维桢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方有汜也不劝他，温和道：“你要是觉得好，就随着自己的心意吧。”
　　他四方游历，听过不少和光禄勋有关的风闻，但见顾维桢的生活过得还算逍遥快意，他也不打算摆出长辈的架子去横加干涉。
　　隔日顾维桢进宫时，裴令枫难得正候在庭中，和悦道：“陛下提前知会过，如果是光禄勋可以直接进去，就不必通报了。”
　　顾维桢小心推开门进去，顺手阖了门才转过身来，却见年轻的天子伏在案上的奏章间，呼吸均匀，显是睡着了，手边摞着高高一沓批阅完的奏章。
　　冬日的阳光明媚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渡了层很是柔和的光影，衬得他秾丽锋锐的五官也温柔起来。
　　打从平城回来，天子时常忙得夜不沾枕，午后这会儿又最是容易困乏，顾维桢怕吵了慕珩，便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想，风挚生得这般好看，便再多看一会儿吧。
　　顾维桢只等了一小会慕珩便醒了，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连刚睡醒黏糊糊的低沉嗓音里都荡漾着雀跃：“你来啦！”
　　顾维桢抬了抬手里的东西走近他，“前天我师叔来看我，带了些薰陆香什么的，我给你拿来了。”
　　慕珩眉眼弯弯地瞧他，“你师叔要是知道给了你的东西转眼就进了未央宫，以后再不肯给你了可怎么办？”
　　顾维桢轻轻挑了下眉：“陛下拿来制好了香，难道便不准我闻了吗？这样好的香料留在昭文苑才是暴殄天物吧。”
　　慕珩也不跟他争辩，只啧啧两声道了句「牙尖嘴利」便换了话题：“考试那事我跟林相他们商量过了，决定就用你那个点子，年后便拟招，说好了要赏你，你可想好了要讨些什么？”
　　顾维桢还真没什么想要的，如果早日陪着慕珩荡平天下九州太平这个愿望不算在里面的话。是以他想了半晌才道：“要不……今晚我在上？”
　　慕珩闻言一怔，“倒也不用讨这个赏。”
　　“你不愿意？”
　　慕珩看着他俶尔瞪得更大的双眼，忍俊不禁道：“我的意思是，随时恭候。往先你在上的时候还少吗？我几时把这当过筹码？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改日去奇华殿走一趟也就是了。”
　　顾维桢坐在绨几边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瞧他，眼神纯真又无辜：“我真没什么想要的。”
　　慕珩心旌神摇地伸手挡了他双眼，“我还有几本奏章没批完，好维桢，可别招我了。”
　　顾维桢长长的眼睫在他掌心快速扫了几下，乖巧地点了头：“好。”
　　生逢乱世，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岁月不属于每一对爱侣，被软禁的废太子宋稷如今已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与路寒生的旧事被别有用心之人刻意翻了出来，含光门放走路寒生后他本就为宋景渊所恶，全靠宋稚关照周旋才不至落得和三个兄长同样的下场，但经此一役，他已经半点自由都不再有了。
　　宋稚趁着夜色提酒踏入白草宫时，宋稷正倚在窗棂边看天，左手腕半长不短的铁链延伸着系在床尾。
　　见是宋稚，宋稷的心头笼上担忧，语气也不觉带了几分责备，“不是让你独善其身好好做你的太子，别总往我这跑，父亲知道又要罚你。”
　　宋稚凝眉道：“哥，母妃走得早，是你把我拉扯大的，我怎么可能对你的安危置之不理？”
　　他看着兄长灰蒙蒙不见精气神的双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就再跟父亲服一次软吧，明明是天潢贵胄却整日里过得像个犯人，这叫什么事啊。”
　　宋稷苦笑：“我去岁在韶光殿跪了三天，打也挨了骂也挨了，如今八百年前的旧事又被摆出来，今上又在气头上，我还能怎么办？”
　　“你就不会把过失都推到路寒生身上？左右他已在雍宁步步高升如鱼得水，可比兄长这境况不知好到哪里去。”宋稚愤愤道。
　　“你在为我鸣不平？”宋稷的唇角露出些稀薄的笑意，扬首饮尽了杯中浊酒，被辛辣的液体逼得脸上浮出一片红来，他垂目道：“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自己就能一直自欺欺人吗？如果不是当年我少不经事缠着他，他现在本该和你一样娇妻幼子在旁，何至于远走他乡？”
　　“可是父亲看上的人，你拿什么护？路老将军在时父亲可能还有一二分顾及，只剩路寒生自己了他还要硬骨头地刺伤君上，那不是找死吗？”
　　宋稚的脾气有些上来了，埋怨道：“哥，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含光门外你为什么要放走他，擒了他就是手刃刺客的大功，纵了他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天差地别的后果，你怎么就犯了糊涂。”
　　兄长被立为太子时曾对他说过，会倾尽一切保住这个位置，他万万想不到，路寒生一个硬邦邦的大男人竟能让兄长舍弃储君之位，甘愿被幽禁在这不见天日的白草宫里。
　　灯芯摇摇欲坠伸了老长，周遭渐渐蔓延起烟熏火燎的刺鼻味道，一身素衣的苍梧废太子迷茫了一瞬，随即平静地回忆道：“有一日我在韶光殿，父亲让我将路寒生叫过去，在那之前我曾无意听过宫人的闲谈，明白他意图为何，我劝不住他，也不想和他起争执……
　　更不想重蹈三哥的覆辙，就真的昧着良心走了一趟将军府，虽然被路寒生一顿痛骂，但平心而论，他没有冤枉我，比起他的意愿，我确确实实更在乎自己的太子之位……但是阿稚，我狠得下心去找他，却狠不下心看着他死。”
　　也许没有那么爱不释手亲密无间，但少年时的耳鬓厮磨总是真心的。
　　宋稚定定地看着他，“哥，天下大势，或早或晚苍梧和雍宁之间终有一战，那时你也会心软吗？”
　　“阿稚，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如果你们碰到了，我希望你能赢。”
　　“哥……”
　　宋稷也曾怀过远大志向，成为储君后却被日复一日的胆战心惊磋磨得失了意气，如今日日拘在这白草宫，倒是久违地过了一段心无旁骛的自在时光，如果说还有什么牵挂，他看向眼含水色的幼弟，“今非昔比，你为齐王时犹记得与我保持距离，做了太子更不该和我再多交集，千万别再费心向父亲替我讨什么公道自由，这白草宫的花木风景我都已习惯，不想出去了。”
　　宋稚猛地灌了口酒，抬手抹掉唇边残存的酒液，哑声道：“哥，太子妃连日唠叨，父亲要求亦多，练武都有数人看着，你被困在这有形的牢笼，我又何尝不是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当储君太累了，我宁愿回去做我的齐王殿下，也想让兄长陪着我。”
　　宋景渊废立的储君太多，疑心也跟着层层堆叠，宋稚有军功在身，同时还是年岁合适的最后一个人选，宋景渊对他寄予厚望，生怕他走偏辜负自己的期望，简直算得上严防死守，宋稚为此深感头疼，几至喘不过气来。
　　宋稷闻言叹了一声：“只怕我陪不了你……你来的次数越多，只会越难做，人人都避着我，唯你屡屡犯禁，当真以为瞒得住父亲？
　　父亲心明眼亮，对你来白草宫的事置若罔闻，无他，只是还念着些父子亲情罢了，但他绝不可能毫无底线地包容你我……”
　　宋稚沉默了许久，终于不情愿道：“那我以后少来就是。”也许只有哄得父亲开心，兄长的处境才能不再这么艰难。
　　雍宁分身乏术，宋景渊难免又打起日照的主意，昔日苍梧憋屈地被迫撤军，下一次的进攻自然不可避免，宋景渊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扫平朝廷内外的隐患，随后便意图发动大军让薛成碧再攻日照。
　　当初守卫梓姜的喻冉休已被调去了江续身边，日照失了兰邺城的屏障，南祈又尽归苍梧所有，依宋景渊看来，这一次出征，如无意外，当能在半年之内拿下梓姜。
　　但此时雍宁却生了大变，江陵的使者风尘仆仆趋步行进承明殿，屈身道：“梁国公麾下言敬拜见陛下。”
　　来者声音沙哑不堪，慕珩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整个人都绷紧了：“朕记得你，你是梁国公身边的亲卫，江陵出了什么事？”
　　言敬红了眼：“梁国公偶感风寒，本来并不严重，他自己也未当回事，不想近来病情愈演愈烈，怕是不太好。”
　　裴令枫惊得连退几步，慕珩亦眼瞳震颤，少顷，他沉声道：“令枫……你亲自走一趟，让张士桂带上东西直接去江陵，天戈卫调一百人护送他去。”
　　待裴令枫步履不稳地退出殿外，慕珩又问：“是有多不好？”
　　言敬一身的尘灰落拓，声音沙哑道：“我启程来长安之前，梁国公已下不得床了。”
　　慕珩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走之后，云煦便是荆楚的半边天，顶梁柱倒下了，虎视眈眈的苍梧安会错失良机？
　　昔日云煦待他如师如父，他从未想过，一柄长戟虎虎生风、身量高大背脊宽厚的梁国公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顾维桢听传匆匆进殿时言敬已退下了，天子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纹丝不动如同一座雕像。
　　光禄勋紧走几步半蹲在天子膝前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我听说张太医就快启程了，如果只是风寒，张太医去后，当是能无恙的。”
　　慕珩微微颔首与他对视，低声道：“要是真那么简单，言敬今天就不会来。云将军年近花甲，怕只怕神医妙手也无力回天。”
　　“我师叔应该还在栖云涧，要不我去请他老人家走一趟江陵，与张太医一起看看好不好？”顾维桢蹙着眉，眼中半是忧虑半是心疼。
　　慕珩摇了下头：“我待会写一封信着人送去方先生那便是，你别亲自过去了。”
　　他的神情渐渐转至沉静，“有消息说宋景渊前些日子撤了本来要派去梓姜的军队，八成是要转而北上趁虚而入，云将军一病不起，我急着叫你过来，是打算让你去替他未雨绸缪，防着苍梧作乱。”
　　顾维桢很快反应过来，“好，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我还没想好……”天子将人扶起来，自己也站起离座起身——
　　这样方便他把头搁在顾维桢肩颈间靠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到时我让路寒生和你一起，尽量做到知己知彼。”
　　顾维桢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别太担心了，也许情况没那么坏，只是你自己吓自己。”他迟疑了一瞬，轻声许诺：“我一定平安回来。”
　　显而易见，日照处在虎狼环饲之间，再想成事难如登天，而雍宁的破绽却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难以找寻。
　　是以当先前苍梧的探子将云煦的事报给临川后，宋景渊几乎是没有半刻迟疑地放弃了征日照的计划。
　　承明殿的青玉灯灿灿如列星，虽已是深夜，天子和光禄勋犹在商议对策，江陵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叩开了紧闭的宫门，就在三日前，薛成碧已率领二十八万大军过莼川直逼建兴城。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顾维桢启程赴江陵时慕珩将人送到了城外。
　　慕瑾迎娶了太子妃后曾对慕珩说过朝夕相对琴瑟和鸣的醉人，当慕珩望向前方赤霞映日背上那个披着雪白披风的挺拔背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彼时兄长幸福的容色。
　　十年之期倏忽而过，他也已领会到了那样的心情，他是那么的喜欢顾维桢，恨不得日日与他相伴，可他也清楚地知道，纵然雍宁良将如云，顾维桢却仍是国士无双的战神。
　　千百年后若得史书共册，写在他旁边的，不该是侫幸顾维桢，而该是他慕珩情有独钟的爱人，整个雍宁只此一个的天策将军。
　　爱不是禁锢或圈养，而是平等的尊重和成全。
　　他不愿让顾维桢被谤言折辱，也希望做一个好的天子，所以他会给他机会施展抱负，也会竭尽所能英明神武。
　　他必须放开手，将每一次分离都当做诀别对待，将每一次重逢都视作劫后余生，在顾维桢出生入死的时候，做他最坚定可靠的后盾。
　　这江山他们会一同打下，也将一同守护。
　　他永远可以相信顾维桢，对方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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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七十三章——
　　路寒生投奔雍宁的时日尚短，此前只被派出去平过两次匪患，这头一遭被委以重任便是要抵御昔日的旧主。
　　一样的江陵，从前路寒生是进犯者，而今却成了护卫者，纵使他再想得开，心中亦不由唏嘘。
　　云煦卧病，迎他们进城的是昔日云梦十八骑的曾杭。
　　顾维桢上次见到云煦还是当初庆功宴的时候，如今多年未见，身量魁梧的梁国公脸色灰白消瘦得脱了相，眉骨亦高高耸起，却犹勉强抖擞精神倚靠在床边朝施礼的顾维桢和路寒生点头致意。
　　“陛下怎么说？”梁国公开门见山。
　　顾维桢答：“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战。”慕珩是不希望这么快便再兴战事的，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去岁上元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也希望那些脸孔上洋溢的笑容能延续得更久一些，雍宁势头虽盛，却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藐视苍梧，长安亦没有完全做好决战的准备，若与之交锋则必然劳民伤财旷日持久，最好是能让宋景渊知难而退，来年或再晚些时候再战。
　　但若苍梧一意孤行，雍宁也不惧。
　　云煦点点头，又对路寒生道：“如何，我雍宁的天子，可曾让小友失望？”
　　如风如火的青年将军面上露出些惭色：“我只恨自己未能生在雍地，白白在临川虚度了这些年。”
　　他看了眼案上黑乎乎的药汁底子，忧虑道：“梁国公的病，张太医能治吗？”
　　形销骨立的将军眉目轻展：“我弱冠之龄便跟着高祖出生入死，大小交战少说也有百余阵，身上不知受过多少伤，这经年沉疴一夕之间约好了似的都来讨账，张太医也只能开些温和方子慢慢调理罢了。”
　　虽如此，老将军面上却无自怨自艾之色，只豁达道：“无妨，若挺得过去自然好，挺不过去，我活得也够长了。”
　　这些年他的同袍宿敌一个接一个地故去，他亦垂垂老去，眼看雍宁人才济济、后起之秀青春正盛，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总好过病痛缠身夜不能寐，日复一日陷在与亲人挚友阴阳两隔的苦楚之中。
　　但他这番话却教不善言辞的路寒生心里咯噔一下无从应对，下意识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在云煦眼中寻不到求生的欲望，心下也是骤沉，勉强镇定地劝慰道：“将军尚未见得盛世之景，如何就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大约就是这两天，我师叔也会到江陵来，他与张太医一同钻研，定然可以让将军的身体恢复如初的。”
　　云煦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便借顾小将军吉言。”
　　薛成碧的大军比顾维桢他们更早抵达建兴城外，他们赶路赶得急，铁了心要趁江陵人心不稳的机会夺取雍宁南方的命脉。
　　江南的紧急情势并没有影响到千里之外的长安，两年一度的春闱照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此番非止五湖四海的有志男儿前来参试，更有三十名各州府推选的巾帼在玉堂殿等候天子的驾临。
　　这其中有一位样貌格外出众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杏目雪腮，双眸亮如晨星，眉间有几分寻常女儿家没有的英气。
　　没有人猜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日照储君江续最钟爱的侧妃。
　　云煦身体抱恙，是以排兵布阵一应战术全是顾维桢、曾杭和路寒生先商量过后再说与他，云煦虽精力不济，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每每再三思量以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仲夏接近尾声。
　　酷热的暑气让云煦的病情雪上加霜，两军交战有来有回，尽管雍宁军训练有素，更有顾维桢等人殚精竭虑百般筹谋，但仓促间并没能完全压制住来势汹汹志在必得的敌军。
　　焦灼的战况瞒不住云煦，甚而让他忧心忡忡，主帅的病情又使得将士们惶惶不安无法全身心地投入交战，建兴城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顾维桢从梁国公的屋子中走到太阳底下，炙烤的热气恼得他的头嗡嗡直响，云煦的情况总不见好，显是掺杂了心病，军中时不时又有士兵中暑，若是再迟迟拖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除非兵行险招。
　　苍梧最引以为傲的是耗巨资将带来的全部彭排都磁化了，如此一来攻防兼备，正面交锋时别说雍宁，就是神兵天将想强攻也攻不过去，顾维桢独自一人在建兴城最高处观望了一遍又一遍，提前给路寒生拨了四万骑兵带上足数粮草经偏城走山麓绕潜到苍梧军后方。
　　五月二十六，两军又战。纠缠中薛成碧见顾维桢兵少将寡渐渐不敌，难免气血上头，而路寒生待战至正酣时骤然从后偷袭，苍梧军一时大乱，前方的军队为顾维桢部下所牵制，后方的军队想向前进以避让路寒生，又为笨拙的彭排所累逃脱不得。
　　形势很快便一边倒地倾向雍宁，薛成碧损兵折将一退四十里。
　　收兵后顾维桢一边差人给云煦传捷报，一边传令下去休暇五日以避暑气，又做主把去岁的藏冰取了小半出来关照伤员。
　　是夜风声喧嚣，难得吹散了几许燥热，路寒生单手将轻薄的衣领又朝外翻了翻，又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颈侧扇风，“凭我对薛成碧的了解，他今天吃了败仗决计不会甘心，八成还在挑灯冥思如何扳回一城呢。”他语调跳跃，难得短暂地放松了下来，。
　　顾维桢抹掉鬓角的一滴薄汗，余光环顾四周确定都是信得过的人之后才道：“休暇的消息这两天先放出去，薛成碧白日没受什么伤，我料他当会趁我们松懈举兵夜袭，届时我们人少，纵然设伏亦不能将其一网打尽，还需路兄和曾将军在鸣谷和圻上守株待兔。”
　　他指点地图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路寒生：“路兄和薛成碧共事多年，可能推测出他会走哪一路？”
　　若在鸣谷设伏，需藏于两侧坚壁掩映之下，弓箭手当先，余者殿后，但鸣谷地势空旷，想要万无一失需要的人手恐怕不在少数。
　　而圻上是一条狭窄的羊肠小路，两军碰了面直接便是短兵相接，倒是能占些对方慌不择路的便宜。
　　路寒生琢磨了一会：“薛成碧以往常来骚扰江陵，对这一片的情形了解得很，这两条路当是都走过的，我和他不对付，倒不清楚他偏爱哪边，只偶然有一回听他抱怨过圻上泥泞，跑马不便还脏衣裳，要是这两天有雨，那他必然是要走鸣谷的。但我看这外边艳阳高照，可不像是有雨的样子。”
　　顾维桢还没说话，曾杭先笑了：“路将军还别说，我在江陵这些年，旁的没学会，是晴是雨光是闻着这空气里的味儿就能闻出来，明后天说不准真有雨呢。”
　　顾维桢在旁边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寒生「啧」了一声，“成，你们都跟龙王熟，合辙就我一个凡夫俗子，到时候我自去圻上躲清闲，来一个杀一个，曾将军辛苦辛苦去鸣谷瓮中捉鳖吧。”
　　他想起薛成碧那张有碍观瞻的脸就心烦。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多好的诗句啊，白瞎了王大诗人一番心意了。
　　曾杭谈笑之余还记得是顾维桢说了算，只照旧静等他安排，顾维桢探手将烛花给剪了，渐渐转暗的屋子里伴随着使听者忘倦的清洌音调又亮堂起来，“也好，万一遇着些昔日旧识，反而让人为难，这送到手上的功劳他既不肯要，曾将军受着便是。”说罢，顾维桢和路寒生相视一笑。
　　这一仗若能顺利打下来，他们不会在江陵长久滞留，很快便会折返长安，而原本就留守在江南的将士们功劳愈多，民心便越稳固。
　　他们话说得轻巧，这其间的种种绸缪却也耗费了许多心血。
　　尚沉浸在吃了败仗的不甘中的薛成碧哪里猜得到，这其后数日他的种种动向，都已为雍宁众人所洞察。
　　两日后的清早果真乌云密布，很快便落了雨，这雨来得急去得缓，等到了午后天气放晴，火辣辣的太阳重出江湖，建兴城中的将士们纷纷出来晾晒东西，谈笑间懒散懈怠，全不似战时严肃紧张。
　　薛成碧得信后，更是坚定了夜袭的念头。
　　是夜苍梧军突袭，疏于防范的城门轻易被破开，薛成碧得以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但他刚一纵马踏进来便觉出了不对——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一声几近破音的「撤」还未落地，苍梧军四面骤然火光冲天，顾维桢一振手中银枪，火光映照下的半张脸仍是玉白清俊：“薛将军，维桢恭候您多时了。”
　　薛成碧此时已是面如土色。
　　埋伏好的将士们一拥而上将敌军团团围住，混战中薛成碧小臂被刮了一刀，时刻留意他动向的顾维桢看准时机将枪掷了过去正中他马腿，直接将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一名苍梧副将见势不妙拼死将他拖上马杀出重围，只能说薛成碧做人一般，做将领还算合格，这些部下逃命时都带着他。
　　薛成碧此次没上头到倾巢而出，顾维桢怕追得太深被他留守的军队给截胡了，自然见好就收能留一个就留一个，并不强求。
　　实际上建兴城中留的人也不多，顾维桢跟薛成碧玩了个心理战，想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获，一时贪功被看出端倪反而不美。
　　就用这一时的盛大声势让薛成碧以为雍宁的军队都在这了，逃出生天时的防范必然有所顾及不到，如此一来曾杭他们便可事半功倍。
　　顾维桢没想追，却做足了追的姿态，薛成碧吓得里衫湿漉漉紧贴在背上，全然忘了摔下马的疼痛下令立刻撤军回临川，又派人通知之前留守的少量人马也一同回返，但他没多逗留等候，自己先带着残兵败将直接便去了鸣谷。
　　他倒来不及想圻上脏不脏，只是鸣谷离他稍近一些罢了，也算是误打误撞雍宁运气好，若是真去了圻上，路寒生的人手还未必够。
　　-完——

——第七十四章——
　　路寒生百无聊赖地等了半天，此时早已是哈欠连连，只盯着水洼里一轮明月发呆，直到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时才倏地挺直了腰杆。
　　身边的副将邹容看向他倏忽亮得惊人的眼，不由也屏息细听起来。
　　很快两军便狭路相逢碰了面，却迟迟不闻主将下令，邹容诧异地转头，却愕然发现自家的主将竟然愣在了当场。
　　路寒生万万没有想到，宋景渊竟然将废太子宋稷给打发来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形容狼狈的宋稷先开了口：“路将军别来无恙？”
　　路寒生观他衣着打扮，轻易便将他的处境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将浮上心头的一点愧疚硬生生压回去，冷漠道：“雍宁不比苍梧，天子求贤若渴，磊落雄才，我自然是如鱼得水。”
　　宋稷没搭话。
　　他久困白草宫，此次宋景渊打着让路寒生投鼠忌器的如意算盘命他随军出征，但他不愿面对路寒生，薛成碧尚还念着些旧日的君臣之谊，也就随他去了。但该来的躲不过，逃亡至此，终不能幸免。
　　路寒生又道：“殿下既然到了此处，不若便跟我去长安看看何为真正的治世吧。”
　　宋稷定定看着他：“路将军，我已不是殿下了，但我姓宋，此生是不可能踏进慕氏的长安的。”
　　如果不能走脱，今日他便只有一死。宋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零星士兵，哑声道：“据我所知，雍宁没有杀降兵的传统，是不是？你杀了我，提着我的头去邀功，然后善待他们，如何？”
　　路寒生的眼瞳动了动，语调微微沉下：“那是顾将军自己的传统。”
　　顾维桢总会想出办法尽力安顿昔日的敌人，或收编或种田或采矿甚至是遣散，但他路寒生不一样，对于那些和他拼过刀枪，伤及过他同袍性命的人，他懒于为他们思索后路，战场的残酷和魅力，本来就在于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不是吗？
　　临盛四年他领兵平蛮夷时历遍艰辛，九死一生险胜过后怒而下令屠城，宋稷为此常常责备于他，但他年轻气盛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临盛六年又再屠天佑城。
　　最近的一次是升平初年，他因粮草供给不及，坑杀了近四万降卒。
　　路寒生半生戎马，作战多出奇兵决策狠辣无情，穿的衣裳又是非紫即红颜色长艳，苍梧坊间邻近皆称他一句玉面修罗，是褒是贬，他也不在意，只照旧我行我素。
　　宋稷容色中的悲悯并不能让路寒生感同身受，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倨傲地轻抬起下颔：“我与苍梧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今日我可以放殿下你一条生路，只因含光门外你以身代我，但他们，他们于我而言，眼下仅仅是敌人罢了。”
　　既然是敌人，想要活命，除非宋稷肯降。
　　可长安那位杀伐决断，从来不是优柔寡断心慈面软的主，若是宋稷真的降了，路寒生几乎可以确定慕珩会在这上面好好做一番文章以求将这位废太子身上的价值利用殆尽。
　　幽囚于长安或成为慕珩手中搅动苍梧的筹码，于宋稷而言其实都远不如回到临川「赎罪」。
　　宋稷明白他的意思，路寒生这是将选择抛给他了。他一条贱命，在临川在敌营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宋稷想起行前宋稚殷切担忧的目光，心中沉沉叹了口气，跳下马朝身后的亲兵施了一个大礼，然后调转马头径直而去。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尽管他身后的这数十人，是除了宋稚之外，整个苍梧少有的尚还心向于他的人了。
　　他在含光门外被迫选择了另一种人生，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之前，他始终为自己而活，从那之后，他开始甘心为别人而活，可这个别人，也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位罢了。
　　直到月落西山，路寒生身上杀戮后残留的血迹仍未干涸，他放走了宋稷，将胸中的憋闷尽数发泄到了被留下的残兵身上。
　　宋稷的抉择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苍梧废太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善之人，他该觉得畅快才是，可路寒生的双手不住颤抖，心中升起的无名怒火让他如同囿于牢笼的困兽。
　　邹容眼睁睁看着路寒生念旧情放走了旧主，继而又失了理智大开杀戒，心里是有些惧怕的，但随同来的将士中唯他有官职傍身，勉强能和路寒生说上句话，于是被赶鸭子上架地推到前面，不得已顶着路寒生赤红的眼睛战战兢兢提醒道：“已经很晚了，将军还是先回去吧。”
　　路寒生如梦方醒般回过神，疲惫地点了下头。
　　曾杭回来复命时顾维桢正给远在长安的慕珩写军情疏，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军情疏写完了枪也擦完了，本该早早折返的路寒生一行却迟迟不见踪迹。
　　曾杭将五花大绑的薛成碧踹进临时的监牢，走出来却发现顾维桢竟然还站在外头等，于是大步走到他身旁道：“顾将军不必心急，您对路寒生了解不深，我久驻江陵熟悉他得紧，这位本领大着呢，出不了事。”
　　正说着话，远处人影渐近，正是浑身是血的路寒生，倒把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曾杭吓了一跳。
　　面对等候许久的顾维桢时，路寒生心中仅剩下羞愧。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张清俊的脸上显露出错愕，青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深深垂下头：“末将愿领军法。”
　　顾维桢听完原委后起先是怔愣，随即抿着唇将人扶了起来，半是懊悔半是宽慰道：“说来也是我失策，没想到宋稷会跟着薛成碧一起来江陵。”
　　若他再多派些人侦查，得了这个消息，就不把路寒生安排到忻上应对旧主了。
　　“他既对路将军有恩，路将军下不了手也是情有可原。三十军棍是躲不掉了，至于旁的……”
　　顾维桢不住凝眉，“还需得回了长安看天子和朝官怎么想。但你放心，我一定多为你周旋。”
　　左右想当做无事发生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万幸的是曾杭捉了薛成碧。如此一来，宋景渊少一员大将，苍梧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会安分一些。
　　夜阑人静，顾维桢披衣而起行至路寒生帐中，路寒生枕着手臂趴在塌上转头看他，抱歉道：“给你添堵了。”
　　顾维桢摇了摇头，自顾自坐在塌边的椅子上望天，“我在望江城时听过宋稷的名声，似乎与恭懿太子相类，后来听说他被废时还有些意外，原来是为了路兄……我只是很难相信，玉面修罗竟然也是个会心软的人。”
　　路寒生没忍住笑了一声，却牵动身后的伤口疼得眉头一拧，“他那个人，也配和恭懿太子相提并论？”
　　他的语调渐渐压抑，“我与他总角之交，少为伴读，长为爱侣，吃尽苦头却从没得到过半点偏爱，可偏偏……偏偏那日含光门外他放我生路，许我自由，甚至甘愿沦为废储，让我愧也不是恨也不是，煎熬得很……”
　　那些锋利的恨意被汹涌而来的补偿密不透风地缠绕起来，叫嚣着要和沉寂的爱意牵扯，让他没办法轻易挣脱。
　　顾维桢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轻声道：“路兄觉得，如果你将他带回来了，还有可能重新来过吗？”
　　“没有。”路寒生前一刻还百般纠结，听了顾维桢的疑问忽然又变得格外冷静，“既然道不同，又何必让彼此都难受呢。”
　　前方的捷报连夜传回梁国公府，云煦心头大石落地，终于有了些精神可以下床走动，日夜埋头研究新方的方有汜和张士桂也得以舒了口气。
　　长安收到消息后同样是一派欢欣，慕珩想顾维桢想得紧，当即提笔亲书令旨让他速归长安，顾维桢也是相思入骨，令旨一到便开始和曾杭、路寒生一道整军。
　　临行前两天方有泗把正安排事宜的顾维桢叫到了一边，顾维桢不明所以，一头雾水道：“师叔找我何事？”
　　方有泗抚了抚根根分明的灰白胡须，面上笑意上浮，温和道：“我半夜里卜了一卦，你到小凤山替我采一味药材回来吧，有好事。”
　　他师叔向来如此，顾维桢便也没多问，只在黎明前走了一趟小凤山，方有泗要的草药颇有些难寻，他找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寻到，正欲下山，忽被一鸟儿撞了满怀，顾维桢诧异低头，正与她四目相对。
　　惊喜蓦地涌上心头，顾维桢连药材也抛了，轻轻道：“小飞奴，是你吗？”
　　鸟儿蹭了蹭他的腕子，柔柔地低叫了一声。
　　顾维桢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唯余下欢喜：“太好了！小家伙，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修长指尖轻抚过鸟儿翅羽，顾维桢无意掠过一处长长的没有软羽覆盖的伤痕，他看向那对湿漉漉的血蓝色眼睛，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没有飞回来，是因为不能认路了，对不对？”
　　小飞奴的眼睛更湿润了，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摇晃着试图顺着顾维桢的腕子走到他的怀里。
　　顾维桢扶住她：“我带你回长安去好不好？风挚说他后悔了，以后他再不会嫌弃你胖啦。”
　　于是可怜巴巴的「咕咕」声雀跃起来。
　　-完——

——第七十五章——
　　路寒生甚至已经做好掉脑袋的准备了，但意外的是，天子和兰台都没有过多苛责他，只是夺了勋爵罚了俸禄品降一级而已，甚至仍是个天子脚下的京官。他心里疑窦丛生，但也没得便宜卖乖去问。
　　傍晚君臣在含章殿宴饮至半酣，慕珩故技重施，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了席，顺带把顾维桢也叫走了。
　　顾维桢脸上一抹酒后的飞红，由着天子借宽袍大袖的掩映牵着他手去春回池赏荷花，低声道：“我想了一路怎么保下路兄，想的法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却没一个是万无一失的，陛下是怎么说服兰台的？”
　　慕珩揽着他在春回池边席地而坐，闻言低眉叹息着笑了下：“何须我去说服，细究起来还是顾方同那次埋下的伏笔……煜光将此二事联系一处，路寒生自然便免了死罪，你在军报中把自己的功劳都划给了他，兰台也不都是些铁石心肠的。况且又逢乐平县主大婚，谁会那么不讲情面给皇叔添堵？”
　　荷风清凉地吹拂过来，顾维桢舒舒服服地长舒了一口气，江陵那儿的气候即便过了傍晚也是闷热的，又需时刻绷紧精神，还有数不清的事务要忙，哪里比得上此情此境来得惬意，他点点头不再多问路寒生的事，后知后觉地惊奇道：“郢王千岁终于舍得将县主嫁出去了？”
　　慕珩轻耸了下肩：“乐平喜欢，新科进士又主动说府上人丁旺盛，愿意和乐平一同陪在三皇叔身边尽孝，乐平都十九了，郢王再不舍得，也不能一直拘着人不放吧。”
　　“两情相悦向来不易，乐平县主得遇如意郎君，我却未及备些贺礼。”
　　听出顾维桢语气中的不安，天子安抚道：“江陵那边才是重中之重，我怕你分心便没跟你说，直接多寻了份礼物让采蘋一块递过去了。”
　　“虽如此，乐平县主毕竟是你的妹妹，我们既然有这样的关系，我总要再重新备一份表示心意才是。”
　　顾维桢眉眼弯弯，目光从满池菡萏移向天子俊美的侧脸：“对了，辰瑛送到宫里来，可有人说闲话吗？”
　　慕珩也看他，忍俊不禁道：“怎么，你怕言官参我忌惮你功高盖主以幼子相胁吗？”
　　平心而论，顾维桢虽官居高位，府上仆从却寥寥无几，他在自己府上歇息的时间也不多，将顾辰瑛送到未央宫和太子起居一处，是比被留在家中更让顾维桢放心的。
　　慕珩想的却比他更多一层——幼时朝夕相伴的情意，将会成为承黎和辰瑛彼此最坚固的牵绊，他年御座之上大殿之中，君臣相得济世安民，那是他希望看到的，也会是顾维桢希望看到的。
　　年轻的光禄勋拿肩头轻撞了天子一下，他确实会有慕珩所说的担心。
　　御览八荒，四方为则，言官是可以为之锦上添花的，他不想慕珩轻易放弃这个助力。
　　“你去江陵前亲自送辰瑛来的，他们两个小孩又天天玩在一起，别人会多说什么？
　　承黎年龄到了，林相要享天伦之乐，你府上人丁稀少，辰瑛又早慧，让他来伴读不是皆大欢喜吗？”
　　天子握紧了他的手腕，那双桃花眼的眼底映着月光，瞳仁里却满满当当盛着侧过半张玉白脸庞的爱人：“有失分寸的话兰阶和煜光会提醒的，所以放心好吗？”
　　顾维桢对慕珩说的话向来是全然信任的，心中隐隐的担忧也渐渐被抚平，他挪了挪身子和慕珩挨得更紧，“好。”
　　他们溜得早，眼下不过酉时刚过，慕珩扫过池中粼粼波光，忽然灵光一闪：“方才走得快，可吃饱了？”
　　顾维桢诧异道：“做什么？”
　　慕珩一眨眼：“想吃烤鱼。”
　　春回池畔的和风亭里备有饵竿，顾维桢对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向来是谨慎地纵容着的，当终于钓起上钩的第一条鱼时，慕珩提着竿子捉着鱼轻快道：“趁新鲜，咱们去尚食局自己烤好了去景意楼边吃边赏月！”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天子随随便便生杀予夺的嚣张话语，那鱼凶巴巴地挣扎了一下，鱼尾甩了慕珩一身一脸的水，慕珩猝不及防被溅湿了衣裳发梢，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顾维桢幸灾乐祸地笑了声，行动上却诚实地将鱼儿接过来捧在手里，“去换身衣裳吧，我先去那边把它清理一下。”
　　慕珩湿着手，只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下：“等我一起。”顾维桢瞧着他挺拔背影很快走远，又低头看向手上可怜兮兮张着嘴巴的鱼儿，想到天子期待的容色，到底没心软地放它一条生路。
　　如今以战养战已然行不通，每逢战后，原就称不上奢华的未央宫便更加节俭了，林相曾道昔日庄帝宫中每年用度可供给如今的未央宫四五年还余，若天子着意节省，自然是比之以往更甚的。
　　朝官们对天子的自律很是钦佩仰慕，慕珩倒没当回事，他不是那种时时处处注重仪式的帝王。
　　相反，他相信只要自己行止得宜，花出多少银钱并不会对自己的威仪有半分影响。
　　但中秋的宫宴虽然一切从简，到底还是如期举行了。刚回到江陵不过月余的言敬献上贺礼时意料之中地听到了天子关切的问询。
　　他问，梁国公身体如何了？
　　言敬恭谨拱手：“回禀陛下，两位神医妙手回春，梁国公已无性命之虞。”花甲之龄遭逢大病，将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已是极限，若要恢复如初，却是所有人都不能强求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世子云臻人中龙凤，大约可以继承梁国公的衣钵。
　　此番宫宴也是顾维桢第一次见到郢王的新婿江自横，年轻人面白无须一双笑眼，与乐平县主很是登对，顾维桢目光掠过他几次，发现他似乎很讨人喜欢，连平日交游不广的吴王也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他坐在天子左手边，低声问：“乐平县主是通过什么机缘挑的夫婿？”
　　慕珩闻言有两分诧异，宫宴未散，若是以往的顾维桢，是断不会冒昧地在这般环境下问及天家之事的，他替年轻的将军布了一筷子笋尖儿，顺势小声道：“回去说。”
　　顾维桢也觉出自己唐突了，但他心中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踏实，连后半场的歌舞也没分出心看上几眼。
　　晚些时候尚食局照旧送了荷叶水到承明殿，慕珩和顾维桢虽然没吃什么油腻的菜品，但送都送来了，两个人便分食一碗，只当洗一洗肠胃。
　　慕珩一边换衣裳一边道：“方才怎么突然问起乐平和江自横的事了？”
　　“我也说不清。”顾维桢有些发愁，“只是觉得怪怪的。”
　　“乐平说，年初时他们俩看上了同一根簪子，江自横是先到的，付了钱后又转手送给她了，她觉得这人长得不错，还挺有意思，一来二去就定下来了。”
　　慕珩极其自然地将玉梳递到顾维桢手上，散开发冠坐在铜镜前，“你也觉得他过于左右逢源吗？”
　　顾维桢垂目仔细地替天子梳理乌发，迟疑道：“我原本担心他会不会别有用心，但见他对乐平县主呵护备至，我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无妨，三皇叔我总是信得过的，他就算有旁的心思，也翻不出花来，论能力，他并非上届科举中的翘楚，且又自愿选了做县主的夫婿，这便是绝了任重职的可能，他愿意多结交朋友也无伤大雅。”
　　顾维桢点点头：“也对，是我多虑了。”
　　“别担心。”慕珩扶上心上人的手腕，“我会多留意的。”
　　三皇叔只乐平一个女儿，只要江自横不犯大错，他这个做皇兄的，都不会往乐平心上捅刀子。
　　除非他真的不识天高地厚，奢望些他不该奢望的东西。
　　瑞雪兆丰年，景狩初年的雪下得厚实，但冷意被隔绝在椒泥铺就的墙外，温室殿仍是温暖如春。
　　慕承黎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汗水不知不觉便浸透了小半背脊的衣衫。
　　赤绛色晏居服的天子在御案后不疾不徐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章，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小心翼翼候在一边的太子，“终于肯回来了？”
　　慕承黎只唤了声「父亲」，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慕珩也未放在心上似的自顾自垂目整理起了桌案，语调是说不出的漫不经心，可承黎听完心中却是一震。
　　他问：“去清风寺了？”
　　承黎无从辩驳，也不想欺骗对自己呵护备至的父亲，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慕珩净了手，温言道：“你年纪还小，身份又贵重，以后不要早出晚归，多带些人。”
　　“父亲不阻我？”小太子意外地瞪大了双眼，与天子如出一辙的眉眼写满了迷惑。
　　“到我身边来。”慕珩朝他招了招手，对趋步过来的小太子耐心道：“那位毕竟生了你，你听到些外面传的话想去求证，我这个做爹爹的，也没必要时时拦着，但你也要牢记她做过什么样的错事，不要被蒙蔽了双眼。”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如果不是为了避免你以后错怪了无辜之人，我当初也不会留她一条命。”
　　承黎迟疑了半晌，终于问了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那件事：“她说，儿的出生，是个意外。”
　　“确实是意外。”天子并没有遮掩，他摸了摸承黎的头，低声问：“那承黎觉得，我待你不好吗？”
　　承黎猛地摇头，语调也急促起来：“爹爹是世界上对承黎最好的人！”
　　慕珩笑了笑，顺着他问：“那对你第二好的是谁？”
　　承黎歪着头想了一会，郑重道：“是太傅、光禄勋和辰瑛。”
　　“为什么？”
　　“太傅从我记事便教我识字读书，更教我很多做储君的职责，为了教好我舍弃了很多陪伴家人的时间。
　　光禄勋每次见我都给我带没见过的新奇物，还教我习武，给我变戏法，让辰瑛来陪我，每次爹爹见到他，就会变得更温柔。辰瑛和我朝夕相对，与我一起读书一起玩闹，让我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他声调稚嫩，话语却真挚，听得慕珩心里一软，他蹲下身平视承黎，眼中盛着柔和的宠溺：“即便没有意外，小承黎也早晚会出生，会成为爹爹唯一的儿子，会成为雍宁的太子殿下，未来的一国之君。
　　“因为爹爹期待着你的到来。”
　　承黎的眼睛红得像一只小兔子，他扑到慕珩怀里，轻唤了声爹爹。
　　-完——

——第七十六章——
　　温室殿燃着上好的炭，恰到好处将凛冬的寒意隔绝在外。心爱的人就在怀中，仗着今日并无早朝，慕珩虽已醒了，还是忍不住偷个懒，收紧怀抱朝睡眼朦胧的顾维桢讨了个吻。
　　“别闹……”顾维桢把头埋进他颈间，嗓音因前夜的纵欲仍有些沙沙的。
　　慕珩的唇却追过去，不依不饶道：“偏要闹。”
　　顾维桢到底还是被他折腾得彻底清醒了，眼睛里却仍是水光汪然的：“腰疼。”
　　他只要一撒娇服软慕珩便拿他没辙，嘴上说着「昨晚帮你揉了好久」，掌心却已经尽职尽责地贴上去了。
　　耳鬓厮磨至日上三竿，慕珩才一脸餍足地起了身。收拾停当后顾维桢忽然想到个事，转头对慕珩道：“陛下上次说春闱时有个姑娘魄力非凡，如今她到哪里了？”
　　慕珩停笔思索回忆了下，笑道：“在庄州府呢。维桢放心，江续年纪尚轻也素有贤名，绝不会委屈了她。”
　　与她同一批的大多选择了银绢之赏，少部分讨得了一官半职。
　　唯独这一位无欲无求，只要天子肯派人给她父亲看病，便甘愿付出一切。
　　慕珩想到梁崇，便问她可否去庄州，也不必她打探消息传递情报，能让江续对雍宁存上一二分好感，机遇到了再劝降一番即可。
　　顾维桢听完来龙去脉便是一挑眉：“陛下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后世人谈及景狩年间的故事时常常免不了感慨，都说未央宫中落了仙鹤当为祥瑞，可改元后这两年间的雍宁却是真真切切的多事之秋。
　　景狩元年的仲冬，雍宁仍在与苍梧交战后的休整期，天干物燥的冬月里，烛天的火光恣意跳动起来时慌了半个长乐宫的守卫。
　　自从张容妡饮鸩而亡，长乐宫多年无主只如摆设，日常不过四队守卫轮流换岗，门可罗雀的长乐宫中，安逸惯了的人们直到浓烟滚滚而上才察觉事态之严峻，三更天骤然冲天的火光甚至惊动了未央宫的天子。
　　一片混乱中，忙乱的宫人们都见到了那支带甲的军队，玄衣黑甲，形制肃穆。
　　为首的，竟是吴王慕琰。
　　历遍了大风大浪的天子穿过层叠簇拥的军士纵马而至，此时脸上显现出一些细微的意外，但他仅是微微皱了下好看的眉，冷肃道：“吴王这是作何？”
　　慕琰自幼在长乐宫中长大，甚至比慕珩更加熟悉此处建制，是以起事时便选了此处，也不能说是毫无成效，高祖和庄帝在长乐宫中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已尽在这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可显然，他们再难更进一步了。
　　守卫森严的未央宫未曾受到半点波及，非止如此，即便是慕琰勉力打了慕珩一个措手不及，天子仍在须臾之间便做好了排布，先帝留给慕琰傍身的大军已被羽林军包围得水泄不通。
　　养在深宫的吴王如今不过弱冠之龄，纵是再精心准备，与陈善之流也是比不得的，他性子软弱，这些年心中虽有怨怼，却从未想过讨要公道，可月前江自横忽然递来拜帖，在为他描绘光辉灿烂的愿景的同时，也成功让他心中埋藏多年的不甘争先恐后破土而出。
　　但慕珩纵是吃错了药也不可能对一个成年了的王爷不闻不问毫无戒备。
　　尽管他没想到顾维桢的担忧会这么快便成了真，而为他出谋划策、与他狼狈为奸的幕后军师更是他格外不愿怀疑的那个人。
　　败局已定，慕琰握紧了手中宝剑，掌心的汗水在寒冬里蒸出缕缕烟气，他定定看着容色端肃冷厉的天子，瑟缩着肩颤声控诉：“皇兄，我只问你，当年你将臣弟带在身边，难道不是想百年之后传位于臣弟吗？为什么后来又反悔了？”
　　慕珩望向他幽怨的脸庞，寒声道：“我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却从未说与吴王听过，吴王又怎知我究竟属意你几分？况且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吴王兵陈此处，又是想得到什么？”
　　“可是我本来从未肖想过那个位置，是你亲手把我带到那的！”
　　慕琰崩溃地红了眼，已是目眦欲裂：“皇兄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熄灭，我不明白，皇兄你究竟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朕让你反思自己！”这一声接一声的「皇兄」彻底激起了天子的怒意，慕珩厉声呵斥道：“成大事者杀伐决断，吴王却为了个偶感风寒的侍女把朕三顾茅庐给你找的老师晾在外边两个时辰，为君者赏罚分明，吴王却莽撞地跑来承明殿哭哭啼啼求朕饶你舅父一命，他贪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三番五次如此行事，吴王凭什么值得朕待你一如既往，又教我如何以江山相托？”
　　天子从未对慕琰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吴王千岁一时竟有些痴傻了，慕珩冷眼看向他侧后方的江自横，眼底已如含霜：“吴王是什么样的人，朕清楚得很，若无人推波助澜，再过二十年他也不会出现在此，江自横，你怂恿他兄弟阋墙犯上作乱，让乐平的两个兄长兵戈相向，乐平可知道吗？”
　　江自横「扑通」滚落马下：“臣知罪。”
　　慕珩冷漠地居高临下俯视于他，如同冰天雪地中天下唯一的神明：“吴王身上流的是天家血脉，朕可以饶他一命，你又算得上什么？郢王抬举你，允准你娶了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你便拿这来回报他？
　　乐平昨日刚入的宫，午后例行诊脉更是检出了月余的身孕，你便是这样做丈夫的？”
　　江自横愕然抬头，难以置信道：“乐平她……有了我的孩子？”
　　天子冷冷地扯了下唇角：“经此一事，朕不会由着她生下来。”
　　他话音未落，裴令枫面色凝重地匆匆赶来，对天子附耳道：“乐平县主来了。”
　　慕珩猛地攥紧了马缰，盯着江自横的那双桃花眼中杀气腾腾：“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他调转马头，冷声道：“可朕偏不让你如意。”慕珩将天问抛给李新台，同时留了一个字给年轻的将军。
　　“杀。”
　　而后天子策马而去，玄色披风的赤绣衣摆流畅无半瞬滞涩。
　　江自横原本想着，他算好时间给乐平留一封信，乐平必会来阻他，若事成，木已成舟乐平只能认了，而一旦事情败露，乐平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可以保下他的命。
　　但他没想到乐平怀了他的孩子，更没想到慕珩会如此决绝。
　　江自横还来不及为自己争辩几句，李新台已挥剑斩断了他的头颅。
　　可此时整个雍宁唯一的县主又何尝不是命悬一线。
　　乐平原本是赶来阻止这场纷争的，她看到江自横的书信时，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边是举案齐眉的夫君和自幼一起长大的六哥，一边是肩担天下仍对她关照有加的皇兄，两难之余，她甚至清醒地意识到，胜负在还未开始时便已经写好。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和六哥不度德、不量力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反叛令闻令望的天子。
　　可她怀了身孕，赶路再快仍是迟了。
　　裴令枫怕乐平县主出事，行前自作主张将不情不愿的县主执意迎进了温室殿的偏殿，又让人去请了张士桂，但即便他周到至此，仲冬时节着了冷的县主心急如焚，裴令枫前脚一走，张士桂刚要踏进偏殿的门，乐平便昏倒了。
　　天色渐暗，乐平睁开眼时只见到朦胧的一抹玄色衣袂，床幔之外的天子察觉她的动静，低声道：“醒了？”
　　乐平神情凄苦，颤声道：“皇兄，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夫君也没了，是不是？”
　　“是。”
　　“即便我这样赶过来了，皇兄也不愿放他一马吗？”
　　慕珩张了张口，还未言语，乐平又道：“你要骗我吗？”
　　天子心头也不是滋味，他隔着床幔看向昔日雪面桃腮的幼妹蜡黄的脸，终于道：“他人心不足，我不愿意留他。”
　　他试着向心碎欲裂的姑娘解释，“江自横不是你的良人，他唆使你的吴王哥哥来了一场儿戏般的造反要夺取我的江山，可即便是闹剧，他的命也不可能留下。”
　　乐平偏过了头。
　　慕珩知道她在怪自己，他的心也有些冷了。两日未眠的天子漠然道：“如果今天江自横成功了，他也不会留我，届时你会与他决裂吗？你是雍宁的县主，你父亲是朕的皇叔，你若觅得良人，我们都会为你高兴，可他不是，我能做的只有为雍宁、为你止损。”
　　“你已经长大了，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怀念一个大逆不道的罪人，而是该庆幸我没有因此迁怒你和郢王。”
　　“你是我的妹妹，因为皇叔，我待你比待和安更亲近，我不会害你。”
　　言毕他拂袖而去。
　　顾维桢在廊下已经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风吹过来的细雪，见慕珩出来忙趋步迎上去给人裹上大氅，轻声道：“县主醒了？还在负气吗？”
　　慕珩叹息了声：“让她自己静静吧。”
　　他捉住爱人冰凉的手揣进怀里，苦中作乐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好的眼光。”
　　天子用「闹剧」来定性这一场仓促的反叛，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大事化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雍宁和苍梧终会有一场生死之战，在那之前，人心越稳固越好。
　　-完——

——第七十七章——
　　乱世之中变得最快的除了人心，还有疆域。
　　年末时苍梧的大将军奚横黛奉命率水陆两军攻破梓姜，迫使江慎自焚于长庆楼，日照半壁江山失守，太子江续临危受命，依靠喻冉休的扶持在庄州府继位，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长安。
　　冬日的晚霞在长安城上方的天空渐次铺开，慕珩端坐在承明殿的御案之后，朝中一应肱骨重臣俱皆在座，茶汤一添再添，已从散朝之后交谈至了黄昏，讲得最多的便是为何宋景渊如此迫切地要开疆拓土，方才从建兴城铩羽而归短短数月便再度调兵遣将，穷兵黩武全不顾生民能否负担起繁重的勾征，而这个始终韬光养晦不曾与雍宁交手却在日照腹地一鸣惊人的青年将领奚横黛又会否是苍梧的另一把杀手锏。
　　咕嘟嘟吞下小半热茶，半晌没说话的路寒生忽然挑眉冷笑了一声：“宋氏这般急，怕不是大限将至了吧。”
　　路寒生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抒发几分胸中恶气，不曾想竟一语成谶。
　　还未及杏花疏影，杨柳新晴的时节，一代枭雄宋景渊于韶光殿中溘然长逝。
　　晚年的宋景渊刚愎自用狠辣多疑，与起事之初判若两人，昔日旧臣也纷纷离心。临川的百官虽有悲恸，更多的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苍梧新帝宋稚从白草宫中将废太子宋稷迎出并以礼相待，随后便以为父雪恨之名大肆招兵意图北上，不出三月，苍梧的军队已再度卷土重来。
　　执掌帅印的正是还未及而立的后起之秀奚横黛。
　　去岁年末，慕珩着意问过游铭奚横黛是何许人也，游铭只是摇头——直到他离开抚州之前，都从未听过奚横黛的名号。
　　于是天子干脆召来路寒生。
　　意外的是路寒生与他交集也并不多，只依稀记得那是个男生女相，音容柔美的青年，从前在吴印芝麾下蹉跎了许多年。
　　他归顺苍梧不久路寒生就带兵去江陵了，回来后又与宋氏父子接连决裂，是以他也无法说得详尽。
　　云消雨歇过后又是一阵耳鬓厮磨的缠绵，年轻的光禄勋动作灵巧地挣开了粘人的天子披衣起身，拨开花青的床幔去取铜镜旁的玉梳，却刚梳了三两下便被迫停下了动作。
　　天子从背后环抱着爱人，音调慵懒而亲昵，说出的话却不亚于一石激起千层浪：“维桢，这次我想亲征。”
　　顾维桢的身子绷紧了一瞬，蹭着慕珩的臂弯转过来与他对视：“吴王的事还没过去多久，殿下又年幼，若你御驾亲征，我担心这一仗打得太久，长安会出变故。”
　　他眼尾的残红还未消褪，慕珩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捋顺有些凌乱的乌发，坦诚道：“正因为吴王反了，我才会有去江陵的打算。”
　　庄帝子嗣虽丰，却大多早夭或横死，慕琰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兄弟，但毕竟生分多年，他用心照拂的同时，也始终在防备慕琰与自己反目，如今他被遣去庄帝陵寝，慕珩在怅惘之余，也卸下了一份从前不容忽视的忧患。
　　纵使未央宫中的珍贵药材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送到梁国公府，到底难以挽回云煦身体的颓势，如今真正坐镇江陵的早已换成了世子云臻，这是慕珩早就授意过的。
　　云臻虽然不比其父经验丰富，但也算经久浸淫沙场，起初他心中对云臻并无许多担忧，但与苍梧之战向来旷日持久，没有一年半载难分胜负，他放心不下云臻独挑大梁。
　　云氏只这一棵独苗，若是真出了意外，九泉之下他无颜面对祖父。
　　面对深浅未知的奚横黛和根基不稳却偏要越雷池的苍梧新帝，也许唯有亲征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你知道的，维桢，若能一举攻下临川，不怕日照不降，届时……”
　　“但是……”顾维桢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这样庞大的国家机构，你一旦亲征，偌大的京畿群龙无首，林相他们怕是力不从心。”
　　慕珩目光不错神地盯着他：“苍梧与雍宁积怨已久，去岁薛成碧夺了睦州，如今奚橫黛又直奔江陵，既然他们三番五次挑衅，全不顾宋稚根基未稳，我何不干脆率军攻到他的临川命脉，从此永绝后患？
　　“但这不可能一蹴而就啊！”顾维桢有些急了，“太子殿下还不到六岁，坐到监国的位置脚还沾不到地……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如今朝中人才济济，又何须你亲自过去把自己送到险境里？
　　天子的指尖搁上他唇峰：“嘘……”
　　待顾维桢红着眼噤声了，水光潋滟的瞳仁里却明晃晃照出焦急，慕珩低头落了个吻在他额头，安抚道：“苍梧不比赤姜北靖，天子亲征，方可云集响应，至于承黎，兰阶和令枫还会委屈了他不成？”
　　顾维桢何尝不懂他欲灭苍梧的心思，倘使苍梧不来进犯，慕珩也许可以再等上些时候，但苍梧既然来了，一味退让也绝非大国风范。
　　眼见他心意已决，顾维桢只得无奈地低声道：“让我陪你。”
　　慕珩却摇头，“你留下，替我守住长安。”
　　握着他腕子的手瞬间便收紧了，顾维桢抬头望着他：“子琛和瑞棠也可以守住，还有李新台他们呢，我想跟你去。”
　　那毕竟是苍梧啊，面对宋氏的手段，他差点把命丢在望江城，哪里会安心地留在长安等慕珩消息。
　　“我不……”
　　然而天子牢牢地拥住他，“可是羲明，我最相信你……我也只敢将长安托付给你。”
　　这一次的亲征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非止迢迢千里两处环境天差地别，且连天子自己也无法确定归期几时，倘使真的遇到最坏的情况，三年五载不得归，只有顾维桢身在长安以为后盾，他才能真正放心。
　　更多时候，慕珩才是等待的那个人，如今身份相易，重逢更遥遥无期，顾维桢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只是任由天子环抱着，沉默地抓紧了手边的玄纹衣袖。
　　“别怕。”天子拍了拍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轻声道，“信我。”
　　大殿中央的沈麓川眉头紧蹙，劝谏道：“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君行不履危，臣斗胆，陛下不可轻离京畿。”
　　直言了小半生的尚书大人字字珠玑：“太子年幼，江自横之死又让郢王与陛下生了嫌隙，如今光景，陛下亲征，又有谁可以来主持大局？”
　　天子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储君年少，却一直由朕亲自教导，也是时候该独当一面了，况且还有林相、晋国公、赵国公并光禄勋与执金吾辅政，朕倒觉得万无一失。”
　　沈翊还未说话，林相已忧心忡忡道：“陛下，老臣只怕燕召的安分守己仅为表象，一旦陛下远赴江陵，届时简氏趁虚而入，与宋氏成两面夹击之势，则雍宁危矣。”
　　兵部侍郎陈弦亦附和道：“臣亦以为林相所忧不可不防。”
　　朝中重臣哗啦啦跪了一地：“臣以为丞相所言极是，臣等请陛下三思。”
　　慕珩最早是和顾维桢商量的亲征，眼下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他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出列道：“燕召与雍宁通商已久并无嫌隙，且简氏虽有小智却无大勇，当初没有胆识与我朝争夺赤姜，如今也不会有胆识贸然偷袭，下官以为不必为此过于忧心。”
　　明堂之上的俊美帝王含笑颔首：“正是，且朕留光禄勋并执金吾留守长安，又何惧区区燕召？”
　　沈翊看顾维桢的眼神有一二分埋怨：“光禄勋不劝陛下也便罢了，怎么竟推着天子往险境去？”
　　顾维桢听了只是苦笑。
　　天子决定的事向来难以被他人说动，日前云臻更是初战告负，百官虽有担忧，态度到底还未坚决到死谏的地步。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出征前夜，宣室殿中灯火通明，承黎坐在慕珩手边听他讲山海经，听得正兴起，天子忽然揉了揉他的头道：“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回去睡吧。”
　　承黎狐疑道：“爹爹今天不考校儿的功课了吗？”
　　慕珩伸手替他理正衣襟，又掐了把柔软脸颊：“等爹爹回来再一并检查，看看承黎把长安城看顾得怎么样。”
　　承黎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儿不会教父亲失望的。”
　　他顿了顿，凑过去抱住为了与他平视而半蹲下来的天子，稚气的音调微微发颤：“爹爹早点回来。”
　　小太子出门的时候正撞见候在外头与裴少监交谈的顾维桢，他桃花眼轻弯，脆声唤了句「顾将军」，顾维桢于是朝他施了个礼：“太子殿下”。
　　小大人似的慕承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快进去吧，父皇一个人在里面。”
　　他转过头又对裴令枫道：“劳烦少监送我一程。”
　　考虑到天子亲征，且半年之内应当难以还朝，近三成的文武官员也随同出征，便如带去了个小朝廷，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赶赴江陵。
　　-完——

——第七十八章——
　　天子踏入云老将军屋中时被扑面而来的浓重药味熏得皱了下眉，原就不安的心愈发沉重。
　　他紧走几步到云煦榻边阻了云煦试图起身的动作，“云侯……”
　　六载不见，云煦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执意拜倒行礼：“臣请问……陛下近日安否？”苍老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天子的眼眶「腾」地红了：“云侯……朕安。”
　　老将军面不改色地仰首吞下仆从递过的黑色药汤，看向天子的眼神里浮上些鲜见的怀念：“陛下还记得十六年前初入老臣府上的场景吗？”
　　慕珩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记得，那时外面下了很大的雪，也是当年的最后一场雪。”
　　彼时春秋鼎盛的梁国公眼中神采全无，望着窗外的雪花哂笑，婉拒了他的邀请。
　　行路难，不在山水，只在人情反覆间，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老臣早已心如死灰，越王殿下回去吧。
　　那时他怎么说的？
　　他说云将军，荆州的百姓需要您，您今日出山，不是为了雍宁，不是为了慕涵，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苍生。
　　慕珩登基后云煦第一次来朝拜时，他在含章殿设宴为老将军接风洗尘，将恩泽锦织就的披风披上亦师亦友的梁国公肩头，一字一句郑重向他许诺，他说子胥鸱夷，彭越醢醯这等事，终朕此朝，决不会发生。
　　他做到了。
　　云煦脸色苍白，却仍勉力微笑道：“如果不是陛下三顾寒舍，老臣还在山林之中苟且求安，幸得陛下不辞辛苦，臣方有机会吟一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慕珩含泪道：“我一直，都很感激云侯，当年若不是您肯出山，就不会有那么多高祖旧臣前来投奔，我想在荆扬站稳脚跟，不知还要多经历多少波折。”
　　外人赞美他运筹帷幄睥睨天下，歌颂他戎马倥偬所向无敌，可是当他初涉楚越之地，他除了满身无用武之地的本领与热气腾腾的赤子之心，一无所有。
　　是云煦舍下闲云野鹤的生活又回到旧日的伤心地，毫无保留地辅佐了他。
　　明明已经十几年过去了，云煦望向天子的眼神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种看向晚辈的温和慈爱，他说：“因为陛下值得。”
　　慕珩轻声道：“云侯，待我攻下临川，江陵便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战乱之苦终止，您便可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我会尽快……”
　　云煦怔了良久，终于哑声道：“那老臣便预祝陛下，早日得偿心愿。”
　　高祖弥留之际，曾与他提及先帝年岁稍长的两个孩子，他说慕瑾性情温厚，宽以待人，如果慕涵春秋鼎盛打下江山，来日慕瑾一定可以做好一位守成之君。
　　而慕珩决断敏锐，虽尚年幼，谈吐之间已有明君之相。如果……如果慕涵不能成为一个好的继任者，救雍宁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者，非慕珩不可。
　　他说倘使真到了那般境地，还请将军多多帮扶。
　　他无可奈何地在心中默默对慕赢倾诉着，主公，臣恐怕……只能陪陛下到这里了。
　　转日天还未亮，奚横黛便已经率领大军在城外叫战了，慕珩在城墙上俯看他，与那副宜喜宜嗔的柔美面孔相比，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敌国将军似乎是个急性子，天子敏锐地从苍梧军的叫骂中摘出了一个特殊的信息——奚横黛想让他把路寒生交出来。
　　路寒生此次还真跟过来了，天子朝着身边的青年一勾唇角：“看样子，他们恨你比恨朕还多呢。”
　　路寒生撇了撇嘴，垂目道：“毕竟我是叛出之人，合该如此的。”
　　慕珩却不赞同地纠正道：“不是叛出，是择木而栖，弃暗投明。”
　　一国之君亲临危局，对江陵的军民是莫大的鼓舞，因已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慕珩让采繁邓规负责招兵等一应事宜，自己则与路寒生、云臻、曾杭和王召旻等人共同商讨战略。
　　但此前雍宁首战失利，如今若避而不出难免有畏战之嫌，于士气无益，天子既然到了江陵，随同前来的还有个小朝廷，自然需得先挫一挫奚橫黛的威风。
　　依慕珩在长安时收集到的信息，奚橫黛虽身量高挑，看起来却并不强壮，使的双鞭倒是颇重，人皆道让他一鞭砸下来怕是非死即伤。
　　这位心肠也足够硬，攻日照时生擒的主将宁死不降，他便当着日照军民的面亲自动手将人生生打死，末了还要用得天独厚的柔美嗓音和声细语劝降心神俱裂的旁观者。
　　路寒生的一刀伤到了宋景渊的心肺，那之后苍梧君主的身体每况愈下，对身边人的疑心也愈来愈重，唯独奚橫黛让他青眼有加，使得他降将出身却兵权在握。
　　先前慕珩还与顾维桢聊过，此次苍梧来犯，若真是宋稚自己的主意，这位昔日的齐王怕不是被迷了心智，除非是奚橫黛拥兵要君，那才算合情合理。
　　但话说回来，奚橫黛又能从这次北上中得到什么好处呢？仅仅是巩固手里的兵权吗？
　　“曾将军，你是唯一跟奚橫黛交过手的，和陛下讲讲吧。”云臻疲惫地朝曾杭道，他小半生都顺顺当当的，却在奚橫黛手底下吃了大亏，这段时日一直都厌厌的。
　　曾杭应了声是，继而心有余悸道：“他这个人长得倒不难看，只眼神阴恻恻的，马上功夫很好。”
　　他顿了下，惭愧地补充道：“我打不过他。”
　　其实奚橫黛也没用什么高超的计谋，他率大军来势汹汹兵临城下，按理说敌众我寡，雍宁又占据着天然的屏障，只死守着便可，但奚橫黛只是在梓姜一战打响了名声，云臻之父却是天下闻名的云煦，梁国公缠绵病榻，云臻年轻气盛经不住激，轻敌也总是难免，奚橫黛便是趁着他掉以轻心，打了江陵一个措手不及。
　　雍宁骤失主动权，尽快取得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已是燃眉之急。
　　夕阳下沉，痛痛快快叫骂了大半天的苍梧将士有序撤离城下，重新回到依托蔺水而建的营地，奚橫黛换下盔甲先去洗净了一身尘灰才又回到议事厅，在座都是些乌烟瘴气里摸爬滚打过的将领，他这样的做派不可谓不是特立独行，他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吩咐提醒道：“慕珩亲征是要提士气的，再这样闭门不出，他千里迢迢奔赴至此的意义就要荡然无存了。
　　我估摸着最多三日他就要来迎战，这人从来不缺阴谋诡计，单是侧翼突袭和抄敌军后路就不知给他捡过多少便宜，我们务必要做好应对。”
　　还真让他猜着了，慕珩确确实实派了王召旻暗中包抄，但也非仅止于此。
　　月色渐浓，天子对于次日的排兵部署却还没有结束，这一战密切关乎未来形势，务必要万无一失，一旦战败，他这一趟就算是白来了。
　　“路将军，你与奚橫黛交手，有几成把握取胜？”
　　路寒生在城墙听了苍梧将士一整天的针对诋毁，眼下一肚子火气仍烧得正旺，闻言立时抬眼看向天子，于是正对上那双探询的桃花眼，他冷静了一瞬，答言道：“六成。”
　　他尚不知晓奚橫黛深浅，但他对自己的能耐还算自信。慕珩点点头，“我观奚橫黛对路将军怨气颇重，明日若你为先锋前去迎战，他十有八九要亲自会你。只要路将军能成功绊住他，旁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路寒生心领神会地一拱手：“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转日苍梧军例行公事前来叫阵，定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雍宁的天子率领着众将策马而出。
　　奚橫黛心头浮上几许诧异，暗道慕珩决断得倒快，原以为他还需再修整个一两日，但他早有准备，面对远处的异国君上并无畏惧。
　　辅国大将军眯了眯细长双眼，高声讥讽道：“这不是有人吗？本将军这两天等得无聊至极，还当皇帝陛下真要躲在城中永远不出了呢！”
　　慕珩也不恼，他目力比之顾维桢也不遑多让，奚橫黛看不清他，他却是看得清奚橫黛的，细长眉，丹凤眼，唇若涂朱眉如黛染，倒没看出哪里像曾杭说的那样阴恻恻的。
　　两军就地拉开阵势，四蹄如雪的乌骓马朝前走了几步，天子道：“朕若不出，怕是奚将军无法回去复命，可如若将军今日败北，似乎是更难向新帝交代吧。”
　　奚橫黛冷冷扯了下嘴角，“慕珩，大话本将军也会说。”
　　慕珩没回应他，只似笑非笑地当着奚横黛的面侧脸朝路寒生朗声道：“路将军，朕准你与昔日同僚叙叙旧。”
　　路寒生会意颔首，「踏踏踏」纵马行至阵前，扬眉挑衅道：“奚橫黛，你这两日领着那些长舌兵阴阳怪气，路某还未跟你清算呢！”
　　一见到他，奚横黛本就凉薄的脸色更加阴沉，竟隐隐有些失态的意味，目光冷厉地一振双鞭，连声调也变得尖刻了些：“休得废话！姓路的，你今日既然敢来，就留下狗命再走！”
　　路寒生不知他为何对几面之缘的自己有这么深的敌意，只当是奚横黛感念宋景渊的知遇之恩才对他深恶痛绝，心里不由暗啐一声此人有眼无珠，但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裹挟着风声的金鞭便砸了下来。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势均力敌，奚横黛攻势不减，路寒生倒是难得生出些惺惺相惜的心思，但他还记得天子让他缠住对方，所以只沉下心认真应对。
　　因苍梧军有所准备，王召旻并没能成功打乱敌方的阵势，但慕珩也考虑到了此番情景该如何处理，当下王召旻也不急着撤军，只领着轻骑在侧翼撩拨骚扰，混战一直持续到了午后，苍梧军中忽然沸声若雷，这不是骤然发生的，但奚横黛一直在与路寒生缠斗，直到军队乱成了一锅粥他才察觉出不对，心中暗道不妙，当下不再恋战，抬鞭挡了路寒生的枪尖掉头就走。
　　路寒生哪能轻易放他走，抓紧缰绳就追了上去，奚横黛心急如焚，矮身从鞋靴中抽出把飞镖掷到身后逼退路寒生，一头扎进混乱之中。
　　副将贾涛狼狈地穿过战局，慌张道：“将军！我们的后援辎重在华蓉口被埋伏了！”
　　奚横黛大惊失色，但他迅速镇定下来，当机立断咬牙道：“传我将令，退保胤水！”
　　雍宁军立刻便趁势抢占了上风位以布军阵。
　　注意力全部为一人所牵动是两军交战时的大忌，更遑论路寒生有意拖着奚橫黛，待得知柳知节前来接应的两万兵马被李新台在华蓉口轻易击败，连带着众多将领和辎重马匹也为雍宁所俘获，奚橫黛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对路寒生的敌意让慕珩抓住了破绽，但也悔之晚矣。
　　慕珩本来有心乘胜追击，却见苍梧车辙不乱人马有序，便没有强行追赶，雍宁军只虚张声势地追了一会，顺势占下了有利地形。
　　奚橫黛还想着慕珩如果穷追不舍便杀他个回马枪，对方能沉着冷静地及时收手，倒让他一时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苍梧素善水军，雍宁则善轻骑，依托蔺水驻扎，使得雍宁只能占据着有利地形窥探动向，却短时间无法更进一步，奚橫黛便是算准了慕珩不会轻举妄动，只暂且按下对路寒生的恨意规划后续的进攻。
　　史可道毕竟年轻，僵持了三五日便有些沉不住气，议事时忍不住道：“陛下，末将以为奚橫黛也没有那么难缠，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末将愿领一万天骁骑探路，再摸一次他的虚实。”
　　慕珩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不难缠……除了柳知节折在华容口那一万八千人，阵前交战，奚橫黛吃了什么亏？
　　况且即便荀探微被俘，可柳知节死里逃生，奚橫黛的左膀右臂就不算断。
　　他靠着蔺水，天骁骑却是陆战之军，若是被人短甲短刃冲进来断了人腿马足，再成包围之势逼近河水，又当如何？”
　　史可道心想姓奚的哪会想这么多，但他从不违拗天子，是以踌躇少顷，偷瞄了眼边上的李新台。
　　数日前的李新台没能出现在正面战场，等他从华蓉口回来连奚橫黛的影子都没见到，能与路寒生平分秋色的人，想来功夫应是极好的，他心里总是想着会一会，意外的是慕珩竟没拒绝他。
　　李新台自当年随顾维桢征战赤姜崭露头角起便没受过什么磋磨，不是跟着天子就是跟着光禄勋，他只需执行命令取得胜利便可，慕珩却一直有心栽培他，天将降大任于是人，自然是要先苦其心志的。
　　李新台却还未意识到天子深意，当下立时披挂引兵前往，动作快得像生怕慕珩反悔。
　　奚橫黛并未将李新台放在眼里，他鲜少独当一面，光芒常为顾维桢和褚麟等人遮盖，奚橫黛的想法也算情理之中。
　　上一战虽败却及时止损，奚橫黛并没有为之一蹶不振，他与李新台隔河相对，丹凤眼里的嘲弄便如湿滑的水草般令李新台感到不适。
　　话不投机，李新台弯弓搭箭直奔奚橫黛耳侧，他动作迅疾，奚橫黛反应却也不慢，电光石火间金鞭已将羽箭挡了下来。
　　手上掂着羽箭的人朝错愕的持弓者凉凉一笑：“力道不错，准度差些，你的箭还你！”
　　语毕他一把拿起角弓将羽箭射向李新台——是直奔着右眼去的。
　　李新台意在警告没下狠手，结果让奚橫黛挡了，对方下手却毫不留情，幸而李新台灵活才不至血溅当场，但也只是狼狈地堪堪躲过，粗糙箭羽在脸颊边剐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年轻将领的眼中燃起羞恼的怒意，奚橫黛还不忘火上浇油：“怎么，你家天子不准你渡河来战？怕你被本帅擒了不成？可隔河挑衅却技不如人，不是更丢脸？”
　　“你！”李新台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若非慕珩叮嘱，若是换了史可道来，怕就直接冲过去与奚橫黛大战三百回合了，但十八岁的李新台便心细如发，二十八岁的中郎将只会比从前更加沉得住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波澜起伏的语调也被控制到平稳，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奚将军手辣，在下自愧弗如，但这河水污浊，阁下若不嫌脏，大可渡河与我一战，看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被反将了一军的奚橫黛一愣，其实李新台带领的军队人数不多，以一当十也不是苍梧的对手，可李新台底气十足，让人捏不准他身后是不是有伏兵，奚横黛也不敢轻易冒险。
　　慕珩瞧着一脸失意前来复命的李新台，没绷住弯了弯眼：“这奚橫黛未免也太不知轻重了些，李将军还未娶妻，若是脸上落了疤误了好姻缘怎么办。”
　　李新台涨红了脸：“陛下不要打趣末将了，蹭破点皮不碍事，只是他那人太精了些，我讨不到半点便宜还吃了闷亏。”
　　慕珩摩挲着剑穗上的梨花白玉珠，冷静道：“无妨，我看他和宋稚的关系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也绝不亲厚，那柳知节带来的两万人不止不足数还混进了大半老弱病残便可以为证，用不了多久，奚橫黛的粮草告急，自然可不攻自溃。”
　　-完——

——第七十九章——
　　这人未免也太阴太不讲武德了些，李新台抹掉脸颊上的血痕，露出仍在渗血的狭长伤口，伤口不深，慕珩只让他自己去找将要回江陵的张士桂拿些药，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回到房间里，刺痒的痛意恼得他忍不住嘟哝了两句。
　　路寒生过来时他刚将自己打理好，忙忙擦干净手起身迎上去：“路兄来了。”
　　他们脾性契合，关系还不错，路寒生也不见外，自找位置坐了，待看到案上一团血的湿布巾时皱了下眉：“刚才还没流这么多血，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他给你抹毒了吧？”
　　李新台哭笑不得：“别提了，我刚才看不清楚，有点痒，手上力气没控制好。”
　　路寒生又道：“看样子短时间是打不起来了，听云臻说南秋山上山茶花开得正好，怎么样，去不去散散心，疏解一下今天的郁结之气。”
　　李新台连连摆手：“两个大男人跑去赏花怎么想怎么怪，你实在想去自己去吧，我睡一觉就能疏解了，不需要山茶花神帮忙。”
　　路寒生也不逼他，自己牵了青骢马出去放风，他其实没什么赏花的雅兴，只是找个由头上山透透气，所以当他舒舒服服抻了个懒腰抬眼却正看见不远处藕色常服的奚橫黛时，路寒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奚横黛难得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显然他也意外得紧，牵马的将军一挑眉，漂亮眼睛里登时便充满了欲杀路寒生而后快的恨意，他一步一步朝路寒生走过来，阴沉道：“冤家路窄，没想到竟会在这碰见你。”
　　南秋山离胤水可比离定襄城远多了，路寒生一时竟不知是不是要称赞奚橫黛一句艺高人胆大，印象中的奚橫黛言谈举止便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柔，在临川时他们之间也并未发生过不愉快，此次重逢，昔日无害的山茶花脱胎换骨成了可以毒死人的夹竹桃，对于曾杭「阴恻恻」的形容，慕珩不以为意，路寒生倒觉得莫名贴切。
　　“人言士为知己者死，我知你想报答宋景渊的知遇之恩，但我弑君叛逃也是情势所迫，乱世之中择主而事屡见不鲜，你又何必处处针对于我？”
　　“你放屁！”他话音未落，奚橫黛竟怒不可遏地冲过来扯住了他的领子。
　　路寒生猝不及防退了半步，但他不比奚橫黛腰上还系着金鞭，当下不能硬拼只能毫不示弱地攥紧了奚横黛手腕，厉声呵斥道：“你干什么”。
　　奚橫黛却不理会他，眼中血丝密布道：“你知道什么？我巴不得他早死！”
　　还有什么比你恨的人完全不知道你在恨什么，且还烨然磊落地自以为是更加能激怒人呢？
　　路寒生扯了扯嘴角，皱眉道：“那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气度全无，仪态尽失。
　　奚橫黛逼近他，尖刻的语调中竟隐隐透出凄然：“自然是……拜你的旧情人所赐。”
　　当初为了保全路寒生，宋稷凭借着多年积攒的好名声欺骗他饮下药物，又将无知无觉的他送进韶光殿，为宋景渊递上路寒生的替代品。
　　他在吴印之手下时便一直因格格不入而被排挤，到了临川虽默默无闻，但他以为凭他的本领总有出头之日，可宋景渊父子用两根锁链断送了他全部的希冀。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以为都是因为他命不好，可路寒生弑君当日，他被锁在隔间里听的一清二楚，宋稷前去请罪时，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与绝望，本不该由他来承受。
　　他强迫自己伏低顺从委曲求全得到整个临川趋之若鹜的天子的信任，得到苍梧接近四成的兵权，可他为之付出的代价每每想起便让他几欲作呕。
　　奚横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勒着路寒生衣领的动作不觉松了下来，可路寒生看着他变得愈发难看的脸色和盛满凄楚的眼睛，意外地没有挣开。
　　于是在路寒生惊愕的目光里，奚橫黛忽然松开手弯腰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呕了半晌只将胆汁也呕了出来。
　　路寒生不明所以，他惯常不是会心软的人，这一刻却鬼使神差地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将原本的防备也抛诸脑后伸手扶住了直不起腰的奚横黛，“你没事吧？”
　　他注定要为自己万年难遇的恻隐之心付出代价。
　　奚横黛急促地喘息着自下而上斜睨了一眼扶他的人，短暂的对视过后，忽然使出全身的气力掐住了路寒生的脖子。
　　毫无缓冲地被推搡在地，呼吸被瞬间剥夺的痛苦使路寒生被迫昂首，几个破碎的音节艰难从喉间滚出：“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漂亮的丹凤眼里簌簌落下泪来，奚横黛咬碎了一口银牙：“是我被锁在了韶光殿，宋稷才能保住你。”
　　他恨宋景渊，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宋景渊便撒手人寰，他恨宋稷，可宋稚心如明镜对他严防死守，他空耗时日寻不到半点机会，他满腔的委屈和怨恨无处发泄，对远走雍宁的路寒生的杀意终于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路寒生的脸色已经呈现接近窒息的青紫，闻言却心头一震。
　　他还是没有松开扶着奚横黛的手，正贴着纤瘦肩头的指尖无力地弯了弯，被扼住喉咙的人眼前一片漆黑，气音仿佛要凋谢在风里。
　　他说对不住。
　　“路将军？路兄……路寒生……”
　　正当此时，李新台的声音由远及近。
　　奚横黛如梦方醒般撒了手，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眼鬼门关走了一遭跌倒在地上的人，扭头跨上马绝尘而去。
　　“姓路的，我今日不杀你，来日在战场上，必将十倍讨还。”
　　力竭的青年将军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的腥气不住地往上翻涌，李新台远远看见路寒生瘫在草丛里，吓得冲到他近前滚鞍下马把人扶起来，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眼瞧见路寒生颈间淤青，心里隐隐明白了些什么，神情凝重地转身想去找人，路寒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破锣似的嗓子嘶哑道：“别找了，先扶我起来。”
　　两军僵持了整整半月，雨季到来之前王公曾想了个主意——
　　在胤水上游顺风放火，烧了苍梧驻扎的营地。奚横黛眼见火势渐长，亲率骑兵冲进胤水淌了一圈上岸，将沿岸草地全部打湿，大火最终也没能蔓延起来。
　　慕珩倒不心急，他本就怀疑奚横黛与宋稚不和，与路寒生的一番交谈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那么就算如今的奚横黛还勉强算是不落下风，待到他的粮草无以为继，雍宁再从中动些手笔，便可以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奚横黛自认为此次所犯的最严重的过错就是没有料到慕珩竟有放下长安亲临荆州的魄力。
　　倘使他不来，云煦重病，云臻对上他不过纸上谈兵，不出年底他势必可以拿下人心涣散的江陵。
　　可现如今江陵云集响应，显见是不怕跟他耗时间的，眼瞧着粮米就快见了底，他往临川去的军报却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应，也是敷衍搪塞居多。
　　诚然奚横黛此番出兵是负气而走，可他也是真的想要夺下二三重镇。
　　毕竟，在他杀宋稷的意图暴露之前，在韶光殿那个人间炼狱里，宋稚是唯一给过他帮助的人，虽只是举手之劳，却予他片刻喘息之机，而一旦两清，他便可毫无顾忌地去取宋稷的项上人头，哪怕是以命易命。
　　至于路寒生，他不愿再想。
　　七月初，慕珩问云臻要了样东西，不是别的，是苍梧的天家用纸——金溪纸。
　　云臻的办事效率很高，金溪纸虽难得，他还是靠着门路寻了一些交给天子。
　　慕珩也没闲着，凭借从荀探微身上搜到的文书没日没夜地复刻了宋稚的印。
　　面对捉襟见肘的粮草，奚横黛不得不破釜沉舟。
　　《雍宁史･明武本纪》对这一战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至八月，秋风萧瑟，帝洞悉敌军之困，两军复战时发之，横黛将士临阵而降，余之兵体，一时奔溃。帝麾兵径进，诸将从之，大捷。
　　严格意义上来说，胤水之战是慕珩抵达江陵后与奚横黛的第四次交手，前三次都没能讨到大便宜，最后却一击致命，但这仅仅是伐苍梧的伊始。
　　李新台的枪是直奔奚横黛的面门去的，为筹集粮草之事心力交瘁的人躲闪不及，斜刺里赶到的路寒生却替他拨了一下，急声提醒同袍天子有令要抓活的，可他所处的位置勉强，被挡歪的枪尖方向一偏竟挑落了奚横黛的银盔，束发的绳结被一勾一带，及腰的发也随风散落下来。
　　奚横黛眸中惊惧与难堪一闪而逝，猛地看向路寒生，显然是将他的解围当作了故意的折辱捉弄。
　　路寒生和李新台俱是一愣。
　　奚横黛便是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打马而走，李新台先反应过来急急追去，路寒生却鬼迷心窍地留在了原处。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不能由着李新台这么去追，奚横黛的手段多，被逼急了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李新台若穷追不舍难免要吃闷亏。
　　况且陛下叮嘱过他，必要时可以助奚横黛走脱，他之后还有安排。
　　尽管他并不想放奚横黛回去。
　　君臣离心的苍梧，充斥着难堪回忆的临川，有什么必要再回去呢，对他们而言，雍宁才是更好的去处。
　　他并不能分辨清楚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宋稷的性命而想留下他，还是为了奚横黛晦暗的未来而想留下他，但那也许并不重要，他只需心无旁骛地听从天子的指示便可。
　　奚横黛的箭囊早已经空了，是以李新台追他时少了很多阻碍，眼看距离由远及近，奚横黛却不知从何处摸出了薄薄一片铁镖来，并且回身精准地将镖钉进了李新台的左肩。
　　纵是败军之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鱼肉。
　　苍梧的残军艰难撤入了容城，东邻惠怀、西接广牧、南靠长江、北襟襄水的容城，是苍梧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九月末，奚横黛的探子截获了从定襄城派往临川的雍宁使者，并从使者身上搜到了天子慕珩写给宋稚的亲笔信。
　　慕珩在信上问宋稚，用一个奚横黛换回荀探微和休战，换不换？
　　柳知节也看到了，他皱着眉头道：“慕珩居心叵测，将军何不将这使者杀了悬挂于城墙之外？”
　　一袭布衣却气度不凡的使者听后面不改色道：“在下虽未得见天子墨宝，但二位将军不会真的以为杀了在下就可当做无事发生吧？
　　须知雍宁最不缺的就是人，陛下可不止可以遣在下一人。况且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军不遣人护送也便罢了，难道还要上赶着理亏不成？”
　　言下之意便是，雍宁的提议，宋稚终究是会看到的，而扣押下他，只会空损名声而已。
　　奚横黛许久没说话。
　　拆开的玉堂纸被三两下重新扎好扔到使者怀中，奚横黛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吧。”
　　他有猜到对方言语不实，也知道柳知节的提议至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他与宋稚的表面和平，但他想看到宋稚的回复，既然这一次截得住人，下一次他也截得住。
　　江颂仪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容城，并且成功地甩掉了尾随者，但他并没有踏上前往临川的旅途。
　　景和二年的状元郎从簪子暗格里取出天子交予的金溪纸，铺展平了贴身收好。
　　奚横黛与柳知节为此事大吵了一架，故而数日后江颂仪被押到他面前时他没有不计前嫌地知会柳知节。言辞辩捷的使者低眉顺眼，做足了失策被俘的懊恼姿态。
　　阴沉的脸上半分笑模样也无，奚横黛冷冷道：“搜。”
　　不知轻重的手在身上来回摸索，江颂仪忍着反胃面无表情地忍了。
　　那张金溪纸终于被呈送到奚横黛的手中。
　　青年美丽却阴郁的脸孔随着目光的下滑渐渐变得雪白，竟隐隐透出脆弱自轻的痕迹。
　　他同意了。
　　奚横黛试图从那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作伪的痕迹，可是没有，无论是纸张，玺印还是笔迹都毫无破绽。
　　甚至因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又要防备他的见疑猜忌，连越过他直接与上位者暗通款曲都显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奚横黛只觉心灰意冷。
　　-完——

——第八十章——
　　早在景和二年，雍宁便没有停止过对宋氏宠臣的贿赂，使其谗毁能臣，又诱其不修武备、如今的苍梧水陆兵将文武职官多不肯协心效力，早已不是昔日的江南霸主，也许宋稚未来会是一个好皇帝，但从雍宁的军队不费一兵一卒便进驻容城的这一刻开始，局势便再也难以挽回。
　　没有了奚横黛的阻挡，雍宁势如破竹连占四州。方经前线溃败，又逢日照起兵，苍梧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宋稚还没从奚横黛献城的噩耗中回过神来，慕珩的军队已攻至钟陵县，与临川仅仅两千里之遥。
　　直到嵇佩临危受命驰援洪州，也只是堪堪挡住了颓势。苍梧的使者携重金赴钟陵请求休战，慕珩只避而不见，由沈麓川代为回绝。
　　国体危在旦夕，宋稚不得不倾举国之力背水一战。两军体量相当，士气却天地之差，洪州背靠临川，闭城不出当然可以耗上一年半载，但嵇佩等人明白，被动死守并非长久之计，若要破局，只能主动寻找机会。
　　胜利在望，慕珩倒没有急于求成，正如顾维桢所说，这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临近重阳，阵前没有菊花酒，茱萸叶却随处可见，将士们离乡日久，食一口篷饵也算聊以慰藉，慕珩身处于这样的氛围中，也不能免俗地一边擦着天问一边思念起长安来。
　　聚少离多总是让人无奈叹息。
　　史可道请入时慕珩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心茶，容颜昳丽的天子看着毛毛躁躁的青年皱了下眉：“今日不是你值守吗？出了什么事亲自过来？”
　　史可道也觉察了自己擅离职守的过失，但他无暇请罪，只道：“启禀陛下，江陵来了人，说有要事请求面圣，末将不敢耽搁。”
　　慕珩心里「咯噔」一下：“传。”
　　来人一身素衣佝偻着背，开门见山道：“陛下，昨夜酉时，梁国公病故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有些刺耳，天子手中的杯盏随着他的话跌落在地。
　　想着张士桂说云煦不受刺激可以坚持到来年春天以后，慕珩强自镇定道：“看你面生，是谁派你来的？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人的头低得更深：“小人姓何，江陵乍乱人手不足，是少夫人让我来的，想知会世子一句。这卷轴是高祖遗物，梁国公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交给陛下亲自过目，少夫人让小的一并带来。”
　　天子心乱如麻，却还维持着基本的冷静，微微颔首道：“你递过来吧。”
　　图穷匕见。
　　只是一眨眼的瞬间，霜刃如白虹切玉般骤然而至，慕珩却比剑光更快，手执天问挡了俶尔袭向心口的短剑，利刃当啷一声被击飞出丈余，剑气却削断了天问的剑穗。
　　慕珩容色一变，堪堪飞身接住了那颗梨花白玉珠，暗黄的药粉却顺势撒向他的脸。
　　那粉末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慕珩蹙眉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并未觉出身体有哪处异样不适。
　　回过神的史可道已经将剑锋指向了刺客的喉咙，那刺客终于抬头，脸上是释然的快意。
　　他的唇甚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巍巍苍梧多士之朝，岂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语毕，他的嘴角溢出黑紫血水，已是服毒而亡。
　　史可道扑通跪地：“臣万死莫辞。”
　　慕珩抿着唇没说话。
　　“当啷！”
　　形制清雅的和田坠子落在阶上，磕断了一截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瓣。
　　顾维桢心魂震颤，竟有片刻的失神。
　　“顾将军……顾将军？”太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顾维桢压下不安歉意一笑：“我走神了，殿下方才说到哪了？”
　　慕珩用一个时辰暂时接受了自己眼睛看不见了的现实，然后将李新台叫到身边。
　　李新台点燃烛火，抖着手腕根据天子的口述给远在长安的光禄勋写了封信，慕珩倒没什么失态的举动，照旧是轩然霞举萧萧肃肃，吩咐人的音调也与往日无异：“你一会儿去把云臻叫过来，然后拿着这封信立刻赶回长安。如果赶上宫禁，就说有紧急军报要面呈光禄勋。”
　　李新台红着眼应了声诺。
　　云臻到得很快，他从未见过李新台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也一路笼罩着疑云，但当听到天子亲口说出看不见了，云臻还是惊得倒吸了口冷气。
　　天子拒绝了云臻的搀扶，自顾自谨慎地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地图前，凭借着记忆交代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着手退兵，可此处地理位置尴尬，一旦退兵，少不得功亏一篑，从头再来又谈何容易。
　　如果留下来攻下洪州，万一……万一他的眼睛治不好了，至少可以留给承黎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局面。
　　“刺客之事我虽让史可道瞒了下来，但纸包不住火，风声总会走露，在此之前，你只需一切如常，提醒路寒生看好奚橫黛便可。”
　　云臻恳切道：“臣斗胆，既然圣体有恙，陛下何不回江陵让张太医看看？陛下孤军深入至此，嵇佩如有歹心，联合苍梧旧臣长驱直入，我军后方空虚恐难以应对，如今战果可观，臣以为不如就此撤兵……”
　　他话音未落慕珩便摇了摇头，见不到光亮的处境使他的耐心似乎很容易耗尽，“除了容城，这一路都无天险，所以才可畅通无阻，若此时撤军，剪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更恐四州得而复失。况且，朕已经想到破敌之法了。”
　　“洪州城高坚固强攻难下，白天你派人引浏河水弄出小沟迷惑嵇佩，夜深人静时再悄无声息出动两万人马，将浏河水完全打开，围城三日后决水淹城，嵇佩必然会弃城而走。”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确实瞒过了嵇佩，临危受命的嵇将军在士兵来报时忍不住嗤笑，虽然因无法确定何贞观的消息不得不按兵不动，嵇佩还是对身边的人嘲讽道：“这样小的一条沟，猴年马月也难对固若金汤的洪州城造成威胁。”
　　战场上掉以轻心的人终会自食恶果，当洪州城中水深数尺兵民叫苦不迭，嵇佩毫无准备只得含恨弃城。
　　慕珩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眼睛忧心忡忡，还有连一国之君也不得不承认的万千恐惧，他目不能视，只得通过不停延长思考的时间以确保决策无误，不知不觉已接连几日不曾歇息，那颗完好无损地贴在心口处的梨花白玉珠成为了天子唯一的慰藉。
　　他频繁的思念着顾维桢，那个瑰丽而纯粹，眼尾盛着月光，腕间牵着清风，衣摆捎着朝霞，足下踏着四时美景的少年将军，那个他视若颔下之珠的爱人。
　　无法视物使慕珩需要花费十倍于往常的精力瞒过臣下排兵部署，纵是接二连三的胜仗也难以换来半刻安寝，更无法延缓心血的枯竭。
　　日复一日的殚思极虑使天子年轻的身体每况愈下。
　　梁国公撒手人寰的噩耗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雍宁天子吐血昏迷的消息不胫而走，苍梧军倾巢而出立成反扑之势，局面天翻地覆，先前占领的四州中亦不乏审时度势再度倒戈者。
　　慕珩醒来时，雍宁的军队已经被包围在得而复失的豫章城外的珞珈山。
　　云臻并路寒生竭尽全力挡下了苍梧丧心病狂的进攻，而对方并未心急强求，转而开始围而不攻，这意味着江陵的粮草插翅也难运送进来。
　　没人想到云煦会走得这样突然，如今江陵能主持大局的只剩下曾杭和元嘉，云煦一死，留下的兵士悲痛交加，也根本无法对倾举国之力的苍梧军队造成威胁。
　　嵇佩只安逸等待便可。
　　“辰瑛，顾将军这两天怎么了？我看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慕承黎不好意思追问顾维桢，便在功课间隙低声询问自己的伴读。
　　顾辰瑛却摇了摇头，奶声奶气道：“我昨天问了爹爹，他不肯说。”
　　食不下咽，寝不安眠，顾维桢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因是天子亲征，前方的消息来得很频繁，明明前几天还打了胜仗，按理也不会出什么变故才对，但无论他如何开解自己，他都无法静下心来。
　　已是深夜，紧闭的宫门被剧烈而急促地敲响，李新台一身行尘声音嘶哑地高喊。
　　“钟陵有紧急军报要面呈光禄勋，请开宫门！”
　　顾维桢只觉晴天霹雳。
　　显德殿中沉睡的太子正陷在惊惶无措的噩梦里，方被唤醒又撞进了一双波澜起伏的眼睛，瞌睡和惧意瞬间消失无踪，承黎心如擂鼓：“顾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顾维桢难以自持地哽咽了声，很快又勉力平复下来，只音调微微颤抖，“殿下，钟陵有变，臣请前往。”
　　承黎眨了下朦胧的眼，“是父皇让你去的？”
　　顾维桢沉默着摇头，慕珩只让他早作准备，消息走露后莫让燕召钻了空子。
　　因是李新台代笔，信上并无什么诉衷肠的字眼，可那并不会影响他对慕珩骤然置身于黑暗的恐惧感同身受，数月之中他从未松懈过军队的布防，而今两军四府八校十二卫俱在，长安可以没有他，但慕珩一定需要他。
　　承黎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有提出要召辅政之臣共议，只自作主张道：“顾将军想去就去吧，可需要我调些人马？”
　　得了准许的人稍稍松了些绷紧的心弦，轻声道：“事不宜迟，我自己去便好。”
　　太子拿惯了纸笔的手搭上顾维桢莹白的手腕，与天子如出一辙的俊秀眉眼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审慎稳重：“劳烦将军保护好父皇。”
　　承黎披衣扣响旁边的屋门，牵住了眸中雾气氤氲的孩童的衣角：“辰瑛，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有点怕。”
　　辰瑛瞧见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足腕，往旁边让了让：“外面凉，殿下快进来吧。”
　　雍宁的光禄勋连夜出了长安城。
　　-完——

——第八十一章——
　　李新台说，雍宁军兵临洪州城下占尽上风，只是久攻不克，然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待顾维桢赶到时，反是慕珩的大军被包围在珞珈山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这是要等雍宁军粮草殆尽折节而降的架势。
　　风声呼号，顾维桢抹了把脸纵马登上近处山头细看，直看得左眼湿热，他抬手拭了一下，却惊觉竟是殷红的血。
　　但顾维桢无暇他顾，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苍梧军贮存粮草的地方。
　　西南方向，离他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很远。
　　青黛色的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赤霞映日足下缠缚层层巾布，顾维桢成功借助风势点燃了苍梧的辎重，策马趁乱奔向雍宁的营地。
　　“敌军夜袭！放箭！”回过神的苍梧将士的惊叫呼喊此起彼伏。
　　嵇佩远远看到起火，亦火速派兵来援，纷乱的箭矢射向倚仗良驹利刃杀退追兵直透重围的背影，顾维桢受了伤，赤霞映日也中了箭，但将军没有停下挥枪的动作，战马也没有减缓疾驰的脚步。
　　孤身一人的好处在于无需费神分辨，除了他自己，全部是敌人。
　　他终于杀出重围，又走向更深的包围。
　　单枪匹马成功烧掉敌军的粮草命脉，然后穿过万军丛中漫天箭雨活下来，这不仅需要胆识和智谋，还需要本领和信念。
　　这是被所有相关史书称作传奇的一夜。
　　可当是时，顾维桢心中除了对慕珩的牵挂担忧，只剩下遗憾与歉然。
　　赤霞映日陪着他出生入死十年，最终眼含赤忱热泪倒在离珞珈山咫尺之遥的沉水河畔，而他却不能为她停留哪怕一刻。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遇刺至今短短九日，天子的衣裳已是空荡荡的了。
　　“陛下，戌时一刻了。”沈翊低声道，他很少有这样轻声细语的时候，即便是面对高高在上的帝王。
　　慕珩侧耳听了听，自从失了视觉，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外面怎么这般嘈杂，麓川，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麓川蹙了下眉——他不大放心将视物不便的天子一个人留在这。
　　若是先前，慕珩也许会叹一声罢了，可眼下他心口跳动得厉害，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你带路，朕自己去看。”
　　帐帘掀开时沈麓川吓了一跳，本该在长安的光禄勋浑身是血立在月下，若非路寒生扶着怕是要一头栽倒，可他一见到慕珩，竟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似的疾步过来握住了天子的手。
　　沈翊听到他唤天子「风挚」。
　　慕珩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也听到了那声颤抖的呼唤，重逢的依恋动容混杂着惊惧担忧，慕珩一把回握住他的手，急声近乎质询：“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维桢极力控制着自己拥抱对方的欲望，哑声道：“我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周遭立时哗声四起，在场众将士一甚至当着天子的面窃窃私语起来：粮草是三军之重，历来有重兵看守，光禄勋是怎么做到的？
　　可顾维桢并不理会，他的眼里只有慕珩。“我知道哪里布防最弱，也知道我师叔在哪，跟我走吧，趁现在他们乱了阵脚，可以冲出去的。”
　　他不愿意当着别人提慕珩的眼睛，可他害怕，害怕晚一天，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沈翊目睹了他僭越的举动，硬着心肠怀疑道：“光禄勋本该坐镇长安却突然出现在此，苍梧的围困水泄不通却任由你单人单骑烧了辎重，怕不是其中有诈。陛下别忘了，他是背叛过您一次的。”
　　顾维桢的脸唰地白了。
　　慕珩感受着他骤然冰冷下来的指尖，沉声维护道：“别说了，是朕让他来的。”
　　顾维桢吞咽了下喉中腥气，看着那双神彩不再的桃花目，不能自持地滚落了两颗珠泪，他眼里布满血丝，却仍如往日那般澄明坚定，唯一不同的，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央求神色，“「我带你冲出去好不好，再信我一次，求你了。」慕珩察觉到了他心神的动荡。患得患失的恐惧，他也有过。
　　他始终是信顾维桢的，如果不信，他不可能力排众议让他留在长安，更不可能让他久居禁中，将未央宫和太子都托付给他，如果不是惊慌不安，顾维桢不会失魂落魄地顺着沈麓川的话这样求他。
　　即便天公作美风助火势，粮草也只能拖延短时间的骚动，等苍梧重整阵势，连带着顾维桢也插翅难逃，且还有一样，经此一役，烧毁粮草便再也行不通了。
　　而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就是让路寒生领八百死士强行突围去烧掉苍梧的辎重。
　　他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准确抹去了顾维桢的泪痕，温柔应了声好。
　　“我听你的。”
　　当临危局，依靠顾维桢入夜前俯瞰得到的信息，慕珩很快便冷静地变动了已筹划两日的计划——
　　他与顾维桢共乘一骑从东南方向先突围至钟陵，由王公曾、史可道领兵声东击西以为掩护，云臻、路寒生则集结兵力观火为号，一鼓作气向沉水河方向突围，只要过了临月河后凿毁板桥，苍梧军再如何精通水性，也不可能忍受得了深秋夜晚冰冷的河水。
　　顾维桢将慕珩护在身前，这样躲避流矢时便可以带着他一起规避掉伤害，在脊背贴上光禄勋胸膛的那一瞬间，天子忽然想到，他一直希望成为顾维桢的依靠，但很多次，顾维桢，也是他的依靠。
　　利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厮杀喊声也似近在眼前，顾维桢闪躲不及被流矢斜射入肩头，箭尖伴随着许多倒刺穿透并不丰盈的骨肉，疼得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却反射一般将慕珩护得更紧了。
　　慕珩身子一僵，声音里的担忧和急迫藏不住地暴露无遗：“你又受伤了！”
　　他还想问他是不是伤在左肩了，伤到骨头了没，却咬着牙硬生生吞了下去，当下情势，自然越少分散顾维桢的注意越好。
　　顾维桢得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刻不得休息又去烧粮草，强撑着带慕珩冲出重围时，他已提不起逐日断魂枪，挥动赤霄的动作也愈发迟缓。
　　可他知天子所想，所以只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别怕，我不疼……”
　　踏雪云鹰终于甩脱了阴魂不散的追兵，撒开雪白四蹄奔向钟陵。
　　顾维桢脱力地将下巴轻轻靠上慕珩的肩头，低声道：“原谅我。”
　　他倦怠地想，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可要拿出坠子来求你履行承诺了。
　　他知道他在为私离长安的事道歉，慕珩偏过头蹭了蹭他的脸颊，“羲明，我没有怪过你。”
　　他们刚刚逃脱了一场惊险的截杀，身后是一片冲天火光与刀剑碰撞，有湿湿热热的液体粘上了慕珩的脸，一片硝烟战火里，他闻不出那是血还是汗，或许两样都有。
　　为了避免烟尘刀剑的伤害，他的眼睛被顾维桢不知从哪弄的绸带蒙了起来，他的背脊贴着顾维桢并不算宽厚的胸膛，身上玄色的衣衫被汗水和血水寸寸浸湿。
　　他自出生起，纵有再多不尽人意之处，外人看来却始终是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般的狼狈可说是从未有过，可此时此刻年轻的帝王却又觉得异常安心，他知道他们可以出去，他永远愿意相信顾维桢，像他相信自己那样。
　　方有泗一袭灰衣在钟陵等着他们，他随手卜了一卦却正算到顾维桢有难，倒省了君臣二人再去寻他。
　　顾维桢和慕珩先后下了马，手腕抖如筛糠的青年踉跄着迎上方有泗，沙哑的哭腔听得神医心里狠狠一揪。
　　“师叔，你快给风挚看看，他眼睛看不见了。”
　　慕珩不是神仙，扯掉了蒙眼的黑色绸带照旧不能看见东西，也记不得钟陵的每一方寸，他只任凭顾维桢牵着他到方有泗面前，然后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顾维桢的话：“方先生，先给维桢看看吧。”
　　方有泗看了天子的眼睛一眼，没有施礼，也没有回话，只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关心则乱的顾维桢：“你怕什么？你小的时候我告诉过你，除了利器，天底下没有什么毒药可以让人永远变成瞎子。”
　　他看着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师侄忍不住轻斥：“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就没想过师兄吗？你就非要他白发送黑发？”
　　顾维桢的背后侧肋均有箭矢狠狠擦过，左肩更是几乎被羽箭贴着骨缝贯穿，身上大小刀剑伤痕不计其数，闻言却只喃喃道：“真的吗……”
　　他仿佛没有听到方有泗痛心疾首的责备，只转头扑向慕珩，眼里已是热泪盈眶：“谢天谢地……没事就好……”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心弦一松，人事不省地栽倒在慕珩怀中。
　　“维桢！”天子单膝触地的声响咚地砸在方有泗的心上，因眼盲而愈发无助的呼唤划破钟陵的黎明，惊起数点寒鸦扑楞楞飞过天穹。
　　方有泗的手指弯了弯，再开口时分毫没有掩盖心中的埋怨：“草民初次见陛下时曾说，维桢年少，望陛下有以教之，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竟教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他没有收徒，也没有娶妻，是将顾维桢当做最亲近的晚辈来疼爱的，可自从入了朝做了官成了天子的近臣，顾维桢已不知多少次在鬼门关前走过。
　　茫茫然循声抬头的天子未及而立，分明是一身的尘灰落拓却凛凛如霜台笼日。
　　“朕明白方先生胸中气愤，但维桢负伤昏迷，还请神医先为他治疗。”
　　方有泗冷哼了声：“陛下的眼睛不看了？”
　　天子垂下无法视物的眼将昏迷不醒的爱人拦腰抱起，语调中半分不甘也无：“我可以等他。”
　　方有泗虽有不快，却并不是不辨是非之人，慕珩为君十载，雍宁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虽然嘴硬，却绝无放任不管的意思，只因他方才仔细看过了，那不是棘手到无药可医的眼疾，但也不是寻常方子便治得好的，需等到去江陵取空青的人回来他才能施针，等施过针再睡一觉，便可恢复如初。
　　真正棘手的反而是一路护着慕珩的顾维桢。
　　-完——

——第八十二章——
　　被变相软禁起来的奚横黛在看到路寒生时嘲弄地扯了下嘴角，复又低头自顾自将手里厚重的书卷翻过一页。
　　时间紧迫，路寒生等不及他态度软化，只深吸了口气迈步靠近愈发阴郁的旧识。
　　他身上初冬时分的寒意让在暖意融融的地方待久了的奚横黛汗毛直竖，终于横了路寒生一眼：“更深露重的，路将军不去睡觉，跑来我这作何？”
　　路寒生在奚横黛的书案前站定：“突围就在今夜，我来告诉你一声。”
　　奚横黛脸一沉：“你想让我跟你们一起冒死突围？”
　　见路寒生点头，他的脸色更差了：“不可能，慕珩使诡计诱我献城，又让你强行将我关在此处，我不为嵇佩呐喊助威已是仁慈了，怎么会与你们同行送死？”
　　路寒生从不知自己竟然有这样好的脾气，面对奚横黛的刁难他只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劝道：“兵不厌诈，荀探微都降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圣上原本打算让你领兵的，结果你一见到荀探微就反了水怒斥天子，圣上能怎么做？”
　　慕珩行前让他来做奚横黛的说客，他本不想来，这人对他有怨，恐怕适得其反，可事态紧急，他也没办法拒绝天子。
　　眼见奚横黛冷眉冷目油盐不进，路寒生终于着急地抬高了音调：“生死之战一触即发，你难道还想要回去？是对宋景渊死心塌地的嵇佩能容你还是宋稚能容你？有尊严地活着不好吗？归顺雍宁还辱没了你不成？”
　　奚横黛却掷掉书卷豁然起身，扬手给了路寒生一耳光。
　　手臂发麻的人冷眼看着被打得偏过脸的青年将领，幽幽道：“路寒生，是你亏欠我，不是我亏欠你，你凭什么对我大吵大嚷？”
　　路寒生被他这一下打蒙了，半晌才道：“你觉得我路寒生对不住你，我日后可以补偿，但当务之急，我希望你可以与雍宁站在一边。”
　　慕珩说过，如果奚横黛执意要与雍宁为敌，那便准他剪草除根。
　　“有朝一日攻进临川，我要宋稷的命。”
　　路寒生好半天没说话，久到奚横黛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听他道：“我不阻你。”
　　这下轮到奚横黛诧异了，尽管对玉面修罗的名号早有耳闻，但他以为至少宋稷是不同的，“他不是你的旧情人吗？”
　　路寒生脸上辨不出悲喜：“我已经偿还过他的恩情了，如今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敌国的废储，若我们今天能活着出去，他日我绝不插手。”
　　奚横黛转身披上自己的铠甲，低垂的眉目教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记住你今天的承诺。”他说。
　　伤口感染不可避免地导致顾维桢发了高烧，当他从混沌的痛意和燥意里勉强睁开眼时，慕珩正单手撑着前额倚在他床边。
　　松松握着顾维桢腕子的人察觉他的动作，长睫扑簌簌眨了几眨，在一片漆黑里轻声问询：“醒了？”
　　顾维桢张了张口，沙哑的音调不复从前清隽动人：“陛下……”
　　慕珩闻声忙扶他坐起身，回头摸到还温着的清水递过来，怜惜道：“先润润喉咙再说话。”
　　他从前不管做什么，动作总是利落漂亮，可月光下顾维桢看得分明，天子修长的手落在每一处都是那样小心谨慎。
　　他心里直发苦，接过水饮尽后执意挣扎着自己放了回去，语气中的焦虑一览无遗：“师叔他没说什么时候为你治眼睛吗？”
　　慕珩安抚道：“在等江陵那边送药材过来，约莫就是明天了。”
　　少顷的沉默之后，顾维桢终于哽咽着问：“为什么那么不小心？”
　　慕珩将他搂到怀里低声地哄：“你就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好维桢，是我疏忽了。”
　　顾维桢盯着他温柔垂下的眼睫，忍不住地滚下泪来：“师叔说可以治好，就一定可以治好，你不要怕。”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是在安慰慕珩，还是在安慰自己。
　　慕珩将额头抵上他的，坦诚地倾诉着心声：“我控制不住……这些天，我总忍不住想，要是真的再也看不到了，看不到天下，看不到以后的盛世，看不到……你，该怎么办……”
　　顾维桢握紧了他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慕珩轻声道：“可是你昏倒在我怀中时，我忽然又觉得，看不到也不过是件小事，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可以坦然受之。”
　　顾维桢摇了摇头：“但我不能接受。”倘使师叔真的预估错了情势，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慕珩恢复如初。
　　伤痕累累的年轻将军烧得厉害，依靠在心爱的人怀里让他清醒半刻便不可避免地松懈心神复又昏昏沉沉起来，说话声逐渐也转至粘稠柔软：“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往日天子的手便如无瑕白玉，如今指尖却多出了些细小的伤口。
　　慕珩看出他气力不济，只是为了和自己多说会话才强打精神，于是体贴地将声音压得更低：“奚横黛有将帅之才，我为将他收为己用，暗中复刻了宋稚的印骗他入瓮。事涉机要，便没有借他人之手。”
　　半梦半醒的人吻了吻他的指尖，烧得糊里糊涂了还不忘含糊酸道：“奚横黛好大的面子……”
　　顾维桢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痛醒的，肩背，手臂，膝弯小腿无一处不痛，他忍着疼偏了偏头，一眼便见到了白衣翩翩的季姚，他正倚靠在窗框上，两条修长的腿一曲一垂，姿态悠闲而散漫，窗外阳光正好，细小的丹桂擦着胭脂色发带轻轻拂过他的鬓角。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季姚却似有所感地转过脸，随即轻佻的薄唇咧出个愉快的笑容来：“你醒啦？”
　　“季兄？你怎么在这？陛下的眼睛治好了吗？”
　　顾维桢挣扎着想坐起来，吓得季清时赶紧跳到地上冲过来扶住他：“祖宗诶！你慢点！”
　　方有泗不在，憋了大半天无人聊天的青年忍不住碎碎念，将顾维桢昏迷期间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你师叔已经把他治得完好如初了，你始终高烧不退醒不过来，他放心不下也就一直守了三天两夜，昨晚方先生跟他说你暂时没有大碍了，想让他回去歇着，免得你这厢醒了他那边再病倒，我看他约莫是铁打的，知道你没有性命之忧以后连夜去找路寒生了，眼看怕是又要打起来。”
　　顾维桢舒了口气：“是真的没事就好……”他忍痛活动了下筋骨，这才发觉身上簇新柔软的里衣，季清时看到他本来因疼痛而轻蹙的黛眉跳了两跳，匆忙开口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他帮你换的衣裳。”
　　顾维桢赧然一笑，转而道：“可否劳烦季兄替我寻一匹快马？”
　　季姚瞪大了眼，连说话时口中吐出的白气都透着一股子不解：“你都伤成这样了，要快马做什么？”
　　顾维桢面露难色，沉吟道：“我出长安，只和太子殿下报备了声，满朝文武都蒙在鼓里，我若是一直不回去，太子殿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你师叔被你折腾得不轻，天还没亮就出去采药了，要不你等他回来再走？”季姚试探着问。
　　顾维桢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等师叔回来，他怕是不会让我走的。”
　　三番五次让师叔为他牵肠挂肚，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可他也是真的担心这么不声不响擅离长安会让承黎难做，如果不是身不由己，他又何尝不想留在这里等慕珩回来，和他再好好说上几句话。
　　季姚对长安城的情况知之甚少，怕误了顾维桢的事也不敢强硬阻拦，只一跺脚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
　　他将外衣披风一股脑递给顾维桢，磨墨提笔飞快给慕珩留了封信压在案上，对顾维桢道：“我既然答应了他要护你周全，便只能跟着你一道回去了。”
　　顾维桢感激一笑：“辛苦季兄了。”老实说，他对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也心怀忐忑，季清时能陪着他自是再好不过。
　　季姚途经江陵而来，张士桂对他说梁国公原本病情还算稳定，却在苍梧使者来的当日几度咳血，慕珩听完季清时的转述后顺了下时间，恨不能将何贞观与嵇佩挫骨扬灰。
　　季姚还以为他是恨不过在苍梧手下吃了暗亏，宽慰他胜败乃兵家之常，可慕珩只能不甘地喟叹，艰难之夕，胜负不足计，恨失良辅矣。
　　何贞观已经死了，嵇佩却还活着，还在毫发无伤地与云臻和路寒生带领的军队临水而峙。
　　十月初，慕珩亲自领军弃辎重率轻骑奔袭直逼临月河。苍梧无备，震怖奔散，嵇佩领残兵渡水南逃不知所终。
　　驻守在豫章城的柳知节突闻噩耗，派兵欲挽救危局，途中却遭王公曾截击溃败，雍宁杀敌近万，生俘三千余敌军。
　　当日夜里，慕珩收到了季清时的仓促写就的信，短笺上只有龙飞凤舞墨痕断断续续的一行行草，我护送你的山河明珠回长安了。
　　慕珩哑然失笑。
　　季姚说的没错，顾维桢确确实实是他的山河明珠。

　　-完——

——第八十三章——
　　距离长安城已不过数十里之遥，季姚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道：“维桢可知，近来绩音过得可好？”
　　“元将军？”顾维桢朝季姚笑了笑，“他过得挺好的，何牧将军尚在长安，他与瑞棠也投缘。清时若牵挂，何不与我一同回去叙叙旧？”
　　季姚却一摆手：“维桢有所不知，绩音原本与我游历散心，之所以回心转意去辅佐你们陛下，就是因为嫌弃我聒噪想躲个清静，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季清时最终也没有陪同顾维桢进内城，要是真有什么不安定的事他倒是会过去帮衬一二，哪怕只是跑个腿。
　　但慕珩既然已经无碍，想必用不了多久，京畿也就风平浪静一派祥和了，是以他婉拒了顾维桢的挽留，打马出了雍州。
　　顾维桢到未央前殿时百官的阵仗摆得很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子遭了暗算，只要露出一个口子，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
　　朝中人心惶惶，全靠太子殿下和辅政的几位社稷之臣压着才不至于出大乱子。
　　但再如何少年老成，慕承黎毕竟还是个六岁的孩子，未经过什么大的风浪，方一见到顾维桢便提着衣摆快步走到他近前，急道：“顾将军，父皇他如何了？”
　　旁人虽未言语，眼中的殷切却有如实质般传递过来，顾维桢先施了礼，然后朝担惊受怕了好几日的太子安抚一笑：“殿下宽心，陛下已无碍了。”
　　可慕承黎紧绷的神色却没有并没有因他的话完全松弛下来。
　　许是苍梧暗中和燕召通了气，天子遇刺的消息和燕召的使者夏岚是前后脚到的长安，言道年底出使的使者在回返燕召的途中遇刺死于雍宁境内的汾州，夏岚不仅向雍宁索要二百万两银和三百万匹绢以为抚恤犒赏，更要求雍宁效仿五霸之典，以其遇害处为界，无偿割让汾州以北的全部土地赠予燕召。
　　夏岚更放出豪言：倘使雍宁舍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小利，燕召的铁骑必将踏过从前赤姜的土地，挥刃直逼长安。
　　燕召的铁骑三十年前便是天下闻名，与苍梧的战事又旷日持久吉凶难料，朝中随驾出征的官员接近三成，更遑论天子遭人行刺失了视觉。
　　当是时，朝中百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也有人认为可以先退让一步稳住燕召，以免腹背受敌难以应对。
　　可慕珩的言传身教在前，小太子再是年少不经事，又哪里肯轻易答应。
　　似乎是为了证明夏岚的话，北疆很快传来消息，燕召偏将军付深已在两国交界处徘徊多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燕召地处偏远苦寒，北方数州马不解勒，人不驰弓，军队当中士兵各个马术飘忽娴熟，是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慕珩曾在晚朝时说过，燕召的环境气候对雍宁的将士而言过于险恶，如果强攻，人力财力的损耗恐怕难以估量，若能用怀柔之计，效仿前朝玉石之路与其通商有无，雍宁物产丰富，天长日久化民易俗，自可不战而胜。
　　是以他自掌权起便秉持远交近攻，与燕召始终不曾交恶，攻下赤姜后更是没有停止过与燕召的贸易往来，任谁看到源源不断流入雍宁的宝马良驹都不会想到变故陡生的今日。
　　简攸的翻脸过于突然，朝廷能派去的兵并不多，更不知简攸肯下多少本钱，只好派李霜序、褚麟和严锦凭仓促前往，长安一日见不到军情疏，慕承黎的心就一日不能放下；
　　显德殿中，顾维桢从承黎口中听说此事后沉吟半晌，温声宽慰道：“殿下不必心急，若李将军和严将军请援，臣愿请缨前往，必不教殿下为难。”
　　慕承黎瞧着他苍白的脸色摇了摇头：“将军身体有恙，本不该这样急着回来，父皇知道了怕要心疼的。我虽担忧并州情势，但能得将军坐镇长安，也多了许多底气。”
　　慕珩既然已经转危为安，消息一散播出去，揣着落井投石心思的简攸反倒骑虎难下。雍宁和燕召的这场仗到底没有打成。
　　依着严锦凭的想法，记忆中和燕召打交道的那几年简攸从来不是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的人，如今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实在是很不同寻常。
　　直到偶然听到边关将士闲聊，说简氏最宠爱的那位妃子是临川来的，严锦凭方恍然大悟——感情是围「魏」救「赵」呢。
　　只是吹枕边风的那位想要简攸围魏救赵，简攸听到慕珩遇刺遭困时想的却是趁虚而入，是以当慕珩转危为安的消息不胫而走，简攸立时便陷入了两难。
　　固然机不可失，但若为此与慕珩交恶，以燕召如今的实力，恐怕还不够和雍宁相抗衡。
　　调和银朱的绛色披风随着天子上马的动作舒卷如雍宁的战旗，慕珩的容色比初冬的朔风更加寒冷，兵力不足的豫章城面对强进攻的投石冲车本就无从抵挡，慕珩又毫不手软地下令搭云梯直冲城墙，豫章城很快再度易主。
　　莫说苍梧久经战事的军民，就是痴儿也看出慕珩想要攻克苍梧的意图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日照的江续因雍宁一路所向披靡而得到鼓舞，为报父仇，不惜出兵欲与苍梧引以为傲的水军决一雌雄。
　　进退路穷，宋稚不可能坐以待毙。江续他还勉强应付得过来，但他从未小觑过雍宁，在奚横黛献城之前，宋稚便已写信给皇叔宋景濂，恳请他从泉州赶赴临川勤王。
　　临川被围日久，纵是江南，腊月终的冷风一样刺骨，浮梁关赶来的探子报苍梧康王宋景濂领十二万将士来援时，超过八成的官员都认为是时候撤退了，大半年间交战无数疲惫非常的雍宁军，要怎么跟宋景濂这十二万人打才能不落下风？更何况他们是在宋氏的家门口。
　　路寒生和云臻对天子遇刺的事仍心有余悸，见他不仅不愿退兵，甚至还要率天枢军亲自迎战宋景濂，心里的担忧已经达到了顶峰，二人对视了一眼，云臻先道：“末将愿为陛下排忧解难，还望陛下珍重御体。”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去迎战宋景濂，让天子清省地留在这继续攻打临川。
　　慕珩听懂了他提议，但听懂是一回事，采纳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天子，要解决的自然是当下最棘手之处，临川久攻不下，围困到粮米殆尽便好，相比之下，十二万大军来势汹汹的宋景濂才是重中之重。
　　他定然是要亲自去看看，去领教领教和宋景渊一起打过江山的那位能力几何，而不是随便什么都交给臣下去做。
　　如果为君者吃了一次亏便畏畏缩缩躲在后方，又凭什么得到胜利的垂青呢？
　　是以慕珩不容置疑道：“你经验有限，又没和宋景濂交锋过，不必强求自己。反倒是宋稚你更熟悉一些，跟路将军一同围攻临川便可。”
　　宋景濂毕竟是老狐狸了，若云臻不敌，很多讯息无法通过纸面准确传达，等他们商量出对策，难免贻误战机，况且如果云臻出了意外，他没法跟故去的云侯交代。
　　慕珩率领着最精锐的五千天枢军马不停蹄抵达了饶州，与守在浮梁关的王公曾兵合一处。
　　如果宋景濂急着去救临川，浮梁关的地势对他们大大有利，如果宋景濂沉得住气，对雍宁而言更是正中下怀。
　　慕珩没打算让宋景濂知难而退——康王千岁只能有两个选择，归降，或者战死。
　　泞水城虽小却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初冬时雍宁能拿下来很是花了些功夫，宋景濂靠着饶州百年一遇的大雪和苍梧建国之初自己主持修建的甬道打了王公曾一个措手不及夺回泞水，以此为依凭拖了雍宁不短的时间。
　　转年春正月，两军战至白热化，史可道奉天子命断了宋景濂的粮道，一直想要稳中求胜的宋景濂终于变得急于求战起来。
　　断完粮道的史可道没有见好就收，拿着慕珩亲绘的地图不紧不慢走偏路到泞水河上游截断了河水。
　　泞水河在饶州的流向是自西向东，截流之后下游水位便慢慢降了下来，雍宁据南岸与粮草殆尽进退两难的苍梧军展开决战，宋景濂大败而走，逃至河道时史可道下令开闸，泞河水暴至，苍梧不得还，纷纷溺死水中。
　　慕珩率天枢卫长途奔袭追至信江，终于一箭射中了宋景濂的后心。
　　康王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传至临川，无力回天的宋稚泪干泣血，吻颈而亡，临川陷落，称霸一时的苍梧终于宣告灭亡。
　　云臻很快便启程回了江陵，奚横黛却被慕珩一道令旨暂时留在了临川绥抚——
　　路寒生毕竟伤过宋景渊，苍梧的旧臣对他少不得还有几分怨言。慕珩没有班师还朝，反而继续率大军直奔庄州。
　　日照与苍梧相争多年，本就是强弩之末，雍宁军势如破竹兵临庄州却只围不攻。
　　至春三月，日照新帝江续终于遣使者递来降表，愿以一人性命换得日照半壁江山免遭生灵涂炭，慕珩允之。

　　-完——

——第八十四章——
　　天子凯旋官民同庆，连未央宫的黛瓦飞檐都增色不少。
　　这一年间随军的文臣武将自是临深履薄刀尖上度日，留守在长安的百官却也战战兢兢并不轻松自在，如今尘埃落定，众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放纵一番，宫宴一直持续到酉时还没有散席的意思，连平素滴酒不沾的许庭也浅酌了数口。
　　慕珩无意拘着他们，来者不拒地接了好些敬酒算是告诉大伙可以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歌舞正盛氛围正热，慕珩和顾维桢目光相撞了不知几回，终于在看到承黎掩口打呵欠时轻咳了声，座下众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却见天子展颜一笑：“朕许久没和太子相处，诸位爱卿只管慢饮。”
　　走之前眉目含情的人特意看了顾维桢一眼，于是随波逐流地恭送天子之后顾维桢跟旁边的贺均褚麟等人小声打了招呼，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间隙悄悄离了席。
　　“父皇当真无碍了吗？”承黎从父亲饮下第一杯酒开始便没心思吃那些案上的美味佳肴了，顾维桢虽与他大致讲了来龙去脉，但到底他去那边的时日太短，所知有限，只能说个囫囵。
　　父子连心，慕珩拍了拍小太子的肩头：“何贞观一介文人，哪来的无解奇毒？使的只是些障眼的把戏罢了，方神医妙手回春，如今早已完好如初。话说回来，顾将军你还信不过吗？”
　　慕承黎摇着头拉住了慕珩的衣袖：“顾将军虽然值得信任，但总要听爹爹亲口说了孩儿才能放心。”
　　宣室殿一草一木与从前别无二致，显然裴令枫是上了心的，慕珩领着承黎直接回了这一年他日常休息的偏殿，一边翻看案上的功课一边道：“这一年还顺利吗？”
　　小太子坦诚道：“不太顺利。”
　　慕珩闻言将目光从手中移到他稚嫩的脸上：“何处不顺遂？”
　　承黎郑重道：“一开始监国时，有一些事需要我来定夺，我拿不准主意。”
　　“现在呢？”
　　承黎微笑道：“现在已很有些眉目了。”虽则他因慕珩特许早早就接触了政事，但从前他只旁观学习并不经手，这次慕珩亲征，太子殿下每每事必躬亲，虽然有案牍劳形穷于应付之苦，肩担天下却使他更快更好地成长，那是单靠眼睛看再久也无法比拟的。
　　慕珩点点头：“承明殿积压的奏章可还多？”
　　“太傅说父皇三两日便可处理完。”
　　“我今夜先看一看，明日起你与我一同批阅。”
　　承黎怔了怔，很快便反应过来应了声好，又踌躇道：“爹爹远途跋涉，今日也早点休息吧。”
　　慕珩忍俊不禁道：“不必担心我，小承黎才是要早些睡，还要长个子呢。”
　　承黎冷不丁被他这么一调侃，莹洁的脸上竟有些红了。
　　慕珩揉了揉他的头：“功课明日再考校，整理整理就去歇了吧。”
　　一年不见，虽然小太子的姿仪气度更胜从前，脸颊肉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新笋成行，荷叶青圆的四月，从早到晚都是暖而不燥的，顾维桢饮的虽是慕珩换过的淡酒，但在廊下吹了会儿融融晚风，还是升起了少许困意，全靠满腔思念提着一股子精气神。
　　战事紧急，又没了青鸟传书，钟陵城别后他与慕珩只通了一回书信，还是随着军报一块送过来的。
　　慕珩不肯细说前因后果，他只能靠着传言拼凑个大概，今日重逢见他轩然霞举轻裘缓带而绝无半点当日狼狈残影，顾维桢才算是真正正正放下了心。
　　顾维桢出神得没看见萧萧肃肃踏出偏殿的天子，慕珩于是坏心地蹑足行到他身后一把拥住了细韧腰肢，顾维桢惊得「啊」了一声，却被人环抱得更加亲密无间，只听下颌依靠在白净颈间的人贴着他耳际轻轻道：“羲明，我好想你。”
　　他在诉说。用很勾人的，撒娇一样的语调。
　　无论多少次，顾维桢都会被他撩拨得脸红心跳。
　　年轻的光禄勋扣住腰间修长大手回转过身，与天子交换了一个静默却长久的拥抱。
　　半晌，顾维桢颤着音小声道：“我那时好害怕。”
　　慕珩动作轻柔地揉捏了两下恋人的后颈，低声哄道：“我当时也很害怕，但是你来了以后，我就没那么怕了。”
　　做天子的要纵观全局，所以他写下让顾维桢留在长安的决定，可顾维桢违背他的令旨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希望他来的，不管是明暗两隔，还是生死一线。
　　“你师叔说你左肩的伤需要静养，为了回长安命都不要了？”
　　“我走得匆忙来不及给百官交代，迟迟不归怕殿下为难……”
　　这的的确确是他的真实想法，不知为何眼下说来却有些底气不足。
　　“承黎虽然年纪小，多历练些总没有坏处，林相煜光和兰阶都在，你急什么？”尽管慕珩担心得紧，但他到底不舍得多说，只叹息道：“答应我，没有下次了。”
　　承明殿内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很晚，等慕珩把御案上分门别类摆好的积压奏章翻过一遍，将相对紧急的挑出来批阅完已经是二更天，期间裴令枫来过一次，没待多久便去宣室殿提前替天子整顿了。
　　慕珩将朱笔放回架子，终于空下来的手摇了摇身畔顾维桢的腕子，“明日我一整个白天的空余时间都是承黎的，所以待会跟我回宣室殿好不好？”
　　色令智昏也好，相思成疾也好，顾维桢对慕珩几乎称得上有求必应，将手心里的半块墨松了，黛眉微弯，清泓似的眼里也带笑，顾维桢不忘为年少的太子殿下说话：“殿下这一年日慎一日，早朝晏罢，你不要太为难他。”
　　慕珩手没有放开，只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他，眼里的欢喜眷恋半分也不藏：“顾小将军好好儿陪我到天明，我就不为难他。”
　　虽知道慕珩是信口胡说，可被他那双冷峭却含情的桃花目不错神地看着，青玉灯的光晕又将偏低音调中夹杂的旖旎无限放大，顾维桢只觉贴着慕珩掌心的那截腕骨一阵阵发烫，怀里像揣了好些乱飞的蝴蝶。
　　慕珩看出他心旌动摇，手下略一使力将毫无防备的人拉到怀里，温暖干燥的手托着窄腰，湿热的气息紧跟着传到顾维桢的耳侧：“好羲明，你想到什么了？”
　　顾维桢脸颊飞红，嘴上嘟哝了声「登徒子」，却忍不住色若春花地咬上了天子含着坏笑的薄唇，“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问我……”
　　宣室殿的惊鸟铃因晚风柔和的吹拂摇出悦耳的声响，花青绡帐尽职尽责挡住檀香床上的两道人影，轻薄衣衫半褪时，慕珩摸到了那块磕掉了一角的玉坠，顾维桢也觉察到了他的动作，于是勾着天子的后颈解释：“我不小心弄掉了。”
　　慕珩俯视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垂下头亲了亲顾维桢眼尾：“没关系，下次我送你摔也摔不坏的。”
　　顾维桢的心又软又沉，说话间眼眶已是红了：“坏了就坏了，只要人没事，又有什么要紧？珠子哪怕摔个粉碎，我还能再寻一颗更好的给你，倘使何贞观手上真的有药石无医的毒，谁能赔雍宁一个万民拥护的天子？谁能赔我一个安然无恙的你？”
　　慕珩眉宇间浮现出几分诧异：“史可道告诉你了？”见顾维桢因他偏离重点赌气地拿开手偏过了头，慕珩讨好地凑过去，像极了朝最亲近的人露出柔软肚皮的雪豹。
　　星河欲沉般的目光描摹着顾维桢侧脸轮廓，他低声道：“便是有再好的，也不是原来那一颗了。”
　　眼瞧着顾维桢一边心疼他一边又不理他，他凑得更近了：“当时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多想。但你来找我时，我忽然想通了，再珍贵的东西也不及羲明一二，我当然得好好活着，才能占着你更久……”
　　慕珩重新牵过怀中人挣开的手腕，软声唤道：“好维桢，三郎君……你就别怪我啦。”
　　顾维桢终于肯转回头，眼睛红得兔子似的瞪着他，“偏你会说，我哪敢怪你……唔……”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慕珩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骤然贴紧的身体和唇舌不仅吞掉了他的尾音，还使本就处于下位的顾维桢被迫将头正正好好后仰到慕珩早有准备的掌心，天子灵巧的舌尖扫过编贝般的齿列，话语含混却无赖而亲昵：“我就知道，羲明永远不会怪我的。”
　　众所周知，被爱的人向来可以恃宠而骄，因为对方总会先软下心肠原谅。
　　转日批阅奏章时慕珩着意听了承黎的见解，除了惊觉他这一年成长得如此之快，更有几分欣慰骄傲。
　　他拆开又一份奏章上绑着的雪白缎带，然后不经意道：“承黎想做天子吗？”
　　承黎惊愕地抬头，讶异道：“父亲为何有此一问？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好？”
　　慕珩笑着掐了下小太子绷紧了的瘦削肩膀：“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承黎从来不会欺骗自己的父皇，只好正了神色如实答言：“当儿看到雍宁在父皇治下变得越来越好，儿希望并且期待，如果将来自己当政，不要比您差得太多，可是儿也看到感受到爹爹的身不由己，我不知道，到了那时，我能不能守住本心。”
　　慕珩静静地听他说完，重新阖上了刚打开的奏章，天子的语调依旧霏娓动听，却是说不出的郑重：“承黎，你未出生时，我曾经有过立你六叔为皇太弟的念头，可是做天子，不能优柔犹豫，不能被儿女情长绊得太深，又要永远留有余地，永远忍得下委屈，同时还要落子无悔，杀伐决断，诚然我无法事事做得完美，但吴王他永远做不到。”
　　“也许有一天你会不甘，我是天子，是这个国家的君王，我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我凭什么要一直委屈自己？
　　但是你要明白，承黎，在这个位置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职分，如果我不愿，我可以不做这个天子。”
　　“爹爹……”承黎有些茫然地唤了声，“爹爹对帝位没有留恋吗？”
　　慕珩不置可否，眉目轻弯看着他继续道：“承黎，我最想告诉你的是，做天子不是一定要灭私欲，度要你自己来用心衡量。
　　有句话我要你记住，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这是从前高祖皇帝对我的教诲。
　　我经历过不止一次生死攸关进退两难，将来你也可能要经历这些，但一世命即万世命，真到了那天，你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你可以把江山托付给值得托付的人，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我不会怪你。”
　　在雍宁第三任帝王的心中，春秋列国，周齐秦汉，改朝换代本就是寻常的事，而岁晚青山，暮雪同归，才是可遇不可求的，令人无比期冀的光阴。
　　年幼的储君容色变幻，被天子的一席话说得心中五味杂陈，“父亲今日与儿说这些，是因为天策将军吗？”
　　慕珩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神色如常地与幼子对视，他说承黎，我会等你长大。
　　海内为一只差半步，景狩三年四月二十一，尚书左丞韩胤直上疏请伐燕召。
　　去岁隆冬，燕召横遭雪害，因自顾不暇，付深很快便放弃了对雍宁的骚扰，临川城破，宠妃何氏闻后饮鸩亡于萱梓殿，简攸如今正当消沉，人皆道简氏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痴情种，不可谓不是北上的好时机。
　　顾维桢请缨的时候慕珩心里是有点生气的，虽然朝堂之上的顾维桢伶牙俐齿得紧，可当宣室殿中只余他二人，顾维桢说，我想为陛下，为风挚，亲手把那幅愿景拼好最后一块。
　　分明只是午后，因阴云密布倒显得像是傍晚，慕珩沉默地看了身侧憧憬地望向他的爱人许久，然后他大步走向床榻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抵挡住泪意，回头朝顾维桢轻轻道：“你过来。”
　　顾维桢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跟过去，却骤然被慕珩单手扣住了左肩，那处新伤叠着旧伤，皮肉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内里却迟迟不见好，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慕珩将他下意识闪躲的动作尽收眼底，凝着眉目问：“还疼吗？”
　　顾维桢摇头：“不疼了。”
　　慕珩撇撇嘴：“不许骗人。”
　　顾维桢哑然，只得坦承道：“虽然痛，但是忍得住。”
　　慕珩定定看着顾维桢，年轻的将军并不闪躲，反而温存又眷恋地回看他，甚至还用他风动碎玉一样可以使听者忘倦的好音色说：“谢小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这是微服出游或床笫之间被闹得狠了才会出现的称呼。
　　慕珩再大的脾气也被他这一唤融化得消弭无形了，天子只得叹息了声。
　　“你啊……”
　　他想起那日方有汜的话，他说顾维桢的肩伤十年八年都好不了了，运气差点，可能要跟他一辈子，他说多年征战，只落下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病根已是奇迹了，可做长辈的，总是希望自己爱重的孩子无病无忧的，他还说天子坐拥天下，可是他只有你。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说方前辈，天下不是我的，天下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生命的，但我是维桢的。
　　方有汜怔愣了一瞬，随即不住地摇头。
　　但陛下更是天下苍生的，他说。
　　慕珩手上沾了药油，在顾维桢肩上缓缓打圈，他一得空就要帮顾维桢揉一揉，好像永远也不会倦不会烦，顾维桢起初是想瞒着他的，可是瞒不住，也就由他去了。
　　如今他侧躺在榻上看慕珩低垂的眉眼，只觉欣赏着这样俊美的脸孔睡过去一定可以做个好梦。
　　困意上涌时，他好像听到慕珩说等他回来想改一个年号，但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蹭了蹭天子撑在枕边的臂弯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陛下是天下苍生的，但慕珩也好，谢风致也好，都只是顾维桢一个人的。
　　“维桢，景晏这个年号好听吗……长安城是不是有些小了……等承黎大了，我们出去看看真正的盛世之景好不好？”

　　-完——

——第八十五章——
　　景狩三年四月，尚书左丞韩胤直上疏请伐简氏，天子与百官商议征讨燕召，文武朝官各执己见，附议者少，竭力劝阻者多。
　　右相姚晟蹇道简攸反复无常，雍宁任其挑衅不作为，恐怕养虎为患，更难以使先前归顺的百姓信服。
　　执金吾贺均、天戈将军路寒生亦言其狼子野心不可姑息，且雍宁如今士气正盛，统一霸业机不可失，北伐本就应尽早提上日程。
　　太子太傅许庭、礼部尚书洛端己以为江南初定民心未稳，战时所耗几至动摇国本，不宜再行兵戈。
　　左相林成蹊、开阳将军何牧亦言燕召偏远，简氏既悬崖勒马，雍宁也毋须强取，如昔日那般沟通有无，静待水到渠成化其风俗不攻自破即可。
　　天子久久不语，月前便已官复原职的天策将军顾维桢主动请缨，不允。
　　当是时，长身玉立容色如画的天策将军站在殿中，望着明堂之上的天子坚定道：“简氏闻陛下克苍梧、收日照，内心深怀恐惧而退兵北还，对无故侵扰却无半句交代，想是自恃拥铁骑而处偏远，谓我力不能制。
　　雍宁示简氏以恩惠，简氏却乘雍宁之危，实不必继续姑息退让。燕召遇夏则牧，今正当防备松懈，臣请趁其无备出兵，一举灭之。”
　　慕珩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分别前夜他握着对方的手殷殷叮嘱：“维桢，我可以放你走，可我要提醒你，慈不带兵，打仗不必强求道义二字，我初到荆州立足未稳，陆战压过俘虏以为盾牌，水战射杀过苍梧的船夫夺取船只，因为那是最快取得胜利安定军心提升士气的途径。
　　我知你心存良善，但为将为帅，为每个人的死活人生考虑周到从来都不是必要的事，你只需要想，怎么赢得利落漂亮，至于移风易俗，成时和岁丰之治世，那是我这个做天子的责任。而我眼下唯一的愿望，是你可以平安回来。
　　顾维桢定定回视他，澄净的眸子水光潋滟，笑了笑道：“风挚，我都明白。但我也有我的坚持。战事避免不了流血，但老师曾教导我，一日为将，便要一日以仁德为先。”
　　踏雪云鹰被天子亲手牵给风仪如玉的天策将军，慕珩道：“务必小心在意。”
　　顾维桢临行前天子领百官分列相送，任昀亦在其中，银铠白袍的青年将军经过他时，听到他啐了一声「佞幸」。
　　执缰绳的修长指尖向手心紧了紧，马背上新竹般挺秀的身影只作未闻。
　　百官逐渐被落在身后，天子清朗的声音却由远及近。
　　“天策将军留步！”
　　顾维桢勒马回身，玄衣肃穆的天子骑着比踏雪云鹰稍矮的黑马走出人群，顾维桢透过蒙蒙雨雾看着他愈来愈近，一瞬间竟生出芙蓉千朵涉江而来的错觉。
　　慕珩在他身前停下，盯着那双漆黑明澈的眸子温存轻笑：“维桢，头低一些。”
　　顾维桢依言低头，不解地唤了声：“陛下？”
　　慕珩微扬起下颌，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顾维桢僵了脊背，怔愣地看着天子破晓时分星河欲沉般的眼眸，一边是袍泽将士，一边是文武百官，顾维桢却如坠云雾忘了身在何处，只听到近在咫尺的天子音调微沉：“记住，你不是侫幸，而是雍宁国士无双的天策将军。也是……我黄金白玉为骨肉的良人。”
　　迷蒙细雨随风而过，却仿佛有炽热千阳兜头照下，轰地冲进左肩隐隐作痛的将军的心口，顾维桢黛眉微弯，清泓似的眼里拢了水色，“等我回来。”
　　天子的态度虽无法左右史官严正的笔头，却难免潜移默化影响他们落笔时一念之差的偏好，史官对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似乎也因天子的倚爱而格外温柔，《雍宁书･顾维桢列传》的开端写道：上与天策将军识于春回池畔，将军年少洁白，音容兼美，以麒麟之才尤被赏爱。
　　时人言其芝兰玉树，湛如神君，景行含章，亭亭澄彻，而上盛赞其国士无双，盖因将军黄金为骨，云间独步，奇兵屡出，天下尘清，是故得天子终始倚爱之亲。
　　景和四年初，将军困于北狄，上亲至，年少情动，流连晤对。
　　将军契阔戎旃，征赤姜，并北靖，守望江，下临川，平边夷，慎四知，垂馨千古，上曾亲下玉阶迎之。
　　而父兄通敌害其美名，累将军私纵国贼致君臣离心，谪守望江，上常以去时终须去之言自解。
　　及至宋氏倾九江之众攻望江，将军以寡敌众，复归长安，与上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景狩二年，上亲征苍梧，失利于宋氏，幸得将军单骑救驾，解珞珈山之围，碎嵇、何之阴。
　　文贞公时有白首相知按剑之忧，上每每莞尔否认，与将军亲近如旧，不舍日夕。君臣相得，政通人和，千载可称，未之有也。
　　雍宁景狩三年，燕召孟初二年五月，雍宁大举征讨简氏，万骑奔驰，腾空越野。
　　顾维桢、严锦凭、李新台、元绩音分兵四道并进，越瀛州击之，付深仓促应战，不敌，被迫仓皇北退。
　　顾维桢自与李新台率军由西道向朔州、云蔚方向包抄，使严锦凭、元徽领兵继续逼近，雍宁军声势浩大，至八月，征战范围之广阔，南北纵深超过两千里，俘斩敌军甚众，缴获戎马近百万匹。
　　原与简氏姻亲交好的突厥诸部乘机权宜倒戈归附雍宁，同时出兵抄掠燕召。
　　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之下，简攸被迫带甲登上城楼鼓舞士气，凭借幽州铁骑缓下颓势。
　　顾维桢沿灵丘旧道西行兵临易州，至易水，燕召背水一战，两军厮杀三日，血水染红了整个江面，休兵当日顾维桢突然重整阵势轻装夜袭，汉谷王简闻始料未及，走脱不成战死于乱军中，付深疲于奔命分身乏术，驰援的朱通为受命埋伏的李新台拦腰截断全军覆没，雍宁一派大好形势。而简攸因遭惨败，愤悒病倒。
　　但即便有严锦凭知己知彼，燕召还是倚仗地势强行守下了幽州。
　　直到初雪临近，雍宁赤绛的牙旗在朔风肃杀中日复一日伸展着威风凛凛的旗面，顾维桢已经围困近三个月没有强攻。
　　燕召君臣都难免短暂地松了口气——北方苦寒，雍宁久攻不下，按理说是应该退兵了的，可顾维桢没有。
　　投石冲车一夕骤至，代表着团聚的岁除之夜，随着重病的简攸被昔日燕召名将傅岩之甥韩峤夜潜寝宫刺杀身亡，负隅顽抗的范阳城终于告破，燕召兵败如山倒，众降者九万七千人，雍宁斩首虏四万三百级，获将军、卿相等五品以上官七十八人。
　　至景狩四年元月，雍宁终于统一了昔日四分五裂的汉地九州。
　　战后的绥抚是顾维桢深思熟虑后一手安排的，纵然边陲苦寒，旧伤未愈的天策将军还是亲临军民之中，共同处理战后的残局。
　　家破人亡的老妇人用尽全身力气冒死将锈迹斑斑的匕首掷向披着霜月白斗篷的年轻将军，然后毫无意外地被赤霄的剑鞘挡下。
　　陪同在旁的李新台惊得差点连心都跳出来，下意识要拔出手中利刃，顾维桢却快速地将他那截抽出的剑刃推回了鞘中，朝不解的李新台摇了摇头。
　　李新台诧异地发现，生死之际，天策将军容光胜雪的脸上竟然全无惊惧或怒意，唯有菩萨般的悲悯。
　　他的声音清越坦然，像晚风轻拂过的湖面：“新台，对于这些寻常的百姓而言，我们本就是入侵者，是敌人。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大一统这三个字，固然是历史长河必然的流向，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它的代价。你我能做的唯有体谅，让牺牲值得。”
　　天子令天戈将军李新台、北陆将军严锦凭、镇北将军褚颖并洞明卫中郎将王公曾共同镇抚，使燕召旧民重归耕牧，免去勾征，收其贡赋。
　　百年之乱，终归于定。
　　不久后，天策将军顾维桢率大军凯旋，天子亲下玉阶迎之，更以衮冕玉璧相赠。
　　转日早朝，天子亲封有功之臣，又昭告天下以明年为景晏元年。
　　二月十二是顾维桢二十九岁的生辰，待宣室殿中只余一双璧人，慕珩从铜镜边的暗格里取了个小匣子递给顾维桢，轻声道：“我说过要送你的生辰礼物，你且看看。”
　　顾维桢依言垂首启开，那里面盛着一对寸长的龙首形白玉带钩，钩身错银，细致地刻着圆涡形云气纹和浅浮雕的鎏金凤尾纹，一条带钩分剖为二，相聚时严丝合缝，分铸着阳文阴文「乾坤未央，长毋相忘」字样，一撇一捺锋锐凌厉，显然出自当今天子的手笔。
　　雍容妙丽的年轻帝王桃花眼带笑：“我亲手做的，羲明可喜欢？”
　　顾维桢阖上匣子，搂着爱人的腰环抱过去，将自己正正好好送进浸透了梅花曲水香的天子怀中，“喜欢得不得了。”
　　慕珩亲手将带钩为他扣上，笑道：“扣住了，就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了。”
　　九国归一，河清海晏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但天子并没有就此安逸下来。
　　为防御反复无常的突厥，慕珩下令修筑长城，东起定安，西至乌亭，延袤近三千里，又加设军镇、增置戍卒，以求通商易俗之余，更绝其南下之心。
　　中秋前夕，绥边的李新台、严锦凭等人陆续抵达京畿，天子大赦天下，允准元让初年以来流配者分批放还，令自古明王贤帝、忠良将士埋骨坟土不得刍牧，春秋致祭。
　　又划天下为十道五十七郡二百一十九县，使洛端己主持编纂《郡县志》供后世阅览，万民给复一年。
　　其后更加封百官，文臣武将五品以上无爵者赐一级，六品以下加勋一转之外，钦定明思台二十一功臣。
　　已故梁国公云煦长镇荆楚，为国鞠躬尽瘁，追赠司空、辅国大将军、鄂国公，配享高祖庙庭；
　　天策将军、光禄勋顾维桢为社稷之卫，才经文武可安九州之心，封英国公，掌天枢卫，司云台；
　　太子太师、左相林成蹊德厚流光，山高水长可全苍生之望，封齐国公，综理朝政，司鸾台；
　　太子太保、右相姚晟蹇长于达权应变，可成天下之务，封晋国公，司凤台；
　　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许庭素善守法，可持寰宇之正，封赵国公，尚书左仆射；
　　执金吾贺均、检校雍州牧贺均十年一日护卫京畿，可稳长安之治，封胡国公，掌天璇卫。
　　临大事，决大议，此为帝之四御，国之六翮。
　　而御史大夫沈翊不欺暗室，骨鲠规谏，封太康郡公，司宪台；
　　兵部尚书陈弦临难不改节，为官无朋党，封淮阳郡公，掌洞明卫；
　　开阳将军褚麟南平陇蜀，西讨灵州，封云中郡公，掌开阳卫；
　　镇西将军谭平山三代戍边，声威震北，封河间郡公，掌隐元卫；
　　太常卿、户部尚书江颂仪言辞辩捷，轻取容城，封九江郡公；
　　太子少师、礼部尚书洛端己朝乾夕惕，克己奉公，封会稽郡公；
　　昭武校尉、天玑卫中郎将叶怀随征陇右，镇守潞州，有绥边之略，封西河郡公；
　　玉衡将军路寒生奇锋退夷，力破临川，封州陵郡公；
　　天戈将军李新台沉勇无畏，有功不矜，封雒阳郡公；
　　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此为肱骨之臣。
　　另有少监裴令枫封义渠县公；虎贲校尉李霜序封濮阳县公；
　　屯骑校尉、羽林将军采蘩封晋阳县公；工部尚书王彦封襄平县公；刑部尚书何孔璋封临湘县公；
　　银青光禄大夫季姚封临尘县公。
　　天子择百官各当其才，虽志操不同而同归于治。
　　慕珩隔上三五日便要召集这二十来人在承明殿另设一次晚朝商讨国策。
　　裁撤冗兵、优待戍边将士；
　　文武并重，普及科举，每逢春试之年便挑选青年臣子各携一新科进士分别去往各郡，记录沿途见闻与郡县政况禀告朝廷；
　　土地与民耕种，三年一核严防兼并买卖……凡此种种政令，俱都诞生自长安未央宫万籁俱静的夜晚。
　　有被放出宫的宫女曾在承明殿奉过茶，逢人问起便要眼睛亮晶晶地说，每当那时，承明殿都特别亮堂又特别凌乱，陛下亲自挑的最好喝的茶最好闻的香，群臣高谈阔论各伸所见时有争执也有笑声，令人身在廊下却情驰殿中。
　　同年，天子下诏以县为单位设无需记名的纳言亭，按月送往县长官，每三月送往郡上，直接由天子安排并一年一换的使者整合誊抄后半年一呈长安兰台，筛去歌功颂德之书，最后由兰台舍人原样将谏言面呈君上，天子则与倚重朝臣在承明殿共同商讨决策，然后于年末出台新令，凡采纳者，郡县长官均有奖赏。
　　自此上下协心，共展所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安居。
　　景晏初年春正月，又逢上元，万国来朝，新罗、党项、突厥、龟兹、百济、高丽殆三十国并遣使朝贡，承天门外绵亘九里，长安城盛陈百戏，奇伎总萃。
　　天子慕珩玄衣纁裳端坐明堂，他年轻的时候风华乍然秾丽冷峭，俊美得锋利又骄傲，连温柔都带上几分彩云易散的不真实感。
　　如今年岁渐长，帝王风范浑然天成，眉眼一压一抬间，便教人不敢直视而心向往之。
　　晚霞倾照，各国使节拜倒丹墀朝觐天子，觥筹交错和丝竹管弦里，慕珩与顾维桢四目相对，一同饮下杯中清酒。
　　君臣遇合，天下倚平。
　　《雍宁书･明武本纪》有述：照临四方曰明，克定祸乱曰武。帝少而知微灵鉴，长而神武含章。
　　先齐衰微，天降丧乱，群雄割据河山，流祸兵戈竞起，率土分崩，生灵涂炭。
　　而帝长怀远略，扶危除难，德泽天下，四方为纲。自登璇极起，拯危亡而使国复延，修水利而使风雨和，兴文教而使天下熄，筑边城而使海内安，日月所照，风教遐被，治世之美，含识仰悦。
　　帝居明堂之高而从谏如流，纳百官之言而听断不惑，处危疑之际而神明愈定，是故战陈之急止矣，承平之世开矣。
　　时人言：盛哉乎斯世！明武之治世，华夷会同，比迹唐、虞，河清海晏，齐步成、康，疆宇万里，远迈宣、武，而其天官景从，君正臣贤，振古而来，庶千载之一遇。

　　-完——

87.番外一
　　新一任的青阳帝君单名一个珩字，两千七百年前，先白帝玄嚣与凤鸿氏付出了身死魂消的代价去镇压为害三界的梼杌，彼时青阳帝君还是卧在莲塘里的一颗龙蛋。
　　其后三界重归太平，他在众神的期望中出生，转眼便是三百年。
　　年幼的青阳殿下金质玉相，与玄嚣有六七分相像。虽无父母亲身教养，却得百家之长，被众神寄予厚望。他们皆道，青阳殿下定会重振金天氏往日的荣光。
　　珩从诞生起便没有见过自己的生身父亲玄嚣，而那片莲塘常开不败，是玄嚣为了庇护他而留下的最后一道神识。
　　莲塘边是一望无际的紫竹林，听说已存在了上万年，是某一任青帝赠予挚友白帝的礼物。
　　珩却不信，他想，它们鲜嫩有致，错落有情，半点也不显老态。
　　于是他常在紫竹林习武修炼，终于有一天，当珩小憩醒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臂弯里卧着一捧凉丝丝的云雾。
　　青阳殿下为他取了一个极温柔的小名，云。
　　孤独的青阳殿下想带云离开紫竹林，如此便可日日与他为伴，而云虽然不会说话，却灵巧得紧，每每成功甩掉他的追逐，直到珩再来紫竹林假寐时，才肯悄悄溜到他的身边。
　　小殿下隐约明白了，云和他一样的孤独，却不肯迈出紫竹林一步，大约是因为害羞。
　　“一捧云雾原来也会害羞啊！”他嬉笑道。
　　云仍旧不发一言，只是极快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躲进了竹林深处。
　　青阳殿下找遍了整片紫竹林却一无所获，是啊，他自诩天资聪颖，五方之地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有骄傲的资本，云却来去如风，始终不为他左右，他若有心想藏，岂会轻易让他找到？
　　这一找，就又是三百年，珩从少年的伊始找到少年的尾巴，从人人呵护的青阳殿下找到人人拥戴的青阳帝君。
　　他的容貌又长开了些，玉冠束发气度高华，描金钩银的锦衣曳地，周身的清贵浑然天成。
　　标致的美人尖，斜飞入鬓的眉，冷峭多情的眼，自眉心笔直走下来的鼻梁，丰润姣美的唇，随便哪一处，都可以让仙女们情思浮动。
　　可帝君对那些爱慕的眼神却无动于衷，得闲时只托腮看着一片片千奇百态的行云。
　　——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他该是有比月色更动人的流光，和竹叶的清香。
　　思念即将达到顶峰时，青阳帝君顾不得臣下劝阻，执意从莲塘中折下了朵俏生生的荷花，捧着一颗赤子之心在紫竹林外大喊：“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凤族求亲了！”
　　半晌，紫竹林幽幽分出一条小径，尽头的少年眉如远山青黛，眼似清泓澄明，生着万中无一的好容色。
　　已经化形的云一脸无辜，声清如水道：“阿珩，我迷路了。”
　　青阳帝君轻轻一撇形状姣好的薄唇，明知他在说谎，仍将手中散发着凝霜白玉光晕的荷花向前一递：“喏，送你的。”
　　云生于天地间，饮清露而有形，秦广王的生死簿上没有他，天宫的仙籍上没有他，月下老人也没见过他的红线，云似乎是一个，无迹可寻的人。
　　但青阳帝君不在乎。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双人人称羡的爱侣，情好欢甚，形影不离。
　　好景不长，魔界不满神界约束日久，为了得到真正的自由，魔君不惜解开上古封印使凶兽相柳出世，山河倒灌，日月逆行，三界六道具受其害。
　　青阳帝君与云携手镇压相柳，挡住了魔界叛军，使无辜的人界免遭一场浩劫。
　　青阳帝君不负众望，守住了三界来之不易的和平，云也因功劳显赫被册封为战神，赐号羲明。
　　然青阳帝君和羲明战神遭受重创，非千年休养无以恢复如初，除非投入红尘中历劫，在万物有情的五行八荒界获得新生。
　　当云气纹的带钩被满怀爱意地扣住，昏昏欲睡的月下老人惊讶发现，羲明战神空荡荡的玉牌下端终于长出了牵挂，与青阳帝君从出生起就平静无波的红线打了一个死结。

　　-完——

88.一些碎碎念
　　总算把一直屏蔽的第四十八章解锁出来了，来胡言乱语几句。
　　之前没有写过这么长的故事，其实是有些生疏的，但还是希望勉强做到逻辑自洽。
　　先说顾维桢。
　　因为他很小就去了栖云涧，日常接触的只有两个人——师父和师叔，所以他不工于心计，也不屑于算计，所以他不会和父兄周旋，在撞见顾方同的龌龊事时半点情面也不留，最终成为父子反目三人叛国的一个伏笔。他不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根本就不谙世故。
　　因为幼时心无旁骛又师从兵家，居山间饮清露，脑子还聪明，山水之间还更容易模拟地形，各种因素叠加起来，所以他很快就可以在带兵打仗时做到得心应手。
　　他对陛下一开始是单纯的仰慕，但当他成为左都候，宿卫未央宫，与陛下朝夕相对，看到他的处境，他的决断，他远超于年龄的冷静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在日积月累的量变中，逐渐地这份感情就质变成了心悦。
　　然后说慕珩。
　　其实陛下不惨，少时深受一代开国帝王慕赢的偏爱，冠绝四海的先赵王对他视如己出倾囊相授，惠思皇后出身世家望族又有胆识，无论庄帝对他是什么态度他都不会长歪。
　　荆楚那几年虽然苦，但也正是他在战场的淬炼和临敌与士卒同在阵间的表现让他备受拥戴，云合景从，最终成为令闻令望的天子。
　　可以说陛下尝到的患得患失、柔肠百转的滋味，几乎都源自顾维桢，他会对顾维桢使小性子，心弦也屡屡被他牵动，小顾让他从算无遗策接近完美的样子变得更加有血有肉有情。
　　在这篇文的设定里，没有臣子会不向往陛下这样的天子。照临四方曰明，克定祸乱曰武，他几乎具备一个明君该有的所有品质，但他又是鲜活的，乍一看他杀伐决断，再一看他又刑法清省，即便是在大权旁落的初期，他也没有忘记想怎么能让百姓过得更好，我可以不过生日，不开庆功宴，不吃山珍海味，但不能不减轻赋税，不能不开设学宫兴修水利。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他能容人。如果我再写一个朝堂相关的文，换一个心肠稍微狭隘一点的天子，沈麓川在里面也许活不过半年，但在慕珩这儿，他就是能青云直上，就是敢摘指面刺直言极谏，最后还能得个善终。
　　同样也没有人会不喜欢顾维桢，除了原本就对他有偏见的那几位。
　　贺均、褚麟、许庭、陈弦……甚至是初次见面的崔植和唐素都认可他，虽然兰台有点风吹草动就上本，但洛端己与他交好，沈翊和江颂仪亲眼目睹了公主抱也只是参他脏了慕珩的衣裳，绝口不提伤人心的字眼。
　　宋景渊都没有看清过他的脸，仍然对他念念不忘，这是他作为常胜将军的魅力和人格的魅力。
　　就像路寒生在殿上见到他第一面时的自白那样，顾小将军令人一望而意气相倾。
　　当然这不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而是一个日久生情的故事。
　　还有一些正文没有交代的，后来的日子。取下燕召后顾维桢就不常出征了（突厥不安分时除外）。
　　天策将军本来就才经文武嘛，军政被他和慕珩弄得妥妥当当，河清海晏的治世，还可以年年出去游山玩水。
　　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他们都会好好的。
　　这个故事成文的时间其实非常短，却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我不会写大纲，最开始的时候脑袋空空，为重要人物拟一个贴切的字倒是花了很多心思，如果有读者觉得混乱，我可以把他们的名和字对应着列出来帮助阅读。
　　还有就是这里面的很多角色都没有展开讲，如果有疑问可以在评论区问我哦——
　　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的你，比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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